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瑞瑞的精品店，暮光重新点燃了她的角，召唤出了她的雨盾。
她想到了瑞瑞的父母：她以前从未见过他们，但她觉得他们是一对很可爱的夫妇，即便有点古怪。
她刚护送斯派克到小蝶的小屋，雨就下了。那条小龙答应过，在小蝶去坎特洛特处理与无序有关的事务期间，他会照顾好所有的动物和那间小屋。当她注意到另外两匹小马被困在这天气里时，她正在回家的路上。他们的拖车在一个水坑里翻了，行李掉进了泥泞的街道。她主动提出用一点魔法把它们清理干净，然后护送他们去他们要去的地方。就这样，她知道了他们是她一个朋友的亲戚。
她看得出瑞瑞那种打包如此多行李的巨大强迫症是从哪里来的。但那也是她看到的唯一共同点。就风格而言，他们似乎与他们的女儿截然不同。
他们似乎也缺少一点瑞瑞的礼貌，因为他们就想那么硬闯进她家，好像那没什么不对似的。（显然他们期望瑞瑞习惯了他们自己进来。）但暮光坚持要敲门。因为门上挂着“已歇业”的牌子。
想想看，瑞瑞的店现在不应该开门吗？毕竟她是一个非常专业的生意马。但现在她关了店，所有的窗帘都拉拢了。那通常意味着她在进行一些秘密项目。而且考虑到即将到来的节日，她蹄上的确有很多订单。所以也许她只是不想被打扰。并且，小马镇正下着最后一场秋雨。所以她可能只是想把外面灰色的天气隔绝开。
然而，精品店里面也异常昏暗。她怎么能在这种情况下工作？
暮光的思绪被她眼角瞥见的某个移动的东西打断了。
有个东西在雨中飞驰。某个看起来像是两只小雌驹骑在一辆踏板车上的东西。而且它正以非常快的速度向精品店移动。
她的耳朵勉强捕捉到一丝从那个速度狂魔传来的声音。
“可爱标记童子军机器马斗士……！”
瑞瑞才刚刚开始理解她父母说了什么。但那个念头拒绝在她的脑海中运行。
是时候了……
“到……到什么时候了？如果你想知道钟点，你只需要看看表。”
她父亲脸上的笑容开始消融。
“不，亲爱的。是时候我们告诉她了。”他用更严肃的语气说道。
“告诉她什么……谁？”瑞瑞说着，脸上挂着一丝局促的微笑，开始从她父母身边后退。
他们俩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
“甜心，最亲爱的，”妈妈说着，走近了一步。“是时候我们告诉她真相了。”
“真……真相……关于什么？”
现在她的父母看起来真的非常担心了。
“你知道是什么事。”爸爸说，同时从另一个方向逼近。
瑞瑞摇着头，表示否认。
这不可能发生。绝对没有可能。不是现在。永不可能。他们都同意过把那件可怕的事情尘封过往，继续生活，永永远远不再提起它。他们为什么要打破那个承诺？瑞瑞可没有！她把那一切都推出了自己的脑海，将它埋在了五十蹄厚的混凝土之下。但是那混凝土，她生命的基石，如今开始崩裂了。许多本该被遗忘的丑陋事物开始浮现。
她继续从她父母身边后退。但他们如同两只围捕猎物的集群猎蹄一般包抄着她。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从门口退开，她母亲此刻正站在那里。她像一只试图躲避猫儿的老鼠般沿着墙边悄悄移动。但她爸爸从另一个方向逼近，堵住了她通往楼梯和厨房的出口。
她在那扇未拉窗帘的窗户前停了下来。外面灰色的光线落在她的脸上，使她的影子长长地伸入精品店内。
“你在哭吗？”妈妈说。
瑞瑞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湿润而黏腻。她的睫毛膏正淌下她的脸颊。她以为她已经掩饰好了？但此刻它又顺着她的双颊流淌下来。新的泪水正从她脸上涌出。
是的。她在哭。在内心深处，她从未停止过哭泣。她只是把自己那一部分封存起来，装进了瓶子。但现在泪水正把瓶塞顶开，漫过了瓶口边缘。
“瑞瑞？怎么了，亲爱的？”
瑞瑞继续后退，但很快就退无可退，她的背抵在了窗框上。
她不想待在这里。她想一蹄踹开身后的窗户逃跑。她想离开，去加固她的基石，阻止那些记忆再次浮现。但她的退路被切断了。她被包围了。现实正盯着她的脸。这一切真的在发生。
而如果这是真实的，那么她噩梦中的那另一件事也必然是真实的了。她并非在做梦——壁橱的门已然破裂，骷髅们开始蜂拥而出。不，不是做梦，但她依旧深陷于一场噩梦。
“甜心……她……她……”
在她精神防线的最后一道屏障粉碎的同时，她那隐喻壁橱之下的地基也迸裂开来，她尖叫道：
“她知道了！”
她身后的窗户炸裂开来。玻璃向内横飞，一辆踏板车从空中划过，就在她头顶上方。接着，某个东西以巨大的力道落在她背上，将她撞翻在地。
“……呀啊啊啊啊啊啊！”
一对戏剧女王的尖叫声灌满了她的耳朵，当时她正在地板上翻滚。她与一个看不见的袭击者一路翻滚到那行李堆成的金字塔前，最终重重撞在上面停了下来。
她试图从那片包的海洋中起身，却发现自己被仰面按倒在地，正向上盯着两只浑身湿透的、熟悉的小雌驹，她们穿着最棒的兰马行头。
苹果丽丽摘掉了她的蝴蝶结，而是将发带像头巾一样系在了额前。醒目露露则把头发梳成了大大的尖刺状，在她敞开的夹克外面系了一条腰带，腰带上绑着好几把水枪和弹弓。苹果丽丽胸前交叉绑着两条工具腰带，每只蹄子各握着一把水枪。此外，她们俩都戴上了大号的深色太阳镜，嘴里叼着棒棒糖，糖棍像雪茄似的从她们唇间伸出。
尖叫声持续了片刻之后，暮光破门冲回了精品店。
“各位都还好吗？！”她一边打量现场一边尖叫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是个机器马！”醒目露露尖叫道。
“啥？”
瑞瑞震惊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坦白讲，醒目露露的蹄子正顶着她的肚子，让她呼吸和思考都同样困难。她不明白醒目怎么会认为她们是机器马……除非——她是在甜心跳走之后撞见了她？这个念头的恐怖更让她喘不过气来。
在暮光能问出任何问题之前，妈妈和爸爸已经移动到她身前，开始以一种不耐烦的姿态在自己面前狂乱地挥舞着蹄子。
“哦，没事！没事！什么事都没有！”他们一边说着，一边挤出紧张的笑容，试图把暮光推出门外。“孩子终归是孩子嘛。我们会处理这摊烂摊子的。再见，再见！”
“别相信他们！他们也是机器马！”
“机器马？什么机器马？唉，那孩子是电影看太多了，她呀。是的，她就是。但那没什么需要您操心的，暮光小姐。现在，您请回吧！”
暮光从那对紧张的夫妇身旁退开。她正要被推出门外，却被另一匹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小马拦住了。
一匹远为歇斯底里的粉色母马，可爱标记是三朵花。她看起来像是在雨中跑了数场马拉松。然而，尽管上气不接下气，她还是声嘶力竭地尖叫着什么。
“哦我的天我真高兴找到你了甜心失踪了我到处找她我希望她已经回家了她在这儿吗！？”
房间里没有一匹小马看起来能听清那位歇斯底里的学校老师车厘子的话。就连醒目露露都不得不暂停下来，等着车厘子停下喘口气。
暮光试图让她冷静下来，并弄明白她要说什么。但接着车厘子又开始语无伦次地尖叫起来。醒目露露也重新开始叫嚷，尖叫着说他们都像是假扮小马的幻形灵！苹果丽丽也加入了合唱，尖叫说甜心是个机器马。而瑞瑞的父母则竭力用他们那种不予理会的说辞来压过其他小马的声音。
整个精品店都充斥着他们刺耳的嘈杂声，因为每匹小马都在为了让自己的声音被听见而越叫越大声。
唯一没有加入这场高声喧哗的疯狂骚乱的只有瑞瑞。她所能做的只是凝视着屋顶，纳闷着自己的世界是如何如此迅速地崩塌的。
“所有小马都安静！”
暮光经魔法强化的声音回荡着盖过了其他声音，一道魔法波动荡过精品店。瞬间，店内变得如坟墓般寂静。唯有窗外依然可闻雨点噼啪敲打玻璃的声音。
每匹小马的嘴巴都还在动，直到她们意识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为止。除了暮光，可以听见她在调整呼吸。她一定是对其余小马施放了某种静默法术。
她严厉地扫视了每一匹小马，以确保吸引了她们的注意力，然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一个一个说。”
暮光不得不又对这群小马施展了三次魔法静默，因为她们都开始互相大吼大叫。最终，她不得不一次只允许一匹小马恢复说话的能力。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一切。
每匹小马说的话都毫无道理。这一切听起来都像某种玩笑。一个病态而扭曲的玩笑。但她周围的每匹小马看起来都异常严肃、心烦意乱、情绪低落，甚至完全处于近乎木僵的状态。
她用蹄子耙梳着自己的鬃毛。在过去的十五分钟里，她已经反复这么做了。而她那通常梳得笔直的鬃毛开始显得有些凌乱了。
“好吧。我们再来一遍。从头开始。一次说一件事。”
她的目光扫过这群小马。她让她们都坐在自己面前，围成一个半圆形，以便能更容易地观察每一匹小马。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最左侧。那里坐着两只脸上涂着彩绘的小马。她角上迅速闪过的一道火花告诉她们，她们已重获说话的能力。而她的眼神则示意，是时候开口了。
“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苹果丽丽和醒目露露互相望了一眼，随后两只小雌驹都羞愧地垂下了头。
“事情是从我们去看了一场电影开始的……”苹果丽丽开头说道。
“我们当时在玩耍。想要获得我们的可爱标记。”醒目露露说。
“然后……发生了一点小意外，而且……”
“就在那时我们看见了。看见她皮毛底下全是金属！”
醒目露露打了个寒颤，紧紧抱住自己，又轻微地抖了一下。暮光只能叹息。
“得了吧，姑娘们。你们有些事没告诉我。一个小小的意外可不会就把一截蹄腕的皮给撕掉的。”
两个女孩都移开了目光。既为了躲避暮光冰冷的注视，也为了避开贝尔先生和贝尔夫马火红炽热的瞪视。尤其是贝尔先生，看起来就像想好好训斥这两个小家伙一顿。如果他的声音此刻没有被静音，他大概已经开骂了。毕竟，上次她们谈到这里就卡住了。当醒目露露提到甜心的整只蹄腕都暴露出来时，正是她和贝尔夫妇开始互相尖叫的节点。
暮光不知道该如何理解这对年长的夫妇。尽管她们对两个女孩试图告诉她的事情表现得那般不屑一顾，但她们似乎又非常急切地想听听她们自己会说些什么。就好像那些信息是专属于她们——作为父母——的一样。暮光怀疑，如果她没有返回精品店，恐怕没什么能阻止贝尔先生用他光秃秃的蹄子拎起那两只小雌驹，从她们身上抖出些答案来。
事实上，他看起来依然想那么做。而且，如果不是他的女儿瑞瑞正坐在两拨小马的中间，他大概已经动蹄了。
暮光继续用她自己的方式追问两个女孩以获取信息。口头方式。她注意到当她谈到“撕掉皮毛”时，她们眼中闪过一丝紧张的抽搐。她决定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施压。
“你们两个小姑娘当时在做什么？玩高烈度炸药吗？”她带着一丝干笑说道，并不真的相信自己的疑问。
但两个女孩把头垂得更低了，双耳都平贴在了脑勺上。
“你们一定是在跟我开玩笑……”她难以置信地说道。“你们这些小丫头到底是从哪里搞到炸药的？商店要到暖心夜之后才开始售卖烟花。而且别想告诉我你们只是碰巧找到了萍琪派的某个秘密储藏点。”
或多或少算是个常识了，那匹派对小马为了各种“紧急状况”，在镇子各处都储备了各种秘密物资。然而，暮光很难相信有任何小马能够——即便是意外地——找到萍琪藏在只有她自己才清楚的地方的这些物资。不管你怎么评价那个粉红色的麻烦精，当她想让什么东西好好藏起来的时候——它就绝对会一直藏得好好的。
此外，暮光无法相信即便是萍琪，也会如此不负责任地将危险的烟花借给未成年小马。尤其是可爱标记童子军。
但接着，另一种可能性逐渐在她脑海中成形。
“别告诉我你们竟然想自己做烟花！”
两个女孩又一次羞愧地垂下了头。
“怎么会……？”暮光刚开口，但一个明悟在她心中升起。
她皱起了眉头，冷冷地盯了苹果丽丽一眼。
“苹果丽丽。你还没有归还我的那本《矿物大图鉴》。”那是一句陈述，而非疑问。
“呃……是的。”
“你有一些从你那些矿物挖掘中剩下的材料。”
“是的。”
“木炭和硫磺？”
“是的。”
“爆炸性粉末？”
“是的。”
“不稳定的化合物？”
“显然是。”
“鞭炮意外？”
“没错。”
“一个大家伙。”醒目露露说。“也就在那时我们发现……”她又一次大发脾气，“……他们根本不是真正的小马，而是披着小马皮囊的机器！暮光，你必须在他们毁灭我们所有小马之前阻止他们，或者做点什么！”
醒目露露从座位上跳起来，径直扑到瑞瑞身上。当醒目再次将她按倒在地板上时，瑞瑞甚至没有抵抗。
“我跟你说。他们要来毁灭我们所有小马了！”她俯下身，对着瑞瑞的耳朵吼道。“你把真正的甜心宝宝怎么样了！？”
暮光不得不施法将那只橙色的小兰马从这位时尚达马的身上弄开。
然而，摆脱了那个橙色小麻烦精，并没有改善瑞瑞的心情。尽管她是唯一一匹暮光不必对其更新静默法术的小马，但她同时也是唯一一匹从未试图说过一个字的小马。
暮光从未见过瑞瑞如此消沉。她那位平日里总是那般优雅的朋友，此刻已沦为一个精神濒临崩溃的可怜虫，看起来就像饱受了战后心理创伤一般。即便在她父亲扶她重新坐起时，她依旧沉默不语。对她的帮助者和攻击者都无动于衷。她不愿理会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她不愿承认这一切正在发生。她只是缓缓地来回摇晃。她圆睁的双眼空洞无物，同时正拉扯着自己的一绺卷发。不像她平时习惯的那样俏皮地捻弄，而是在使劲地拽，用力到几乎要将卷发拉直。
即便是在她父母被允许开口说话之后，他们也没能从她那里得到任何回应。
暮光又一次用蹄子耙了耙自己的鬃毛，然后重新转向那个在她魔法力场中四肢摊开的小飞马。
“一次说一件事，醒目露露”暮光一边说，一边将她放了下来。“你刚说这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就在上个周末。大约两、三天前吧。”
“而且她怎么可能带着那种伤到处走动？她本该待在医院里疗伤才对，怎么还能走路？”
“呃……因为她是个机器马？”醒目露露怯懦地说道。
那个解释对暮光而言实在太过简单了。她环顾房间，寻求印证。她们真的指望她会相信甜心突然变成了一个机器马，而且还是基于如此廉价的解释吗？因为她可不信。她只把这当作一个信号，证明这一切都是某种想愚弄她的阴谋。
她看向其他小马以寻求印证。她取消了施放在贝尔先生和贝尔夫马身上的法术，并用给过那对年轻小马的同样眼神瞪着他们。但尽管恢复了声音，贝尔先生和贝尔夫马依旧三缄其口。他们移开了视线，带着如同选择沉默而非撒谎的小马驹那般，既显无辜又透着心虚的神情。
暮光因他们不愿合作而恨得咬牙切齿。但她明白自己实际上无法强迫他们开口。
贝尔夫马带着不安的神情看了一眼身旁的母马。在那儿，最右边，坐着车厘子。一条毯子裹着她被雨水浸透的身体，她蹄间捧着一个咖啡杯。他们依旧没能听懂这位歇斯底里的老师说过的任何一个字。但贝尔一家显然对她的在场感到局促不安。他们对所有这些不速之客的在场都感到局促不安。
“暮光小姐。拜托。我们能不能……私下谈谈？”
她的丈夫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刚失心疯的家伙。暮光自己也对她态度的突然转变感到吃惊。
“别听她们的，暮光！”醒目露露喊道，“她们会把你拖走，把你变成一个嗜血机器马！”
暮光的角亮了起来，一想到自己的说话能力可能再次被剥夺，醒目露露便畏缩了一下。
“好吧，”暮光说道，“但我还没问完那些常规问题呢。”
“还有什么剩下的可问呢？”贝尔先生说，依旧带着失望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妻子。
“怎么会没有小马注意到甜心腿上有一个大洞……？”
瑞瑞突然有了反应。她松开了自己的头发（那绺头发嗖地一下弹回成一个完美的卷儿），倒抽了一口气。
“是她的袜子！她一直用袜子把它藏起来！……哦，天哪……自始至终都是！”
车厘子突然点了点头。暮光注意到了这个反应，于是解除了施放在队伍里最后一匹小马身上的法术。
苹果丽丽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以防她们的老师又要开始尖叫。暮光并不怪她。这位歇斯底里的母马足足喝了五杯咖啡才最终冷静下来，另外还需要一条毯子来擦干身体。她看起来依旧冷得厉害。她先前一定是在雨里绕着小马镇跑了好多圈，暮光希望她没有着凉发烧。值得庆幸的是，当她开口说话时，声音虽然略带沙哑，但至少不再是歇斯底里的腔调了。
“她用绷带缠着腿。她说她把腿摔断了，想回家。但既然护士在那儿，我想最好还是让她检查一下。然后……”
听到车厘子小姐将要述说的故事，整个贝尔家族都面色惨白。
“你看见了？”贝尔先生难以置信地打了个寒颤，“她们看见了？……她们全都看见了？”
他竟然真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为的是能慢慢地从每一匹小马身边退开。仿佛那样就能以某种方式让车厘子收回她刚刚说过的话。他的双膝抖个不停，就好像快要支撑不住他的身体了一样。
“是的，我们看见了，”醒目露露说道，“我们看见你们全都是一伙机器马！”
暮光自己也被车厘子的故事惊得目瞪口呆。她内心的一部分期望车厘子能收回她所说的话。期望她会猛地站起来大喊“惊喜！”期望每一匹小马都会齐声大喊“骗到你啦！”然后一起融合变成无序。再然后她的朋友们会破门而入，大笑着说“你真该看看你脸上的表情”，接着就会有蛋糕，以及……
暮光用双蹄耙梳着自己的鬃毛。在过去的半小时里，她已经反复这么做了很多次，那鬃毛开始看起来像一团蓬乱的杂草。大概就跟她的理智开始呈现出的那种混乱状态差不多。
所有事情就这么一下子以一大堆疯言疯语的形式砸向了她。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团由尖叫指控和古怪陈述构成的混沌不明的乱麻。
她的头很痛。她再一次用蹄子耙过自己那蓬乱的鬃毛。
如果这真是什么一步步把她逼疯的程序，那么它可真是进行得太顺利了。
她怒视着车厘子的第七杯咖啡。她感觉自己也需要来几杯这种浓烈的东西。不幸的是，咖啡壶此刻已经空了。而且她也不想去厨房再煮一轮。尤其是在这如此近的距离内充斥着这一切疯狂的时候。
要是斯派克在这里就好了。只可惜他不在。
事实上，感觉就好像她所有的朋友此刻都抛弃了她。他们把她独自一马留在了这个如同疯马院般的小镇上。
斯派克此刻正忙于在小蝶前往坎特洛特期间，照看她小屋里的动物们。而且小蝶把无序也带走了。所以，尽管暮光很想将这场突如其来的集体发疯归咎于他，但她并不确定自己能否这么做。
云宝黛茜正在高空统管那场此刻正席卷全镇的最后一场秋雨。实际上，她的参与程度会非常有限，因为这场风暴是全国各区域气象管理部门协同合作的成果。并且当他们将整个天气锋面推过全国时，这场风暴会由一支天气巡逻队传递给下一支。云宝将会与来自邻近区域的天气团队并肩工作，因为不能指望任何一匹母马独自承担起整个风暴锋面。但作为小马镇唯一的气象主管，她有义务出席。
萍琪派也离开了。她和云宝黛茜一道走的，因为她料到每一位飞马在辛勤劳作之后都会非常需要鼓舞士气。因此她把自己的热气球变成了一个飞行快餐摊，她将从那里为全体工作马员提供茶点（包括食物和笑话）。
她曾估摸着小马镇能够撑过她缺席的这几天。环顾四周，暮光不禁纳闷事实是否果真如此。难道当他们的开心果离开镇子后，这里的居民真的会屈从于这种情绪吗？
又一阵叫喊声将暮光从思绪中拽回，拉回到了那个本应是现实却形同疯马院的地方。
那只橙色的小飞马再一次扑向瑞瑞，将她撞倒在地，然后爬上了她的背。她对着瑞瑞及其父母双方尖叫。而当他们试图将这只疯狂的飞马从他们女儿身上拉开时，她便如同护食的野兽一般搏斗，又撕又咬，又踢又踹，还用她的水枪（结果显示里面其实装满了胶水）和弹弓进行射击。两位家长都不得不左闪右避，以免那黏性的物质沾满全身。
”暮光！”她尖叫道，”你难道不知道任何探查机器马的法术吗？你难道不知道护士用过的那种X光法术吗？你一定知道！你可是知晓世界上所有法术的！“
暮光远谈不上知晓世界上所有的法术。但她的确知道那种法术。尽管她很不情愿如此随意地动用法术，但她对眼下这种疯狂的局面也真是受够了！
出于挫败感，她的角亮了起来。一道紫色光芒扫过醒目露露和瑞瑞，显露出她们的内里。
她们那由血和肉构成的内里。
苹果丽丽用双蹄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看着那两匹小马变成了一团由肌肉和肉块构成的、堪称“可爱”的肉糜。
醒目露露只是瞬间蔫了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布满血管的肌肉组织，以及身下那匹母马鲜红的肌肉。
由于太过愤怒而不愿给偶然留下任何余地，暮光让光束以更强的力道第二次扫过那两匹小马——显露出湿软的器官——第三次则只显示出骨骼。
为了彻底了结此事，她也让自己的法术光芒在那对年长夫妇身上来回照了三次，呈现出同样的结果。
当她结束法术时，暮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之前一直都屏着呼吸。
”她们是……不是机器马？”泄了气的醒目露露一边说，一边从瑞瑞身上滑落下来。
她们当然不是，暮光想。甜心宝宝也不是。她一刻也不能相信，那只活泼的白色与粉色相间的小雌驹，除了是一匹像其余那些童子军成员一样活生生、会呼吸的小马之外，还会是别的什么。她确实因为确凿无疑地证明了那只疯狂小雌驹的疯狂言论是错误的而感到了一丝喜悦。也因为现实依然完好无损而松了一口气。
醒目露露并没有分享她这新生的乐观。这个真相的揭示仿佛击碎了她内心的什么东西。她用最悲伤的眼神望着瑞瑞的父母，用一种足以令在场所有小马心都为之碎裂的声音说道。
”为什么？”
这个问题悬浮在空气中。
“是的。我当时也纳闷这个呢。”苹果丽丽说。
“的确如此”暮光想。此刻空气中弥漫着太多的“为什么”了。
每一匹小马都凝视着贝尔一家。凝视着她们自以为认识的那位服装设计师。凝视着她那对疯狂的父母。暮光曾以为他们只是有些古怪。但她万万没料到会是这般情形。
这一家子都从那些凝视着他们的小马群中向后退去。他们看起来就仿佛快要被这股压力压垮了一般。
贝尔夫马看起来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缝把自己吞进去。她嗫嚅着嘴唇，在脑中反复掂量着一个回答。
”这事很复杂。”
”这事很复杂哈？”暮光不满地哼了一声。对那个回答远不满意。
为什么每一匹小马都突然之间表现得疯疯癫癫到了极点？为什么她们全都那么不情愿合作？为什么感觉她必须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能从她们嘴里抠出每一个字来？而为什么这些字眼又没有一个是有任何意义的？
唯一曾表现出合作意愿的小马是车厘子。而那也仅仅是在几杯咖啡下肚，让这位母马冷静到足以开始条理清晰地说话之后才成为可能。暮光曾一度大胆期望，她能够梳理清楚这团乱麻。
但她讲述的那个故事听起来，就跟其余小马此刻表现出来的样子一样疯狂。
“她现在在哪儿？”
每一匹小马都转过头，看见是车厘子开了口。直到此刻她们才意识到，她其实一直没有讲完自己的故事，而是在谈及那次X光事件时就被打断了。
“在那之后，所有小马都四散跑开了。我必须承认，我自己也着实吃了一惊。在我恢复镇定之后，我就在镇上来回奔走，寻找每一匹小马。甜心是我的主要担心的对象。我想知道我的学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我找不到她。我甚至去了她们的秘密据点但那里没有小马。”
（醒目和苹果丽丽对她们的老师竟然知晓她们的秘密据点感到有些震惊）
“我们那时肯定已经离开了”苹果丽丽说。
“然后我就跑到这里来，希望能找到她。但根本没有小马肯告诉我她到底在哪儿！”她带着指责的口吻说道。
此刻，每一匹小马的目光都投向了瑞瑞。这匹至今未对这场谈话贡献只言片语的小马。暮光不得不同意车厘子的看法。甜心正是这幅疯狂拼图中缺失的那一块。有了她，她至少能够亲自确认她真实的存在状态。
但瑞瑞看起来并不想分享那些信息。她开始急促地喘息，并且似乎更深地退缩回自己的内心世界。
“宝贝？”她的母亲一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的鬃毛，一边问道，“甜心在哪儿？”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她的父亲问道。
“她来到这里，而且……而且……她知道了……她向我表明她知道了……然后……”
每一匹小马都更凑近了一些，好奇着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从瑞瑞口中发出的唯一声响，是嗬嗬的喘气声。仿佛回忆起那件事本身就会带来痛苦。
她的父亲对着围观的小马们吼道。
“看在老天份上，各位，给我女儿一点空间！你们都快把她逼疯了！”
暮光发觉自己开始两腿发软。一团忧虑开始侵占她的心神。这不对劲。这不是她所认识的那匹母马。瑞瑞向来总能掌控局势。即便是遭到绑架，她也总能设法控制局面。瑞瑞以前从未如此彻底地失去过自制力。诚然，她或许会时不时地哭泣或反应稍微过度一点。但绝不像现在这样。
她需要重新稳住心神。以免那团迷雾吞噬她的理智，导致她的判断力受到损害。
她转向车厘子。
“还有其他小马失踪吗？或者你已经设法找到每一匹小马了？”她满怀希望地问道。
然而，车厘子却击碎了那仅存的一丝希望。
“没有。依旧有好几匹小公马和小母马失踪。而且我知道他们中的一些父母亲整日工作，所以这个钟点家里不会有小马在等他们。”
太可怕了，暮光想。被困在那场大雨里。又害怕，又孤单。
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好吧。现在我打算这么做。我们需要组织一支搜救队。”
希望我们能在恐慌蔓延开来之前控制住这局面，她想。
她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这个镇子上其余的小马也变得像眼前这些小马一样疯狂。
“车厘子小姐，我需要你……”
“不！！”
瑞瑞猛地扑到暮光身上。用双蹄紧紧抱住了她的右前腿。她的反应是如此突然，以致暮光一下子被撞倒在地。
“别告诉其他任何小马！”她冲着暮光的脸哭喊道。“求你了，千万别。根本无法预料其他小马会有什么反应！她们……她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好吧”暮光紧张地结巴道。她站起身，试图挣脱朋友的紧抓。“我们可以谨慎行事。我们可以只联系云宝黛西和萍琪派……”
“不——嗷嗷嗷呜！”瑞瑞吼叫道。
她开始更使劲地抱紧暮光的腿。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泪水从她的脸颊上滚落，双眼盈满了恐慌。
“求求你……求求你别告诉她们。求求你别告诉任何小马。她们不能知道。她们绝对不能知道。绝不允许其他任何小马知道。要是她们先找到了甜心，根本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她们可能会把她交给官方。或者杀了她！”
“瑞瑞，她们绝不会……”
“而且也无法预料甜心会做出什么事来！”瑞瑞更加尖厉地叫喊起来。她的声音此刻已变得十分刺耳。“她已经不再是她自己了……根本无法预料她会作何反应……她可能会……伤害其他小马……杀……”
“杀！？”暮光震惊了，“瑞瑞，你说的这些我一点也搞不懂！她为什么会……？”
“你没看见她，暮光！她当时怒发冲冠！她的眼睛简直就像在往外射激光！……她试图从自己身体里扯出她自己的电路板！”
她的父母惊恐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而且她……她……她一定是让自己短路了……那情形……太恐怖了！”
暮光几乎听不懂瑞瑞这通疯狂的胡言乱语究竟在说些什么。
她脑海中的那片疑云眼看就要化作一场风暴了。
她不愿相信瑞瑞在谈论她挚爱的小妹妹时，就如同在谈论某件失灵的机器。她的一部分内心根本拒绝相信这一点。但她的另一部分。她的逻辑部分。告诉她，她不能否认所有这些小马都在讲述着同一个故事。她们，至少，是完全相信甜心是个机器马。她们的故事太过吻合，不可能是巧合。而她们眼中的恐惧也太过真实。
就算没有别的，她也只能姑且相信她朋友亲口所说的话了。她们一同经历了太多太多，暮光无法拒绝向她伸出援蹄。
而且，如果甜心真的能从眼睛里射出激光，那么对于任何试图在毫不知情的状态下接近她的小马而言，情况将会非常、非常糟糕。
暮光发现自己成了万众瞩目的中心。房间里的每一匹小马此刻都在望着她，期待她的指示。她感觉自己快要被她们那恳求的目光给勒得喘不过气了。
她感到左右为难，一边是她的朋友在恳求她要审慎和小心。一边是她的父母在恳求她的理解。另一边则是那些小雌驹和她们的老师在恳求答案与行动。
她真的能平衡所有这些期盼吗？
她做了一次深长的、镇静的呼吸，同时期望自己能拥有塞拉斯蒂娅的能力来给予指引。
等一等。塞拉斯蒂娅。她一定能提供答案。她肯定能判断出无序是否已从坎特洛特溜掉。或者，也许他根本就未曾抵达。
她用魔法召唤来一张纸和一支羽毛笔，然后也用一种恳求的目光望向贝尔一家。
“我至少可以给公主写信汇报……”
答案本应是同意的。但那回应依然如同一场飓风般袭来，不仅瑞瑞，连同她的父母也一并扑到了暮光身上。
“不——求求你！别告诉公主们！”
暮光尝试从她能想到的每一个角度来权衡和考量这件事。她感到自己有责任将如此重大的事件报告给塞拉斯蒂娅。
但贝尔一家的恳求却是毫不松懈的。
”不！她们会把甜心从我们身边带走的！我们不希望她们把甜心从我们身边带走。”
“我不想她们把我的妹妹从我身边带走！”
瑞瑞简直就像在往暮光的腿上攀爬。随着瑞瑞不停地拉拽，暮光感觉自己的皮肤火辣辣地疼。她试图后退，但瑞瑞任由自己被拖曳着在地板上滑动。
”她们不能找到她……她们不能知道关于她的事……她们不明白……我们不知道她们可能会做什么！万一她们把她锁进高塔里呢？或者把她放逐到月球上去？或者把她们囚禁了她的那座塔一同放逐到月球上去？又或者万一她们开始拿她做实验呢！？”
瑞瑞已然歇斯底里。而她的父母也加入了她的行列。暮光别无选择，只能再施放一个静默法术。
“行了！行了！行了！”她尖叫道。
她立刻驱散了法术。然后她用蹄子耙过自己本已蓬乱不堪的鬃毛，叹了口气。
“好了，好了，好了。“她重复道，一边向贝尔一家担保自己会予以合作，一边让自己平静下来。“我会保守秘密的。我不会告诉任何小马。”（至少在我们找到甜心之前不会。她想）
她格外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开口。
“我们需要控制住局面。而且我们必须谨慎行事”她环顾四周。以确保没有小马会打断她。然后她才开口说话，这一次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首要之事：车厘子小姐，能否请您将这两位分别护送回她们各自的监护马那里。并且，拜托您。跟她们的监护马说话时务必谨慎。”在瑞瑞也朝老师扑过去之前，她补充道。
“是的，暮光小姐。”车厘子应道，随即走去开门。门上方的铃铛发出了一串不合时宜的欢快声响，同时她朝外面的雨中指了指。
“好了，跟我来，你们两个！”她对那两只小雌驹说道。教师的威严回到了她的声音中。
“可是我们也想帮忙寻找甜心啊！”二马组嚷道。
“不了，姑娘们。我想你们已经做得够多了。”
“可是。可是……”醒目露露垂头丧气地走出了门。她一度拥有的那股劲儿似乎已从她身体里抽干了。就连她的翅膀也无力地耷拉在身体两侧，也只有亏得它们尺寸尚小，才没有拖到地上。
苹果丽丽跟在后面。但她停顿了片刻，抬头望向那两位成年小马。
“求求你，别告诉我姐！”她恳求道。“关于鞭炮那些事儿。”
“恐怕有点太迟了，苹果丽丽。”
她叹了口气。
“我这回要被禁足一个月了。”
车厘子带着两只小雌驹在身旁离开了精品店。
贝尔一家很不情愿看着她们离去，因为她们三个如今已是自家小秘密的见证者了。
但在他们来得及阻止之前，暮光已用魔法猛地关上了门，随即把自己传送到了门前。
“现在。我需要一些答案！”
暮光的脑海里盘旋着许多疑问。
她从最简单的一个问起。
为什么？
“为什么要保密？为什么要如此绝望地恳求大家沉默？为什么不信任每一匹小马？不信任我们的朋友？不信任我？甚至，在所有小马之中，连公主们都不信任吗？”
瑞瑞的父亲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回头望向自己的妻子，两马交换了一个紧张的眼神。而她则转头看向瑞瑞——当暮光从瑞瑞的紧抓中传送脱身时，瑞瑞被撇下、瘫倒在了地板上。瑞瑞缓缓起身，捡起车厘子小姐用过的那条毯子，紧紧地裹在自己身上。望向瑞瑞那双疲惫而沉滞的眼睛，感觉就像在注视着一个陌生小马的眼睛。
暮光在心中恳求着她的朋友能对自己敞开心房。她祈祷着她们耗费了如此漫长时间才建立起来的友谊与信任的羁绊，能够意味着些什么。但瑞瑞只是移开了自己的目光，转而望向她的父母。暮光不知道在她们那一眼对视之间，是否有什么信息得到了传递。可当瑞瑞的母亲回头望向自己的丈夫时，她点了点头。
贝尔先生转回身对着暮光，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他开始说话时，显得有些期期艾艾，不知如何措辞。
“因为……我们没法说出口。”
“为什么？”她咬着牙追问。依旧感觉自己像是必须从他们牙缝里挤出每一个回答似的。
“因为……”他含糊地说道，“你能想象将会发生什么吗？你能想象一只小小的机械小雌驹在镇上四处游荡吗？”
暮光皱起了眉头。不，她无法想象。因为她根本无法相信甜心是机械造物。
“我们当初害怕其他小马会作何反应。因为如果我们去揭露真相……那就会像一只幻形灵暴露了自身一样。我们害怕许多小马会试图伤害她。害怕她们会憎恨她。”
“她们为什么会那么做呢？”
“呃……你知道那句老话“当一匹母马和一匹公马彼此深爱至极时，他们就会写一封信给塞拉斯蒂娅公主”？
“那是哄小马驹的说辞！”暮光断言道。“那是我们在认为他们还不够大，无法承受真正的事实之前，对他们说的话。”
“或许如此。但确实有些小马所相信的，也与此相去不远。有些小马相信，生命是一种我们不应擅自干预的精粹本质。或者至少，只有我们的皇室殿下才被允许将她那神圣的蹄子探入其中。”
暮光听闻此言不由得微微一缩。她知道确实有些小马将塞拉斯蒂娅置于近乎神明般的尊位。但贝尔先生谈论她的口吻听起来却近乎轻蔑。
在暮光来得及就此事表达自己的想法之前，贝尔夫马便继续说道：
“即便我们都清楚，塞拉斯蒂娅当然并非真的每日创造出成百上千的小马驹。但依旧有些小马，至少她们相信，塞拉斯蒂娅应当在这类事情上拥有最终的决定权。”
“但我们坚信，我们才应该是决定我们女儿生命的那一方！”她的丈夫吼道，“我们！没有其他任何小马！”
他的声调一路拔高，几乎带上了攻击性。
“那便是我们从未敢带着这件事去找塞拉斯蒂娅的原因。我们害怕她会拒绝。”
“可是为什么？”暮光纳闷道。“为什么塞拉斯蒂娅会拒绝一个像这样的研究项目呢？”
贝尔夫马走到她丈夫身旁，答道。
“并非只有她才会拒绝。有些小马会将我们试图赋予我们女儿生命此举，视为我们在玩弄这神圣的生命精华。她们会视她为某种非自然之物。一种对自然的犯罪。”
“此外。我们所做之事，极富争议性……”
贝尔先生沉默了下来。他拉低了头上的草帽，一道浓重的阴影随即落在了他的眼部。
“比如……什么事。”暮光问道，几乎不敢去听那个答案。“究竟是什么事那么富有争议性？”
他们所有小马的眼神都黯淡了下来。贝尔夫马因她丈夫的陈述而轻轻一颤，瑞瑞则几乎整副身躯都在抖动。他们看起来全都那般苍白且疲惫不堪。就仿佛所有的暖意都已从他们体内瞬间抽离。就连暮光也感到房间似乎骤然变冷了。有那么多的问题她需要去问，然而那压抑的寂静同样也影响到了她。她只能用眼神恳求对方提供更多的信息。
贝尔先生咬着自己的嘴唇，反复地嗫嚅着。终于他开口说道。
“我们做过一些事情，暮光。一些你绝对无法相信的事情。”
贝尔夫马将一只蹄子搭在她丈夫的肩上，摇了摇头。
“一些我们宁愿不去谈论的事情。”她说。“你只需知道……正因为这个禁忌……因为没有其他小马肯帮忙，我们才不得不动用一些更……隐秘的渠道。”
“隐秘”一词在暮光的听来，就等同于“可疑的”。她对这一切感到不止一点点的错愕。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对瑞瑞的父母究竟了解得有多么少。
他们难道真的是疯狂科学家吗？
他们在某个地方拥有秘密实验室吗？他们有下属吗？一个马要如何为一个如此机密的计划招募马蹄呢？他们又是从何处获得资金与资源的呢？
“可疑”这个词又一次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就在那时，一个念头击中了她。这些小马不仅仅是在隐藏一个秘密。他们更是在逃避自己的过去。
无论他们身上可能承载着怎样的故事，那都只专属于家庭成员之间。那故事如同一道黑暗的诅咒般，盘踞在他们心头。
是的，整件事情的确是怪诞至极。
她试图将科学怪小马的影像从自己脑海中驱逐出去。但他谈论创造一种全新生命的方式中的某些东西，却将她的思绪引向了那类虚构作品。
无论这些小马曾进行过何种研究，她们对此都是无比认真的。认真到足以去违抗那些她们相信确实存在的禁忌。认真到足以向每一匹小马保守这个秘密。从怀疑论者和怀疑论者，权威马士和纯粹主义者，从每一匹他们认为会加害于他们的小马。
这或许是一项值得钦佩的尝试。许多伟大的远见者起初都曾因其匪夷所思的想法而遭到社会的回避。他们或多或少被迫在暗中行事，在得不到任何支持的情况下工作，直到马们准备好去相信他们为止。
但倘若他们当真制造出了一只功能完备的机械小雌驹，那难道不该是件值得举世欢庆的事情吗？毕竟，那将会是本世纪最重大的机械工程学成就。
然而。始终有一个念头，一个疑问，萦绕在所有这一切之上。
醒目露露那破碎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回荡。
“为什么？”
“究竟为什么要制造一只机械小马驹呢？”她问道，“呃，我能理解对知识和科学的渴求……”她脸上泛起一丝红晕，继续说道，“但如果你们如此迫切地想要一个孩子……为什么不就……造一个呢？……用自然的方式？”
贝尔夫妇彼此对望了一眼。
带着极大的迟疑，母亲答道。
“我们……做不到。”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母亲看起来恨不能让大地吞噬了自己。她张开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父亲将他的蹄子搭在了她的肩上。
“我们不想谈论这件事。”
暮光很想对这种秘而不宣的态度咬牙切齿，但他们话语中的某种东西却让她强行咽下了自己的挫败感。那是一种如此沉重的悲哀，让她感到自己也被其重重压倒。
难道他们真的无法拥有自己的小马驹吗？
她知道确实存在父母无法受孕的情形。但他们俩看起来都还没到足以进入更年期的年纪。而且他们已经有了一个美丽的女儿了，她想，同时望向瑞瑞。不孕症真的会在一对夫妇拥有第一个孩子之后才出现吗？鉴于他们脸上那显而易见的羞愧与懊悔之情，她决定暂时不去追究此事。
可即便他们无法自然受孕，她也从未听说过有哪匹小马会如此迫切地想要第二个孩子，以至于不得不去用马工的方式再造一个。这一切都显得有些太过极端了。
贝尔先生继续说道。
“请你理解。这些事情对我们而言，并不容易启齿。关于这个计划，有些事情是我们从来都不愿提及的。一些我们试图去遗忘的事情。我们曾努力想将这一切过往都抛诸脑后。”他沉重地叹了口气，“但我猜想，它终究是注定迟早要公之于众的。”
“她是……”暮光搜肠刮肚地想找一个更合适的词，却徒劳无功。”……机器马？”
他只是点了点头。
“请理解，暮光。这现在是……或者说曾经是，一个家族秘密。不应有任何小马知晓。”
“就连甜心也不例外吗？”暮光带着怀疑的口吻问道。
“尤其是她。”
瑞瑞走到她父母身后。她拾起了车厘子小姐用过的那条毯子，紧紧地将自己包裹起来。她看起来似乎恢复了一些神智，在先前那场情绪爆发之后。即便她的悲伤丝毫未减。
“那是一个我们全都约定好要保守的秘密。一段我们都承诺过要将其抛诸身后的过往！”她哭喊道，仿佛她的父母违背了这世上最神圣的誓言。”你们为什么要打破它？为什么！？”
“我同意瑞瑞的看法。”暮光说道，“我推测，自从甜心宝宝存在以来，你们就一直向每一匹小马保守着这个秘密。那么，你们为何突然决定要揭露它呢？是什么改变了你们的主意？”
“呃……我们原先只打算告诉甜心。”贝尔先生带着辩护的口吻开始说道。
“不，我们才没有那么打算！”瑞瑞叫道。“我们约定过永远都不说的！”
贝尔夫马示意她那歇斯底里的女儿安静。
“无论如何，那都只是时间问题罢了，亲爱的。我们迟早都得告诉她的。”
她再次试图去轻抚瑞瑞的鬃毛。但瑞瑞躲开了，并且摇着头表示抗拒。
暮光也只能摇了摇头。
“你们又在回避我的问题了。究竟是什么让你们决定突然来到此地，并揭露一个你们自从她出生以来就一直保守着的秘密？”
贝尔先生和贝尔夫马对视了一眼，然后齐齐叹了口气。
“因为……这个嘛。这事听起来可能有点古怪。但是……她需要进行一次心脏移植蹄术。”
“啥？”
这番话来得如此突兀，以至于暮光确实能感觉到自己对现实的掌控力正在一点点流失。或者，至少能感觉到自己鬃毛里的几根“稻草”因为试图处理这些信息所带来的精神压力而卷曲了起来。每一匹小马刚刚才花了半个阴雨晦暗的钟头，试图说服她甜心是个机器马。而现在，她们竟然在谈论器官移植？
贝尔先生继续说道。
“你看。她的体内有一个部件，叫做心驱动器。我并不清楚所有那些含糊不清的细节。但简单来说，那是一个能让她像你我一样感知情感的装置。”
“然而，问题在于，这个装置并不会永久持续。它并不完美。而且它正在缓慢地衰退。
事实上，我们曾一度担心可能永远也找不到替代品了。“
他抬眼望去，露出了笑容。“但我们确实找到了。”
贝尔夫马取出了她的蹄袋。那是她唯一一件没有离身的行李。
她从里面掏出了一块石头。一块硕大、闪闪发光的石头，闪耀着各种色调的红与粉，甚至还有几抹暗紫色。那是一块未经打磨的水晶，上面仍粘附着许多灰色的石块。
贝尔先生将他的注意力转向了瑞瑞。
“我们跋山涉水，上天入地地搜寻。但我们最终还是找到了它。这块完美的水晶。”
暮光只是凝视着贝尔夫马蹄中的那块石头。它既非器官，亦非电子元件。而她鬃毛上更多的“稻草”开始因为试图将这东西归入眼下这一切的逻辑而卷曲起来。她脑中的齿轮碾磨得如此剧烈，以至于她差点就错过了接下来所说的话。
“……尽管如此，它还必须经过打磨才能适配她的身体。这就要靠你了，我亲爱的女儿。”
瑞瑞瑟缩了一下。“我。为什么是我？”
“因为当初是你第一次赋予了甜心她的心脏。你是唯一能够再次做到此事的。你是唯一知晓如何去做的。”
“为……为什么？。”瑞瑞结巴地问。“我怎么可能做得来那种事？”
她的母亲移步到她的身旁。
“因为你塑造和精炼宝石的技艺无马能及。水晶和宝石正是你的专长所在。
“我不明白你们在说些什么。我的天赋在于令事物变得美丽。在于创造美丽！”
那位母马将瑞瑞拥入怀中，“而你的确做到了，瑞瑞。你赋予了甜心那一切之中最为美丽的事物。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办到的。但你确实办到了。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些什么！”瑞瑞固执地说道。
“不，你当然知道，瑞瑞。”那位母马开始将她抱得更紧了。“在我们之中，只有你曾被教导过如何切割这些水晶，如何修缮它们，因为只有你才拥有那般天赋。”
“不！”
此刻，父亲也将他的蹄子搭在了瑞瑞身上。
“瑞瑞，好孩子，求你了，努力回想一下。”
瑞瑞来回扭动着身体，试图从她父母的钳制中挣脱出来。
“不！不！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些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必须想起来！为了甜心的缘故，你必须想起来！”他们吼道。绝望的情绪开始悄然爬上他们的声线。
“请等一下！”
贝尔一家转过头望向暮光。她感觉自己仿佛刚刚阻止了一场家庭纠纷的爆发。
她不明白他们究竟在争执些什么。但她必须在他们开始动蹄之前制止他们。
“为什……！我的意思是，会怎么样。如果甜心得不到这颗新的……心脏，将会发生什么？”
贝尔夫妇彼此对望。
“我们不知道。”
暮光感觉自己鬃毛上又有更多的“毛发”卷曲了起来。这个借口比醒目露露的那个还要站不住脚。
“你们不知道！？你们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原以为是你们制造了她！”
“我们的确是！”他吼道。”我的意思是……我们的确参与了那个过程，是的。但我们既不是机械师，也不是程序员。对于投入到我们小女儿身上的所有那些东西，我们连四分之一都不明白。”
“那么说，你们其实并不是疯狂科学家了？”暮光说道。由于精神过于紧绷，以至于她都没意识到自己刚刚竟已大声地称他们为疯子。
显然，贝尔先生对此也并未察觉。
“科学家？我倒巴不得是呢，”他笑道。“我在学校里最拿蹄的科目是排球。”他拍了拍自己的臀侧，那里印着三颗排球的可爱标记。那可算不上是什么机械天才的标志。
“我就是这么赢得这位美丽母马的芳心的。”他说道。拥抱着自己的妻子，“也正是这样，才又有了另外两位美丽的母马降生于世。”
贝尔夫马眼中再次闪过那种特有的神色，同时将一只蹄子按在了她丈夫的嘴上。
“还有，在你开口问之前。”她说。“我的可爱标记是三块小甜饼。没什么特别之处。不过我的小女儿倒是一直都很爱吃我烤的糕点。”
她其实并没有真的掀开自己的小短裤来证实那番话的真实性。暮光也并未叫她那么做。暮光确信自己已然迷失在了某个疯狂的境域之中，而那正是吸入了毒玩笑花烟气所导致的结果。
“所以……你们对自己的女儿一无所知？你们甚至无法解释她的腿都被炸飞了，怎么还能到处乱跑。她难道不应该正承受着难以忍受的剧痛吗？””她说道。多少带着点期望，想让他们自己揭穿这个玩笑中的逻辑漏洞。
贝尔夫马的眼神变得异常严肃。
“这个嘛”她说。“她拥有……安全防护特性。如果损伤当真如那两只小雌驹所说的那般严重，那么，有可能是触发了一套故障保护机制。基本上，一旦发生灾难性的损害，它就会关闭她的所有感官。
暮光只是凝视着他们。对于两匹刚刚才宣称自己只是普通小马的家伙而言，这番解释实在是相当的拐弯抹角。贝尔先生看出了她困惑的神情，于是进一步阐述道。
”你要明白，暮光。她能够像一只普通的小雌驹那样感受到一切。但也仅仅是到某个限度为止。”
“我们希望我们的女儿能够正常。但我们不愿让她承受痛苦。”他的妻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可是……一个机器马究竟是如何能感觉到任何东西的呢？”
呃……”贝尔夫马说道，“她的皮肤连接着一连串的传感器，这些传感器会记录下皮肤所感受到的一切。而如果她的皮肤当真被烧毁了……”她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便打了个冷颤，“那么那些传感器将无法再感知到任何东西。”
“至于她的情感方面”贝尔先生深吸了一口气。“根据我仅存的那点记忆，那就像是……呃。你知道你可以将能量储存在某个容器之内……比如说，一块水晶。而且，你了解情感能量吗？就是幻形灵赖以维生的那种东西？”
是的。暮光的确知晓这些事物。她曾与幻形灵有过数次遭遇，因而了解情感能量。并且她也曾亲眼见过那些满溢着魔法能量的古物。（看在老天的份上，她自己就正携带着一件那样的古物呢！）
“呃……基本上，我们将这种能量……然后我们将它置入了一块水晶之中”贝尔先生十分费力地措辞道。
“然后那便成了甜心的心脏？”暮光替他把话说完。
“对！谢谢你。你这么快就明白了，我太高兴了。”
暮光连一丁点儿都没弄明白。她感觉自己尾巴上的那些“稻草”也开始卷曲起来了。
“然而。”贝尔先生继续说道。他方才可能感受到的任何一丝喜悦，都迅速被忧虑所冲淡了。
“……倘若这种情感能量被允许流失。倘若心脏衰退得太过严重，它或许真的会彻底耗尽。或者干脆不复存在了。”
“而我们的女儿，或许就将沦为一台纯粹的机器了。”贝尔夫马用带着颤音的声音说道。
“更糟糕的是，我们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补充那种能量。我们既没有相应的技术，也没有相关的知识。事实上，我们甚至认为那根本不可能。甜心体内的情感对她而言是独一无二的。那是她穷尽一生与之共存的东西。替换掉某匹小马的情感，就如同替换掉她的个性一样。
这一切信息量实在太大了，暮光一时之间根本消化不了。
“可是……我以为你们说过你们正打算替换掉它。”她咕哝道，同时指了指贝尔夫马蹄中那块未经打磨的水晶。
“不是能量本身！”贝尔先生吼叫着，“我们的设想是，在旧的心驱动器的完整性遭到破坏之前，将心脏中业已留存的东西转移到这个新的装置之上。”
“那仅仅是一个原型而已。”他的妻子继续说道，“它是有缺陷的。它无法永久持续。而一旦它失效，我们担心，其内部的一切，所有那些使她成为如今这般可爱小母马的情感能量，或许都会消失……我们的女儿，或许就此消失！”
“所以，你能不能求——求——你，让我们离开这里，好去找我们的女儿！”
暮光只是目瞪口呆地点了点头，然后打开了门。她能感觉到，因为刚刚所听到的一切那纯粹的疯狂，自己鬃毛和尾巴上又有几缕“发丝”卷曲纠结，并凌乱地支楞了出来。
他们声称镇上最为活泼的小母马之一竟是个机械造物，这还不够。如今他们又声称，她所有的情感都源自某种需要替换的电池。
而倘若那块电池被允许耗尽，甜心就将从一台有生命的机器，变成一台……普通的机器。
一台机器……这一切都太过荒诞，令马难以置信。活生生的机器小马根本就不该存在。
暮光所见过的最具机械感的小马，不过是坎特洛特某些服装店用在店面橱窗里的几个活动假马模特罢了。
为了集中自己的思绪，她又一次开始将那堆袋子重新整理成一个井然有序的金字塔形。
诚然，的确存在一些方法能让无生命的物体表现得如同活物一般。借助魔法，一个马可以让任何事物活过来。一个马可以让花儿歌唱，或让桌子起舞。倘若一个马拥有相应的知识，便能控制任何物体，正如木偶大师能够令他们的玩偶执行各式各样的任务。
她曾读到过关于一匹表演小马的事迹，那是一位召唤师，他能够创造出栩栩如生的动态影像。用黏土和蜡制成的小马，其逼真程度足以令马难辨真伪。他在全国巡回演出以展示其技艺，并让那些造物自行与观众交谈互动。
但无论多么惟妙惟肖，它们永远也不可能成为拥有感知能力的生灵。它们将永远是（恕我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没有灵魂的。从无生命的物体中创造出真正的生命，那是不可能的。
因为归根结底，一个被赋予了动态的生命形态，将永远受限于其创造者所赋予的指令。并且将只能执行召唤者当时设想的任何任务。这样的存在永远无法伪装成一个活生生的、能够思考的个体。因为它们并不能思考。任凭一个马如何努力地为其行为输入所能想到的尽可能多的指令，那玩偶依旧无法蒙骗任何小马。至少无法持续任何较长的时间。因为根本不可能预见到生活中可能发生的所有形形色色的事情——比如像提问一个创造者未曾预设答案的问题这般简单的事情，便足以让那活动玩偶暴露其本质。这种动态影像的不自然属性，会令每一匹小马都对其产生怀疑。（那位表演小马召唤师最终就因试图利用他的玩偶开设多个银行账户而被抓获。他们之所以败露，正是因为那些玩偶未能回答出银行职员的某些问题。）
另一种选择则是通过魔法来直接操控木偶。由木偶大师直接控制其创造物的行动，并通过其口发声，以使其听起来更加逼真。
在更为极端的情况下，她曾读到过，有些木偶大师会将自身置于一种催眠状态，通过将自己的心智投射到玩偶之上来进行远程操控。
然而，要真正制造出一个拥有自身心智、怀揣自身情感的马工造物，那纯属天方夜谭。
充其量，那样的东西也只能是某种形式的哨卫。好比某些《无畏天马》小说里，那些被制造出来看守古代宝藏的石像鬼或成套盔甲。否则，它们将永远只是某种在木偶大师精神丝线操控下翩翩起舞的傀儡。
甜心宝宝看起来可不像是什么木偶。
仿佛是为了证明所有小马都错了似的，暮光动身前往了甜心的房间。
在那里，等待着她的是一派最为狼藉的景象。窗户已然洞穿破碎，任由雨水和寒风灌入室内。床铺上覆满了泥泞，而地毯则被某种东西所玷污——经仔细查看，那似乎是某种油渍。
暮光一边允许自己施展魔法修复窗户并清理房间，一边同时搜寻着任何可能属于甜心的私马物品。如果他们当真需要尽快找到她，并且又不能求助于当地居民的话，那么一个占卜法术便是最佳的选择了。
该法术能令任何物体牵引向其主马，如同金属之于磁石一般。
它之所以奏效，是因为一匹小马的触碰通常会在其私马物品上留下痕迹。她们的灵气会在物品上留下一个印记。有点像一种魔法蹄印。随后便可利用这个印记来追踪那匹小马。物品越是贴身私密则效果越佳。最好是只有她们自己接触过的物品。如此便不会有其他混杂的能量干扰到法术的施展了。
在地板的正中央，她发现了一块被丢弃的绷带。根据先前关于她如何包扎伤口的说法，她推断这必定是属于甜心的。而且上面还沾有血迹。完美。再没有什么比血液更具个体专属性的了。
但她一无所获。那块布片在她的魔法扫描之下空空如也。没有魔法灵光沾染其上。就好像甜心的血液里根本不含魔法似的。
这个念头令暮光不寒而栗。所有活物皆有灵光。所有小马的血液中都蕴含魔法。为何甜心没有？难道她的血液本身就是马造的吗？这是否意味着，她其实并非真正的活物？
情急之下，她在房间里搜寻着任何其他的物件。玩具，衣物，某件首饰，任何可能属于甜心这般年纪的小雌驹的物品，都被暮光的魔法一一捕获。她仔细地扫描着每一件物品。在某些情况下，她仅能在其上发现一丝微弱的，并且更糟糕的是，十分陈旧的灵光。
一种不祥的预感已然在她心中酝酿，她随即施展魔法，将所有这些物件缩小至针头般大小，置于一个魔法光球之内，然后对着它们施放了她的法术。感应很是微弱，但这些汇集起来的物品总算足以引发一丝反应。随着它们被其上所附着触碰的主马所牵引，这些物件开始顶向她那魔法光球的边缘。带着这块漂浮于眼前的“磁石”，暮光冲入了雨幕之中。
她跟随着她的“罗盘”行进了数个街区，直到听见瑞瑞呼唤甜心的声音。
心中已然明了的她奔向自己的朋友，发现瑞瑞正毫无遮蔽地伫立在冰冷的雨水之中。
“暮光……你一定得帮我找到她。”她结巴着说道。
“我会的”暮光承诺道，“可是……”
她施展魔法，在自己和朋友的头顶撑起一道灵光护罩以抵挡雨水。与此同时，她让自己那魔法光球在瑞瑞上方盘旋了几圈。正如她所担心的那样，光球内的物品随着球体的移动而变换了位置——始终指向下方的瑞瑞。
“瑞瑞……你是不是有时候会打扫甜心的房间？”
每当有小马驹走失之时，都有一套特定的章程需要遵循。亲自寻找自家的小马驹。检查所有它们素来爱去的玩耍地点。倘若一切努力均告失败。便需通知当局。去往警局报案。张贴寻马启事。向当地居民求助。组织一支搜救队伍。或者数支搜救队伍。参与搜寻的小马越多，那名失踪者被找到的速度便越快。
然而贝尔一家却不打算采取上述任何一项措施。她们准备单凭自己去寻找她们的女儿。
暮光决定陪伴在瑞瑞身边。尽管当她们一同走过小马镇那泥泞湿滑的雨街之时，这匹母马几乎没怎么开口。
她们在镇上各处都搜了个遍，最终设法找到了所有失踪的孩子。有些瑟缩在灌木丛中，有些则躲藏在垃圾桶里。唯独甜心，是她们未能寻获的。
她们带着那些孩子们一同前往学校，去查看甜心是否可能回来取她遗落的物品。但她们所找到的，只有她的书包，一个肮脏的午餐盒，一条腰带，以及一只紫色与粉色条纹相间的小短袜。
这些物品对于暮光的法术而言，依旧毫无用处。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瑞瑞返回家中。她坚持要继续搜寻。但暮光和她的父母都看得出来，这匹母马已是强弩之末了。她疲惫不堪。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她显然从前一天晚上开始就未曾好好合过眼，而是一直工作，直到在自己的那些设计作品旁昏睡过去，今晨甜心唤醒她之后又接着继续工作。
暮光最终总算设法说服了她，让她相信甜心或许已经回家了。并且她们俩都应该回去查看一番，与此同时，由她的父母在外面继续搜寻。
那天傍晚回家的路途走得很慢。瑞瑞步履蹒跚，活像喝醉了酒一般，并且频频将头倚靠在暮光的肩上。每当她这么做时，暮光都能感觉到她的颤抖。
暮光自己的头也因为这番讲述而晕眩不已，她依旧无法相信自己所听到内容的一半。即甜心是某种覆盖着有机皮肤的机器。她曾考虑过对她们所有小马施展吐真剂法术，但她们的说辞彼此之间又吻合得太过完美，不可能是纯属巧合。
她内心的一部分依然期望这一切都只是个玩笑。但倘若当真是玩笑。那这也绝对是她有生以来不幸遭遇过的，最为精心编排、最能引发心理创伤、也最最不好笑的一个玩笑了。
在她们同行途中，她曾尝试问过瑞瑞几个问题，但所得到的仅仅是含糊不清的点头以及咕哝不清的答复。
“她们说她们无法拥有小马驹。那是什么意思？”
“我不想谈论那件事！”瑞瑞情绪爆发道。惊得暮光向后一跳。
瑞瑞羞愧地垂下了头。
“我很抱歉……我只是……不想谈论它。”她用几不可闻的低语说道。
“好吧。”暮光应道，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爆发感到有些错愕。
她陪着瑞瑞走完了余下的归家之路。她反复地安慰她，说甜心宝宝眼下很可能已经回家了。倘若没有，她们明天也会一同去找她。
但首要的是，她需要确保瑞瑞能睡上一个安稳的好觉。
“我想我睡不着。一想到她还在外面的某个地方。又冷又孤单！”
“别担心。我确信她此刻已经回到家了。我们这就动身去精品店。我们就从那里开始搜寻。好吧？”
“好吧。”
暮光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庆幸自己总算设法为朋友重燃了一丝希望。
她自己甚至也大胆地期望着甜心已经回到了店里。她并没有太多理由会去往别处。要么是回家，要么就是去了她的某位朋友家里。所有孩子总有那么些时候会离家出走。但他们终究总是会回家的。至少，暮光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当她们走近精品店时，她看见店门是敞开着的。她先前离开时确有些行色匆匆，但她清晰地记得自己当时是关上了门的。
“看见没？她大概已经到家了。”
但精品店内却是一片诡异的寂静，而且她们越是靠近，暮光就越发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每一扇窗户都漆黑一片。而她不记得自己离开时曾关过灯。
门阶上留有蹄印。一些硕大而泥泞的蹄印，显然并非出自任何小雌驹。
“有……有小马在吗！”
当她们步入一片漆黑的精品店时，没有任何回应迎接她们。暮光用魔法胡乱摸索着电灯开关，总算成功地把灯打开了。
两匹母马都惊骇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整间店铺已遭蓄意破坏。每一个抽屉和箱子都被拉开，里面的物件被胡乱地扔得满地都是。每一卷布料都被从货架上扯了下来。每一个假马模特都被推翻在地，它们身上的裙装也因此遭了殃。更衣角落的镜子歪倒一旁，而展示台则被整个掀翻了过来。
然而，最糟糕的混乱景象在正中央。那座由众多袋子堆砌而成的金字塔，暮光清晰记得是自己堆叠起来的，已然被彻底毁坏。每一个袋子都被翻了个底朝天，里面的东西被撒得四下狼藉。
暮光震惊不已，以至于失蹄掉落了她一直用魔法托举着的那个魔法光球。光球内的每一件物品都即刻膨胀回了原来的尺寸，徒然为这场混乱雪上加霜。
“甜心！？”瑞瑞从暮光身旁挣脱出来，尖声叫道，“甜心！告诉我这是你干的，我就会原谅你！”
暮光走上前去检查那片狼藉。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会有小马做出这种事？她一边想着，一边拾起一个破损的袋子。她试图通过理性思考来驱散那团恐惧的阴云。无论先前在此的是谁，他们一定是在搜寻着什么东西。而且他们几乎是掘地三尺，没有放过任何石块或家具。从蹄印的数量来判断，那至少得有两匹小马。并且他们当时一定非常匆忙。要在如此之大的地方进行搜查，他们所拥有的时间窗口想必非常之小。可他们究竟在搜寻什么呢？
她直到此刻才想起来，贝尔夫马唯一没有从身上取下的袋子，便是那个装着未经打磨水晶的蹄袋。而且她在离开精品店时，已将它随身带走了。
也是直到此刻，暮光才开始质疑她们究竟是从何处得到那块水晶的。这与方才的这起破门而入事件有关吗？
“可疑渠道”这几个字眼又一次浮现在她的脑海中。以及贝尔一家似乎正在躲避着什么的某种感觉。她原先其实并不相信真会有什么小马想要加害于她们。但是现在……
暮光拾起了另一个袋子，同时感觉到自己脑海中的那片阴云正变得愈发浓重。
一本相册从袋中滑落了出来。
好奇心如同乌云之上探出的一缕阳光般油然而生。尤其因为那是一本属于贝尔家族的相册。她将其拾起，开始仔细端详。
那的确是一本颇有些年头的家庭相册。其历史可以追溯到瑞瑞尚是一只小雌驹的年代。暮光迅速地翻阅着相册以及那些散落在外的照片。她发现这本相册里缺失了大量的照片。事实上，连一张那只名为甜心宝宝的白色与粉色相间小雌驹的照片都遍寻不着。即便是算上那些散落的照片，也仍有至少半本相册是空空如也的。尤其是后半部分，那部分本应记录着甜心宝宝加入这个家庭之后的时光。想必是有什么小马在极度的匆忙之中将它们取走了，以至于不慎把其他一些照片也给弄松脱了。是那些窃贼吗？为什么？那些照片上究竟记录了些什么呢？
暮光开始翻检那叠散落的照片。在未发现任何异常之处后，她便开始带着几分敬意，尝试着将照片一一归位。她正要将最后一张照片插入相册之时，照片上的某个细节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张在一幢新房子前拍摄的朴素全家福。照片上是一位较为年轻、笑容更为灿烂的公马，以及他同样笑容更为灿烂、且已身怀六甲的妻子。而在他们二马之间的，便是那绝不会认错的小瑞瑞。即便尚处年少，已然丽质天成。
……且慢！
暮光禁不住发出了一声干涩而毫无笑意的嗤笑。这一定是个玩笑。这绝对只能是个玩笑。因为倘若她的父母当真无法生育，那么……
“瑞瑞！”
暮光高举起那张照片，直指着照片上贝尔夫马那高高隆起的腹部。
“这又是谁！？”
瑞瑞望着那张照片，双眼猛地睁大了。刹那之间，一段被压抑的记忆所裹挟的全部哀伤与惊骇，如山崩般向她倾覆而来。
小小的瑞瑞简直是乐开了花。她得到了自己的可爱标记。她为班上的每一位同学都制作了最为华美的演出服，用于学校的话剧表演。她成了全校瞩目的焦点马物。而且，她即将要开办属于她自己的精品店了。
而在她本已甜美无比的生活之上，那堪称锦上添花的一笔便是——她即将拥有一个小妹妹了。她的父母已于今天早些时候动身去了医院。瑞瑞的年纪已足以独自留在家中，却尚未大到被允许进入产房。不过她倒也不甚在意。她得确保当他们回家之时，家中一切都已安排得井然有序。因为，当他们回来的时候，他们将会带回一只裹在襁褓之中的、最为漂亮的小马驹。
瑞瑞总爱想象小马驹降生之时都是被包裹在襁褓之中的。那些年纪尚小、还笃信此类说法的孩子们说，那便是小马驹们从塞拉斯蒂娅公主那里被派送下来时的包装模样。瑞瑞可不信这些。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妹妹在过去的数月里，一直都在母亲的腹中孕育成长。而如今，已是她呱呱坠地之时了。并且，当她降临之后，她将会需要崭新的衣裳。许许多多的衣裳。
她正忙着为即将到来的小宝宝勾勒着各式裙装的设计草图，这时她听见了门铃声响起——那预示着她的父母已带着天大的好消息回到了家中。
她如飞一般冲下楼梯，穿过门厅，一头扎进了母亲的怀抱——那时她的母亲甚至还未及脱下身上的外套。
她的母亲却没有回抱她。
接着她察觉到，母亲并未微笑。那双泛红的眼眶，以及湿润的脸颊。她正努力克制着，不在自己的孩子面前哭出来。但她的整个身躯都在不住地颤抖。
父亲伫立在她身旁，一只蹄子搭在他妻子的肩上以支撑着她。他在勉力站直方面做得稍好一些。但他和母亲一样，眼中也噙满了泪水。
“怎么了？”
”妈妈？怎么了？”
“怎么了？”
“怎么了？”
“瑞瑞！怎么了？！”
“怎么了？！”
暮光俯身站在她的朋友身旁。她在看见那张照片的瞬间便瘫倒在了地板上。她的双眼向上翻去，只露出了眼白。
瑞瑞向来是个戏剧女王。但这一次，情况非同小可。与其说她是昏厥了过去，不如说她是陷入了休克状态。她甚至都懒得去召唤她的那张“昏厥专用沙发”了。她只是直接瘫倒在地板上，像是某种痉挛发作一般。
她想到了瑞瑞的父母：她以前从未见过他们，但她觉得他们是一对很可爱的夫妇，即便有点古怪。
她刚护送斯派克到小蝶的小屋，雨就下了。那条小龙答应过，在小蝶去坎特洛特处理与无序有关的事务期间，他会照顾好所有的动物和那间小屋。当她注意到另外两匹小马被困在这天气里时，她正在回家的路上。他们的拖车在一个水坑里翻了，行李掉进了泥泞的街道。她主动提出用一点魔法把它们清理干净，然后护送他们去他们要去的地方。就这样，她知道了他们是她一个朋友的亲戚。
她看得出瑞瑞那种打包如此多行李的巨大强迫症是从哪里来的。但那也是她看到的唯一共同点。就风格而言，他们似乎与他们的女儿截然不同。
他们似乎也缺少一点瑞瑞的礼貌，因为他们就想那么硬闯进她家，好像那没什么不对似的。（显然他们期望瑞瑞习惯了他们自己进来。）但暮光坚持要敲门。因为门上挂着“已歇业”的牌子。
想想看，瑞瑞的店现在不应该开门吗？毕竟她是一个非常专业的生意马。但现在她关了店，所有的窗帘都拉拢了。那通常意味着她在进行一些秘密项目。而且考虑到即将到来的节日，她蹄上的确有很多订单。所以也许她只是不想被打扰。并且，小马镇正下着最后一场秋雨。所以她可能只是想把外面灰色的天气隔绝开。
然而，精品店里面也异常昏暗。她怎么能在这种情况下工作？
暮光的思绪被她眼角瞥见的某个移动的东西打断了。
有个东西在雨中飞驰。某个看起来像是两只小雌驹骑在一辆踏板车上的东西。而且它正以非常快的速度向精品店移动。
她的耳朵勉强捕捉到一丝从那个速度狂魔传来的声音。
“可爱标记童子军机器马斗士……！”
瑞瑞才刚刚开始理解她父母说了什么。但那个念头拒绝在她的脑海中运行。
是时候了……
“到……到什么时候了？如果你想知道钟点，你只需要看看表。”
她父亲脸上的笑容开始消融。
“不，亲爱的。是时候我们告诉她了。”他用更严肃的语气说道。
“告诉她什么……谁？”瑞瑞说着，脸上挂着一丝局促的微笑，开始从她父母身边后退。
他们俩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
“甜心，最亲爱的，”妈妈说着，走近了一步。“是时候我们告诉她真相了。”
“真……真相……关于什么？”
现在她的父母看起来真的非常担心了。
“你知道是什么事。”爸爸说，同时从另一个方向逼近。
瑞瑞摇着头，表示否认。
这不可能发生。绝对没有可能。不是现在。永不可能。他们都同意过把那件可怕的事情尘封过往，继续生活，永永远远不再提起它。他们为什么要打破那个承诺？瑞瑞可没有！她把那一切都推出了自己的脑海，将它埋在了五十蹄厚的混凝土之下。但是那混凝土，她生命的基石，如今开始崩裂了。许多本该被遗忘的丑陋事物开始浮现。
她继续从她父母身边后退。但他们如同两只围捕猎物的集群猎蹄一般包抄着她。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从门口退开，她母亲此刻正站在那里。她像一只试图躲避猫儿的老鼠般沿着墙边悄悄移动。但她爸爸从另一个方向逼近，堵住了她通往楼梯和厨房的出口。
她在那扇未拉窗帘的窗户前停了下来。外面灰色的光线落在她的脸上，使她的影子长长地伸入精品店内。
“你在哭吗？”妈妈说。
瑞瑞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湿润而黏腻。她的睫毛膏正淌下她的脸颊。她以为她已经掩饰好了？但此刻它又顺着她的双颊流淌下来。新的泪水正从她脸上涌出。
是的。她在哭。在内心深处，她从未停止过哭泣。她只是把自己那一部分封存起来，装进了瓶子。但现在泪水正把瓶塞顶开，漫过了瓶口边缘。
“瑞瑞？怎么了，亲爱的？”
瑞瑞继续后退，但很快就退无可退，她的背抵在了窗框上。
她不想待在这里。她想一蹄踹开身后的窗户逃跑。她想离开，去加固她的基石，阻止那些记忆再次浮现。但她的退路被切断了。她被包围了。现实正盯着她的脸。这一切真的在发生。
而如果这是真实的，那么她噩梦中的那另一件事也必然是真实的了。她并非在做梦——壁橱的门已然破裂，骷髅们开始蜂拥而出。不，不是做梦，但她依旧深陷于一场噩梦。
“甜心……她……她……”
在她精神防线的最后一道屏障粉碎的同时，她那隐喻壁橱之下的地基也迸裂开来，她尖叫道：
“她知道了！”
她身后的窗户炸裂开来。玻璃向内横飞，一辆踏板车从空中划过，就在她头顶上方。接着，某个东西以巨大的力道落在她背上，将她撞翻在地。
“……呀啊啊啊啊啊啊！”
一对戏剧女王的尖叫声灌满了她的耳朵，当时她正在地板上翻滚。她与一个看不见的袭击者一路翻滚到那行李堆成的金字塔前，最终重重撞在上面停了下来。
她试图从那片包的海洋中起身，却发现自己被仰面按倒在地，正向上盯着两只浑身湿透的、熟悉的小雌驹，她们穿着最棒的兰马行头。
苹果丽丽摘掉了她的蝴蝶结，而是将发带像头巾一样系在了额前。醒目露露则把头发梳成了大大的尖刺状，在她敞开的夹克外面系了一条腰带，腰带上绑着好几把水枪和弹弓。苹果丽丽胸前交叉绑着两条工具腰带，每只蹄子各握着一把水枪。此外，她们俩都戴上了大号的深色太阳镜，嘴里叼着棒棒糖，糖棍像雪茄似的从她们唇间伸出。
尖叫声持续了片刻之后，暮光破门冲回了精品店。
“各位都还好吗？！”她一边打量现场一边尖叫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是个机器马！”醒目露露尖叫道。
“啥？”
瑞瑞震惊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坦白讲，醒目露露的蹄子正顶着她的肚子，让她呼吸和思考都同样困难。她不明白醒目怎么会认为她们是机器马……除非——她是在甜心跳走之后撞见了她？这个念头的恐怖更让她喘不过气来。
在暮光能问出任何问题之前，妈妈和爸爸已经移动到她身前，开始以一种不耐烦的姿态在自己面前狂乱地挥舞着蹄子。
“哦，没事！没事！什么事都没有！”他们一边说着，一边挤出紧张的笑容，试图把暮光推出门外。“孩子终归是孩子嘛。我们会处理这摊烂摊子的。再见，再见！”
“别相信他们！他们也是机器马！”
“机器马？什么机器马？唉，那孩子是电影看太多了，她呀。是的，她就是。但那没什么需要您操心的，暮光小姐。现在，您请回吧！”
暮光从那对紧张的夫妇身旁退开。她正要被推出门外，却被另一匹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小马拦住了。
一匹远为歇斯底里的粉色母马，可爱标记是三朵花。她看起来像是在雨中跑了数场马拉松。然而，尽管上气不接下气，她还是声嘶力竭地尖叫着什么。
“哦我的天我真高兴找到你了甜心失踪了我到处找她我希望她已经回家了她在这儿吗！？”
房间里没有一匹小马看起来能听清那位歇斯底里的学校老师车厘子的话。就连醒目露露都不得不暂停下来，等着车厘子停下喘口气。
暮光试图让她冷静下来，并弄明白她要说什么。但接着车厘子又开始语无伦次地尖叫起来。醒目露露也重新开始叫嚷，尖叫着说他们都像是假扮小马的幻形灵！苹果丽丽也加入了合唱，尖叫说甜心是个机器马。而瑞瑞的父母则竭力用他们那种不予理会的说辞来压过其他小马的声音。
整个精品店都充斥着他们刺耳的嘈杂声，因为每匹小马都在为了让自己的声音被听见而越叫越大声。
唯一没有加入这场高声喧哗的疯狂骚乱的只有瑞瑞。她所能做的只是凝视着屋顶，纳闷着自己的世界是如何如此迅速地崩塌的。
“所有小马都安静！”
暮光经魔法强化的声音回荡着盖过了其他声音，一道魔法波动荡过精品店。瞬间，店内变得如坟墓般寂静。唯有窗外依然可闻雨点噼啪敲打玻璃的声音。
每匹小马的嘴巴都还在动，直到她们意识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为止。除了暮光，可以听见她在调整呼吸。她一定是对其余小马施放了某种静默法术。
她严厉地扫视了每一匹小马，以确保吸引了她们的注意力，然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一个一个说。”
暮光不得不又对这群小马施展了三次魔法静默，因为她们都开始互相大吼大叫。最终，她不得不一次只允许一匹小马恢复说话的能力。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一切。
每匹小马说的话都毫无道理。这一切听起来都像某种玩笑。一个病态而扭曲的玩笑。但她周围的每匹小马看起来都异常严肃、心烦意乱、情绪低落，甚至完全处于近乎木僵的状态。
她用蹄子耙梳着自己的鬃毛。在过去的十五分钟里，她已经反复这么做了。而她那通常梳得笔直的鬃毛开始显得有些凌乱了。
“好吧。我们再来一遍。从头开始。一次说一件事。”
她的目光扫过这群小马。她让她们都坐在自己面前，围成一个半圆形，以便能更容易地观察每一匹小马。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最左侧。那里坐着两只脸上涂着彩绘的小马。她角上迅速闪过的一道火花告诉她们，她们已重获说话的能力。而她的眼神则示意，是时候开口了。
“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苹果丽丽和醒目露露互相望了一眼，随后两只小雌驹都羞愧地垂下了头。
“事情是从我们去看了一场电影开始的……”苹果丽丽开头说道。
“我们当时在玩耍。想要获得我们的可爱标记。”醒目露露说。
“然后……发生了一点小意外，而且……”
“就在那时我们看见了。看见她皮毛底下全是金属！”
醒目露露打了个寒颤，紧紧抱住自己，又轻微地抖了一下。暮光只能叹息。
“得了吧，姑娘们。你们有些事没告诉我。一个小小的意外可不会就把一截蹄腕的皮给撕掉的。”
两个女孩都移开了目光。既为了躲避暮光冰冷的注视，也为了避开贝尔先生和贝尔夫马火红炽热的瞪视。尤其是贝尔先生，看起来就像想好好训斥这两个小家伙一顿。如果他的声音此刻没有被静音，他大概已经开骂了。毕竟，上次她们谈到这里就卡住了。当醒目露露提到甜心的整只蹄腕都暴露出来时，正是她和贝尔夫妇开始互相尖叫的节点。
暮光不知道该如何理解这对年长的夫妇。尽管她们对两个女孩试图告诉她的事情表现得那般不屑一顾，但她们似乎又非常急切地想听听她们自己会说些什么。就好像那些信息是专属于她们——作为父母——的一样。暮光怀疑，如果她没有返回精品店，恐怕没什么能阻止贝尔先生用他光秃秃的蹄子拎起那两只小雌驹，从她们身上抖出些答案来。
事实上，他看起来依然想那么做。而且，如果不是他的女儿瑞瑞正坐在两拨小马的中间，他大概已经动蹄了。
暮光继续用她自己的方式追问两个女孩以获取信息。口头方式。她注意到当她谈到“撕掉皮毛”时，她们眼中闪过一丝紧张的抽搐。她决定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施压。
“你们两个小姑娘当时在做什么？玩高烈度炸药吗？”她带着一丝干笑说道，并不真的相信自己的疑问。
但两个女孩把头垂得更低了，双耳都平贴在了脑勺上。
“你们一定是在跟我开玩笑……”她难以置信地说道。“你们这些小丫头到底是从哪里搞到炸药的？商店要到暖心夜之后才开始售卖烟花。而且别想告诉我你们只是碰巧找到了萍琪派的某个秘密储藏点。”
或多或少算是个常识了，那匹派对小马为了各种“紧急状况”，在镇子各处都储备了各种秘密物资。然而，暮光很难相信有任何小马能够——即便是意外地——找到萍琪藏在只有她自己才清楚的地方的这些物资。不管你怎么评价那个粉红色的麻烦精，当她想让什么东西好好藏起来的时候——它就绝对会一直藏得好好的。
此外，暮光无法相信即便是萍琪，也会如此不负责任地将危险的烟花借给未成年小马。尤其是可爱标记童子军。
但接着，另一种可能性逐渐在她脑海中成形。
“别告诉我你们竟然想自己做烟花！”
两个女孩又一次羞愧地垂下了头。
“怎么会……？”暮光刚开口，但一个明悟在她心中升起。
她皱起了眉头，冷冷地盯了苹果丽丽一眼。
“苹果丽丽。你还没有归还我的那本《矿物大图鉴》。”那是一句陈述，而非疑问。
“呃……是的。”
“你有一些从你那些矿物挖掘中剩下的材料。”
“是的。”
“木炭和硫磺？”
“是的。”
“爆炸性粉末？”
“是的。”
“不稳定的化合物？”
“显然是。”
“鞭炮意外？”
“没错。”
“一个大家伙。”醒目露露说。“也就在那时我们发现……”她又一次大发脾气，“……他们根本不是真正的小马，而是披着小马皮囊的机器！暮光，你必须在他们毁灭我们所有小马之前阻止他们，或者做点什么！”
醒目露露从座位上跳起来，径直扑到瑞瑞身上。当醒目再次将她按倒在地板上时，瑞瑞甚至没有抵抗。
“我跟你说。他们要来毁灭我们所有小马了！”她俯下身，对着瑞瑞的耳朵吼道。“你把真正的甜心宝宝怎么样了！？”
暮光不得不施法将那只橙色的小兰马从这位时尚达马的身上弄开。
然而，摆脱了那个橙色小麻烦精，并没有改善瑞瑞的心情。尽管她是唯一一匹暮光不必对其更新静默法术的小马，但她同时也是唯一一匹从未试图说过一个字的小马。
暮光从未见过瑞瑞如此消沉。她那位平日里总是那般优雅的朋友，此刻已沦为一个精神濒临崩溃的可怜虫，看起来就像饱受了战后心理创伤一般。即便在她父亲扶她重新坐起时，她依旧沉默不语。对她的帮助者和攻击者都无动于衷。她不愿理会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她不愿承认这一切正在发生。她只是缓缓地来回摇晃。她圆睁的双眼空洞无物，同时正拉扯着自己的一绺卷发。不像她平时习惯的那样俏皮地捻弄，而是在使劲地拽，用力到几乎要将卷发拉直。
即便是在她父母被允许开口说话之后，他们也没能从她那里得到任何回应。
暮光又一次用蹄子耙了耙自己的鬃毛，然后重新转向那个在她魔法力场中四肢摊开的小飞马。
“一次说一件事，醒目露露”暮光一边说，一边将她放了下来。“你刚说这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就在上个周末。大约两、三天前吧。”
“而且她怎么可能带着那种伤到处走动？她本该待在医院里疗伤才对，怎么还能走路？”
“呃……因为她是个机器马？”醒目露露怯懦地说道。
那个解释对暮光而言实在太过简单了。她环顾房间，寻求印证。她们真的指望她会相信甜心突然变成了一个机器马，而且还是基于如此廉价的解释吗？因为她可不信。她只把这当作一个信号，证明这一切都是某种想愚弄她的阴谋。
她看向其他小马以寻求印证。她取消了施放在贝尔先生和贝尔夫马身上的法术，并用给过那对年轻小马的同样眼神瞪着他们。但尽管恢复了声音，贝尔先生和贝尔夫马依旧三缄其口。他们移开了视线，带着如同选择沉默而非撒谎的小马驹那般，既显无辜又透着心虚的神情。
暮光因他们不愿合作而恨得咬牙切齿。但她明白自己实际上无法强迫他们开口。
贝尔夫马带着不安的神情看了一眼身旁的母马。在那儿，最右边，坐着车厘子。一条毯子裹着她被雨水浸透的身体，她蹄间捧着一个咖啡杯。他们依旧没能听懂这位歇斯底里的老师说过的任何一个字。但贝尔一家显然对她的在场感到局促不安。他们对所有这些不速之客的在场都感到局促不安。
“暮光小姐。拜托。我们能不能……私下谈谈？”
她的丈夫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刚失心疯的家伙。暮光自己也对她态度的突然转变感到吃惊。
“别听她们的，暮光！”醒目露露喊道，“她们会把你拖走，把你变成一个嗜血机器马！”
暮光的角亮了起来，一想到自己的说话能力可能再次被剥夺，醒目露露便畏缩了一下。
“好吧，”暮光说道，“但我还没问完那些常规问题呢。”
“还有什么剩下的可问呢？”贝尔先生说，依旧带着失望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妻子。
“怎么会没有小马注意到甜心腿上有一个大洞……？”
瑞瑞突然有了反应。她松开了自己的头发（那绺头发嗖地一下弹回成一个完美的卷儿），倒抽了一口气。
“是她的袜子！她一直用袜子把它藏起来！……哦，天哪……自始至终都是！”
车厘子突然点了点头。暮光注意到了这个反应，于是解除了施放在队伍里最后一匹小马身上的法术。
苹果丽丽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以防她们的老师又要开始尖叫。暮光并不怪她。这位歇斯底里的母马足足喝了五杯咖啡才最终冷静下来，另外还需要一条毯子来擦干身体。她看起来依旧冷得厉害。她先前一定是在雨里绕着小马镇跑了好多圈，暮光希望她没有着凉发烧。值得庆幸的是，当她开口说话时，声音虽然略带沙哑，但至少不再是歇斯底里的腔调了。
“她用绷带缠着腿。她说她把腿摔断了，想回家。但既然护士在那儿，我想最好还是让她检查一下。然后……”
听到车厘子小姐将要述说的故事，整个贝尔家族都面色惨白。
“你看见了？”贝尔先生难以置信地打了个寒颤，“她们看见了？……她们全都看见了？”
他竟然真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为的是能慢慢地从每一匹小马身边退开。仿佛那样就能以某种方式让车厘子收回她刚刚说过的话。他的双膝抖个不停，就好像快要支撑不住他的身体了一样。
“是的，我们看见了，”醒目露露说道，“我们看见你们全都是一伙机器马！”
暮光自己也被车厘子的故事惊得目瞪口呆。她内心的一部分期望车厘子能收回她所说的话。期望她会猛地站起来大喊“惊喜！”期望每一匹小马都会齐声大喊“骗到你啦！”然后一起融合变成无序。再然后她的朋友们会破门而入，大笑着说“你真该看看你脸上的表情”，接着就会有蛋糕，以及……
暮光用双蹄耙梳着自己的鬃毛。在过去的半小时里，她已经反复这么做了很多次，那鬃毛开始看起来像一团蓬乱的杂草。大概就跟她的理智开始呈现出的那种混乱状态差不多。
所有事情就这么一下子以一大堆疯言疯语的形式砸向了她。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团由尖叫指控和古怪陈述构成的混沌不明的乱麻。
她的头很痛。她再一次用蹄子耙过自己那蓬乱的鬃毛。
如果这真是什么一步步把她逼疯的程序，那么它可真是进行得太顺利了。
她怒视着车厘子的第七杯咖啡。她感觉自己也需要来几杯这种浓烈的东西。不幸的是，咖啡壶此刻已经空了。而且她也不想去厨房再煮一轮。尤其是在这如此近的距离内充斥着这一切疯狂的时候。
要是斯派克在这里就好了。只可惜他不在。
事实上，感觉就好像她所有的朋友此刻都抛弃了她。他们把她独自一马留在了这个如同疯马院般的小镇上。
斯派克此刻正忙于在小蝶前往坎特洛特期间，照看她小屋里的动物们。而且小蝶把无序也带走了。所以，尽管暮光很想将这场突如其来的集体发疯归咎于他，但她并不确定自己能否这么做。
云宝黛茜正在高空统管那场此刻正席卷全镇的最后一场秋雨。实际上，她的参与程度会非常有限，因为这场风暴是全国各区域气象管理部门协同合作的成果。并且当他们将整个天气锋面推过全国时，这场风暴会由一支天气巡逻队传递给下一支。云宝将会与来自邻近区域的天气团队并肩工作，因为不能指望任何一匹母马独自承担起整个风暴锋面。但作为小马镇唯一的气象主管，她有义务出席。
萍琪派也离开了。她和云宝黛茜一道走的，因为她料到每一位飞马在辛勤劳作之后都会非常需要鼓舞士气。因此她把自己的热气球变成了一个飞行快餐摊，她将从那里为全体工作马员提供茶点（包括食物和笑话）。
她曾估摸着小马镇能够撑过她缺席的这几天。环顾四周，暮光不禁纳闷事实是否果真如此。难道当他们的开心果离开镇子后，这里的居民真的会屈从于这种情绪吗？
又一阵叫喊声将暮光从思绪中拽回，拉回到了那个本应是现实却形同疯马院的地方。
那只橙色的小飞马再一次扑向瑞瑞，将她撞倒在地，然后爬上了她的背。她对着瑞瑞及其父母双方尖叫。而当他们试图将这只疯狂的飞马从他们女儿身上拉开时，她便如同护食的野兽一般搏斗，又撕又咬，又踢又踹，还用她的水枪（结果显示里面其实装满了胶水）和弹弓进行射击。两位家长都不得不左闪右避，以免那黏性的物质沾满全身。
”暮光！”她尖叫道，”你难道不知道任何探查机器马的法术吗？你难道不知道护士用过的那种X光法术吗？你一定知道！你可是知晓世界上所有法术的！“
暮光远谈不上知晓世界上所有的法术。但她的确知道那种法术。尽管她很不情愿如此随意地动用法术，但她对眼下这种疯狂的局面也真是受够了！
出于挫败感，她的角亮了起来。一道紫色光芒扫过醒目露露和瑞瑞，显露出她们的内里。
她们那由血和肉构成的内里。
苹果丽丽用双蹄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看着那两匹小马变成了一团由肌肉和肉块构成的、堪称“可爱”的肉糜。
醒目露露只是瞬间蔫了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布满血管的肌肉组织，以及身下那匹母马鲜红的肌肉。
由于太过愤怒而不愿给偶然留下任何余地，暮光让光束以更强的力道第二次扫过那两匹小马——显露出湿软的器官——第三次则只显示出骨骼。
为了彻底了结此事，她也让自己的法术光芒在那对年长夫妇身上来回照了三次，呈现出同样的结果。
当她结束法术时，暮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之前一直都屏着呼吸。
”她们是……不是机器马？”泄了气的醒目露露一边说，一边从瑞瑞身上滑落下来。
她们当然不是，暮光想。甜心宝宝也不是。她一刻也不能相信，那只活泼的白色与粉色相间的小雌驹，除了是一匹像其余那些童子军成员一样活生生、会呼吸的小马之外，还会是别的什么。她确实因为确凿无疑地证明了那只疯狂小雌驹的疯狂言论是错误的而感到了一丝喜悦。也因为现实依然完好无损而松了一口气。
醒目露露并没有分享她这新生的乐观。这个真相的揭示仿佛击碎了她内心的什么东西。她用最悲伤的眼神望着瑞瑞的父母，用一种足以令在场所有小马心都为之碎裂的声音说道。
”为什么？”
这个问题悬浮在空气中。
“是的。我当时也纳闷这个呢。”苹果丽丽说。
“的确如此”暮光想。此刻空气中弥漫着太多的“为什么”了。
每一匹小马都凝视着贝尔一家。凝视着她们自以为认识的那位服装设计师。凝视着她那对疯狂的父母。暮光曾以为他们只是有些古怪。但她万万没料到会是这般情形。
这一家子都从那些凝视着他们的小马群中向后退去。他们看起来就仿佛快要被这股压力压垮了一般。
贝尔夫马看起来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缝把自己吞进去。她嗫嚅着嘴唇，在脑中反复掂量着一个回答。
”这事很复杂。”
”这事很复杂哈？”暮光不满地哼了一声。对那个回答远不满意。
为什么每一匹小马都突然之间表现得疯疯癫癫到了极点？为什么她们全都那么不情愿合作？为什么感觉她必须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能从她们嘴里抠出每一个字来？而为什么这些字眼又没有一个是有任何意义的？
唯一曾表现出合作意愿的小马是车厘子。而那也仅仅是在几杯咖啡下肚，让这位母马冷静到足以开始条理清晰地说话之后才成为可能。暮光曾一度大胆期望，她能够梳理清楚这团乱麻。
但她讲述的那个故事听起来，就跟其余小马此刻表现出来的样子一样疯狂。
“她现在在哪儿？”
每一匹小马都转过头，看见是车厘子开了口。直到此刻她们才意识到，她其实一直没有讲完自己的故事，而是在谈及那次X光事件时就被打断了。
“在那之后，所有小马都四散跑开了。我必须承认，我自己也着实吃了一惊。在我恢复镇定之后，我就在镇上来回奔走，寻找每一匹小马。甜心是我的主要担心的对象。我想知道我的学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我找不到她。我甚至去了她们的秘密据点但那里没有小马。”
（醒目和苹果丽丽对她们的老师竟然知晓她们的秘密据点感到有些震惊）
“我们那时肯定已经离开了”苹果丽丽说。
“然后我就跑到这里来，希望能找到她。但根本没有小马肯告诉我她到底在哪儿！”她带着指责的口吻说道。
此刻，每一匹小马的目光都投向了瑞瑞。这匹至今未对这场谈话贡献只言片语的小马。暮光不得不同意车厘子的看法。甜心正是这幅疯狂拼图中缺失的那一块。有了她，她至少能够亲自确认她真实的存在状态。
但瑞瑞看起来并不想分享那些信息。她开始急促地喘息，并且似乎更深地退缩回自己的内心世界。
“宝贝？”她的母亲一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的鬃毛，一边问道，“甜心在哪儿？”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她的父亲问道。
“她来到这里，而且……而且……她知道了……她向我表明她知道了……然后……”
每一匹小马都更凑近了一些，好奇着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从瑞瑞口中发出的唯一声响，是嗬嗬的喘气声。仿佛回忆起那件事本身就会带来痛苦。
她的父亲对着围观的小马们吼道。
“看在老天份上，各位，给我女儿一点空间！你们都快把她逼疯了！”
暮光发觉自己开始两腿发软。一团忧虑开始侵占她的心神。这不对劲。这不是她所认识的那匹母马。瑞瑞向来总能掌控局势。即便是遭到绑架，她也总能设法控制局面。瑞瑞以前从未如此彻底地失去过自制力。诚然，她或许会时不时地哭泣或反应稍微过度一点。但绝不像现在这样。
她需要重新稳住心神。以免那团迷雾吞噬她的理智，导致她的判断力受到损害。
她转向车厘子。
“还有其他小马失踪吗？或者你已经设法找到每一匹小马了？”她满怀希望地问道。
然而，车厘子却击碎了那仅存的一丝希望。
“没有。依旧有好几匹小公马和小母马失踪。而且我知道他们中的一些父母亲整日工作，所以这个钟点家里不会有小马在等他们。”
太可怕了，暮光想。被困在那场大雨里。又害怕，又孤单。
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好吧。现在我打算这么做。我们需要组织一支搜救队。”
希望我们能在恐慌蔓延开来之前控制住这局面，她想。
她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这个镇子上其余的小马也变得像眼前这些小马一样疯狂。
“车厘子小姐，我需要你……”
“不！！”
瑞瑞猛地扑到暮光身上。用双蹄紧紧抱住了她的右前腿。她的反应是如此突然，以致暮光一下子被撞倒在地。
“别告诉其他任何小马！”她冲着暮光的脸哭喊道。“求你了，千万别。根本无法预料其他小马会有什么反应！她们……她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好吧”暮光紧张地结巴道。她站起身，试图挣脱朋友的紧抓。“我们可以谨慎行事。我们可以只联系云宝黛西和萍琪派……”
“不——嗷嗷嗷呜！”瑞瑞吼叫道。
她开始更使劲地抱紧暮光的腿。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泪水从她的脸颊上滚落，双眼盈满了恐慌。
“求求你……求求你别告诉她们。求求你别告诉任何小马。她们不能知道。她们绝对不能知道。绝不允许其他任何小马知道。要是她们先找到了甜心，根本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她们可能会把她交给官方。或者杀了她！”
“瑞瑞，她们绝不会……”
“而且也无法预料甜心会做出什么事来！”瑞瑞更加尖厉地叫喊起来。她的声音此刻已变得十分刺耳。“她已经不再是她自己了……根本无法预料她会作何反应……她可能会……伤害其他小马……杀……”
“杀！？”暮光震惊了，“瑞瑞，你说的这些我一点也搞不懂！她为什么会……？”
“你没看见她，暮光！她当时怒发冲冠！她的眼睛简直就像在往外射激光！……她试图从自己身体里扯出她自己的电路板！”
她的父母惊恐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而且她……她……她一定是让自己短路了……那情形……太恐怖了！”
暮光几乎听不懂瑞瑞这通疯狂的胡言乱语究竟在说些什么。
她脑海中的那片疑云眼看就要化作一场风暴了。
她不愿相信瑞瑞在谈论她挚爱的小妹妹时，就如同在谈论某件失灵的机器。她的一部分内心根本拒绝相信这一点。但她的另一部分。她的逻辑部分。告诉她，她不能否认所有这些小马都在讲述着同一个故事。她们，至少，是完全相信甜心是个机器马。她们的故事太过吻合，不可能是巧合。而她们眼中的恐惧也太过真实。
就算没有别的，她也只能姑且相信她朋友亲口所说的话了。她们一同经历了太多太多，暮光无法拒绝向她伸出援蹄。
而且，如果甜心真的能从眼睛里射出激光，那么对于任何试图在毫不知情的状态下接近她的小马而言，情况将会非常、非常糟糕。
暮光发现自己成了万众瞩目的中心。房间里的每一匹小马此刻都在望着她，期待她的指示。她感觉自己快要被她们那恳求的目光给勒得喘不过气了。
她感到左右为难，一边是她的朋友在恳求她要审慎和小心。一边是她的父母在恳求她的理解。另一边则是那些小雌驹和她们的老师在恳求答案与行动。
她真的能平衡所有这些期盼吗？
她做了一次深长的、镇静的呼吸，同时期望自己能拥有塞拉斯蒂娅的能力来给予指引。
等一等。塞拉斯蒂娅。她一定能提供答案。她肯定能判断出无序是否已从坎特洛特溜掉。或者，也许他根本就未曾抵达。
她用魔法召唤来一张纸和一支羽毛笔，然后也用一种恳求的目光望向贝尔一家。
“我至少可以给公主写信汇报……”
答案本应是同意的。但那回应依然如同一场飓风般袭来，不仅瑞瑞，连同她的父母也一并扑到了暮光身上。
“不——求求你！别告诉公主们！”
暮光尝试从她能想到的每一个角度来权衡和考量这件事。她感到自己有责任将如此重大的事件报告给塞拉斯蒂娅。
但贝尔一家的恳求却是毫不松懈的。
”不！她们会把甜心从我们身边带走的！我们不希望她们把甜心从我们身边带走。”
“我不想她们把我的妹妹从我身边带走！”
瑞瑞简直就像在往暮光的腿上攀爬。随着瑞瑞不停地拉拽，暮光感觉自己的皮肤火辣辣地疼。她试图后退，但瑞瑞任由自己被拖曳着在地板上滑动。
”她们不能找到她……她们不能知道关于她的事……她们不明白……我们不知道她们可能会做什么！万一她们把她锁进高塔里呢？或者把她放逐到月球上去？或者把她们囚禁了她的那座塔一同放逐到月球上去？又或者万一她们开始拿她做实验呢！？”
瑞瑞已然歇斯底里。而她的父母也加入了她的行列。暮光别无选择，只能再施放一个静默法术。
“行了！行了！行了！”她尖叫道。
她立刻驱散了法术。然后她用蹄子耙过自己本已蓬乱不堪的鬃毛，叹了口气。
“好了，好了，好了。“她重复道，一边向贝尔一家担保自己会予以合作，一边让自己平静下来。“我会保守秘密的。我不会告诉任何小马。”（至少在我们找到甜心之前不会。她想）
她格外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开口。
“我们需要控制住局面。而且我们必须谨慎行事”她环顾四周。以确保没有小马会打断她。然后她才开口说话，这一次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首要之事：车厘子小姐，能否请您将这两位分别护送回她们各自的监护马那里。并且，拜托您。跟她们的监护马说话时务必谨慎。”在瑞瑞也朝老师扑过去之前，她补充道。
“是的，暮光小姐。”车厘子应道，随即走去开门。门上方的铃铛发出了一串不合时宜的欢快声响，同时她朝外面的雨中指了指。
“好了，跟我来，你们两个！”她对那两只小雌驹说道。教师的威严回到了她的声音中。
“可是我们也想帮忙寻找甜心啊！”二马组嚷道。
“不了，姑娘们。我想你们已经做得够多了。”
“可是。可是……”醒目露露垂头丧气地走出了门。她一度拥有的那股劲儿似乎已从她身体里抽干了。就连她的翅膀也无力地耷拉在身体两侧，也只有亏得它们尺寸尚小，才没有拖到地上。
苹果丽丽跟在后面。但她停顿了片刻，抬头望向那两位成年小马。
“求求你，别告诉我姐！”她恳求道。“关于鞭炮那些事儿。”
“恐怕有点太迟了，苹果丽丽。”
她叹了口气。
“我这回要被禁足一个月了。”
车厘子带着两只小雌驹在身旁离开了精品店。
贝尔一家很不情愿看着她们离去，因为她们三个如今已是自家小秘密的见证者了。
但在他们来得及阻止之前，暮光已用魔法猛地关上了门，随即把自己传送到了门前。
“现在。我需要一些答案！”
暮光的脑海里盘旋着许多疑问。
她从最简单的一个问起。
为什么？
“为什么要保密？为什么要如此绝望地恳求大家沉默？为什么不信任每一匹小马？不信任我们的朋友？不信任我？甚至，在所有小马之中，连公主们都不信任吗？”
瑞瑞的父亲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回头望向自己的妻子，两马交换了一个紧张的眼神。而她则转头看向瑞瑞——当暮光从瑞瑞的紧抓中传送脱身时，瑞瑞被撇下、瘫倒在了地板上。瑞瑞缓缓起身，捡起车厘子小姐用过的那条毯子，紧紧地裹在自己身上。望向瑞瑞那双疲惫而沉滞的眼睛，感觉就像在注视着一个陌生小马的眼睛。
暮光在心中恳求着她的朋友能对自己敞开心房。她祈祷着她们耗费了如此漫长时间才建立起来的友谊与信任的羁绊，能够意味着些什么。但瑞瑞只是移开了自己的目光，转而望向她的父母。暮光不知道在她们那一眼对视之间，是否有什么信息得到了传递。可当瑞瑞的母亲回头望向自己的丈夫时，她点了点头。
贝尔先生转回身对着暮光，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他开始说话时，显得有些期期艾艾，不知如何措辞。
“因为……我们没法说出口。”
“为什么？”她咬着牙追问。依旧感觉自己像是必须从他们牙缝里挤出每一个回答似的。
“因为……”他含糊地说道，“你能想象将会发生什么吗？你能想象一只小小的机械小雌驹在镇上四处游荡吗？”
暮光皱起了眉头。不，她无法想象。因为她根本无法相信甜心是机械造物。
“我们当初害怕其他小马会作何反应。因为如果我们去揭露真相……那就会像一只幻形灵暴露了自身一样。我们害怕许多小马会试图伤害她。害怕她们会憎恨她。”
“她们为什么会那么做呢？”
“呃……你知道那句老话“当一匹母马和一匹公马彼此深爱至极时，他们就会写一封信给塞拉斯蒂娅公主”？
“那是哄小马驹的说辞！”暮光断言道。“那是我们在认为他们还不够大，无法承受真正的事实之前，对他们说的话。”
“或许如此。但确实有些小马所相信的，也与此相去不远。有些小马相信，生命是一种我们不应擅自干预的精粹本质。或者至少，只有我们的皇室殿下才被允许将她那神圣的蹄子探入其中。”
暮光听闻此言不由得微微一缩。她知道确实有些小马将塞拉斯蒂娅置于近乎神明般的尊位。但贝尔先生谈论她的口吻听起来却近乎轻蔑。
在暮光来得及就此事表达自己的想法之前，贝尔夫马便继续说道：
“即便我们都清楚，塞拉斯蒂娅当然并非真的每日创造出成百上千的小马驹。但依旧有些小马，至少她们相信，塞拉斯蒂娅应当在这类事情上拥有最终的决定权。”
“但我们坚信，我们才应该是决定我们女儿生命的那一方！”她的丈夫吼道，“我们！没有其他任何小马！”
他的声调一路拔高，几乎带上了攻击性。
“那便是我们从未敢带着这件事去找塞拉斯蒂娅的原因。我们害怕她会拒绝。”
“可是为什么？”暮光纳闷道。“为什么塞拉斯蒂娅会拒绝一个像这样的研究项目呢？”
贝尔夫马走到她丈夫身旁，答道。
“并非只有她才会拒绝。有些小马会将我们试图赋予我们女儿生命此举，视为我们在玩弄这神圣的生命精华。她们会视她为某种非自然之物。一种对自然的犯罪。”
“此外。我们所做之事，极富争议性……”
贝尔先生沉默了下来。他拉低了头上的草帽，一道浓重的阴影随即落在了他的眼部。
“比如……什么事。”暮光问道，几乎不敢去听那个答案。“究竟是什么事那么富有争议性？”
他们所有小马的眼神都黯淡了下来。贝尔夫马因她丈夫的陈述而轻轻一颤，瑞瑞则几乎整副身躯都在抖动。他们看起来全都那般苍白且疲惫不堪。就仿佛所有的暖意都已从他们体内瞬间抽离。就连暮光也感到房间似乎骤然变冷了。有那么多的问题她需要去问，然而那压抑的寂静同样也影响到了她。她只能用眼神恳求对方提供更多的信息。
贝尔先生咬着自己的嘴唇，反复地嗫嚅着。终于他开口说道。
“我们做过一些事情，暮光。一些你绝对无法相信的事情。”
贝尔夫马将一只蹄子搭在她丈夫的肩上，摇了摇头。
“一些我们宁愿不去谈论的事情。”她说。“你只需知道……正因为这个禁忌……因为没有其他小马肯帮忙，我们才不得不动用一些更……隐秘的渠道。”
“隐秘”一词在暮光的听来，就等同于“可疑的”。她对这一切感到不止一点点的错愕。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对瑞瑞的父母究竟了解得有多么少。
他们难道真的是疯狂科学家吗？
他们在某个地方拥有秘密实验室吗？他们有下属吗？一个马要如何为一个如此机密的计划招募马蹄呢？他们又是从何处获得资金与资源的呢？
“可疑”这个词又一次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就在那时，一个念头击中了她。这些小马不仅仅是在隐藏一个秘密。他们更是在逃避自己的过去。
无论他们身上可能承载着怎样的故事，那都只专属于家庭成员之间。那故事如同一道黑暗的诅咒般，盘踞在他们心头。
是的，整件事情的确是怪诞至极。
她试图将科学怪小马的影像从自己脑海中驱逐出去。但他谈论创造一种全新生命的方式中的某些东西，却将她的思绪引向了那类虚构作品。
无论这些小马曾进行过何种研究，她们对此都是无比认真的。认真到足以去违抗那些她们相信确实存在的禁忌。认真到足以向每一匹小马保守这个秘密。从怀疑论者和怀疑论者，权威马士和纯粹主义者，从每一匹他们认为会加害于他们的小马。
这或许是一项值得钦佩的尝试。许多伟大的远见者起初都曾因其匪夷所思的想法而遭到社会的回避。他们或多或少被迫在暗中行事，在得不到任何支持的情况下工作，直到马们准备好去相信他们为止。
但倘若他们当真制造出了一只功能完备的机械小雌驹，那难道不该是件值得举世欢庆的事情吗？毕竟，那将会是本世纪最重大的机械工程学成就。
然而。始终有一个念头，一个疑问，萦绕在所有这一切之上。
醒目露露那破碎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回荡。
“为什么？”
“究竟为什么要制造一只机械小马驹呢？”她问道，“呃，我能理解对知识和科学的渴求……”她脸上泛起一丝红晕，继续说道，“但如果你们如此迫切地想要一个孩子……为什么不就……造一个呢？……用自然的方式？”
贝尔夫妇彼此对望了一眼。
带着极大的迟疑，母亲答道。
“我们……做不到。”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母亲看起来恨不能让大地吞噬了自己。她张开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父亲将他的蹄子搭在了她的肩上。
“我们不想谈论这件事。”
暮光很想对这种秘而不宣的态度咬牙切齿，但他们话语中的某种东西却让她强行咽下了自己的挫败感。那是一种如此沉重的悲哀，让她感到自己也被其重重压倒。
难道他们真的无法拥有自己的小马驹吗？
她知道确实存在父母无法受孕的情形。但他们俩看起来都还没到足以进入更年期的年纪。而且他们已经有了一个美丽的女儿了，她想，同时望向瑞瑞。不孕症真的会在一对夫妇拥有第一个孩子之后才出现吗？鉴于他们脸上那显而易见的羞愧与懊悔之情，她决定暂时不去追究此事。
可即便他们无法自然受孕，她也从未听说过有哪匹小马会如此迫切地想要第二个孩子，以至于不得不去用马工的方式再造一个。这一切都显得有些太过极端了。
贝尔先生继续说道。
“请你理解。这些事情对我们而言，并不容易启齿。关于这个计划，有些事情是我们从来都不愿提及的。一些我们试图去遗忘的事情。我们曾努力想将这一切过往都抛诸脑后。”他沉重地叹了口气，“但我猜想，它终究是注定迟早要公之于众的。”
“她是……”暮光搜肠刮肚地想找一个更合适的词，却徒劳无功。”……机器马？”
他只是点了点头。
“请理解，暮光。这现在是……或者说曾经是，一个家族秘密。不应有任何小马知晓。”
“就连甜心也不例外吗？”暮光带着怀疑的口吻问道。
“尤其是她。”
瑞瑞走到她父母身后。她拾起了车厘子小姐用过的那条毯子，紧紧地将自己包裹起来。她看起来似乎恢复了一些神智，在先前那场情绪爆发之后。即便她的悲伤丝毫未减。
“那是一个我们全都约定好要保守的秘密。一段我们都承诺过要将其抛诸身后的过往！”她哭喊道，仿佛她的父母违背了这世上最神圣的誓言。”你们为什么要打破它？为什么！？”
“我同意瑞瑞的看法。”暮光说道，“我推测，自从甜心宝宝存在以来，你们就一直向每一匹小马保守着这个秘密。那么，你们为何突然决定要揭露它呢？是什么改变了你们的主意？”
“呃……我们原先只打算告诉甜心。”贝尔先生带着辩护的口吻开始说道。
“不，我们才没有那么打算！”瑞瑞叫道。“我们约定过永远都不说的！”
贝尔夫马示意她那歇斯底里的女儿安静。
“无论如何，那都只是时间问题罢了，亲爱的。我们迟早都得告诉她的。”
她再次试图去轻抚瑞瑞的鬃毛。但瑞瑞躲开了，并且摇着头表示抗拒。
暮光也只能摇了摇头。
“你们又在回避我的问题了。究竟是什么让你们决定突然来到此地，并揭露一个你们自从她出生以来就一直保守着的秘密？”
贝尔先生和贝尔夫马对视了一眼，然后齐齐叹了口气。
“因为……这个嘛。这事听起来可能有点古怪。但是……她需要进行一次心脏移植蹄术。”
“啥？”
这番话来得如此突兀，以至于暮光确实能感觉到自己对现实的掌控力正在一点点流失。或者，至少能感觉到自己鬃毛里的几根“稻草”因为试图处理这些信息所带来的精神压力而卷曲了起来。每一匹小马刚刚才花了半个阴雨晦暗的钟头，试图说服她甜心是个机器马。而现在，她们竟然在谈论器官移植？
贝尔先生继续说道。
“你看。她的体内有一个部件，叫做心驱动器。我并不清楚所有那些含糊不清的细节。但简单来说，那是一个能让她像你我一样感知情感的装置。”
“然而，问题在于，这个装置并不会永久持续。它并不完美。而且它正在缓慢地衰退。
事实上，我们曾一度担心可能永远也找不到替代品了。“
他抬眼望去，露出了笑容。“但我们确实找到了。”
贝尔夫马取出了她的蹄袋。那是她唯一一件没有离身的行李。
她从里面掏出了一块石头。一块硕大、闪闪发光的石头，闪耀着各种色调的红与粉，甚至还有几抹暗紫色。那是一块未经打磨的水晶，上面仍粘附着许多灰色的石块。
贝尔先生将他的注意力转向了瑞瑞。
“我们跋山涉水，上天入地地搜寻。但我们最终还是找到了它。这块完美的水晶。”
暮光只是凝视着贝尔夫马蹄中的那块石头。它既非器官，亦非电子元件。而她鬃毛上更多的“稻草”开始因为试图将这东西归入眼下这一切的逻辑而卷曲起来。她脑中的齿轮碾磨得如此剧烈，以至于她差点就错过了接下来所说的话。
“……尽管如此，它还必须经过打磨才能适配她的身体。这就要靠你了，我亲爱的女儿。”
瑞瑞瑟缩了一下。“我。为什么是我？”
“因为当初是你第一次赋予了甜心她的心脏。你是唯一能够再次做到此事的。你是唯一知晓如何去做的。”
“为……为什么？。”瑞瑞结巴地问。“我怎么可能做得来那种事？”
她的母亲移步到她的身旁。
“因为你塑造和精炼宝石的技艺无马能及。水晶和宝石正是你的专长所在。
“我不明白你们在说些什么。我的天赋在于令事物变得美丽。在于创造美丽！”
那位母马将瑞瑞拥入怀中，“而你的确做到了，瑞瑞。你赋予了甜心那一切之中最为美丽的事物。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办到的。但你确实办到了。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些什么！”瑞瑞固执地说道。
“不，你当然知道，瑞瑞。”那位母马开始将她抱得更紧了。“在我们之中，只有你曾被教导过如何切割这些水晶，如何修缮它们，因为只有你才拥有那般天赋。”
“不！”
此刻，父亲也将他的蹄子搭在了瑞瑞身上。
“瑞瑞，好孩子，求你了，努力回想一下。”
瑞瑞来回扭动着身体，试图从她父母的钳制中挣脱出来。
“不！不！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些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必须想起来！为了甜心的缘故，你必须想起来！”他们吼道。绝望的情绪开始悄然爬上他们的声线。
“请等一下！”
贝尔一家转过头望向暮光。她感觉自己仿佛刚刚阻止了一场家庭纠纷的爆发。
她不明白他们究竟在争执些什么。但她必须在他们开始动蹄之前制止他们。
“为什……！我的意思是，会怎么样。如果甜心得不到这颗新的……心脏，将会发生什么？”
贝尔夫妇彼此对望。
“我们不知道。”
暮光感觉自己鬃毛上又有更多的“毛发”卷曲了起来。这个借口比醒目露露的那个还要站不住脚。
“你们不知道！？你们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原以为是你们制造了她！”
“我们的确是！”他吼道。”我的意思是……我们的确参与了那个过程，是的。但我们既不是机械师，也不是程序员。对于投入到我们小女儿身上的所有那些东西，我们连四分之一都不明白。”
“那么说，你们其实并不是疯狂科学家了？”暮光说道。由于精神过于紧绷，以至于她都没意识到自己刚刚竟已大声地称他们为疯子。
显然，贝尔先生对此也并未察觉。
“科学家？我倒巴不得是呢，”他笑道。“我在学校里最拿蹄的科目是排球。”他拍了拍自己的臀侧，那里印着三颗排球的可爱标记。那可算不上是什么机械天才的标志。
“我就是这么赢得这位美丽母马的芳心的。”他说道。拥抱着自己的妻子，“也正是这样，才又有了另外两位美丽的母马降生于世。”
贝尔夫马眼中再次闪过那种特有的神色，同时将一只蹄子按在了她丈夫的嘴上。
“还有，在你开口问之前。”她说。“我的可爱标记是三块小甜饼。没什么特别之处。不过我的小女儿倒是一直都很爱吃我烤的糕点。”
她其实并没有真的掀开自己的小短裤来证实那番话的真实性。暮光也并未叫她那么做。暮光确信自己已然迷失在了某个疯狂的境域之中，而那正是吸入了毒玩笑花烟气所导致的结果。
“所以……你们对自己的女儿一无所知？你们甚至无法解释她的腿都被炸飞了，怎么还能到处乱跑。她难道不应该正承受着难以忍受的剧痛吗？””她说道。多少带着点期望，想让他们自己揭穿这个玩笑中的逻辑漏洞。
贝尔夫马的眼神变得异常严肃。
“这个嘛”她说。“她拥有……安全防护特性。如果损伤当真如那两只小雌驹所说的那般严重，那么，有可能是触发了一套故障保护机制。基本上，一旦发生灾难性的损害，它就会关闭她的所有感官。
暮光只是凝视着他们。对于两匹刚刚才宣称自己只是普通小马的家伙而言，这番解释实在是相当的拐弯抹角。贝尔先生看出了她困惑的神情，于是进一步阐述道。
”你要明白，暮光。她能够像一只普通的小雌驹那样感受到一切。但也仅仅是到某个限度为止。”
“我们希望我们的女儿能够正常。但我们不愿让她承受痛苦。”他的妻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可是……一个机器马究竟是如何能感觉到任何东西的呢？”
呃……”贝尔夫马说道，“她的皮肤连接着一连串的传感器，这些传感器会记录下皮肤所感受到的一切。而如果她的皮肤当真被烧毁了……”她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便打了个冷颤，“那么那些传感器将无法再感知到任何东西。”
“至于她的情感方面”贝尔先生深吸了一口气。“根据我仅存的那点记忆，那就像是……呃。你知道你可以将能量储存在某个容器之内……比如说，一块水晶。而且，你了解情感能量吗？就是幻形灵赖以维生的那种东西？”
是的。暮光的确知晓这些事物。她曾与幻形灵有过数次遭遇，因而了解情感能量。并且她也曾亲眼见过那些满溢着魔法能量的古物。（看在老天的份上，她自己就正携带着一件那样的古物呢！）
“呃……基本上，我们将这种能量……然后我们将它置入了一块水晶之中”贝尔先生十分费力地措辞道。
“然后那便成了甜心的心脏？”暮光替他把话说完。
“对！谢谢你。你这么快就明白了，我太高兴了。”
暮光连一丁点儿都没弄明白。她感觉自己尾巴上的那些“稻草”也开始卷曲起来了。
“然而。”贝尔先生继续说道。他方才可能感受到的任何一丝喜悦，都迅速被忧虑所冲淡了。
“……倘若这种情感能量被允许流失。倘若心脏衰退得太过严重，它或许真的会彻底耗尽。或者干脆不复存在了。”
“而我们的女儿，或许就将沦为一台纯粹的机器了。”贝尔夫马用带着颤音的声音说道。
“更糟糕的是，我们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补充那种能量。我们既没有相应的技术，也没有相关的知识。事实上，我们甚至认为那根本不可能。甜心体内的情感对她而言是独一无二的。那是她穷尽一生与之共存的东西。替换掉某匹小马的情感，就如同替换掉她的个性一样。
这一切信息量实在太大了，暮光一时之间根本消化不了。
“可是……我以为你们说过你们正打算替换掉它。”她咕哝道，同时指了指贝尔夫马蹄中那块未经打磨的水晶。
“不是能量本身！”贝尔先生吼叫着，“我们的设想是，在旧的心驱动器的完整性遭到破坏之前，将心脏中业已留存的东西转移到这个新的装置之上。”
“那仅仅是一个原型而已。”他的妻子继续说道，“它是有缺陷的。它无法永久持续。而一旦它失效，我们担心，其内部的一切，所有那些使她成为如今这般可爱小母马的情感能量，或许都会消失……我们的女儿，或许就此消失！”
“所以，你能不能求——求——你，让我们离开这里，好去找我们的女儿！”
暮光只是目瞪口呆地点了点头，然后打开了门。她能感觉到，因为刚刚所听到的一切那纯粹的疯狂，自己鬃毛和尾巴上又有几缕“发丝”卷曲纠结，并凌乱地支楞了出来。
他们声称镇上最为活泼的小母马之一竟是个机械造物，这还不够。如今他们又声称，她所有的情感都源自某种需要替换的电池。
而倘若那块电池被允许耗尽，甜心就将从一台有生命的机器，变成一台……普通的机器。
一台机器……这一切都太过荒诞，令马难以置信。活生生的机器小马根本就不该存在。
暮光所见过的最具机械感的小马，不过是坎特洛特某些服装店用在店面橱窗里的几个活动假马模特罢了。
为了集中自己的思绪，她又一次开始将那堆袋子重新整理成一个井然有序的金字塔形。
诚然，的确存在一些方法能让无生命的物体表现得如同活物一般。借助魔法，一个马可以让任何事物活过来。一个马可以让花儿歌唱，或让桌子起舞。倘若一个马拥有相应的知识，便能控制任何物体，正如木偶大师能够令他们的玩偶执行各式各样的任务。
她曾读到过关于一匹表演小马的事迹，那是一位召唤师，他能够创造出栩栩如生的动态影像。用黏土和蜡制成的小马，其逼真程度足以令马难辨真伪。他在全国巡回演出以展示其技艺，并让那些造物自行与观众交谈互动。
但无论多么惟妙惟肖，它们永远也不可能成为拥有感知能力的生灵。它们将永远是（恕我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没有灵魂的。从无生命的物体中创造出真正的生命，那是不可能的。
因为归根结底，一个被赋予了动态的生命形态，将永远受限于其创造者所赋予的指令。并且将只能执行召唤者当时设想的任何任务。这样的存在永远无法伪装成一个活生生的、能够思考的个体。因为它们并不能思考。任凭一个马如何努力地为其行为输入所能想到的尽可能多的指令，那玩偶依旧无法蒙骗任何小马。至少无法持续任何较长的时间。因为根本不可能预见到生活中可能发生的所有形形色色的事情——比如像提问一个创造者未曾预设答案的问题这般简单的事情，便足以让那活动玩偶暴露其本质。这种动态影像的不自然属性，会令每一匹小马都对其产生怀疑。（那位表演小马召唤师最终就因试图利用他的玩偶开设多个银行账户而被抓获。他们之所以败露，正是因为那些玩偶未能回答出银行职员的某些问题。）
另一种选择则是通过魔法来直接操控木偶。由木偶大师直接控制其创造物的行动，并通过其口发声，以使其听起来更加逼真。
在更为极端的情况下，她曾读到过，有些木偶大师会将自身置于一种催眠状态，通过将自己的心智投射到玩偶之上来进行远程操控。
然而，要真正制造出一个拥有自身心智、怀揣自身情感的马工造物，那纯属天方夜谭。
充其量，那样的东西也只能是某种形式的哨卫。好比某些《无畏天马》小说里，那些被制造出来看守古代宝藏的石像鬼或成套盔甲。否则，它们将永远只是某种在木偶大师精神丝线操控下翩翩起舞的傀儡。
甜心宝宝看起来可不像是什么木偶。
仿佛是为了证明所有小马都错了似的，暮光动身前往了甜心的房间。
在那里，等待着她的是一派最为狼藉的景象。窗户已然洞穿破碎，任由雨水和寒风灌入室内。床铺上覆满了泥泞，而地毯则被某种东西所玷污——经仔细查看，那似乎是某种油渍。
暮光一边允许自己施展魔法修复窗户并清理房间，一边同时搜寻着任何可能属于甜心的私马物品。如果他们当真需要尽快找到她，并且又不能求助于当地居民的话，那么一个占卜法术便是最佳的选择了。
该法术能令任何物体牵引向其主马，如同金属之于磁石一般。
它之所以奏效，是因为一匹小马的触碰通常会在其私马物品上留下痕迹。她们的灵气会在物品上留下一个印记。有点像一种魔法蹄印。随后便可利用这个印记来追踪那匹小马。物品越是贴身私密则效果越佳。最好是只有她们自己接触过的物品。如此便不会有其他混杂的能量干扰到法术的施展了。
在地板的正中央，她发现了一块被丢弃的绷带。根据先前关于她如何包扎伤口的说法，她推断这必定是属于甜心的。而且上面还沾有血迹。完美。再没有什么比血液更具个体专属性的了。
但她一无所获。那块布片在她的魔法扫描之下空空如也。没有魔法灵光沾染其上。就好像甜心的血液里根本不含魔法似的。
这个念头令暮光不寒而栗。所有活物皆有灵光。所有小马的血液中都蕴含魔法。为何甜心没有？难道她的血液本身就是马造的吗？这是否意味着，她其实并非真正的活物？
情急之下，她在房间里搜寻着任何其他的物件。玩具，衣物，某件首饰，任何可能属于甜心这般年纪的小雌驹的物品，都被暮光的魔法一一捕获。她仔细地扫描着每一件物品。在某些情况下，她仅能在其上发现一丝微弱的，并且更糟糕的是，十分陈旧的灵光。
一种不祥的预感已然在她心中酝酿，她随即施展魔法，将所有这些物件缩小至针头般大小，置于一个魔法光球之内，然后对着它们施放了她的法术。感应很是微弱，但这些汇集起来的物品总算足以引发一丝反应。随着它们被其上所附着触碰的主马所牵引，这些物件开始顶向她那魔法光球的边缘。带着这块漂浮于眼前的“磁石”，暮光冲入了雨幕之中。
她跟随着她的“罗盘”行进了数个街区，直到听见瑞瑞呼唤甜心的声音。
心中已然明了的她奔向自己的朋友，发现瑞瑞正毫无遮蔽地伫立在冰冷的雨水之中。
“暮光……你一定得帮我找到她。”她结巴着说道。
“我会的”暮光承诺道，“可是……”
她施展魔法，在自己和朋友的头顶撑起一道灵光护罩以抵挡雨水。与此同时，她让自己那魔法光球在瑞瑞上方盘旋了几圈。正如她所担心的那样，光球内的物品随着球体的移动而变换了位置——始终指向下方的瑞瑞。
“瑞瑞……你是不是有时候会打扫甜心的房间？”
每当有小马驹走失之时，都有一套特定的章程需要遵循。亲自寻找自家的小马驹。检查所有它们素来爱去的玩耍地点。倘若一切努力均告失败。便需通知当局。去往警局报案。张贴寻马启事。向当地居民求助。组织一支搜救队伍。或者数支搜救队伍。参与搜寻的小马越多，那名失踪者被找到的速度便越快。
然而贝尔一家却不打算采取上述任何一项措施。她们准备单凭自己去寻找她们的女儿。
暮光决定陪伴在瑞瑞身边。尽管当她们一同走过小马镇那泥泞湿滑的雨街之时，这匹母马几乎没怎么开口。
她们在镇上各处都搜了个遍，最终设法找到了所有失踪的孩子。有些瑟缩在灌木丛中，有些则躲藏在垃圾桶里。唯独甜心，是她们未能寻获的。
她们带着那些孩子们一同前往学校，去查看甜心是否可能回来取她遗落的物品。但她们所找到的，只有她的书包，一个肮脏的午餐盒，一条腰带，以及一只紫色与粉色条纹相间的小短袜。
这些物品对于暮光的法术而言，依旧毫无用处。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瑞瑞返回家中。她坚持要继续搜寻。但暮光和她的父母都看得出来，这匹母马已是强弩之末了。她疲惫不堪。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她显然从前一天晚上开始就未曾好好合过眼，而是一直工作，直到在自己的那些设计作品旁昏睡过去，今晨甜心唤醒她之后又接着继续工作。
暮光最终总算设法说服了她，让她相信甜心或许已经回家了。并且她们俩都应该回去查看一番，与此同时，由她的父母在外面继续搜寻。
那天傍晚回家的路途走得很慢。瑞瑞步履蹒跚，活像喝醉了酒一般，并且频频将头倚靠在暮光的肩上。每当她这么做时，暮光都能感觉到她的颤抖。
暮光自己的头也因为这番讲述而晕眩不已，她依旧无法相信自己所听到内容的一半。即甜心是某种覆盖着有机皮肤的机器。她曾考虑过对她们所有小马施展吐真剂法术，但她们的说辞彼此之间又吻合得太过完美，不可能是纯属巧合。
她内心的一部分依然期望这一切都只是个玩笑。但倘若当真是玩笑。那这也绝对是她有生以来不幸遭遇过的，最为精心编排、最能引发心理创伤、也最最不好笑的一个玩笑了。
在她们同行途中，她曾尝试问过瑞瑞几个问题，但所得到的仅仅是含糊不清的点头以及咕哝不清的答复。
“她们说她们无法拥有小马驹。那是什么意思？”
“我不想谈论那件事！”瑞瑞情绪爆发道。惊得暮光向后一跳。
瑞瑞羞愧地垂下了头。
“我很抱歉……我只是……不想谈论它。”她用几不可闻的低语说道。
“好吧。”暮光应道，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爆发感到有些错愕。
她陪着瑞瑞走完了余下的归家之路。她反复地安慰她，说甜心宝宝眼下很可能已经回家了。倘若没有，她们明天也会一同去找她。
但首要的是，她需要确保瑞瑞能睡上一个安稳的好觉。
“我想我睡不着。一想到她还在外面的某个地方。又冷又孤单！”
“别担心。我确信她此刻已经回到家了。我们这就动身去精品店。我们就从那里开始搜寻。好吧？”
“好吧。”
暮光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庆幸自己总算设法为朋友重燃了一丝希望。
她自己甚至也大胆地期望着甜心已经回到了店里。她并没有太多理由会去往别处。要么是回家，要么就是去了她的某位朋友家里。所有孩子总有那么些时候会离家出走。但他们终究总是会回家的。至少，暮光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当她们走近精品店时，她看见店门是敞开着的。她先前离开时确有些行色匆匆，但她清晰地记得自己当时是关上了门的。
“看见没？她大概已经到家了。”
但精品店内却是一片诡异的寂静，而且她们越是靠近，暮光就越发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每一扇窗户都漆黑一片。而她不记得自己离开时曾关过灯。
门阶上留有蹄印。一些硕大而泥泞的蹄印，显然并非出自任何小雌驹。
“有……有小马在吗！”
当她们步入一片漆黑的精品店时，没有任何回应迎接她们。暮光用魔法胡乱摸索着电灯开关，总算成功地把灯打开了。
两匹母马都惊骇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整间店铺已遭蓄意破坏。每一个抽屉和箱子都被拉开，里面的物件被胡乱地扔得满地都是。每一卷布料都被从货架上扯了下来。每一个假马模特都被推翻在地，它们身上的裙装也因此遭了殃。更衣角落的镜子歪倒一旁，而展示台则被整个掀翻了过来。
然而，最糟糕的混乱景象在正中央。那座由众多袋子堆砌而成的金字塔，暮光清晰记得是自己堆叠起来的，已然被彻底毁坏。每一个袋子都被翻了个底朝天，里面的东西被撒得四下狼藉。
暮光震惊不已，以至于失蹄掉落了她一直用魔法托举着的那个魔法光球。光球内的每一件物品都即刻膨胀回了原来的尺寸，徒然为这场混乱雪上加霜。
“甜心！？”瑞瑞从暮光身旁挣脱出来，尖声叫道，“甜心！告诉我这是你干的，我就会原谅你！”
暮光走上前去检查那片狼藉。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会有小马做出这种事？她一边想着，一边拾起一个破损的袋子。她试图通过理性思考来驱散那团恐惧的阴云。无论先前在此的是谁，他们一定是在搜寻着什么东西。而且他们几乎是掘地三尺，没有放过任何石块或家具。从蹄印的数量来判断，那至少得有两匹小马。并且他们当时一定非常匆忙。要在如此之大的地方进行搜查，他们所拥有的时间窗口想必非常之小。可他们究竟在搜寻什么呢？
她直到此刻才想起来，贝尔夫马唯一没有从身上取下的袋子，便是那个装着未经打磨水晶的蹄袋。而且她在离开精品店时，已将它随身带走了。
也是直到此刻，暮光才开始质疑她们究竟是从何处得到那块水晶的。这与方才的这起破门而入事件有关吗？
“可疑渠道”这几个字眼又一次浮现在她的脑海中。以及贝尔一家似乎正在躲避着什么的某种感觉。她原先其实并不相信真会有什么小马想要加害于她们。但是现在……
暮光拾起了另一个袋子，同时感觉到自己脑海中的那片阴云正变得愈发浓重。
一本相册从袋中滑落了出来。
好奇心如同乌云之上探出的一缕阳光般油然而生。尤其因为那是一本属于贝尔家族的相册。她将其拾起，开始仔细端详。
那的确是一本颇有些年头的家庭相册。其历史可以追溯到瑞瑞尚是一只小雌驹的年代。暮光迅速地翻阅着相册以及那些散落在外的照片。她发现这本相册里缺失了大量的照片。事实上，连一张那只名为甜心宝宝的白色与粉色相间小雌驹的照片都遍寻不着。即便是算上那些散落的照片，也仍有至少半本相册是空空如也的。尤其是后半部分，那部分本应记录着甜心宝宝加入这个家庭之后的时光。想必是有什么小马在极度的匆忙之中将它们取走了，以至于不慎把其他一些照片也给弄松脱了。是那些窃贼吗？为什么？那些照片上究竟记录了些什么呢？
暮光开始翻检那叠散落的照片。在未发现任何异常之处后，她便开始带着几分敬意，尝试着将照片一一归位。她正要将最后一张照片插入相册之时，照片上的某个细节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张在一幢新房子前拍摄的朴素全家福。照片上是一位较为年轻、笑容更为灿烂的公马，以及他同样笑容更为灿烂、且已身怀六甲的妻子。而在他们二马之间的，便是那绝不会认错的小瑞瑞。即便尚处年少，已然丽质天成。
……且慢！
暮光禁不住发出了一声干涩而毫无笑意的嗤笑。这一定是个玩笑。这绝对只能是个玩笑。因为倘若她的父母当真无法生育，那么……
“瑞瑞！”
暮光高举起那张照片，直指着照片上贝尔夫马那高高隆起的腹部。
“这又是谁！？”
瑞瑞望着那张照片，双眼猛地睁大了。刹那之间，一段被压抑的记忆所裹挟的全部哀伤与惊骇，如山崩般向她倾覆而来。
小小的瑞瑞简直是乐开了花。她得到了自己的可爱标记。她为班上的每一位同学都制作了最为华美的演出服，用于学校的话剧表演。她成了全校瞩目的焦点马物。而且，她即将要开办属于她自己的精品店了。
而在她本已甜美无比的生活之上，那堪称锦上添花的一笔便是——她即将拥有一个小妹妹了。她的父母已于今天早些时候动身去了医院。瑞瑞的年纪已足以独自留在家中，却尚未大到被允许进入产房。不过她倒也不甚在意。她得确保当他们回家之时，家中一切都已安排得井然有序。因为，当他们回来的时候，他们将会带回一只裹在襁褓之中的、最为漂亮的小马驹。
瑞瑞总爱想象小马驹降生之时都是被包裹在襁褓之中的。那些年纪尚小、还笃信此类说法的孩子们说，那便是小马驹们从塞拉斯蒂娅公主那里被派送下来时的包装模样。瑞瑞可不信这些。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妹妹在过去的数月里，一直都在母亲的腹中孕育成长。而如今，已是她呱呱坠地之时了。并且，当她降临之后，她将会需要崭新的衣裳。许许多多的衣裳。
她正忙着为即将到来的小宝宝勾勒着各式裙装的设计草图，这时她听见了门铃声响起——那预示着她的父母已带着天大的好消息回到了家中。
她如飞一般冲下楼梯，穿过门厅，一头扎进了母亲的怀抱——那时她的母亲甚至还未及脱下身上的外套。
她的母亲却没有回抱她。
接着她察觉到，母亲并未微笑。那双泛红的眼眶，以及湿润的脸颊。她正努力克制着，不在自己的孩子面前哭出来。但她的整个身躯都在不住地颤抖。
父亲伫立在她身旁，一只蹄子搭在他妻子的肩上以支撑着她。他在勉力站直方面做得稍好一些。但他和母亲一样，眼中也噙满了泪水。
“怎么了？”
”妈妈？怎么了？”
“怎么了？”
“怎么了？”
“瑞瑞！怎么了？！”
“怎么了？！”
暮光俯身站在她的朋友身旁。她在看见那张照片的瞬间便瘫倒在了地板上。她的双眼向上翻去，只露出了眼白。
瑞瑞向来是个戏剧女王。但这一次，情况非同小可。与其说她是昏厥了过去，不如说她是陷入了休克状态。她甚至都懒得去召唤她的那张“昏厥专用沙发”了。她只是直接瘫倒在地板上，像是某种痉挛发作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