赛博小马Lv.6
独角兽

甜心机宝 - 暖心传说(Sweetie Bot - A Heart's Warming Tale)

第七章。疯狂序曲

第 7 章
10 个月前
甜心宝宝走着。走了多久,她不知道。太阳和月亮从未在天空中升起。只有无尽的灰云和倾盆而下浇在她身上的雨。
她又冷又湿,酸痛,饥饿又疲惫。她所有的蹄子都因为不停的走和跑而疼痛。
(除了她的右前蹄,膝盖以下她感觉不到。)
而她一直问自己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 因为他们让你痛苦 ::-
她为什么要跑?
-:: 为了远离痛苦 ::-
她希望通过奔跑达到什么目的?
-:: … 远离痛苦 … ::-
她脑中的声音没有帮助。
确实,她是在逃离那些会伤害她的家伙。但这样做,难道不是给自己造成更多的伤害吗?
毕竟,这把她带到了哪里?在这片树林里,追逐着某个偏执、迷信的林中小马和他儿子的想象。因为她敢于相信他们关于金属小马在树林里潜伏的疯狂故事。
她肯定疯了,才会追随这样的想法。然而她还是这么做了。因为她想见到她的同类。
但如果这样的生物真的存在,他们也不想被找到。
她在树林里跑了仿佛一小段永恒那么久。可能是几个小时,也可能是几天,她哪知道。她甚至可能一直在绕圈子,因为在她坚信那些奇怪的异世界小马在和她玩捉迷藏之后,她检查了每一棵树的后面。不然他们为什么不回应她的呼唤呢?
她叫了好几次。她叫着,喊着,最后尖叫着,希望有其他什么东西来找到她。尖叫到喉咙都酸痛。但她是在对空荡荡的树木呼唤。森林是寂静的。所有的鸟儿早就飞向了南方,所有的小动物都进入了深度冬眠。唯一回应她呼唤的是雨。
持续不断的落水声形成了一道帘子,淹没了除了她自己“扑通扑通”的蹄声之外的所有声音。然后她意识到,如果雨声淹没了她能听到的任何声音,那么她自己的声音也会被淹没掉。没有小马能盖过那落水声听到她。
既然喊叫是徒劳的,她就加快了步伐。她跑啊跑,希望能找到任何东西。希望能有光芒在远方出现,指引她去某种形式的庇护所。
但雨仍然是一道无法穿透的帘子。她被隔绝于世界之外,困在自己那黑暗寒冷的小泡泡里。她咒骂这寒冷。她咒骂那些奇怪的、想象中的小马,因为他们就这样把她抛弃在外。咒骂他们在她最需要他们的时候,却一直躲着不现身。如果他们要这样行事,那她甚至都不想找到他们了。
她早就过了连最坚定的寻宝小母马都会放弃回家的时候了。但她没有家。而且当越来越清楚她不会意外地闯入某种形式的定居点时,她继续前进的劲头开始消退。
她期待什么?找到一个会接纳她为同类的金属小马部落?她会失足掉进一个兔子洞,去往失落玩具的秘密王国?她会被外星马接到他们的母舰上,离开这个充满伤害的世界?这就是她全部想要的。远离痛苦。而那样做就意味着要远离那些能伤害她的家伙。
但他们到底对她造成了多深的伤害?确实,是她自己决定跑掉的,为了远离痛苦。但与她给自己造成的痛苦相比,那些事显得渺小而微不足道。
她开始比较她受伤的记忆和她目前的处境。
瑞瑞那一拳的记忆在她脑海中回放。模糊不清,充满了疑问。那一拳到底有多重?真的只是轻轻一推吗?也许瑞瑞只是抬起了她的前腿,而甜心宝宝只是从她身上弹开了?瑞瑞可能非常柔软,很有弹性。而且甜美。又糯软。像一颗棉花糖。
她的肚子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她试着对拥有一个糖果般的姐姐这个想法微笑。但这只是让她更饿了。
她希望瑞瑞在这里,这样她就能吃了她。不是因为她恨她。即使也许她应该恨她,因为瑞瑞曾把她推开,并迫使她离开。尽管那并非主要原因。
不。瑞瑞的推搡或醒目露露的话,都不是迫使她离开的主要原因。
更确切地说,是那些眼神最让她害怕。是那些眼神伤她最深。那才是她逃离的东西。逃离那些会用异样眼光看她的家伙。逃离那些会用不同方式对待她的家伙。
但她确实与众不同。这一点已变得越来越难以否认。
醒目露露曾说她是富马的玩具。
枝枝曾说她像一个机器马玩具。
她不想成为任何小马的玩具。她想成为一匹真正的小马。但小马们总是会发现她的秘密。而如果他们总是会发现——那是否意味着那就是她的归宿?做一个玩具,难道就是她真正注定要成为的样子吗?
她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臀侧。
光秃秃的。
“我可曾试过当一个玩具吗?”她问自己。
一个玩具该有的可爱标记会是什么样子?一只泰迪熊?泰迪熊是柔软又惹马依偎的东西,是用来搂抱和拥抱的。现在她最想要的莫过于一个拥抱。
还有一顿饭。
还有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屋檐。
还有一张可以安歇的温暖的床。
-:: 思乡程度上升 ::-
她只想找到回去的路。回到瑞瑞身边。她们之间那场小小的争吵,现在看来是那么的微不足道。她想回家,盖着温暖的毯子,蹄子里捧着一杯热巧克力,待在壁炉前。
但她回不了家。她迷路了。而且没有谁能帮助她。
她离开了唯一那两只或许能帮她找到回路的小马,为的是跑进这片树林,去寻找一个偏执的伐木工所编造的那些传说。
也不是说她当时能留下来——她脑中的一个声音说道。他们可能会对她做的事情,那种威胁实在太大了。
不过。也许当初她要是信任枝枝,把她的秘密告诉了他,她就不会被发现了。那样的话,只要秘密还能保守住,她至少能有一个家,一张床,还有食物。
用那些来换取这无尽的森林、寒冷和雨水,确实似乎很疯狂。
她的肚子又咕咕叫了。她不得不停下来,用一只蹄子搂住肚子,免得它试图从内部把自己给吞噬掉。
如果说她之前只是饿了——那么现在她简直是快饿死了。她的胃感觉像正拧成一个结。这是一种她无法通过奔跑甩掉的疼痛。疼痛是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避免的东西。那是她为自己定下的指令。
但她无法逃离她的饥饿。
-:: 矛盾 ::-
是的。这全然是一系列相互矛盾的妥协,她在努力权衡各种选项,看哪一个能给她带来最少的痛苦。从今往后她就要这样过活了吗?从一个家庭辗转到另一个家庭,期盼着他们能可怜她、庇护她,直到她的秘密败露,然后她又不得不再次搬迁?
不。她不希望自己的马生是那样。她宁愿当某些流着口水的小屁孩的玩偶,也不愿像这样活着。怎样都行,只要不像这样活着。
她向自己承诺,下一个她去到的地方,她绝不再逃跑了。无论她会受到何等嘲弄,只要能有东西吃,她就打算留下来。小马们用那种眼神俯视她的恐惧,远比不上她空空如也的肚子仿佛要向内塌陷的痛苦。也压不过那用冰冷水刃刺透她皮毛的严寒。
那也绝对没有那持续不断的雨滴声显得更糟,那声音真的开始钻进她的脑子里了!
-:: 仇恨程度上升 ::-
甜心宝宝抬起头,对着天空尖叫。对着那些带着这团团苦难愁云紧追着她的愚蠢天气飞马尖叫。对着它们强加给她这场冰冻的阵雨尖叫。对着它们停止这场残酷的玩笑尖叫。她尖叫着,直到本应耗尽气息,但由于无息可喘,她只是持续尖叫,直到她体内某个东西提示她已超出设定的声音极限,并启动了嘶哑程序。她的声音就此沙哑,喉咙也开始疼痛。她所有的折腾换来的只有更多的痛苦。而那雨,就是下个不停。
而那些声音也同样不会停止。是她能听见在脑海深处闪过的种种念头的声音。那些声音说着她的体温正在下降,说着她的皮肤正遭受着低温侵害,说着她的活塞本该如何振动以模拟颤抖,说着要如何指令她鼻子里的神经簇去刺激黏膜产生更多的鼻涕。
如果她能听到声音,也许她真的疯了?这听起来像是对她所有行为的一个完美又合乎逻辑的解释。
毕竟,她正在树林里跑来跑去,寻找某个偏执、迷信的林中小马和他儿子的臆想之物。如果他们一开始就真的存在的话。也许她想象了自己从河里救起一只幼驹然后自己溺水的情景。
她脑中的一个声音告诉她那是不可能的。她清晰地拥有关于枝枝和海狸先生两个的记忆。
她一定是快要疯了。也许她已经疯了?也许那场爆炸让她脑部受损了。也许这一切都是她想象出来的?她拉下自己的袜套,低头看着裸露前腿里的齿轮。也许那个也是她想象的。也许这全是幻觉,而她其实是某个脑子有几颗螺丝松了的疯小马,在夜晚的森林里到处乱跑,还以为自己是个机器马?
但无论她多么希望脑损伤能够解释她自身存在的种种疑问,那都无助于她摆脱自己所陷入的困境。疯狂并不能阻止这雨的现实。
难道就没有办法结束这一切吗?难道就没有办法把寒冷关掉吗?她再也不想这样感受下去了。
她用尽全部力气祈愿,希望能有什么办法让这寒冷停止。她向隐藏在头顶上方的星辰祈祷——露娜公主啊,求求您降临下来,把这场雨带走吧!
她那绝望的渴望使得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浮现。所谓疯狂,是指那是某种她以前绝不会考虑的事情,某种没有任何普通小母马应该能够做到的事情。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前腿。那是她身上唯一不受天气影响的部分。在那片饱受摧残的红色区域边缘,牙印已经开始慢慢愈合消退,新的皮肤也缓缓地重新覆盖住金属。那片本该剧痛得令她战栗的血肉边缘,却了无痛感。那片赤裸的肉,如同其下的金属关节一般,全然不受雨水和寒冷的影响。
“你能不能别再感到冰冷了?”她问自己。
起初,毫无反应。她又问了几次,依旧毫无反应。
“停止感到冰冷!”她用已经沙哑的嗓音吼道。
毫无动静。
然后她开始大笑。她笑是因为,如果她竟然在对自己尖叫,那她一定是真的疯掉了吧?
她到底为什么在尖叫?那些声音明明在她的脑子里。她不应该对着它们尖叫吗?
于是,她将注意力转向内。向深处。然后倾听。倾听那些声音。
单是这样做,就让它们引起了她的注意。
-:: … 颤抖程序进行中 … ::-
你们能不能别再让我感到冰冷了?她对着那些声音思忖道。
起初,毫无反应。她又问了几次,依旧毫无反应。
-:: 挫败程度上升 ::-
她很快就失去了耐心。哪有这样愚蠢的想象伙伴会全然不理会她?如果这些声音只是无视她,那它们算是什么样的陪伴?
她真想揪出那个声音,赋予它一张脸孔,好让她能一拳把它揍到服服帖帖。看在老天的份上,它们可是她的想象朋友,它们就该照她说的做!她已经懒得好言相求了。她实在是太冷、太饿、又太累,没法再忍受它们了。于是,她在脑海中对着那个声音尖叫,强硬地要求它们服从。
-:: 停止感到冰冷!停止颤抖!停止感觉这么冷! ::-
-:: 命令覆盖 ::-
-:: 颤抖程序已暂停 ::-

立刻,仿佛有哪只小马对她施了麻痹咒一般,她的身体静止了。如果她还能喘气的话,甜心宝宝肯定会为自己的状况倒抽一口冷气。她不得不活动一下身体,检查它是否已在严寒中冻得僵硬。
并没有。它依然听从她的意愿活动,一如既往地顺畅。甚至更加平稳,因为她已不再像一片叶子那样振颤了。
这是太久以来,甜心宝宝的唇角第一次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真心的微笑。她成功了!她让脑子里那些愚蠢的声音之一停了下来!她内心充满了喜悦,简直想跳起舞来。
如果不是那寒冷依旧让她颤抖的话。
-:: 恢复颤抖程序 ::-
-:: 不!停下! ::-
-:: 覆盖 ::-
-:: 恢复中… ::-
-:: 覆盖 ::-
-:: 恢复中… ::-
-:: 覆盖! ::-
-:: … ::-
-:: 恢复中 … ::-
甜心宝宝沮丧地呼出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叹息。她才刚让脑子里的声音听从了她片刻,可它们随即又开始了。每次她试图让它们闭嘴,它们就会重启,就好像它们存心在戏弄她一样。
为此,她真想抓住这些家伙,因为它们如此讨厌,好好地教训它们一顿。如果它们不打算听她的,那至少也该安静点。
她试图把它们从脑子里拍打出去。但这并不奏效。每当她拍走一个声音,另一个新的就会取而代之。根本没有谁可以让她拍打,除了她自己。它们不过是一堆堆词语,像某个烦马的同学扔过来的揉皱的纸团一样,不断地砸向她。
那些声音本身,似乎来自某个遥远,遥远的地方。如同一个一直向她心智深处延伸的洞穴所传来的回响。
甜心宝宝想知道是谁在叫喊。她想循着那些声音进入那个幽暗的洞穴,找到那些说话的家伙,然后狠狠地给它们每个的鼻口来上一拳。
她将自己的意念向深处延伸,追踪着那回声返回黑暗之中。当她凝神专注时,她感到自己正被拉向自身更深的所在,并因此离她的双眼越来越远。
当她把注意力从自己心智的深处转回时,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睛已经停止了转动。它们只是呆呆地、茫然地凝视着,如同两扇望向外面那个世界的窗户。
她依然能透过自己的眼睛看见外界。但随着她的焦点消失去了别处,她也失去了对眼睛的控制。
就在她以为自己又要经历一场天旋地转般的体验时,一阵恐慌险些袭上心头。
但这一次,并非是她整个身体同时向她发出尖叫。仅仅是一股单一的信息流,因为她提出了请求,而涌入了她的意识前沿。是一股声音的流,因为她召唤了它们,所以到来了。
她内在的某种别的东西被触发了。是好奇心。
如同一个扮演着淘金者的小马驹那般,她渴望探寻它们来自何方。她想进入自己心智深处的那个洞穴,由这些会为她指引道路的声音所引导,沿着它们为她铺设好的轨迹前行。
如果她能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她一定会那么做的——在她戴上那顶象征性的矿工帽,冒险进入那片黑暗之前。她循着那条轨迹回溯,沿着声音的流向,一路追踪回自己心智的深处。
出于某些她无法解释的原因,她深知自己会在那些声音的源头找到她面临问题的答案。就仿佛她突然能够接触到那些她先前被隔绝其外、并且直到此刻都选择忽略的信息一般。
又或者,这一切可能都只是她那日益滋长的疯狂所编织出的痴心妄想罢了。
那个颤抖程序,以及所有其他因寒冷而困扰着她的声音,全都汇集到了同一条轨迹之上。
它们全都来自她心智后方(或者说某个部分)的同一个地方。某个她开始意识到的存在。某个被标记为“身体功能处理器”的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知晓它叫这个名字的。那信息就那么呈现在那上面,清清楚楚。
而这景象几乎是压倒性的。如果说她先前跟随的那些声音是一条条轨道,那么此处便是所有道岔转辙站的总汇。不过,将流经此地之物比作笨重不堪的火车头,那是不恰当的。它更像是无数条河流经一个水渠枢纽,是信息的河流通由一条主管道来回奔涌不息。
-:: 皮肤温度下降 // 体温低于舒适水平 // 颤抖程序进行中 ::-
-:: 食物供应已空 // 饥饿程度上升 // 胃痛持续 // 胃痛加剧 ::-
-:: 鼻涕生成进行中 // 刺激神经簇“左、右鼻孔” // 鼻孔内检测到痒感 // 启动喷嚏程序 // 命令已中止 // 气泵待机 // 呼吸协议待机 // 故障保护已激活 ::-

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找到了那些声音的源头。
这便是她疯狂的源头吗?倘若如此,她想将其移除。但与此同时,那样做又会让她倍感孤寂。它们毕竟是她唯一的同伴。跟它们说说话,又能有什么害处呢?
她询问那处理器,能否让它停止感觉寒冷。但它做不到。因为那处理器仅仅是将关于寒冷的信息传递给身体的其他部分(以相应程序的形式)。寒冷信息的流,是从别处涌来的——来自成百上千的传感器。而每一个传感器,都连接着一个微小的有机节点。而这些节点……
遍布各处!
甜心宝宝本会倒抽一口气。但无论她是否真的抽气,她的双眼都猛地睁大了。
她的目光投向自己的腿。而与此同时,她也身临其境般地,在她的腿中。就仿佛她的意识延展开来,包裹住了那些传感器小玩意儿中的每一个。
她突然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感知到了自己的皮肤。感知到她皮肤之下成百上千的节点。这些节点连接到一个由微细线路构成的网络,该网络以微弱电信号的形式收集着来自外部世界的信息,而传感器则将这些信号转化为关于她皮肤所经历一切的数据:所有的寒冷与雨水;每一根在寒风中弯折的草秆;每一滴接触到她身体的雨珠;每一颗黏附在她皮毛上的尘土与泥点;每一根在她蹄下弯曲的草叶。所有这些“能量”(或信息)随后都被反馈回她体内那个被标记为“身体功能处理器”的部件。
甜心宝宝静静地呆坐了片刻,努力想要理解这一切,却又徒劳无功。而在她这样做的时候,她几乎忘记了雨的存在。几乎。如果她不是还在疯狂地颤抖的话。
她的身体因其活塞的振动而颤抖。——她的活塞因那颤抖程序而振动。——而颤抖程序来自那处理器。——而处理器之所以发送该程序,是因为它接收到了寒冷的信息。——而寒冷的信息来自那些传感器——而那些传感器连接着许多神经节点,这些节点发送出关于雨水和风击打着她的皮毛、毛发及其下方皮肤的电信号。——那覆盖了她整个身体的皮肤。
几乎是所有的一切...
她右前腿里的传感器蛰伏着,毫无动静。它们本应连接的那些神经节点,先是被一个临时自制的爆炸装置给炸飞了,随后又被一头野兽给啃噬掉了。
甜心宝宝触摸着自己的胸膛,由于缺乏呼吸,那里既无起伏也无下沉。她的思绪回到了河中发生的那些事。她的肺(或者那其实是气泵?)因某个“故障保护”机制而断开连接的记忆,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那针对雨水的故障保护在哪里?她究竟要忍受多少寒冷才会被判定为“过量”?是什么样的虐待狂混蛋会让她经受这样的感觉?难道没有办法触发那个故障保护吗?难道没有办法把寒冷关掉吗?
她闭上双眼,将全部意念集中在那个词上。集中了她所有燃烧的渴望,势要找到它。
故障保护。
... 故障保护 ...
-:: …故障保护… ::-
-:: … 扫描中 … // … 扫描中 … // 扫描完成 // 故障保护已定位 ::-
果然不出她所料。一部分故障保护机制早已在她的前腿被激活了。一股热切的兴奋涌上了她的心头。这会是她一直期盼的那个“关闭开关”吗?
-:: 激活故障保护 ::-
-:: 系统检查 // 未达到故障保护水平 ::-

哦,搞什么鬼!她究竟还得忍受多少寒冷?再说,到底是谁会给一只小母马编程,让她感受如此严寒的?
-:: 把它关掉!把所有的一切都关掉!! ::-
-:: 激活故障保护 // 选择传感器 … ::-
-:: 所有的一切! ::-
-:: 已选择全身 // 神经传感器网络进入待机 // 外部传感器网格正在关闭 ::-
就那样。一切都消失了。寒冷,雨水,所有的一切。传感器关闭了。她的皮肤“关闭”了。就像她在河里时,她的肺所做的那样。就仿佛她被一道即时干燥咒给击中了似的。只不过,她并没有感到干燥。没有任何东西取代寒冷的位置,只有一片空虚。一种至关重要的东西已经失去了的感觉。
她又持续颤抖了片刻。但随着寒冷信息流的中断,她的身体功能已失去了所有因温度和颤抖程序而尖叫的理由。那些声音渐渐安静下来。她的活塞也减缓了运动,最终停歇。
她抬头望去,看见雨依旧在下。雨点落在她睁着的双眼上,但她并没有眨眼。将保护性眼睑覆盖住眼睛的反射动作消失了。因为她感觉不到自己眼睛上落了任何东西。她感觉不到自己皮肤上沾了任何东西。她再也感觉不到寒冷了。
她扬起一只蹄子指向天空,大声呼喊。
“耶!吃我这招,鬼天气!你那该死的寒冷和你那该死的雨水,再也伤不到我了!”
她的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感觉它正揪紧成一个疙瘩。海狸先生提供的那点清汤,根本没能填饱她早已空空如也的肚皮。而现在,它感觉简直就要缩成一个死结了。
她想重新“回去”寻找一种方法来停止这甚至更甚的痛苦,或许也能为她的胃痛找到一个故障保护,然而就在这时,一种原始的恐惧攫住了她。那是所有濒临饿死者最终都会感受到的恐惧——关于他们在彻底消亡前究竟还能支撑多久的恐惧。
她知道每只小马都需要进食才能获得做任何事的能量。学校里的生物课早就讲过这个了。食物会转化为能量。即便是机器马,到某个时候也总得“进食”,对吧?或者,她应该说“补充燃料”?如果她不补充燃料,她肯定会垮掉。在那发生之前,她还能坚持多久?在能量耗尽之前,她的身体还能支撑她走多远?而她体内还剩下多少能量?也许她肚子的咕噜作响,就是她的身体在提醒她需要补充燃料了。而如果她把那个也“关掉”然后继续前进,那在她因能量衰竭而倒下之前,又能撑多久呢?
她一点也不想知道当她的身体能量耗尽时会是什么感觉。而且她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更是毫无兴趣。万一她就在这森林中央彻底“关机”了怎么办?在一个没有任何小马能找到她的地方!难道她会就这么躺在这潮湿的草地上,动弹不得吗?彻底瘫痪。被困在她自己那已然失能的躯壳之中!永永远远!
那个念头实在太过骇马,容不得她将自身的舒适置于其之上。尽管她非常想关掉那种感觉,但她不敢。如果她不进食,她定会垮掉。她必须进食,或者说补充燃料……但,用什么来补充呢?
她又不是什么嗜血机器马。她并非依靠小马的血液来运作——至少,据她所知并非如此。但她究竟靠什么运作呢?食物和水,这似乎是显而易见的答案。那是她有生以来唯一一直在吃的东西。还有蛋糕。还有冰淇淋。还有糖果。许许多多的糖果。也许她是靠糖分运作的?也许那就是为什么她如此“甜心”的原因。她试着对这个想法露出微笑,但这只是让她感觉更饿了。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她真是靠糖分运作的,那倒也挺有趣的。那会让她成为有史以来最“甜”的小机器马了。
甜心……机宝?
甜心……甜……难道她的名字就是由此而来的吗?
但她能从哪里弄到吃的东西呢?这森林里除了地上的青草和水洼里的积水,再没有任何东西能让她维系生命了。她找不到哪怕一朵花,一片叶子,或是一颗浆果。所有的植物生命都早已枯萎凋零。所有的树木都已秃尽了叶子,灌木丛也被为过冬做准备的动物们啃食得一干二净。她甚至找不到任何流动的河川,连最小的一条溪流都没有。
她努力想把食物的念头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奋力在森林中继续前行。但没过多久,饥饿感便又卷土重来。而且没有了寒冷的侵扰,就几乎再没什么能分散她对腹中雷鸣的注意力了。
当饥饿与干渴变得太过难以忍受时,她低头望向蹄下的青草。她以前没怎么留心听过小马国史前史课。但想必在文明出现之前,曾有过一段时期,小马们就是以草为食,栖居在洞穴中的。那些幸运的混球!至少他们头顶有个洞穴可以遮风避雨,想必还有篝火可以取暖,还有家马可以相伴……
家马...
饥饿让她无比渴望一个家。渴望随便哪只小马能给她点东西吃,给她点东西取暖,给她点什么都好,只要能让她摆脱这场被塞拉斯蒂娅遗弃了似的破雨!
她试图抵抗那股冲动,但饥饿感实在太过强烈了,甚至强过了对生病的恐惧。机器马根本就不会生病,对吧?所以试一试也无伤大雅。
不再多想,她便低下头,牙齿紧紧咬住了一束湿漉漉的青草。
那草尝起来既难闻又苦涩。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咀嚼并吞咽下去,直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舌头发烫。她试图用一个大水洼里的水将那味道冲淡,但这反而让情况变得更糟。一股烧灼般的疼痛正在她的喉咙里聚积,就好像那些草正要原路返回一般。
为什么?
为什么吃东西会这么疼?到底是谁会给一个机器马编程,让它也需要进食的啊!?而且,谁又会给一个机器马编程,让它还会呕吐呢?
也许这就是一个“活体玩偶”的乐趣所在吧。永远像个小马驹一样,会吃会吐还会尿湿自己,好让那些扮演父母角色的“主马”们能享受到照顾它的“乐趣”。
此时此刻,只要能得到它们的照顾,她情愿永远做某只小马的玩具。当个玩具,或许也没那么糟糕。至少它们能得到食物和照料,以及……
-:: 检测到有害物质 // 系统冲洗中 ::-
她的肚子对那陌生的物质起了反抗。她弯下身子,就着她站立的地方吐了一地。
而随着胃里最后那点东西一同吐出的,是她最后的一丝气力。
她瘫倒在自己那摊呕吐物旁。她的双腿再也无法支撑她的身体。从海狸先生的小屋一路奔逃而来,又一直没合过眼,她实在太疲惫了。而随着饥饿与寒冷的消失,便再没什么能分散她对自己有多么倦困的注意力了。
她究竟多久没睡了?至少已经有一整个白天和黑夜了。自从那个标志着新一周开始的可怕上学日清晨醒来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睡过觉。
至少,她已经失去了进食的欲望。
她依旧躺在草丛中,感觉不到雨水落在她的皮毛上,也感觉不到来自地面的寒意,同样也感觉不到腹中的任何绞痛或饥饿。
她所能感觉到的,是精疲力竭。她一定是一整夜都在不停地行走与奔跑。她觉得自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甚至连为自己悲惨的境遇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即便她真的哭了,任何泪水也都会悄无声息地融入她那早已被雨水浸透的皮毛之中。那雨声,她只能听见它冷酷无情地敲打在她的耳畔。
她与这一切都隔绝了开来:潮湿的地面,湿冷的青草,凛冽的寒风,以及那淅沥的雨声。被她自己身体的这层外壳所隔绝,她已然退缩回了这躯壳的深处。那并非一个温暖的所在,但至少,已不再寒冷。
雨声最终转变成了水滴落入水洼的声响,因为她那朝上的耳朵已灌满了雨水。那声音如此平缓而宁静,让她不禁想起了滴落池塘的晶莹露珠。
-:: … 进入休眠模式 … ::-


甜心宝宝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控制面板前方。那是一面由金属与电线构成的墙壁,其上布满了指示灯与按钮。一排又一排的开关和断路器彼此层叠,不断向上延伸,高耸入云,直至消失在视野尽头。
在墙壁的中央,位置很高但仍在视线可及之处,悬挂着一个标牌。一个足有广告牌大小的标牌,上面用巨大的字母写着“能源消耗”。标牌的左右两侧是数个钟面,上面布满了过多的数字、符号以及过多的指针。那些指针以一种固定的音调,持续不断地向后倒数着。每个按钮上方都有一盏指示灯,闪耀着不祥的猩红光芒,它们共同将整个世界映照得如此明亮,宛如一片血色的迷雾。而墙壁本身则发出一种低沉的电流嗡鸣声,其声响之大,仿佛连空气都在随之振动。
这整台机器都在扰乱甜心宝宝的安眠,让她心神不宁。
她走向墙壁,来到她唯一能够触及的第一排开关前。在这一排里,有几盏指示灯是熄灭的,也有几个按钮是向下拨动的。在这些区域,墙壁的嗡鸣声没有那么响亮。
每一个开关都有她两倍那么大。每一个按钮上都有一个圆柄,像一块厚实的跳水板般向外突出,悬在她头顶上方。而从每一个圆柄上都悬挂着一个标牌。眼前这个,就在她视线高度稍上方一点的标牌上,写着“鼻涕生成”。
在她左边,那些按钮被向下拨动的地方,她看到了诸如“皮肤”、“颤抖”和“肺”之类的标牌。
在她右边,那些按钮被向上拨起的地方,她看到了诸如“喉咙嘶哑”、“神经簇”和“乳酸”之类的标牌。
她抬头望向自己上方的那个圆柄,稳了稳身形,然后纵身一跃。
她用前蹄搭上了圆柄的边缘,却无法将自己拉上去。除了用悬空的后腿乱蹬之外,她别无他法。然而那圆柄(或按钮)在她的体重作用下开始下沉。甜心宝宝紧抓不放,直到她的后蹄重新触及地面,这才得以将那圆柄(或按钮)彻底按下。
它上方的红灯熄灭了。而墙壁的嗡鸣曲调似乎也随之减缓。
甜心宝宝沿着最底下一排继续操作。她在每一个开关上都重复了相同的过程,只除了少数几个。像标有“腹部”和“心跳”之类的,她没有去动它们,那些似乎都太过重要,不容触碰。而诸如“神经簇”和“诸项程序”之类的,则都被她一一关闭。最后但同样重要的是,她还拨下了一大堆标记着“直肠压缩器”、“废物转化器”以及“尿液分配器”(以及其他一些与屁股同义的词)的按钮。
最终,她将每一个被判定为不值当、不必要、或者干脆就是纯粹无用的开关都给拨了下去。随之,那机器墙垣的嗡鸣声也转为一种更加沉寂慵懒的调子。钟表的滴答声变得微弱而遥远,由于下方这里的多数指示灯都已熄灭,光线也不再那般刺眼。于是,甜心宝宝得以躺在一个柔软的、覆有橡胶衬垫的按钮圆柄上,渐渐飘入另一个梦境。


在河畔的一座小山顶上,伫立着一匹雄马。一匹身披黑色长斗篷的雄马,那斗篷使他几乎与周遭的阴影融为一体。他有一种预感,一个迷失的灵魂刚刚渡过了这条河——一个他前来索取的灵魂。
从山丘上,他可以将下方锯木厂的景象一览无余。他在那里耐心地等候着他的同伴归来,期盼着能带回关于她行踪的消息。
他的同伴曾认为此地是一条死路。但即便如此,他们也应当问上一问。
即便她已不在此处,她也必定还在这些林子里的某个地方。而且他怀疑,她并不知道自己是靠什么来运作的。即便她知道,她也不可能在这森林里找到那种东西。倘若如此,用不了多久她便会耗尽能量——尤其是考虑到她从村庄那般疯狂冲刺出来所必定消耗掉的全部动力。
她的身体将会关闭,然后她会——恕我找不到更恰当的词——“睡着”。
但愿他能找到她那副模样——被安详地“送入睡眠”。那样一来,了结此事便轻而易举了。而她,也将得以平静地进入永恒的来世。静谧而安详。本该如此。正如每一只凡世小马都应得的那般:那超凡脱俗的永恒安息。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充盈着一种极乐的从容,一股电流般的酥麻感顺着他的脊柱传下,直达他的前腿。他将双前蹄轻轻一碰,一束火花便在蹄间跃动。当他将蹄子分开时,一道微小的电弧在他双蹄之间流窜。雨点落在其上,激起阵阵火星,但那电弧并未消失,直到他自己切断了这股能量的流动。
是的。凭着这双蹄子,他将完成那件他许久以前就该做的事。
倒也不是说他的同伴会允许他那么做。那家伙效忠的是另一位主子,一个虚假的主子。他的主子曾命令威望行事谨慎。而冲击波对棱镜的那位主子可不怎么上心。他效忠的是唯一真正的主宰,是所有小马种族的至尊,是它们神圣的统治者与楷模。
单是想到她,他的心中便充满了温暖的感觉。这便是塞拉斯蒂娅公主的方式——仅仅是想到她,你便会被她的温暖所充盈。
那是一种他已被剥夺了太久的温暖。自从他加入了棱镜及其同伙,效忠了那位虚假的主子之后。他当初为何要那样做?是出于骄傲?还是出于贪婪?如今这些都已不再重要。他已经违背了所有的行为信条。而作为代价,她已不再垂青于他。
在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之后,他选择了一种孑然独处的生活,在一家偏远的引雷发电厂担任唯一的作业员。这份工作与他及其天赋非常契合。他在那里为她的圣洁修筑了一座神龛,日日祈祷,为自己曾从她夺走的生命而请求宽恕,从未奢望得到回应。他早已准备好在不被宽恕、备受禁锢、与世隔绝的状态下度过余生。但他的祈祷想必是终被听闻了,因为他终于获得了救赎的机会——一个在自己曾犯下滔天大错之处弥补过失的机会。
他扬起头颅,任凭雨水拍打在他的脸庞。这些云层饱含着雨水,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他能从自己的翼尖感知到这一点。
这场雨,如同来自她恩典的赠礼。因为它使得在那个陌生的城镇里活动而不引马注目变得轻而易举。当没有哪只小马愿意踏出户外时,侦察一座城镇便易如反掌。然而,这同时也是一柄双刃剑,因为雨水形成了一道雨幕,使马难以看清周遭。
而就在那片雨幕之中,她失去了踪影。
他们当时就在那家精品店外,正争论着何时才是下手逮住她的最佳时机。就在那时,一声尖叫和一阵撞击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他向来不是那种会对求救呼唤置之不理的,于是便飞了过去,正好看见她从精品店里跑了出来。事情本可以在那时当场了结。他本可以抓住她,然后终结一切。但可惜,他的双翼在那时辜负了他——在发电厂待的那些年并未能增强他的耐力。而他们的目标,则消失在了那片天气形成的雨幕之后。她移动起来简直像一只被恶魔附身的小马。他从未见过任何一只小母马——或任何小马——能移动得如此迅速。他不知道他们究竟往她体内植入了些什么部件,但那些东西显然远远超出了寻常小马的极限——那是她本不应能够突破的极限。她体内的那台机器想必是已经苏醒了,那头他们曾竭力想要抑制的野兽,那个他们从一开始就不该制造出来的怪物。
至少,他当时还能看清她选了哪条路逃走——那条唯一径直向西,通往这片林区的道路。
他们的计划便是追踪她的踪迹,而这样做最终将他们两个引到了此地——一处位于废弃锯木厂的死胡同。起初他还以为整个区域都已荒无马烟,直到他们瞥见了那间小木屋里透出的灯光。
别无选择之下,是时候开口询问了。
开口询问,同时暗自祈祷。
他的祈祷被一阵向他而来的蹄声所打断。从那片雨幕之中,浮现出他同伴那深蓝色的身影。一团微弱的魔法灵光,色泽一如其鬃毛般洁白,正从他的独角上散发出光芒。
借着光亮,他可以看见他同伴的脸颊上被一个远大于寻常尺寸的蹄印给擦伤了,那蹄印恰好将他左眼上的瘀青给圈了进去。
“他们见到她了?”
他的同伴仅仅是咕哝了一声作为回应,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们以为我是她父亲。”
“然后呢?”
“她已经不在这里了。”回答简短而生硬。
这个回答意味着无需再做进一步的追问了。威望即便在状态最佳的时候,也算不上是个健谈之辈。倘若他是以那样的方式受到“迎接”的,那他断然不可能给那里的居民留下什么好父亲的印象。尽管如此……
按理说,像他这样一位声名显赫的雄马,断然不可能无法说服这些卑微的小马认同他们的目标才对。毕竟,“威望”正是他的名字。
“那么,她去哪儿了?”
威望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左眼。
那匹天马忍不住窃笑起来。这理应是罪有应得者的报偿。而且说实话,除了那个恰好框住它的蹄印之外,他左边那乌青的眼眶,其实与他右边的并无太大分别。
威望的双眼向来都异常幽暗,但同时又如棱镜般清澈通透——毕竟,“棱镜”正是他名字的第二部分:棱镜·威望。
尽管如此,他们的祈祷最终换来的不过是脸上的一记蹄印,这着实令马失望——当然,或许也并不那么出马意料,考虑到威望此马一向缺乏魅力,以及他那过分坚持要谨慎行事的固执。
即便如此,他竟无法从这些卑微的小马口中套出更多情报,这还是有点令马懊恼。没有方向指引,他们面前便是整片广袤的森林——一片覆盖了小马国西部版图相当一部分区域的森林。而她,不过是那张地图上一个微乎其微的小点,一个如今在那森林中迷失方向的游魂,被困在她那具丑陋不堪的躯壳之中。
不。倘若他们真想找到她并终结她的苦难,那么现在,是时候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让我去和他们谈谈。这些卑微的小马们,定然能够理解我们此行的目的。”
话音落下,他便解下身上的斗篷,展开双翼,姿态优雅地滑翔下山,径直朝着那小屋的门飞去。


棱镜一边等待,一边揉着自己的左眼。他痛恨等待。事实上,他此刻最想做的,莫过于冲回下面去,为了他那完美的深蓝色皮毛被如此标记,好好回敬那头粗鲁的棕毛陆马一顿。他真该从那肮脏的陆马和他儿子嘴里撬出每一丝情报。他们在隐瞒关键信息。他们绝不仅仅是看见了那个白色的小工具那么简单——他们在包庇她,或者说,如果她还在这里的话,他们本会包庇她的。
他早已看透了他们,正如他能看透万事万物一般。小马这种生物,实在是太容易被解读了。他那如棱镜般澄澈的双眼洞悉一切。而如今,那只肮脏的陆马,竟用他那沾满泥污的蹄子,踏上了他的一只眼睛。
单凭这个理由,他就恨不得让他们尝尽苦头。若不是他那个浑身尿黄色羽毛的天马同伴,用那套什么不可伤害无辜、不可进一步玷污灵魂的说教来碍事,他早就动手了。那记电击的威力也确实足以让他同意不强闯精品店,用武力夺取本就属于他们的东西。也难怪那家伙的名字叫“冲击波”——那匹尿黄色天马所能释放出的冲击波,足以让寻常小马乖乖求饶。
当然,棱镜自己可不是什么等闲之辈。他远超凡俗。他是完美的。他的名字正是“威望”,这个词本身便暗含着完美无瑕之意。
他的这副态度曾在上学时为他赢得了“自命不凡的圣彼得”这样的绰号。他对此毫不在意。他比其他所有小马都优秀,这又不是他的错。而他回敬所有那些不完美者的方式,恰恰就是如此——做得更好。
与他相比,其余所有小马皆是不完美的存在。甚至在获得自己的可爱标记之前,他便深知自身的特别。老师以及其他长辈总想让他们相信,在获得可爱标记之前,大家都如同未经雕琢的璞玉。但他心里清楚得很——它们不过是些泥土罢了,是些被烙上了自身缺陷印记的不完美造物。而他自己的标记,则是他完美性的象征:一枚棱镜,能将光芒本身剖析为一道绚丽的彩虹;一个昭示着他能将某些被视为塞拉斯蒂娅公主专属领域之物彻底分解,并将其重塑为崭新事物的符号。而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借助于他的主子以及少数几个像他现任同伴那样的家伙的协助。他清楚,即便没有他们的帮助,自己也能做得很好。但那位“老板”坚持如此,而她的话,便是铁律。
他搔了搔自己的后脑。即便在这么多年之后,他依然能感觉到它——那件他从自己主子那里得到的赠礼,那件由她亲手创造出来、将他锻造为一只甚至更为出色小马的东西。某件本应绝无可能之事,然而她却做到了。她找到了一种方法,将他这颗早已完美切割的钻石,再度加以精炼。为此,他将自己的一切都归功于她。
为了她,他曾追捕那背信弃义的贝尔一家遍及整个星球,只为夺回他们窃走之物。但他发现,他们身上已不再拥有他所追寻的东西了。于是,他转而采取了跟踪他们的策略,深知他们有朝一日必定会回到他们那珍贵的小“奖品”身边。他就这样跟踪了一段时日,直到他们来到了这个名为小马镇的穷乡僻壤。可以想象,当他得知他们那个年幼的女儿竟然就居住在这镇上时,内心是何等的欣喜若狂。他多年来的追踪终于即将得到回报。对于一个大半辈子都东躲西藏的家伙而言,查明她的住处竟是出奇地容易。
没有哪只小马会去质疑一对住进了与那对年长夫妇同一家汽车旅馆的陌生来客。也没有哪只小马会去过问那些在镇上四处观光的游客。一些简单的偷听便已探知,他们的女儿是镇上的那位皮匠。而她的那间精品店,也轻而易举地就被找到了。
真是暴殄天物。他心想。那只小母马可是个稀有的品种,几乎与他本马一样完美。倘若他们在初遇之时她能再年长一些,早在他意识到另有命中注定之马属于他之前,他或许就已向她求婚了。正是为了那匹母马,他才同意与那浑身尿黄色羽毛的天马合作——那个阻止了他冲进精品店的蠢笨“羽毛脑袋”。
尽管如此,主子的话便是他的圭臬。而且他也不得不承认,那家伙在某些方面确实还有点用处(先不论他那骇马的电击)。
再者说了,哪个天才身边不需要几个走卒来干些脏活累活呢?冲击波就是个典型的例子。那种你可以随时把他派去执行最糟糕的雨天侦察任务的傻瓜,而且他还会乐呵呵地接受。倒也不是说棱镜自己会逃避职责。他的主子想要夺回她那被盗的财产,而她终于就要如愿以偿了——而且正好赶在暖心夜。多么富有诗意啊。
单是想到他的主子,他的心头便涌上一股暖意。待他将他们那个小小的“原型机”弄回来之后,他们便可以终成眷属,进一步拓展他们的事业,然后想生多少他们想要的幼驹都可以了——那些幼驹将会如他们所期望的那般完美无瑕。
棱镜的思绪被身后灌木丛中传来的一阵沙沙声打断。他转过身,看见冲击波正从荆棘丛中钻出来。颇为出马意料的是,他竟是从后方出现的。冲击波此刻正大口喘着粗气,上气不接下气。显然,他方才被迫一路奔逃,并且不想将追兵引向他这位同样不受待见的同伴这里。
棱镜一见到冲击波那张蜡黄脸的右侧,赫然印着一个比寻常尺寸更大的蹄印,恰好将一只黑眼圈给框在其中,便不由得咧嘴冷笑起来。显而易见,也只有冲击波的那双翅膀,才使他免遭了更进一步的殴打。
“宽恕这些单纯的小马吧,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他那蜡黄色的同伴用其一贯自命不凡的腔调说道。


他们殊不知晓的是,一匹珍稀品种的母马,也已经加入了这场追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