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深陷迷局
“无畏。”
我从那本皮革封面的书中抬起头，环顾四周，想弄清声音的来源。屋里看起来空无一马，只有一张沙发、两把椅子，以及半满的书架。但屋内漆黑，阴影中也许藏着某匹小马。而我角端浮动的那抹淡绿色魔法光辉，只让这房间显得更加阴森可怖。
谢天谢地，我已经用书架上的书搭起了一座坚固的书堡。只要我待在里面，就能躲开所有潜藏在黑暗里的怪物。
“无畏。”
走廊里传来一抹柔和的紫光，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亮。对像我这样的幼驹来说，这肯定意味着麻烦。我立刻解除了光亮法术，连忙缩回我的堡垒，用那本皮革封面的书挡住入口。
蹄声渐近，一匹母马带着松了一口气的语气问道：“无畏，你在里面吗？”
“不在。”我羞怯地回答，心里真诚地希望她能信。
“哦，真的吗？”
“是的。”我答道，然后意识到她根本不相信。几秒钟后，我那座堡垒的顶部被掀开，我抬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此刻最不想见到的小马。
妈妈。
凭借我极致敏锐的小马本能，我试图从这匹深灰色的母马上逃脱，想以最快速度避开即将到来的惩罚。可惜这次未遂——她迅速用魔法抓住我的尾巴，把我整匹马倒提起来。
“哎！”我不小心叫出声，接着尴尬得立刻捂住嘴。
我现在正倒挂在半空，靠尾巴悬着。我拼命不去看她的眼睛，反而专注地盯着她肩上那束柔顺的紫色马尾。
“无畏，你怎么不在床上？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妈妈带着关切与释然的语气问。
“我……我只是想多看看暮光和她朋友们的故事。”我低声说道，“我知道已经过了睡觉时间，但我真的很想知道她后来——”她叹了口气，我便自动闭上嘴。
“说真的，我都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她轻轻把我放回地面，然后用蹄子指了指我的书堡。“赶紧收拾干净，别等你爸爸执勤回来看到这些。”
我默默点头，开始拆掉我的堡垒。妈妈也一起帮我整理书本。当我们并排收书时，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我抬头看着她。
“妈妈，爸爸的那只义体眼睛，是因为有个坏小马挖走了他的真眼，对吧？”
她在把书放回书架时顿住了，回头看着我。“是的，你说得对。这也是为什么当守卫既危险又可怕。”她回答得很谨慎，似乎不太确定我接下来想说什么。
“可他还是想当守卫？”我又放好一本书时问。
她点点头。“他想保护我们的家，免受袭击者和其他想伤害我们的坏小马的威胁。这样我们就不用面对外面那些可怕的怪物。”
我沉思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满脸笑容地看向妈妈。“那爸爸就像小蝶一样勇敢！”
妈妈露出疑惑的表情，于是我举起那本皮革书。“小蝶曾经害怕靠近小马镇附近的那条大龙。那是很可怕、很危险的事，她不想去。但当她的朋友们需要她时，她还是鼓起勇气，直面恐惧，告诉那条龙要友善、不要欺负小马！”
妈妈笑了。“没错，她真的很勇敢，是不是？我敢打赌，如果你爸爸遇到同样的事，他也会这么做。”
“这就是我长大后想像爸爸一样的原因！”我兴奋地说，把书放下，“我想做对的事，不管多困难，都要帮助小马！”
妈妈笑着用蹄子轻轻揉了揉我的鬃毛。“我敢肯定他听到这话一定会非常高兴。”她说着，低下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口。“而且我毫不怀疑你长大以后会像你爸爸一样。”
“真的吗？！”我问，脸上满是喜悦的笑容。但很快，我的眉头微微皱起，因为我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在夸爸爸。“我觉得你也很勇敢，妈妈。”
“哦，无畏，过来。”妈妈一把将我抱进怀里，紧紧搂住。“我太爱你了。”
我再次露出笑容，把头靠在她胸口，回抱着她。“我也爱你，妈妈。”
金属的吱嘎声让我呻吟着睁开眼。灯光在我眼前一闪一闪，我眯起眼试图适应。梦境的最后片段正逐渐从脑海中消散，那份对离家决定的悔意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但我强迫自己将这些情绪抛在脑后，集中注意力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这个研究所根本不像我想象中的那样是座宝藏之地。相反，那头地狱猎犬差点让我小命都交代了。至少我成功地用电梯摆脱了它，还顺便甩掉了那群野性尸鬼。这个电梯更像个生锈的铁笼，由一个沙哑嗓音、脾气暴躁的声音操控——他称楼上的那些尸鬼为病人。
我还在睡着吧，还困在这个漫长又荒唐的噩梦里，对吧？
我坐起身来，一阵酸痛爬满全身，提醒我这一切都是真的，我确实醒着。我揉了揉僵硬的脖子，环顾四周，第一次注意到电梯笼子已经锈迹斑斑。它居然扛住了那群尸鬼的猛攻，简直是个奇迹。
笼子外面的房间设计得相当简陋。褪色的黄色警告线勾勒出电梯着陆区，与空旷的混凝土地面和墙壁形成对比。白炽灯沿着墙壁上方排列，其中一盏就在房间唯一的入口——一扇金库门——上方，闪个不停。
好在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方形门，有金属支撑结构，中间还有一条褪色的黄线。要是那种圆形的自动门——标志着避难厩入口的那种——那可就麻烦了。这里以前搞过什么恐怖的实验。事实上，想找到个安全的避难厩几率几乎为零。想想也讽刺，毕竟它们的初衷是拯救小马免于世界末日。不过，看着控制面板上方那褪色的危险标志，这地方恐怕安全程度也差不多。
我收起了睡着时抱着的书，伸了伸腿，然后费力地推开了铁笼门。那个声音沙哑的“救世主”，不是说好要在这里等我的吗？我不可能睡了超过一小时吧？我注意到门控旁边有个对讲机，走过去，按下其中一个按钮，然后——
“我早就跟明亮眼眸（Bright Eyes）说了，我能搞定这件事。”熟悉的沙哑雄性声音从喇叭里响起。
“我不是说你不能。但我有不得不陪着的理由。”一个略显温和、但同样沙哑的雌性声音跟着响起。
“我能处理那些病人——”
“野性化了。”
“只是病了。”
“呃……你们好？”我凑近对讲机，试探地开口。
门的液压系统启动，“咝”的一声后缓缓开启。走进来的，是两匹小马：一匹沾满油渍的淡棕色公陆马，雪白鬃毛已经稀疏发亮；还有一匹看起来像尸鬼的母斑马，黑鬃整洁修剪。他们都穿着实验服，只不过陆马的那件上满是污渍。他左前腿上还戴着一只标准的哔哔小马。
“盐块（Salt Cube），我不想再跟你争这件事了。”斑马用一种让人发毛的冷眼盯着陆马，她左眼里那颗玻璃眼球让她的目光更令人不寒而栗。
“好吧，但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得来，弗洛莉亚（Floria）。”陆马不甘示弱地回道，“我能把他们带回各自的房间，我以前就这么干过。”
“可现在他们情绪激动得要命！”她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终于注意到我。我礼貌地朝她挥了挥蹄，她则笑着看着我：“这位高大的独角兽是谁呀？你就是刚才跟盐块讲话的小马吧？”
我点点头。“我是无畏学者。初次见面，女士……？”
“叫我弗洛莉亚就好。”她向我伸蹄。尽管我想要表现礼貌，但还是忍不住犹豫了一下——脑中仍然回荡着刚才差点被尸鬼吞掉的记忆。所幸她没有介意，反而打趣道：“别担心，我不咬小马的。”
“我——我很抱歉。”我结结巴巴地说，赶紧握住她的蹄子摇了摇，“我……我想我还没从楼上那一幕缓过神来。”
经历连续两次差点死掉的遭遇，任何小马多少都会神经紧绷一点。
“你到底在那儿做什么？你看起来可不像是附近的小马。”盐块怀疑地打量我，目光最终停在我那只临时拼凑的哔哔小马上。“你不是想偷我们东西吧？”
“盐块。”弗洛莉亚语气一沉。
“我——我不是来抢劫的！真的不是！”我连忙说，一边下意识地搓了搓后脖子。“我是……我确实在搜寻补给，但那是因为这地方看起来像是彻底废弃了。直到那只地狱犬突然扑出来，我杀了它，结果把野性尸鬼引了出来，然后……你们两个干嘛那样看着我？”
弗洛莉亚脸上写满了震惊，盐块则半信半疑地眯起眼盯着我：“你说你自己一个小马，干掉了一只地狱犬？”
我在他那逼人的注视下缩了缩。“呃……是的？”
气氛一时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最后，弗洛莉亚转身走向电梯，踏上平台：“那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盐块，我上去的时候你盯紧他。”她关上电梯门，按下按钮，临走前还特意朝盐块瞥了一眼。“而且，要有礼貌。”
“什么？等等，我可没——”盐块的抗议被电梯启动的轰鸣声打断。他低声咕哝着什么，目送弗洛莉亚升向上层，然后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这下我懂了，默默走到墙边坐下，打开鞍包，从前台终端里拆下的零件堆在蹄边。我小心地打开哔哔小马的外壳，开始检查内部线路。
“所以，”盐块一脸尴尬地开口，走近我，指着我的哔哔小马，“你这……玩意儿是哪儿搞来的？”
“这玩意儿恰好是我的哔哔小马。”我不耐烦地回答，同时更换一段老化的电线。
“哦？”他凑近仔细打量。“我见过不少哔哔小马，可从没见过像这样的。”
“是啊，好吧，我当时手头就只有些破铜烂铁，外加半本操作手册。”我瞪了他一眼，“但它的性能，跟你现在那台可没什么两样。”
盐块挑了挑眉，又往前凑了一步，观察我在做什么。“你确定它真的能正常工作？”
“当然能！”我愤慨地合上外壳，启动它，又低声补了一句：“大部分时间都可以。”
我无视他可能流露出来的怀疑，逐一浏览菜单，确认功能都还在：地图仍然能用；库存还是一样可怜；视觉强化魔法正常，显示盐块是绿色友好标记；我多年来收集的笔记和信息也都保存完好。
“你这个是在哪儿搞到的？”盐块用蹄指着屏幕。我愣了一下，过了几秒才意识到他指的是我在大厅终端上下载的那条乱码信息。
“哦，呃，我是在主大厅前台的终端上弄到的。”我有些心虚地回答。“别担心，里面都是乱码，基本上没啥有用的……”
我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盐块朝我投来一个严厉的眼神：“你是说，你从一个已经死了好几年的终端机上，真的搞到了什么东西？”
“呃……如果你对终端机的工作原理有点基础知识，其实……也是可能的？”我有些紧张地开口。他直勾勾地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在撒谎，也让我浑身不自在。
我心里默默感激露娜，就在这时，对讲机发出一阵嘶哑的电流声，弗洛莉亚的声音从中传来：“盐块，你在吗？”
盐块走到对讲机前，按下按钮：“在呢。上面情况怎么样？干草捆（Hay Bale）还好吗？她有没有受伤？”
“她没事，”弗洛莉亚回答道。“不过其他几匹就没那么幸运了。看来无畏的说法靠谱：确实有一只地狱犬闯了进来，展开了一场杀戮盛宴，然后被我们这位朋友一枪爆了头。”
“太好了。””盐块开口，听完弗洛莉亚的话，明显松了口气。“那我们就少了一个麻烦。”
“呃，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我赶紧插话，“她刚才说‘其中一只地狱犬’是什么意思？这附近还有别的地狱犬在游荡吗？”
盐块瞥了我一眼，沉默地打量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随后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对讲机：“弗洛莉亚，你能帮我查一下前台终端吗？”
“你是说大厅里那台坏掉的？”她问，“可以啊，不过你要查什么？”
“我想确认点事。”盐块说，“看看最近有没有其他小马动过那台机器。麻烦你了。”
“好吧，那就等我一会儿。”对讲机里响起她挂断的咔哒声。
“所以，关于我刚才的问题？”我再次追问。盐块没有理我，只是用蹄子轻敲着对讲机外壳。几秒钟后，我意识到，他不是在发呆，就是故意无视我。两种可能都不怎么让小马安心。我长叹一声，靠回墙边。过了好一会儿，对讲机终于再次响起。“盐块。”
他立刻按下按钮。“我在。”
“那台终端确实被拆过。奇怪的是手法很专业，显然不是地狱犬干的。拆它的小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盐块露出笑容：“太好了，赶紧回来吧。”他说完，转头看向我，“看来露娜回应了我们的祈祷。”
我翻了页书，抬头看了眼前方。盐块和弗洛莉亚走在前面，低声争论着什么，一边带着我穿过一段像是旧维护通道的地方。她回来后就坚持要跟盐块私下谈谈，所以他们不是有意冷落我。但在沉默了一小时之后，若能稍微停下脚步，告诉我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又为什么非得带着我走，那就太好了。
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我大概能听出，他们是在考虑怎么把这事汇报给他们的上级。说实话，我到现在都还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还活着。不过这事真的需要这么保密吗？也许吧。被排除在外这事对我来说早就不陌生了。至少他们没有像某只狮鹫那样拍拍我的头，说“别担心，没事的”。
我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把思绪从银翼（Silverwing）和过去拉回来，重新投入到书页的故事中。书中描绘的是战前的世界——那时的生活更简单、更平静。那时小马们更关心的是如何交朋友，而不是如何在死去的土地上勉强维生。那时，有道德感并不代表你天真或软弱。
那时做正确的事，不会带来难以承受的后果。
“你好，呃，无畏先生？你在做什么？”一个稚嫩的声音在我脑海深处响起。
“嗯？哦，我在读《囚月之马（The Mare in the Moon）》。”我回应着记忆中浮现出的画面。我记得那时抬头看见一匹黄色的小飞马驹和我并肩走着，红色鬃毛随风轻晃，蓝色眼睛天真地看着我。
“我姑姑说你会保护我们？”他问。
“没错。”我笑着点头，然后抬蹄指了指走廊天花板上的炮塔。“你看这些炮塔？我打算把它们修好，这样一旦有坏小马想伤害避难厩里的任何小马，它们就会出手。”
“真的？！”他惊喜地问，脸上露出我见过最大最亮的笑容。
“真的。”我伸蹄揉了揉他的鬃毛。“放心吧，我修好这些炮塔之后，大家都会很安全的。”
“我保证。”
我猛地合上书本。
……似乎用力有点过头了，砰的一声把前面的两位都吓了一跳。他们回头望来，我讪讪一笑，赶紧把书收起来。弗洛莉亚轻轻撞了下盐块，用下巴指了指我。
盐块翻了个白眼，咳了一声：“呃，无畏，你在新坎特洛特共和国（New Canterlot Republic，简称NCR）服役感觉如何？”
我困惑地看着他：“请问你在说什么？”
“你是NCR 游骑兵（NCR Ranger），对吧？”他快速扫了我一眼，“看起来确实像。”
我瞪大眼，立刻举蹄否认：“哦不不不，你完全搞错了！我才不是 NCR 游骑兵！我这身装备只是和他们相似而已！你看！”我拉开斗篷，露出肩膀，“没有徽章！我连公民都不是！”
“好好好，我懂了，是我误会了。”盐块摆摆蹄，“他们也不太可能把小马派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对！”我松了口气。虽然这场误会可能解释了他们之前那种遮遮掩掩的态度……但他们到底在做什么，不想让NCR知道呢？“别担心，你不是第一个误以为我是游骑兵的小马。我敢打赌，很多小马光看到你那只哔哔小马，就会以为你是从避难厩来的，对吧？”
“我本来就是避难厩出来的。”他说得干脆利落，，惹得弗洛莉亚朝他投去一个不太友善的眼神。
“哦！呃……”我尴尬地说，“哪一个避难厩？”
“没有编号。”他依旧用那种平淡的语气回答，“没马知道为什么，也没马在意。只要跟蹄球无关，就没人愿意多想。”
这勾起了我的好奇，瞬间把之前的尴尬抛到了脑后。“真的吗？我还真没听说过那种避难厩！那你喜欢蹄球吗？”
“不，我恨透了。”盐块语气平平地说，“但在那群家伙眼里，那简直就像是原罪。我发誓，就算我们反应堆漏成那样，把我变成了个尸鬼，他们也照样无所谓，只要我还能帮他们修东西就行。”
等一下，我刚才听到什么了？
“我……我不是故意冒犯，但，呃，你是尸鬼？”
“当然是！”他怒气冲冲地说着，用蹄子指了指自己光秃秃的头顶，“你以为小马会自然谢顶？”
我看着这明显不是尸鬼的盐块，又看了看弗洛莉亚。她翻了个白眼，让我确认我不是唯一觉得这话离谱的小马。为了避免说破这点引发争论，我换了个话题：“所以他们最后是把你赶出来了吗？”
“不，是我自己走的。”他回答，语气里带着点解脱。“在被辐射泡那么久之后，外面的世界也就没那么可怕了。我敢肯定，他们也巴不得那个异教徒离开他们的小蹄球圣地。等他们的发电机再坏一次，我们看看谁最后笑到最后。”
我默默点头表示理解。
“总之，我不知道在外头晃了多久，最后偶然发现了这个地方。”他继续说着，语气也缓和了些，“就是在那时候，干草堆找到了我，说服其他人让我留下来。她帮我适应作为尸鬼的生活，直到……”
“盐块。”弗洛莉亚终于出声，语气温柔。 “你知道她——”
“她只是病了，好吗？！”他猛地朝弗洛莉亚吼道，然后垂下头，脸上满是痛苦。“她会好的。我知道她会的。”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沉默，弗洛莉亚望着他，眼中带着深深的哀伤。过了几分钟，我清了清喉咙，试图打破这令人难熬的安静。
“我觉得你们应该在这里住了很久了。”我转向弗洛莉亚，“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这地方几乎藏在世界尽头。”
“其实很简单。”弗洛莉亚笑了笑，大概是换了话题让她松了口气，“战争开始前我就在这里工作。”
“等等，你的意思是你曾在战时科技部工作过？”我忍不住怀疑地问。考虑到战前宣传中印象部（Ministry of Image）对斑马的种族歧视，这听起来实在太不合理了。
“月球研究所最初并不属于战时科技部。”弗洛莉亚解释道，“是在我加入之后很久，他们才接管这里。”
原来战时科技部并不是建立这个设施的主导者；这不过是另一家在战争期间被政府收编的公司。或者说是被强制并入，从她提到“接管”一词时的语气中，我能听出些许怨意。
还没等我继续问下去，盐块就开了口。“我一直不明白你们当初为什么要让我加入你们的团队。我不过是个避难厩里出来的小工程师，哪有你们那些从部里出来的家伙那么厉害？”
“只是一个工程师？”弗洛莉亚挑了挑眉，“别妄自菲薄。你在自己领域的能力和我们其他人一样出色。我们之所以能走到这一步，全是靠你。”
“你这么说罢了。”盐块翻了个白眼，“没有我，你们照样能轻松搞定那些故障。”
“那你们，在这里究竟是做什么的？”我忍不住问道。当他们彼此对视、神色变得有些谨慎时，我连忙补了一句，“当然……如果你们愿意说的话。”
“还是让明亮眼眸来解释吧。”弗洛莉亚说。
“明亮眼眸？”我歪了歪头。
“我们这儿的领袖之一。”盐块看向前方，“我们到了。”
我们在一扇方形的门前停下，和电梯房间的门一模一样。盐块走到门前，在键盘上按了几下，门随即为他打开。
“我先进去，看看他们打算怎么安排你。”盐块对弗洛莉亚说，同时朝我点了点头，“你看着他，我很快回来。”
“当然，”弗洛莉亚笑着答道，“我会确保他不再惹麻烦。”
盐块点了点头，穿过门去，并按下另一边的按钮。门缓缓关上，装置锁定的声音在隧道中回荡。
刚经历过野性尸鬼的袭击，又面对身边一动不动的弗洛莉亚，我们之间的沉默变得越来越不安。即使我脑海中还有无数关于这个设施和战前世界的问题，此刻我也不想打破这层微妙的平衡。
在一阵长时间的不适后，我终于脱下了风衣。皮革擦过肩上的伤口时，我忍不住皱了下眉，然后低头看着那片沾着血的破口。还好，破得不算太严重。我施了点小魔法，勉强把风衣修补好，外观看起来几乎和新的一样。能让旧物焕然一新——这能力真的很实用。
我刚把外套重新披上，就注意到弗洛莉亚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目光仿佛穿透了我的灵魂。
“呃……我鬃毛上有东西吗？”我边说边用蹄子拨了拨鬃毛。虽然主要是为了缓解尴尬，但心里一小部分还真担心是不是沾上了什么怪东西。
弗洛莉亚眨了眨眼，然后缓缓摇头。“噢，不，没什么不对。我只是在想……”她话音渐弱，眼神越过我的角，随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后，她睁开眼对我微微一笑，“只是想到现在还能碰到会修复和清洁咒语的小马，真是少见。是镇上的哪个马教你的吗？”
“谢谢，不过不是。我妈妈教了我大部分魔法，包括这些咒语。”我一边擦着脖子后面，一边脸微微发烫。她显然没信，但这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打算在这儿久留。再说了，有点聊天总好过又陷入冷场。“说起来，你去过小镇吗？我原本是要过去，结果误打误撞来到这。”
弗洛莉亚摇了摇头。“没有，遗憾的是，我已经很多年没离开这个设施了。倒是盐块偶尔会过去一趟，尤其是当我们急需某样东西，又等不到本地商队的时候。如果你问他，他应该能告诉你不少关于那地方的事。”
她低头道歉，“另外，我也该为我们之前对你态度不佳而道歉。我们见过太多小偷，甚至还有那些自称‘清理尸鬼巢穴的英雄’，所以我们很容易对陌生人抱有最坏的设想。”她抬头微笑，“至少你不是驻扎在这片区域的铁骑卫（Steel Ranger）。谢天谢地，他们对这地方似乎不感兴趣，也没干涉我们在这里做的事。”
听到“铁骑卫”这三个字，我体内的怒火立刻被点燃。弗洛莉亚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表情，轻声问道：“看来你不怎么喜欢他们？”
我撇过头。“我们之间有点不愉快的过往。”
就在这时，我听见门打开的声音，盐块从里面走了出来，朝我们招了招蹄子：“走吧，明亮眼眸想见你。”
盐块，你真是来得正是时候！
“谢谢。”我礼貌地说，向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眼我的步枪。“我进去前，你需要把我的武器收走吗？”
他摇摇头。“不用，没问题。跟我来吧。”
我点了点头，跟着弗洛莉亚一同穿过大门。昏暗灰色的隧道尽头，是一片明亮的办公区域。当眼前景象豁然开朗，我几乎以为自己穿越了时光隧道回到了过去。
我还沉浸在眼前整洁干净、仿佛战前世界的交叉通道中，弗洛莉亚便微微向盐块点头。“如果你不介意，我得先回一趟房间。”她说道，同时瞥了我一眼，“有些重要的事情需要查找。”
他点点头，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他率先朝前方的走廊走去，“我们可不想迟到。”
“哦，好。”我对弗洛莉亚点头致意后，加快脚步赶上盐块。
穿行在这片神秘的设施中，我不禁对这里的整洁程度啧啧称奇。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没有腐烂，没有灰尘，天花板完好无损，连墙纸都没有一点剥落。就像……就像我又回到了家一样。
还没等乡愁在心头泛起，我便注意到我们经过的每间房里都坐着尸鬼：小马、斑马，甚至还有狮鹫，令人颇感意外。他们埋头于各类项目，整理图表、文件，或讨论着我完全听不懂的术语。
我还注意到，有几只尸鬼探出头来低声议论，随后悄悄走出房间，默默地跟在我们身后。他们的目光如影随形，让我倍感紧张。我开始下意识地注意所有可能的逃生路线，同时缓缓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里不是废弃的维护隧道，他们也不是野性尸鬼。他们不会攻击我、把我撕成碎片。镇定，别慌，不要自乱阵脚！
然而，跟在我们身后的尸鬼越来越多。盐块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翻了个白眼。“别理他们。”他试图安慰我，“我们平时几乎不让非尸鬼进入主设施。”
尽管这话并没有真正让我安心，但我还是心怀感激地点点头。
“所以，我们现在到底是在什么地方？”我试着用提问分散对身后窃窃私语的注意力。“这里显然不是消息里提到的那个博物馆。”
“博物馆？”盐块挑了挑眉。“不，这里是主办公区。博物馆在研发楼那头，或者说是他们在炸弹落下前刚刚设立的区域。”他靠近我，压低声音，“我要是你，不会在他们面前提起那个话题。没人愿意谈它。”
我点了点头。看样子确实有马曾经蠢到试图在这里建个博物馆，而这又衍生出一堆新的谜团——谁会这么做，图什么？。但如果打听细节会让我在尸鬼面前惹麻烦……我悄悄回头瞄了眼那小小的马群。
好像我还不够提心吊胆似的，现在连说话都得格外小心——不然惹毛了那群尸鬼的老大，可就真的完蛋了。真是毫无压力啊。
“我们到了。”盐块说，朝前方的拐角指了指。
转过拐角，我们走进一个宽敞的房间，里面摆满了各类研究设备。两只尸鬼站在一道巨大的金库门前：一只高大的母狮鹫和一只中等体型的独角兽。
那狮鹫的羽毛（所剩无几了。有些地方已经露出斑驳的死皮）呈土褐色，头部还残留着几缕褪色的白羽。她空洞的眼窝中泛着一圈幽幽的光芒，说话带着回音：“我不知道女神为何要赐予我们这样的试炼。但她一直回报着我们的信仰。我相信，她不会在此刻舍弃我们。”
独角兽点头微笑，声音沙哑，是尸鬼常有的嗓音：“你说得对，当然是对的。”他几乎被破烂绷带裹住，连可爱标记和一只橙眼都被遮得严严实实。他拨了拨那稀疏暗褐的鬃毛，补充道：“只是……在失去了那么多优秀小马之后，还得等着露娜女神出手援助，实在让马心焦。”
盐块轻咳一声：“女祭司，海岸先生。”他恭敬地说，然后向后退了一步，示意我上前，“这就是我之前说的那匹小马——无畏学者。”
等等，女祭司？她是一位女祭司？还信奉露娜？等等……我知道避难厩里的小马们都把公主们神格化了。但一只狮鹫不仅相信天角兽的神性，还觉得自己被露娜选中成为她的女祭司？这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啊，我猜你就是那位杀死地狱犬的小马吧？”女祭司用爪撑着喙，打量着我。“即使对你这种NCR游骑兵来说，这也是一项相当惊人的壮举。”
“呃，谢谢。但我不是NCR的，我只是一匹来自十马塔（Tenpony Tower）的普通小马。”我说着，脑中还在理清女祭司这一概念，“我知道我的装备看起来像，但我绝对不是……一个……”
说到一半我忽然反应过来，我说我是十马塔来的。一个因对尸鬼的种族歧视臭名昭著的地方。塔门上还挂着大红字：“禁止僵尸入内！”表达他们对尸鬼的憎恶毫不含糊。
而我刚才……是在一群尸鬼面前说了这个。
“我、我发誓我对尸鬼没有偏见！说真的，我觉得你们都非常好！我绝对不会用‘僵尸’之类侮辱性的词汇来称呼你们，我，我——”我咬住舌头，阻止自己继续尴尬下去。
真是流畅啊，无畏。简直流畅得跟砂砾似的。
盐块叹了口气，一蹄捂脸，然后看向女祭司。“我都说了，他只是个偶然闯进来的拾荒者。”
“我自己确认一下也不行吗？”明亮眼眸冷冷地回望过去。“毕竟，这也不是你第一次骗自己某事不是真的。”
“你——”盐块怒声反击，两人对视怒目，而身边的尸鬼们则尴尬地试图隐身。
“够了！”独角兽一蹄子重重跺在地上，“你们就不能五分钟内不吵一架吗？”他叹了口气，走上前来，伸出蹄子。“我是岩石海岸（Rocky Shores），很高兴见到你。”
“我也是。”我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他的蹄子。
“我叫明亮眼眸。”女祭司微微鞠躬，将一只爪子按在胸口。“抱歉让你感到不安，过去这几周对我们来说并不轻松。”
“没关系！真的。”我挤出一个笑容，想让她放下戒心。但背后一群沉默盯着我的尸鬼……这笑容怎么看都不自然。
盐块再次清了清嗓子：“也许，是时候告诉他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了。”
明亮眼眸微笑着将注意力转向我。“当然可以。两百多年前，艾奎斯垂亚在不洁的火焰中被净化——”
“你现在是要开始演讲了吗？”盐块打断她。
“如果要解释一切，总得给点背景吧。”她瞪了他一眼。
“呃，恕我冒昧，”我急忙插话打断二人，“我对战前历史及其结局已经很了解了。我真正想知道的是，是什么将你们带到了这里？”
明亮眼眸看了我一眼，又扫了盐块一眼，最后长叹一声。“好吧。凭借露娜女神的慈悲，我得到了一个异象，并肩负起召集她所选之马的使命，为我们的伟大旅程——前往应许之地——做准备。”
“正如你可能知道的，许多人在炸弹落下前曾在这里工作。”岩石接着说，“而明亮眼眸说，露娜女神为我们这些依旧忠诚的信徒指引了一条道路，能够实现我们多年前未竟的梦想。其他小马听说了神的旨意后，也纷纷追随我们而来。”
我微微歪头。“她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我们会亲自向你展示。”岩石说着，朝盐块点了点头。
盐块应声走到控制台旁操作了几下，伴随嘶嘶声，大门缓缓打开，露出一间布满终端、控制面板和各类设备的巨大房间——显然是个控制中心。
而在大观察窗外，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不，这不可能。
我冲向观察窗前，瞪大了眼睛，又揉了揉，确保自己没看错。
“那、那是L33-742A型日蚀导弹吗？！”我激动地叫出声，脸上绽放出无法抑制的笑容。“我在过来的时候看到它的模型！这是整个小马利亚最重大的发现之一！想象一下，这样的遗物竟然还能完好无损地保存至今！但它怎么会在这儿？是运来的？还是在这儿制造的？如果是制造的，那目的又是什么？研究斑马的野火导弹弱点？可那就得先有制造导弹的图纸，除非他们真的弄来了一枚真家伙。那就说明……”
我缓缓转过身，看向明亮眼眸，心中泛起一阵不安：“你们到底打算怎么处理这东西？”
明亮眼眸微笑着走到我身旁：“亲爱的无畏，这正是我们前往应许之地的方式。那是通往我们亲爱女神的宏伟月球的门票。”
……什么？
“我们很幸运，这个地方在经历了这么多年后依然完好无损。”岩石从我身后说道，“更不用说，这枚导弹还安安稳稳地躺在发射井里。当然，我们得尽量利用能打捞出来的一切——”
“好，停，停！”我猛地从观察窗前退开，转身面对他们。“让我理清楚，你们把一枚 L33-742A 型日蚀导弹改造成了可以搭载小马的火箭……是为了飞去月球？”
“正是如此。”明亮眼眸干脆地回答。
“就是露娜被放逐了几百年的那个月球？”
盐块点点头。
“那东西一旦掉下来就能摧毁一整座城市，而你们想拿它做飞船？”我问道，心里暗自祈祷这只是个天大的玩笑。
“我们相信自己能成功。”岩石海岸语气平静地说。
我慢慢坐下来，双蹄揉着太阳穴。“好吧，先不说你们把一件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改成了一艘飞往谁都没去过的地方的火箭，问题是——我们根本不知道月球上是什么样子！要是它就是一块死气沉沉的大石头呢？你们要怎么在上面生存？”
“我们是尸鬼，我们不需要辐射以外的任何营养。”盐块理所当然地说道。明亮眼眸和岩石海岸对视了一眼，显然我不是唯一一个觉得这话讽刺到家的。
“好吧，这倒也说得通。”我点点头，又转向岩石海岸，“那你们打算怎么解决辐射不足的问题？据我所知，斑马可没往月球上发射任何野火导弹。”
“我们回来之后，在这里发现了一整批野火弹头（Balefire Warheads）的库存。”岩石海岸解释道，“等我们到达月球表面，就根据需要引爆一枚——”
“等一下，等一下。”我举蹄打断他，“你是说，这里，在小马利亚，有一批野火弹头的库存？到底有多少？”
“呃……上次清点的时候，大概有……”岩石海岸一边说一边用蹄点着下巴，“……一百枚左右。”
我的血液瞬间冰冷，呆呆地看着他们。“一百枚？你们有一百枚弹头？！”
“你们都疯了吗？！”我脱口而出，“你们知不知道，如果搞砸了，可能会把半个月球炸没？！而且那还得是你们真能飞过去的前提！要是失败了，那枚火箭坠回地面——别说摧毁一座城市了，你们可能会让整个大陆沉入海底！甚至更糟！”
“我想你是高估了这些炸弹的威力。”岩石海岸向后退了一步，说道。
“我高估了吗？”我怀疑地反问，“真的吗？！”
“那你说我们还有什么选择？”明亮眼眸平静地看着我，“小马利亚的辐射已经几乎消失了。谁知道它还能存在多久？露娜赐予我们的，仅存的辐射，只来自这些炸弹。”
我移开视线，心中不禁回忆起那一日——数年前，一道彩虹般的冲击波席卷整个大地，清除了所有野火辐射与残存魔法，把小马利亚从梦魇般的废土中解放出来。那天，恒久的云层破裂，阳光洒满大地，成为废土居民们所称的“阳光与彩虹之日（Day of Sunshine and Rainbows）”。
我却从未想过，对一个靠辐射维生的尸鬼而言，那一天意味着什么。
“我们已经无法在这片土地上继续生活。”明亮眼眸轻声说道，“我们不能再通过引爆炸弹来玷污这片大地。至少在露娜为我们准备的那片净土，我们可以摆脱这些仇恨的遗产，继续存在，而不再伤害他人。”
沉默片刻后，我终于抬头，看向她，又扫了一眼门口聚集的尸鬼们：“那你们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
“你前腿上的那台装置……”岩石海岸指着我的哔哔小马，“听说你用它成功访问了前台那个坏掉的终端，下载了其中的内容？”
我点点头。
“在研发大楼的顶楼，有一间主机室，里面储存着这次飞行所需的关键数据。”他说，“你杀死的那只地狱犬，正是袭击我们、试图阻止数据备份工作的其中一员。”
我差不多明白他要说什么了。
“不是说我不愿意帮忙，”我开口，“但如果你们是想找小马去杀掉整个地狱犬群，那我绝对不是那个小马。我能杀掉那一只简直是走大运了，我怀疑我能不能再来一次。”
“这不需要你再战斗。”岩石海岸说着走近我，将一只蹄子搭在我肩上，“我们真正需要的，只是那份数据。如果你能把它带回来，我们可以支付你五千枚瓶盖。”
我原本疑惑的表情立刻转为警觉，直视着他的眼睛。“五千枚瓶盖？就为了从一群嗜血的地狱犬中拿一份数据？这样就可以把一枚装满野火弹头的火箭送上月球。”
“是为了将疲惫不堪的尸鬼们安全送上月球。”他纠正道，拍拍我的肩，然后退后一步。
表面上看，这似乎是一份不算糟的任务。冲进去，避开那些杀红眼的地狱犬，拿到数据，安然离开。比起我干过的其他事，这大概是最直接、最光明正大的一次任务。酬劳也相当可观，考虑到这份工作的风险，五千瓶盖似乎也并不过分。
太顺利了。一定有猫腻。他们肯定还有什么没说的……
“在你带回数据之后，”明亮眼眸说道，“我们还需要你协助盐块发射火箭。”
啊，来了。总是有后手——
“等下，什么？！”我和盐块几乎是同时大喊出声。
冷静点，肯定是我听错了——
“你说‘协助发射火箭’是什么意思？！”盐块从我身边冲过去，怒视着明亮眼眸。“我不是也要一起走吗？！”
“得有人留下来操作发射系统。”她语气冷静，“难不成你认为他能一个人完成？”
“当然可以！他知道怎么操作终端，其他的也不复杂！”盐块急着反驳，“我可以和你们一起走，由他负责按按钮——”
“我——不，我不行！”我慌乱地说，“我根本不懂怎么发射火箭！要是我搞砸了怎么办？！”
“无畏，听我说——”岩石海岸开口道。
“不了！”我一把甩开他的蹄子，后退一步，“我只会让大家送命，就像——”
我用力摇了摇头。“对不起！你们得找别人来干这活！”
我低下头，转身朝出口走去，耳边传来盐块的抱怨：“太好了，我们把唯一能做这事的小马吓跑了。”
要是你知道我做过什么，你就不会这么说。
“你说‘我们’是什么意思？”明亮眼眸立刻反击，“提议让陌生马来操控终端的人是你。”
“可你信得过他，不是吗？”盐块回敬道，“你相信他不会突然转身朝我开枪，把发射系统毁掉。”
我确实不值得信任。不能参与这类事。只要我参与进来，就只会让大家陷入危险。就像上次一样。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岩石海岸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们只能希望冬日玫瑰（Winter Rose）能带来转机。”
我耳朵一动，在出口附近停下脚步。谁？
“那个自夸的小马？她说三天就能解决我们的麻烦！”盐块冷笑，“现在地狱犬都已经从研发大楼出来，在前台大厅里猎杀小马了！我早就说不能信她。”
“我们得再给她点时间。”岩石说道。
“可问题就在于——自从我们最后一次听到她的消息，已经过去两周了。”明亮眼眸低声说道。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不想这么说，但我们得假设她已经死了。我们不能再冒险派出别人去确认她是否还活着。”
她的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遗憾。看着那些聚集在出口的小马尸鬼，很明显，他们还没踏出两步，就会死在那头地狱犬的地盘上。
如果冬日玫瑰还活着——
我摇了摇头。脑海中的小马说道：“这事与你无关，别掺和进去，继续往前走。这种事不会有好结果。”
可她还处危险之中，甚至更糟！如果她真的还活着，那我就是唯一一个有装备和能力能救她的小马，对吧？
“小马自愿接受任务，她当然知道风险，”脑海里的声音继续说道，“你都已经拒绝帮他们发射火箭了，现在又为何要插手？”
因为现在他们没有如何危险，有危险的是她！我没法保证能安全发射火箭，也没法保证它不会因为我的失误而坠毁。但也许，我能安全地把一个小马带回来。
“要是因为你，事情反而更糟怎么办？”那个声音严厉地质问道，“认清现实吧，你是个灾星！每次你插手，小马就会死！”
我知道！但他们还能指望谁？门外又没有排着一队想当英雄的小马！现在我是他们唯一能指望的对象！
“他们可没让你去找她，”脑中的小马直截了当地说。
我知道他们没让我去！可是——
“我长大后要像爸爸一样！”记忆中年幼的我喊道，“我想做对的事，不管多困难，都要帮助小马！”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我会去找你们的朋友，把她安全带回来！”当我转过身睁开眼时，盐块和明亮眼眸显然被我的突如其来的宣言吓了一跳。不过岩石海岸只是对我笑了笑，他肯定早就注意到我还没离开。
盐块摇了摇头，尽管震惊仍在他的语气中。“真的吗？可你刚才还说——”
我举蹄打断他。“别误会，我可不想参与那什么火箭发射。但……”我揉了揉后颈的鬃毛，“听着，也许真的有小马处于危险之中，如果现在没有其他小马能安全地把她带回来，那我想……我就是你们要找的那匹马。”
“你真是太高尚了，”岩石走上前来，伸出蹄子。“好吧，我接受你的提议。谢谢你。”
“哦，呃，没事，”我尴尬地和他握蹄，低头看向地板，“不过我的补给有点紧张，所以……如果你们能分给我一些魔能融合电池，我的步枪才能用，我会非常感激。”
“我们会把你需要的东西都准备好。只要你把她安全带回来。”他说完便走出了房间。“好了各位，别再盯着看了！”他对外面喊道，“都回去工作！”
门外的低语声渐渐散去，只留下几匹小马在岩石招手后留下来，显然是要去准备补给。明亮眼眸走过来时微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盐块点了点头，紧跟着她走了出去。
终于独自一人，我望向那枚火箭。它确实是个奇迹——一件令人惊叹的作品，不该只存在于老旧的历史书籍或战争后流传的传说中。想想这些尸鬼能在满目废墟中拼凑出这样的东西，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如果它的存在不那么像一场噩梦就好了：核弹头、地狱犬、尸鬼，还有他们的登月计划。
“无畏！”岩石海岸叫道，我转头看到他正和另一匹尸鬼站在一起。“我们要准备你要的那些补给还需要一点时间。沉火会带你去你房间，今晚就先好好休息一下吧？”
我下意识想拒绝：我不想再占他们的便宜。但紧接而来的一个哈欠让我意识到这事躲不过。“谢谢你。”我最后笑着答道。岩石海岸点点头，把我交给沉火（Simmer）。
我跟着沉火离开房间，在进入他们给我安排的房间前，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枚火箭。
现在担心这些没有意义，我还有任务要做。一旦救回他们的朋友，我得尽快离开。
在我让事情变得更糟之前。
“再试一次。”
我悬空浮着一枚魔能融合电池，闭上眼睛，把魔力集中进去。几秒钟后，电池开始微微溢出魔法能量，我立刻终止传输。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又睁开另一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终于。”
我把刚充好的电池放进背包，看向桌上那堆损坏或烧坏的电池。这东西真是容易超载，我花了整个早上才搞清楚怎么才能不让它们在我脸上炸开。但现在，我的高斯步枪终于有了稳定的能量来源——应该能避免昨天那种情况再次发生。
昨天。
我环顾这间前战时期的房间：舒适的床、翻新的家具、书架上堆满的旧玩意。按废土的标准来看，这简直是奢华。我自从离开家以来就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能在这里过夜却不用付出什么代价，这感觉确实有点错位。不过，毕竟我即将去执行一场自杀式的救援任务，虽然理智和经验都告诉我别这样做。
我现在该做的是吞下不安，耐心等待他们准备好我请求的那些补给。
想到这儿，我拿起另一枚空电池，准备——
“你不能就这样把我们留在这里！”
盐块的声音立刻把我的注意力拉向那扇微开着的门。刚好听到明亮眼眸用夹杂着怒意的声音反驳道：“这不是你能讨论的事。你绝对不能——”
“为了实现这一切，我付出了比其他任何小马更多的努力！”盐块反驳，“干草捆也是！我们要一起走！”
走廊一时寂静。虽然我很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这毕竟不关我的事。我一个陌生的小马，不该掺和。于是我重新转回目光，集中精力开始为空电池充能。
仿佛应和一般，明亮眼眸又开口了，语气紧绷却极力平静。“听我说：我们已经没办法救干草捆了。如果有办法，我们早就把她带回来了！我们不是在排除你在外，而是你要是跟我们去，你会死的！”
“我不会！”盐块立刻回击。“要是担心辐射中毒，我能应对！我跟你们其他人一样，都是尸鬼！”
“不！你不是！”
突然，一只蹄子拍了拍我的肩膀，把我吓得传送到了房间另一头。下一秒我发现自己坐在床上，转头看到岩石海岸正站在我的椅子边，蹄子还悬在我肩膀刚才所在的地方。
“抱歉，我不是故意吓你的。”岩石海岸用他那淡蓝色魔法将一个袋子放到桌上。“我应该敲门大声点的。”
“没事没事，你没错。”我从床上下来，重新坐回椅子，把空电池放回桌上，同时用蹄子压住还在狂跳的心口。“我一直在专心给电池充能，其他什么都没注意。”
或者说试图不去注意。废土里大概每匹小马都能听到他们两个在外面争吵。
“这我不怪你。那两个家伙又吵上了，”他点点头指了指门的方向，“有时候我真希望能劝他们别吵了，但这种事一时半会儿是做不到的。”
“没错。”我说。外头吵声虽小了一些，但还在继续。然后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听到他说过干草捆。她是谁？”
这个问题显然让岩石有些不适，他在桌子对面坐下。“干草捆……是战争前在这里工作的工程师。她是位温柔的老马，直到她失去了孙子，悲痛使她陷入抑郁。变成尸鬼之后，她的状况更糟了。”
他慢慢摇了摇头。“我们怎么努力都拉不回她。直到她遇到盐块，把他收留下来。”他抬蹄看着我，眼神坚定。“盐块是个了不起的小马，我从不后悔让他加入我们这个家。说实话，没有他，我们根本不可能走到今天。但你也看到了，他有他的问题。尽管我们对她纵容他一些古怪想法抱有疑虑，但看到她终于又变得像过去那样，我们还是很开心。”他叹了口气，“也许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没能及时发现她走向疯狂的迹象。”
这就是盐块坚持说干草捆只是生病的原因。他一定知道她的精神出了问题，却还是甘愿接受。只因为她对他比避难厩里其他小马都好。如果她最近才彻底失控。我甚至不敢想，要是昨天我杀的那个尸鬼真的是她，他会变成什么样。
岩石惆怅地看着缠绕在前腿上的绷带。“活上两个世纪，被那样的痛苦一点点蚕食灵魂，实在太难了。”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勉强露出一个掩饰痛苦的微笑。“这就是我在新生活前几十年选择学习医学的原因：为了不让自己太沉溺在过去。”
但那些绷带提醒着你过去的某些事情，不是吗？
我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转头看向门的方向。“我能理解不想回忆过去的理由。不过……如果你不介意我问一句，那是不是明亮眼眸投向露娜的信仰之路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直到现在，我还以为只有安置所的小马才会认真相信神明。”
岩石海岸笑了。“我明白你会怀疑。嘿，当年她还是我的副手，所以当我们重逢时，她变成了一位先知，我也跟你一样震惊。”
“真的？”我回头看他，微微向前倾。
“我知道现在看起来不像，但她以前比现在更固执。也更骄傲。”他靠在椅背上。“但无论发生什么，她总是支持我。”
他的笑容慢慢消失，语气变得凝重。“后来，一颗炸弹在她附近爆炸，她失去了视力。她试图表现得一切如常，但我了解她，知道她其实跟我们一样在受苦。在那段日子里，尸鬼自杀并不少见。所以当她某天突然消失时，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但她显然又回来了，”我说着，看到岩石挺直了身子，再次将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改变？”
他又露出微笑。“奇迹发生了。她说露娜在梦中显现，恢复了她的视力，并让她召集其他人，带他们来这里。与此同时，我也突然有了重返这里的冲动，带着几个老同事，就像过去那样修整火箭。当我们不约而同同时抵达时，我们都明白自己想再次将目标对准月球。当越来越多的小马陆续赶来，而且都有着和我们一样的愿望，说实话，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蹄子在引导我们朝着目标前进。”
“只可惜那些地狱犬似乎并不怎么认同你们的热情，”我皱着眉说。
岩石海岸黯然地点点头。“正如明亮眼眸对我说的，这只是我们必须面对并克服的又一个考验。谢天谢地，在我们最黑暗的时刻，露娜赐予了我们援助。”他说着打开袋子，从中取出一个全息磁带。“这是整栋大楼的地图。我们不知道冬日玫瑰的确切位置，但至少你在找她时不会彻底迷路。”
尽管没必要，我还是怀疑地看了眼磁带。将它悬浮在面前后，我仔细检查了一下，然后将它插入哔哔小马。果然，屏幕上出现了一幅看起来是研发大楼的地图，没有任何看似病毒或恶意程序的东西藏在后台。
“顺便说一下，那个提议依然有效，”岩石说。
“很抱歉，我的回答依然是拒绝，”我尊重地说道，在哔哔小马上关闭地图。“我参与的事从来没有好结果，这个任务太重要，不应该交给我这种陌生小马。你们应该找更有能力的人来处理。”
他皱起眉头。“我知道明亮眼眸让你觉得我们对你期待很高，但我们其实只希望你帮我们取回一些数据，同时在盐块准备发射时帮忙监控一些基本操作。这真的太过分了吗？”
我尽量不去看他那恳求的眼神，低声说：“是的。”
我怎么解释自己上次试图做出超出能力范围的事情所带来的恐怖和血腥？我甚至都不该尝试救他们的朋友！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但我已经卷得太深了。
岩石海岸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内心，他说：“那我想也只能这样了。你拒绝肯定有你的理由。”他的话像一根针刺进我心里。他站起身，指了指那个袋子。“你需要的补给都在里面，还有一些是给玫瑰的。你准备好出发时，弗洛莉亚就在她的办公室。”他起身，向我鞠了一躬。“谢谢你愿意帮我们找玫瑰。我们终于能知道她发生了什么。”
在这种情境下说“谢谢”显得太别扭，于是我只是点了点头回应。岩石海岸也点头回礼，然后走到门口停下。“露娜还只是凡马时也犯过不少错误，”他真诚地说道，“但我们并不会因此否定她。无论你过去做了什么，我相信你也能像她一样走出来。”
女神和我这种小马，终究是不同的。
我看着岩石海岸离开，接着把注意力转回他留下的袋子。把之前测试用的魔能融合电池收好后，我打开袋子，检查里面的补给：一堆杂乱的食物、一些水瓶、更多魔能融合电池、几盒.308子弹，还有几瓶治疗药水。
这些东西足以让我和地狱犬打一场单马战争了。再来一挺机枪和套动力装甲，我就能出发了。
砰！
一声巨响几乎让我再次传送。我赶紧把袋子里的东西倒进鞍包里，然后冲到外头看看出了什么事。
很快就找到了来源：一脸沮丧的盐块靠在墙边，前蹄死死抵着墙。看来是和明亮眼眸的争论中败下阵来。
“你该继续往前走，”我脑中的小马说道，“这真的不关你的事。”
也许是再次拒绝岩石让我心生内疚，我发现自己不愿就这样丢下盐块。总得想办法安慰他一下。“你、你还好吗，盐块？”我迟疑地问道，“我听说你刚才和明亮眼眸吵起来了。”
“所有马都听见我和明亮眼眸吵架了，”盐块回答时连头都懒得抬。“除非你有什么事找我，不然我现在只想一个马静静。”
“好吧。”我转身离开。走了没几步，那种“我没有尽力”的烦躁促使我又回头说：“你知道他们不是在刻意对你不公平，只是，嗯，你懂的。”我挠着脖子，试图组织语言。
他叹了口气。“我是个尸鬼，无畏。我知道我还没彻底变成尸鬼，但那只是时间问题。干草捆都这么说过，当时也没人说她错。”
因为他们相信你在帮她恢复，才选择忽视。而现在，他们自食其果。
“我第一次见她就知道她病了，可能就是因为这个。但自从她被隔离后，其他马……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他们开始怀疑我不是他们中的一员。我真的该属于这里，对吧？”他看着我，眼中满是孤独与恐惧，那是我太熟悉的神情。“我为他们做了那么多，为什么他们要抛弃我？”
虽然这让我很不舒服，我还是尽力露出一个安慰的微笑。“因为他们想让你过得更好。”
“别轻视我，无畏。”盐块警告地说，又看回墙上。
“我没有，真的！”我抬蹄表示。“我是说，他们真的很重视你。岩石甚至亲口跟我说，他从不后悔把你带进来。”
这句话换来他一声冷哼，但我继续说下去。“有时候你得说、得做一些可能会伤害你在乎的小马的事，才能换来他们长远的幸福。他们知道，就你现在的状态，根本撑不过那段旅程。他们是在为你着想，仅此而已。”
我准备好迎接他愤怒的反驳。但盐块只是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谢谢。”
“别客气。”我慢慢放下蹄子，笑容更加温和。“只要别让这事破坏你们的关系，好好珍惜还能一起相处的时间，好吗？”
他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好”，我知道谈话到此为止了，于是转身离开，心里觉得自己尽了力……大约走出几步后，我突然意识到，我得再回头去问一句，脸上浮现出一丝窘迫的笑容。
“呃，你知道怎么走去弗洛莉亚的房间吗？”
也许是我无知，或者对斑马文化的误解太深，我原本以为弗洛莉亚的房间会更……斑马风格一点。
可那并没有图腾面具、骨铃或其他部落装饰。她的房间其实挺普通的。是一张小马风格的床，两排摆满书而非器官罐的书架。墙上挂着几张褪色的照片，看起来是她年轻时和一位飞马的合影。还有一些护符，以及一张闪电飞马的签名海报。
哈，我真没想到她会是闪电飞马的粉丝。
弗洛莉亚正坐在一张相当大的书桌前，全神贯注地盯着我站着的位置看不清的东西。为了不让她吓一跳，我轻轻敲了敲开着的门。
她看向我，露出一个微笑。“你好，无畏，我正准备去找你。”她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走向我。“你准备好出发了吗？”
“差不多是我能准备好的程度了。”我一边回答，一边望向她肩膀后方，看见桌上摊开着一卷磨损严重的大书。“所以你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吗？”
“我不确定。”她回头看了那本书一眼。她张开嘴似乎想继续说，但又犹豫了一下，转而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个护身符。“这个上面附有解离咒语的保护。”她一边解释，一边将它挂在我脖子上。“应该能抵挡住一些地狱犬用来攻击我们的能量武器。”
太好了，在要担心被利爪活剖之外，我现在还得提防被消解成灰。今天的情况真是每况愈下，不是吗？
“谢谢。”我点头表示感激，尽管我的好奇心仍不由自主地飘回那本书。
弗洛里亚注意到了，朝我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你对我刚才在看的东西感兴趣？”
“哦！呃，是的，我、我是说不，我不是想冒犯……”我赶紧侧过身，掩饰我的尴尬。
“我不介意。”她安慰我，走回桌前。“这是我祖母几百年前送给我的一本旧书。我是在曼哈顿出生长大的，这是她教我了解我们文化的方式。”
这更加激起了我的兴趣，毕竟我对斑马文化的了解大多来自一位对血腥略感兴趣的医生。
我正想着是否可以借她的书一读，她已经小心地将书合上。“那时候我并不怎么在意这些，我当时只顾着仰望天空，向往未知。”她轻声说道，眼神温柔地注视着那本书。“我已经用很多时间来弥补这个错误了。”
看她对这本书的态度，就像我对我的笔记本一样，让我完全打消了想借书的念头。对她如此重要的东西，不应该被带到可能会被撕成碎片的地方。
弗洛里亚理了理鬃毛，我连忙让开身子，她便走出了房间。“那我们就出发吧。”
穿梭在这栋建筑迷宫般的走廊里（说真的，我真不明白没有地图的小马怎么会在这里不迷路），弗洛里亚开始向我谈起她的过去：首先是她对闪电飞马有多痴迷，几乎每一场表演都不曾错过；接着讲起她在一次活动上遇见了未来的丈夫——一位温柔却偶尔自负的飞马。据说她的玻璃眼睛就是他送的礼物，也正是那个时刻让她确信，这匹马，就是她的“那一匹马”。
我静静地听她回忆那些往事。她描述得如此细致，就像那些事昨天才发生一样。这让我想起曾经有小马这样描述尸鬼：他们只是吸收了太多辐射的普通小马。
嗯，这次是斑马，但道理一样。想想看，只要留下来和他们交谈，我能学到多少历史啊。他们可以教给我那么多事情。真可惜，他们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这个世界；当他们离开时，小马利亚无疑会失去一部分灵魂。
我们渐渐接近一扇巨大的保险门，门旁的标牌上写着“研究与开发中心（R&D Complex）”。弗洛里亚突然安静下来。她走到标牌下方的控制台前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问：“无畏，你对这个世界的灵魂了解多少？”
我对这个突兀的问题挑了挑眉，然后耸耸肩。“不是很多。我听说过一些关于吸血小马的传闻，据说他们的血魔法源自一位古老灵魂，但我始终没搞清楚是真是假。即使我以前的小队找到了他们的老巢，也只发现了一堆旧骨头和一些墙上的污迹。”
弗洛里亚回头看着我，她的眼神又一次像刀子一样直刺我的灵魂。“你确定你没有在那里发现其他东西吗？”
一个破裂且开裂的球体，周围环绕着风化的小马骸骨，闪过我脑海。我迅速把这段记忆推回心灵深处的匣子里。尽管只是回想片刻，我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抖。“我确定。”我平静地说，暗暗祈祷她别再继续追问。
她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神注视着我，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然后她转身看向控制台，按下几个按钮。门吱呀作响地缓缓升起，露出另一侧隧道那老化和破损的墙体。看来地狱犬并不是毫无反抗就被逼退的。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神经镇定下来，迅速迈出第一步，走入通道。然后我回头看向弗洛里亚，露出一个安慰的微笑。“别担心，我会在你注意到之前把冬日玫瑰带回来。我保证。”
“我相信你一定会的。”弗洛里亚回答，“只求你一路上注意安全。”
我点点头，刚要继续走，她又补充道：“别屈服于它，无畏。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坚强得多。”
这句警告让我一头雾水。我回头正想问她什么意思，却看到那扇金库门已经缓缓在我身后合上。
好吧，也许等我回来以后，可以问个清楚。但听起来……
我摇摇头，把注意力集中到面前那条漫长的黑暗隧道上。这隧道越看越像龙穴的入口。而在没有退路的情况下，我扭了扭脖子，踏上了这趟极其不明智的任务，要在一座被地狱犬占据的研究大楼中，去救一个可能还活着也可能已经死去的小马。
亲爱的露娜，我到底把自己弄进了什么烂摊子？
蹄注：
你已发现一个新派系并接受一个新任务！
发现新派系：
l露娜之子（The Children of Luna） - 当前声望：中立
接受任务：
l瞄准月球（Aim for the Moon）
获得任务目标：
l找到冬日玫瑰
“无畏。”
我从那本皮革封面的书中抬起头，环顾四周，想弄清声音的来源。屋里看起来空无一马，只有一张沙发、两把椅子，以及半满的书架。但屋内漆黑，阴影中也许藏着某匹小马。而我角端浮动的那抹淡绿色魔法光辉，只让这房间显得更加阴森可怖。
谢天谢地，我已经用书架上的书搭起了一座坚固的书堡。只要我待在里面，就能躲开所有潜藏在黑暗里的怪物。
“无畏。”
走廊里传来一抹柔和的紫光，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亮。对像我这样的幼驹来说，这肯定意味着麻烦。我立刻解除了光亮法术，连忙缩回我的堡垒，用那本皮革封面的书挡住入口。
蹄声渐近，一匹母马带着松了一口气的语气问道：“无畏，你在里面吗？”
“不在。”我羞怯地回答，心里真诚地希望她能信。
“哦，真的吗？”
“是的。”我答道，然后意识到她根本不相信。几秒钟后，我那座堡垒的顶部被掀开，我抬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此刻最不想见到的小马。
妈妈。
凭借我极致敏锐的小马本能，我试图从这匹深灰色的母马上逃脱，想以最快速度避开即将到来的惩罚。可惜这次未遂——她迅速用魔法抓住我的尾巴，把我整匹马倒提起来。
“哎！”我不小心叫出声，接着尴尬得立刻捂住嘴。
我现在正倒挂在半空，靠尾巴悬着。我拼命不去看她的眼睛，反而专注地盯着她肩上那束柔顺的紫色马尾。
“无畏，你怎么不在床上？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妈妈带着关切与释然的语气问。
“我……我只是想多看看暮光和她朋友们的故事。”我低声说道，“我知道已经过了睡觉时间，但我真的很想知道她后来——”她叹了口气，我便自动闭上嘴。
“说真的，我都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她轻轻把我放回地面，然后用蹄子指了指我的书堡。“赶紧收拾干净，别等你爸爸执勤回来看到这些。”
我默默点头，开始拆掉我的堡垒。妈妈也一起帮我整理书本。当我们并排收书时，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我抬头看着她。
“妈妈，爸爸的那只义体眼睛，是因为有个坏小马挖走了他的真眼，对吧？”
她在把书放回书架时顿住了，回头看着我。“是的，你说得对。这也是为什么当守卫既危险又可怕。”她回答得很谨慎，似乎不太确定我接下来想说什么。
“可他还是想当守卫？”我又放好一本书时问。
她点点头。“他想保护我们的家，免受袭击者和其他想伤害我们的坏小马的威胁。这样我们就不用面对外面那些可怕的怪物。”
我沉思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满脸笑容地看向妈妈。“那爸爸就像小蝶一样勇敢！”
妈妈露出疑惑的表情，于是我举起那本皮革书。“小蝶曾经害怕靠近小马镇附近的那条大龙。那是很可怕、很危险的事，她不想去。但当她的朋友们需要她时，她还是鼓起勇气，直面恐惧，告诉那条龙要友善、不要欺负小马！”
妈妈笑了。“没错，她真的很勇敢，是不是？我敢打赌，如果你爸爸遇到同样的事，他也会这么做。”
“这就是我长大后想像爸爸一样的原因！”我兴奋地说，把书放下，“我想做对的事，不管多困难，都要帮助小马！”
妈妈笑着用蹄子轻轻揉了揉我的鬃毛。“我敢肯定他听到这话一定会非常高兴。”她说着，低下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口。“而且我毫不怀疑你长大以后会像你爸爸一样。”
“真的吗？！”我问，脸上满是喜悦的笑容。但很快，我的眉头微微皱起，因为我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在夸爸爸。“我觉得你也很勇敢，妈妈。”
“哦，无畏，过来。”妈妈一把将我抱进怀里，紧紧搂住。“我太爱你了。”
我再次露出笑容，把头靠在她胸口，回抱着她。“我也爱你，妈妈。”
金属的吱嘎声让我呻吟着睁开眼。灯光在我眼前一闪一闪，我眯起眼试图适应。梦境的最后片段正逐渐从脑海中消散，那份对离家决定的悔意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但我强迫自己将这些情绪抛在脑后，集中注意力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这个研究所根本不像我想象中的那样是座宝藏之地。相反，那头地狱猎犬差点让我小命都交代了。至少我成功地用电梯摆脱了它，还顺便甩掉了那群野性尸鬼。这个电梯更像个生锈的铁笼，由一个沙哑嗓音、脾气暴躁的声音操控——他称楼上的那些尸鬼为病人。
我还在睡着吧，还困在这个漫长又荒唐的噩梦里，对吧？
我坐起身来，一阵酸痛爬满全身，提醒我这一切都是真的，我确实醒着。我揉了揉僵硬的脖子，环顾四周，第一次注意到电梯笼子已经锈迹斑斑。它居然扛住了那群尸鬼的猛攻，简直是个奇迹。
笼子外面的房间设计得相当简陋。褪色的黄色警告线勾勒出电梯着陆区，与空旷的混凝土地面和墙壁形成对比。白炽灯沿着墙壁上方排列，其中一盏就在房间唯一的入口——一扇金库门——上方，闪个不停。
好在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方形门，有金属支撑结构，中间还有一条褪色的黄线。要是那种圆形的自动门——标志着避难厩入口的那种——那可就麻烦了。这里以前搞过什么恐怖的实验。事实上，想找到个安全的避难厩几率几乎为零。想想也讽刺，毕竟它们的初衷是拯救小马免于世界末日。不过，看着控制面板上方那褪色的危险标志，这地方恐怕安全程度也差不多。
我收起了睡着时抱着的书，伸了伸腿，然后费力地推开了铁笼门。那个声音沙哑的“救世主”，不是说好要在这里等我的吗？我不可能睡了超过一小时吧？我注意到门控旁边有个对讲机，走过去，按下其中一个按钮，然后——
“我早就跟明亮眼眸（Bright Eyes）说了，我能搞定这件事。”熟悉的沙哑雄性声音从喇叭里响起。
“我不是说你不能。但我有不得不陪着的理由。”一个略显温和、但同样沙哑的雌性声音跟着响起。
“我能处理那些病人——”
“野性化了。”
“只是病了。”
“呃……你们好？”我凑近对讲机，试探地开口。
门的液压系统启动，“咝”的一声后缓缓开启。走进来的，是两匹小马：一匹沾满油渍的淡棕色公陆马，雪白鬃毛已经稀疏发亮；还有一匹看起来像尸鬼的母斑马，黑鬃整洁修剪。他们都穿着实验服，只不过陆马的那件上满是污渍。他左前腿上还戴着一只标准的哔哔小马。
“盐块（Salt Cube），我不想再跟你争这件事了。”斑马用一种让人发毛的冷眼盯着陆马，她左眼里那颗玻璃眼球让她的目光更令人不寒而栗。
“好吧，但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得来，弗洛莉亚（Floria）。”陆马不甘示弱地回道，“我能把他们带回各自的房间，我以前就这么干过。”
“可现在他们情绪激动得要命！”她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终于注意到我。我礼貌地朝她挥了挥蹄，她则笑着看着我：“这位高大的独角兽是谁呀？你就是刚才跟盐块讲话的小马吧？”
我点点头。“我是无畏学者。初次见面，女士……？”
“叫我弗洛莉亚就好。”她向我伸蹄。尽管我想要表现礼貌，但还是忍不住犹豫了一下——脑中仍然回荡着刚才差点被尸鬼吞掉的记忆。所幸她没有介意，反而打趣道：“别担心，我不咬小马的。”
“我——我很抱歉。”我结结巴巴地说，赶紧握住她的蹄子摇了摇，“我……我想我还没从楼上那一幕缓过神来。”
经历连续两次差点死掉的遭遇，任何小马多少都会神经紧绷一点。
“你到底在那儿做什么？你看起来可不像是附近的小马。”盐块怀疑地打量我，目光最终停在我那只临时拼凑的哔哔小马上。“你不是想偷我们东西吧？”
“盐块。”弗洛莉亚语气一沉。
“我——我不是来抢劫的！真的不是！”我连忙说，一边下意识地搓了搓后脖子。“我是……我确实在搜寻补给，但那是因为这地方看起来像是彻底废弃了。直到那只地狱犬突然扑出来，我杀了它，结果把野性尸鬼引了出来，然后……你们两个干嘛那样看着我？”
弗洛莉亚脸上写满了震惊，盐块则半信半疑地眯起眼盯着我：“你说你自己一个小马，干掉了一只地狱犬？”
我在他那逼人的注视下缩了缩。“呃……是的？”
气氛一时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最后，弗洛莉亚转身走向电梯，踏上平台：“那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盐块，我上去的时候你盯紧他。”她关上电梯门，按下按钮，临走前还特意朝盐块瞥了一眼。“而且，要有礼貌。”
“什么？等等，我可没——”盐块的抗议被电梯启动的轰鸣声打断。他低声咕哝着什么，目送弗洛莉亚升向上层，然后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这下我懂了，默默走到墙边坐下，打开鞍包，从前台终端里拆下的零件堆在蹄边。我小心地打开哔哔小马的外壳，开始检查内部线路。
“所以，”盐块一脸尴尬地开口，走近我，指着我的哔哔小马，“你这……玩意儿是哪儿搞来的？”
“这玩意儿恰好是我的哔哔小马。”我不耐烦地回答，同时更换一段老化的电线。
“哦？”他凑近仔细打量。“我见过不少哔哔小马，可从没见过像这样的。”
“是啊，好吧，我当时手头就只有些破铜烂铁，外加半本操作手册。”我瞪了他一眼，“但它的性能，跟你现在那台可没什么两样。”
盐块挑了挑眉，又往前凑了一步，观察我在做什么。“你确定它真的能正常工作？”
“当然能！”我愤慨地合上外壳，启动它，又低声补了一句：“大部分时间都可以。”
我无视他可能流露出来的怀疑，逐一浏览菜单，确认功能都还在：地图仍然能用；库存还是一样可怜；视觉强化魔法正常，显示盐块是绿色友好标记；我多年来收集的笔记和信息也都保存完好。
“你这个是在哪儿搞到的？”盐块用蹄指着屏幕。我愣了一下，过了几秒才意识到他指的是我在大厅终端上下载的那条乱码信息。
“哦，呃，我是在主大厅前台的终端上弄到的。”我有些心虚地回答。“别担心，里面都是乱码，基本上没啥有用的……”
我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盐块朝我投来一个严厉的眼神：“你是说，你从一个已经死了好几年的终端机上，真的搞到了什么东西？”
“呃……如果你对终端机的工作原理有点基础知识，其实……也是可能的？”我有些紧张地开口。他直勾勾地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在撒谎，也让我浑身不自在。
我心里默默感激露娜，就在这时，对讲机发出一阵嘶哑的电流声，弗洛莉亚的声音从中传来：“盐块，你在吗？”
盐块走到对讲机前，按下按钮：“在呢。上面情况怎么样？干草捆（Hay Bale）还好吗？她有没有受伤？”
“她没事，”弗洛莉亚回答道。“不过其他几匹就没那么幸运了。看来无畏的说法靠谱：确实有一只地狱犬闯了进来，展开了一场杀戮盛宴，然后被我们这位朋友一枪爆了头。”
“太好了。””盐块开口，听完弗洛莉亚的话，明显松了口气。“那我们就少了一个麻烦。”
“呃，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我赶紧插话，“她刚才说‘其中一只地狱犬’是什么意思？这附近还有别的地狱犬在游荡吗？”
盐块瞥了我一眼，沉默地打量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随后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对讲机：“弗洛莉亚，你能帮我查一下前台终端吗？”
“你是说大厅里那台坏掉的？”她问，“可以啊，不过你要查什么？”
“我想确认点事。”盐块说，“看看最近有没有其他小马动过那台机器。麻烦你了。”
“好吧，那就等我一会儿。”对讲机里响起她挂断的咔哒声。
“所以，关于我刚才的问题？”我再次追问。盐块没有理我，只是用蹄子轻敲着对讲机外壳。几秒钟后，我意识到，他不是在发呆，就是故意无视我。两种可能都不怎么让小马安心。我长叹一声，靠回墙边。过了好一会儿，对讲机终于再次响起。“盐块。”
他立刻按下按钮。“我在。”
“那台终端确实被拆过。奇怪的是手法很专业，显然不是地狱犬干的。拆它的小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盐块露出笑容：“太好了，赶紧回来吧。”他说完，转头看向我，“看来露娜回应了我们的祈祷。”
我翻了页书，抬头看了眼前方。盐块和弗洛莉亚走在前面，低声争论着什么，一边带着我穿过一段像是旧维护通道的地方。她回来后就坚持要跟盐块私下谈谈，所以他们不是有意冷落我。但在沉默了一小时之后，若能稍微停下脚步，告诉我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又为什么非得带着我走，那就太好了。
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我大概能听出，他们是在考虑怎么把这事汇报给他们的上级。说实话，我到现在都还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还活着。不过这事真的需要这么保密吗？也许吧。被排除在外这事对我来说早就不陌生了。至少他们没有像某只狮鹫那样拍拍我的头，说“别担心，没事的”。
我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把思绪从银翼（Silverwing）和过去拉回来，重新投入到书页的故事中。书中描绘的是战前的世界——那时的生活更简单、更平静。那时小马们更关心的是如何交朋友，而不是如何在死去的土地上勉强维生。那时，有道德感并不代表你天真或软弱。
那时做正确的事，不会带来难以承受的后果。
“你好，呃，无畏先生？你在做什么？”一个稚嫩的声音在我脑海深处响起。
“嗯？哦，我在读《囚月之马（The Mare in the Moon）》。”我回应着记忆中浮现出的画面。我记得那时抬头看见一匹黄色的小飞马驹和我并肩走着，红色鬃毛随风轻晃，蓝色眼睛天真地看着我。
“我姑姑说你会保护我们？”他问。
“没错。”我笑着点头，然后抬蹄指了指走廊天花板上的炮塔。“你看这些炮塔？我打算把它们修好，这样一旦有坏小马想伤害避难厩里的任何小马，它们就会出手。”
“真的？！”他惊喜地问，脸上露出我见过最大最亮的笑容。
“真的。”我伸蹄揉了揉他的鬃毛。“放心吧，我修好这些炮塔之后，大家都会很安全的。”
“我保证。”
我猛地合上书本。
……似乎用力有点过头了，砰的一声把前面的两位都吓了一跳。他们回头望来，我讪讪一笑，赶紧把书收起来。弗洛莉亚轻轻撞了下盐块，用下巴指了指我。
盐块翻了个白眼，咳了一声：“呃，无畏，你在新坎特洛特共和国（New Canterlot Republic，简称NCR）服役感觉如何？”
我困惑地看着他：“请问你在说什么？”
“你是NCR 游骑兵（NCR Ranger），对吧？”他快速扫了我一眼，“看起来确实像。”
我瞪大眼，立刻举蹄否认：“哦不不不，你完全搞错了！我才不是 NCR 游骑兵！我这身装备只是和他们相似而已！你看！”我拉开斗篷，露出肩膀，“没有徽章！我连公民都不是！”
“好好好，我懂了，是我误会了。”盐块摆摆蹄，“他们也不太可能把小马派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对！”我松了口气。虽然这场误会可能解释了他们之前那种遮遮掩掩的态度……但他们到底在做什么，不想让NCR知道呢？“别担心，你不是第一个误以为我是游骑兵的小马。我敢打赌，很多小马光看到你那只哔哔小马，就会以为你是从避难厩来的，对吧？”
“我本来就是避难厩出来的。”他说得干脆利落，，惹得弗洛莉亚朝他投去一个不太友善的眼神。
“哦！呃……”我尴尬地说，“哪一个避难厩？”
“没有编号。”他依旧用那种平淡的语气回答，“没马知道为什么，也没马在意。只要跟蹄球无关，就没人愿意多想。”
这勾起了我的好奇，瞬间把之前的尴尬抛到了脑后。“真的吗？我还真没听说过那种避难厩！那你喜欢蹄球吗？”
“不，我恨透了。”盐块语气平平地说，“但在那群家伙眼里，那简直就像是原罪。我发誓，就算我们反应堆漏成那样，把我变成了个尸鬼，他们也照样无所谓，只要我还能帮他们修东西就行。”
等一下，我刚才听到什么了？
“我……我不是故意冒犯，但，呃，你是尸鬼？”
“当然是！”他怒气冲冲地说着，用蹄子指了指自己光秃秃的头顶，“你以为小马会自然谢顶？”
我看着这明显不是尸鬼的盐块，又看了看弗洛莉亚。她翻了个白眼，让我确认我不是唯一觉得这话离谱的小马。为了避免说破这点引发争论，我换了个话题：“所以他们最后是把你赶出来了吗？”
“不，是我自己走的。”他回答，语气里带着点解脱。“在被辐射泡那么久之后，外面的世界也就没那么可怕了。我敢肯定，他们也巴不得那个异教徒离开他们的小蹄球圣地。等他们的发电机再坏一次，我们看看谁最后笑到最后。”
我默默点头表示理解。
“总之，我不知道在外头晃了多久，最后偶然发现了这个地方。”他继续说着，语气也缓和了些，“就是在那时候，干草堆找到了我，说服其他人让我留下来。她帮我适应作为尸鬼的生活，直到……”
“盐块。”弗洛莉亚终于出声，语气温柔。 “你知道她——”
“她只是病了，好吗？！”他猛地朝弗洛莉亚吼道，然后垂下头，脸上满是痛苦。“她会好的。我知道她会的。”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沉默，弗洛莉亚望着他，眼中带着深深的哀伤。过了几分钟，我清了清喉咙，试图打破这令人难熬的安静。
“我觉得你们应该在这里住了很久了。”我转向弗洛莉亚，“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这地方几乎藏在世界尽头。”
“其实很简单。”弗洛莉亚笑了笑，大概是换了话题让她松了口气，“战争开始前我就在这里工作。”
“等等，你的意思是你曾在战时科技部工作过？”我忍不住怀疑地问。考虑到战前宣传中印象部（Ministry of Image）对斑马的种族歧视，这听起来实在太不合理了。
“月球研究所最初并不属于战时科技部。”弗洛莉亚解释道，“是在我加入之后很久，他们才接管这里。”
原来战时科技部并不是建立这个设施的主导者；这不过是另一家在战争期间被政府收编的公司。或者说是被强制并入，从她提到“接管”一词时的语气中，我能听出些许怨意。
还没等我继续问下去，盐块就开了口。“我一直不明白你们当初为什么要让我加入你们的团队。我不过是个避难厩里出来的小工程师，哪有你们那些从部里出来的家伙那么厉害？”
“只是一个工程师？”弗洛莉亚挑了挑眉，“别妄自菲薄。你在自己领域的能力和我们其他人一样出色。我们之所以能走到这一步，全是靠你。”
“你这么说罢了。”盐块翻了个白眼，“没有我，你们照样能轻松搞定那些故障。”
“那你们，在这里究竟是做什么的？”我忍不住问道。当他们彼此对视、神色变得有些谨慎时，我连忙补了一句，“当然……如果你们愿意说的话。”
“还是让明亮眼眸来解释吧。”弗洛莉亚说。
“明亮眼眸？”我歪了歪头。
“我们这儿的领袖之一。”盐块看向前方，“我们到了。”
我们在一扇方形的门前停下，和电梯房间的门一模一样。盐块走到门前，在键盘上按了几下，门随即为他打开。
“我先进去，看看他们打算怎么安排你。”盐块对弗洛莉亚说，同时朝我点了点头，“你看着他，我很快回来。”
“当然，”弗洛莉亚笑着答道，“我会确保他不再惹麻烦。”
盐块点了点头，穿过门去，并按下另一边的按钮。门缓缓关上，装置锁定的声音在隧道中回荡。
刚经历过野性尸鬼的袭击，又面对身边一动不动的弗洛莉亚，我们之间的沉默变得越来越不安。即使我脑海中还有无数关于这个设施和战前世界的问题，此刻我也不想打破这层微妙的平衡。
在一阵长时间的不适后，我终于脱下了风衣。皮革擦过肩上的伤口时，我忍不住皱了下眉，然后低头看着那片沾着血的破口。还好，破得不算太严重。我施了点小魔法，勉强把风衣修补好，外观看起来几乎和新的一样。能让旧物焕然一新——这能力真的很实用。
我刚把外套重新披上，就注意到弗洛莉亚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目光仿佛穿透了我的灵魂。
“呃……我鬃毛上有东西吗？”我边说边用蹄子拨了拨鬃毛。虽然主要是为了缓解尴尬，但心里一小部分还真担心是不是沾上了什么怪东西。
弗洛莉亚眨了眨眼，然后缓缓摇头。“噢，不，没什么不对。我只是在想……”她话音渐弱，眼神越过我的角，随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后，她睁开眼对我微微一笑，“只是想到现在还能碰到会修复和清洁咒语的小马，真是少见。是镇上的哪个马教你的吗？”
“谢谢，不过不是。我妈妈教了我大部分魔法，包括这些咒语。”我一边擦着脖子后面，一边脸微微发烫。她显然没信，但这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打算在这儿久留。再说了，有点聊天总好过又陷入冷场。“说起来，你去过小镇吗？我原本是要过去，结果误打误撞来到这。”
弗洛莉亚摇了摇头。“没有，遗憾的是，我已经很多年没离开这个设施了。倒是盐块偶尔会过去一趟，尤其是当我们急需某样东西，又等不到本地商队的时候。如果你问他，他应该能告诉你不少关于那地方的事。”
她低头道歉，“另外，我也该为我们之前对你态度不佳而道歉。我们见过太多小偷，甚至还有那些自称‘清理尸鬼巢穴的英雄’，所以我们很容易对陌生人抱有最坏的设想。”她抬头微笑，“至少你不是驻扎在这片区域的铁骑卫（Steel Ranger）。谢天谢地，他们对这地方似乎不感兴趣，也没干涉我们在这里做的事。”
听到“铁骑卫”这三个字，我体内的怒火立刻被点燃。弗洛莉亚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表情，轻声问道：“看来你不怎么喜欢他们？”
我撇过头。“我们之间有点不愉快的过往。”
就在这时，我听见门打开的声音，盐块从里面走了出来，朝我们招了招蹄子：“走吧，明亮眼眸想见你。”
盐块，你真是来得正是时候！
“谢谢。”我礼貌地说，向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眼我的步枪。“我进去前，你需要把我的武器收走吗？”
他摇摇头。“不用，没问题。跟我来吧。”
我点了点头，跟着弗洛莉亚一同穿过大门。昏暗灰色的隧道尽头，是一片明亮的办公区域。当眼前景象豁然开朗，我几乎以为自己穿越了时光隧道回到了过去。
我还沉浸在眼前整洁干净、仿佛战前世界的交叉通道中，弗洛莉亚便微微向盐块点头。“如果你不介意，我得先回一趟房间。”她说道，同时瞥了我一眼，“有些重要的事情需要查找。”
他点点头，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他率先朝前方的走廊走去，“我们可不想迟到。”
“哦，好。”我对弗洛莉亚点头致意后，加快脚步赶上盐块。
穿行在这片神秘的设施中，我不禁对这里的整洁程度啧啧称奇。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没有腐烂，没有灰尘，天花板完好无损，连墙纸都没有一点剥落。就像……就像我又回到了家一样。
还没等乡愁在心头泛起，我便注意到我们经过的每间房里都坐着尸鬼：小马、斑马，甚至还有狮鹫，令人颇感意外。他们埋头于各类项目，整理图表、文件，或讨论着我完全听不懂的术语。
我还注意到，有几只尸鬼探出头来低声议论，随后悄悄走出房间，默默地跟在我们身后。他们的目光如影随形，让我倍感紧张。我开始下意识地注意所有可能的逃生路线，同时缓缓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里不是废弃的维护隧道，他们也不是野性尸鬼。他们不会攻击我、把我撕成碎片。镇定，别慌，不要自乱阵脚！
然而，跟在我们身后的尸鬼越来越多。盐块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翻了个白眼。“别理他们。”他试图安慰我，“我们平时几乎不让非尸鬼进入主设施。”
尽管这话并没有真正让我安心，但我还是心怀感激地点点头。
“所以，我们现在到底是在什么地方？”我试着用提问分散对身后窃窃私语的注意力。“这里显然不是消息里提到的那个博物馆。”
“博物馆？”盐块挑了挑眉。“不，这里是主办公区。博物馆在研发楼那头，或者说是他们在炸弹落下前刚刚设立的区域。”他靠近我，压低声音，“我要是你，不会在他们面前提起那个话题。没人愿意谈它。”
我点了点头。看样子确实有马曾经蠢到试图在这里建个博物馆，而这又衍生出一堆新的谜团——谁会这么做，图什么？。但如果打听细节会让我在尸鬼面前惹麻烦……我悄悄回头瞄了眼那小小的马群。
好像我还不够提心吊胆似的，现在连说话都得格外小心——不然惹毛了那群尸鬼的老大，可就真的完蛋了。真是毫无压力啊。
“我们到了。”盐块说，朝前方的拐角指了指。
转过拐角，我们走进一个宽敞的房间，里面摆满了各类研究设备。两只尸鬼站在一道巨大的金库门前：一只高大的母狮鹫和一只中等体型的独角兽。
那狮鹫的羽毛（所剩无几了。有些地方已经露出斑驳的死皮）呈土褐色，头部还残留着几缕褪色的白羽。她空洞的眼窝中泛着一圈幽幽的光芒，说话带着回音：“我不知道女神为何要赐予我们这样的试炼。但她一直回报着我们的信仰。我相信，她不会在此刻舍弃我们。”
独角兽点头微笑，声音沙哑，是尸鬼常有的嗓音：“你说得对，当然是对的。”他几乎被破烂绷带裹住，连可爱标记和一只橙眼都被遮得严严实实。他拨了拨那稀疏暗褐的鬃毛，补充道：“只是……在失去了那么多优秀小马之后，还得等着露娜女神出手援助，实在让马心焦。”
盐块轻咳一声：“女祭司，海岸先生。”他恭敬地说，然后向后退了一步，示意我上前，“这就是我之前说的那匹小马——无畏学者。”
等等，女祭司？她是一位女祭司？还信奉露娜？等等……我知道避难厩里的小马们都把公主们神格化了。但一只狮鹫不仅相信天角兽的神性，还觉得自己被露娜选中成为她的女祭司？这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啊，我猜你就是那位杀死地狱犬的小马吧？”女祭司用爪撑着喙，打量着我。“即使对你这种NCR游骑兵来说，这也是一项相当惊人的壮举。”
“呃，谢谢。但我不是NCR的，我只是一匹来自十马塔（Tenpony Tower）的普通小马。”我说着，脑中还在理清女祭司这一概念，“我知道我的装备看起来像，但我绝对不是……一个……”
说到一半我忽然反应过来，我说我是十马塔来的。一个因对尸鬼的种族歧视臭名昭著的地方。塔门上还挂着大红字：“禁止僵尸入内！”表达他们对尸鬼的憎恶毫不含糊。
而我刚才……是在一群尸鬼面前说了这个。
“我、我发誓我对尸鬼没有偏见！说真的，我觉得你们都非常好！我绝对不会用‘僵尸’之类侮辱性的词汇来称呼你们，我，我——”我咬住舌头，阻止自己继续尴尬下去。
真是流畅啊，无畏。简直流畅得跟砂砾似的。
盐块叹了口气，一蹄捂脸，然后看向女祭司。“我都说了，他只是个偶然闯进来的拾荒者。”
“我自己确认一下也不行吗？”明亮眼眸冷冷地回望过去。“毕竟，这也不是你第一次骗自己某事不是真的。”
“你——”盐块怒声反击，两人对视怒目，而身边的尸鬼们则尴尬地试图隐身。
“够了！”独角兽一蹄子重重跺在地上，“你们就不能五分钟内不吵一架吗？”他叹了口气，走上前来，伸出蹄子。“我是岩石海岸（Rocky Shores），很高兴见到你。”
“我也是。”我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他的蹄子。
“我叫明亮眼眸。”女祭司微微鞠躬，将一只爪子按在胸口。“抱歉让你感到不安，过去这几周对我们来说并不轻松。”
“没关系！真的。”我挤出一个笑容，想让她放下戒心。但背后一群沉默盯着我的尸鬼……这笑容怎么看都不自然。
盐块再次清了清嗓子：“也许，是时候告诉他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了。”
明亮眼眸微笑着将注意力转向我。“当然可以。两百多年前，艾奎斯垂亚在不洁的火焰中被净化——”
“你现在是要开始演讲了吗？”盐块打断她。
“如果要解释一切，总得给点背景吧。”她瞪了他一眼。
“呃，恕我冒昧，”我急忙插话打断二人，“我对战前历史及其结局已经很了解了。我真正想知道的是，是什么将你们带到了这里？”
明亮眼眸看了我一眼，又扫了盐块一眼，最后长叹一声。“好吧。凭借露娜女神的慈悲，我得到了一个异象，并肩负起召集她所选之马的使命，为我们的伟大旅程——前往应许之地——做准备。”
“正如你可能知道的，许多人在炸弹落下前曾在这里工作。”岩石接着说，“而明亮眼眸说，露娜女神为我们这些依旧忠诚的信徒指引了一条道路，能够实现我们多年前未竟的梦想。其他小马听说了神的旨意后，也纷纷追随我们而来。”
我微微歪头。“她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我们会亲自向你展示。”岩石说着，朝盐块点了点头。
盐块应声走到控制台旁操作了几下，伴随嘶嘶声，大门缓缓打开，露出一间布满终端、控制面板和各类设备的巨大房间——显然是个控制中心。
而在大观察窗外，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不，这不可能。
我冲向观察窗前，瞪大了眼睛，又揉了揉，确保自己没看错。
“那、那是L33-742A型日蚀导弹吗？！”我激动地叫出声，脸上绽放出无法抑制的笑容。“我在过来的时候看到它的模型！这是整个小马利亚最重大的发现之一！想象一下，这样的遗物竟然还能完好无损地保存至今！但它怎么会在这儿？是运来的？还是在这儿制造的？如果是制造的，那目的又是什么？研究斑马的野火导弹弱点？可那就得先有制造导弹的图纸，除非他们真的弄来了一枚真家伙。那就说明……”
我缓缓转过身，看向明亮眼眸，心中泛起一阵不安：“你们到底打算怎么处理这东西？”
明亮眼眸微笑着走到我身旁：“亲爱的无畏，这正是我们前往应许之地的方式。那是通往我们亲爱女神的宏伟月球的门票。”
……什么？
“我们很幸运，这个地方在经历了这么多年后依然完好无损。”岩石从我身后说道，“更不用说，这枚导弹还安安稳稳地躺在发射井里。当然，我们得尽量利用能打捞出来的一切——”
“好，停，停！”我猛地从观察窗前退开，转身面对他们。“让我理清楚，你们把一枚 L33-742A 型日蚀导弹改造成了可以搭载小马的火箭……是为了飞去月球？”
“正是如此。”明亮眼眸干脆地回答。
“就是露娜被放逐了几百年的那个月球？”
盐块点点头。
“那东西一旦掉下来就能摧毁一整座城市，而你们想拿它做飞船？”我问道，心里暗自祈祷这只是个天大的玩笑。
“我们相信自己能成功。”岩石海岸语气平静地说。
我慢慢坐下来，双蹄揉着太阳穴。“好吧，先不说你们把一件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改成了一艘飞往谁都没去过的地方的火箭，问题是——我们根本不知道月球上是什么样子！要是它就是一块死气沉沉的大石头呢？你们要怎么在上面生存？”
“我们是尸鬼，我们不需要辐射以外的任何营养。”盐块理所当然地说道。明亮眼眸和岩石海岸对视了一眼，显然我不是唯一一个觉得这话讽刺到家的。
“好吧，这倒也说得通。”我点点头，又转向岩石海岸，“那你们打算怎么解决辐射不足的问题？据我所知，斑马可没往月球上发射任何野火导弹。”
“我们回来之后，在这里发现了一整批野火弹头（Balefire Warheads）的库存。”岩石海岸解释道，“等我们到达月球表面，就根据需要引爆一枚——”
“等一下，等一下。”我举蹄打断他，“你是说，这里，在小马利亚，有一批野火弹头的库存？到底有多少？”
“呃……上次清点的时候，大概有……”岩石海岸一边说一边用蹄点着下巴，“……一百枚左右。”
我的血液瞬间冰冷，呆呆地看着他们。“一百枚？你们有一百枚弹头？！”
“你们都疯了吗？！”我脱口而出，“你们知不知道，如果搞砸了，可能会把半个月球炸没？！而且那还得是你们真能飞过去的前提！要是失败了，那枚火箭坠回地面——别说摧毁一座城市了，你们可能会让整个大陆沉入海底！甚至更糟！”
“我想你是高估了这些炸弹的威力。”岩石海岸向后退了一步，说道。
“我高估了吗？”我怀疑地反问，“真的吗？！”
“那你说我们还有什么选择？”明亮眼眸平静地看着我，“小马利亚的辐射已经几乎消失了。谁知道它还能存在多久？露娜赐予我们的，仅存的辐射，只来自这些炸弹。”
我移开视线，心中不禁回忆起那一日——数年前，一道彩虹般的冲击波席卷整个大地，清除了所有野火辐射与残存魔法，把小马利亚从梦魇般的废土中解放出来。那天，恒久的云层破裂，阳光洒满大地，成为废土居民们所称的“阳光与彩虹之日（Day of Sunshine and Rainbows）”。
我却从未想过，对一个靠辐射维生的尸鬼而言，那一天意味着什么。
“我们已经无法在这片土地上继续生活。”明亮眼眸轻声说道，“我们不能再通过引爆炸弹来玷污这片大地。至少在露娜为我们准备的那片净土，我们可以摆脱这些仇恨的遗产，继续存在，而不再伤害他人。”
沉默片刻后，我终于抬头，看向她，又扫了一眼门口聚集的尸鬼们：“那你们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
“你前腿上的那台装置……”岩石海岸指着我的哔哔小马，“听说你用它成功访问了前台那个坏掉的终端，下载了其中的内容？”
我点点头。
“在研发大楼的顶楼，有一间主机室，里面储存着这次飞行所需的关键数据。”他说，“你杀死的那只地狱犬，正是袭击我们、试图阻止数据备份工作的其中一员。”
我差不多明白他要说什么了。
“不是说我不愿意帮忙，”我开口，“但如果你们是想找小马去杀掉整个地狱犬群，那我绝对不是那个小马。我能杀掉那一只简直是走大运了，我怀疑我能不能再来一次。”
“这不需要你再战斗。”岩石海岸说着走近我，将一只蹄子搭在我肩上，“我们真正需要的，只是那份数据。如果你能把它带回来，我们可以支付你五千枚瓶盖。”
我原本疑惑的表情立刻转为警觉，直视着他的眼睛。“五千枚瓶盖？就为了从一群嗜血的地狱犬中拿一份数据？这样就可以把一枚装满野火弹头的火箭送上月球。”
“是为了将疲惫不堪的尸鬼们安全送上月球。”他纠正道，拍拍我的肩，然后退后一步。
表面上看，这似乎是一份不算糟的任务。冲进去，避开那些杀红眼的地狱犬，拿到数据，安然离开。比起我干过的其他事，这大概是最直接、最光明正大的一次任务。酬劳也相当可观，考虑到这份工作的风险，五千瓶盖似乎也并不过分。
太顺利了。一定有猫腻。他们肯定还有什么没说的……
“在你带回数据之后，”明亮眼眸说道，“我们还需要你协助盐块发射火箭。”
啊，来了。总是有后手——
“等下，什么？！”我和盐块几乎是同时大喊出声。
冷静点，肯定是我听错了——
“你说‘协助发射火箭’是什么意思？！”盐块从我身边冲过去，怒视着明亮眼眸。“我不是也要一起走吗？！”
“得有人留下来操作发射系统。”她语气冷静，“难不成你认为他能一个人完成？”
“当然可以！他知道怎么操作终端，其他的也不复杂！”盐块急着反驳，“我可以和你们一起走，由他负责按按钮——”
“我——不，我不行！”我慌乱地说，“我根本不懂怎么发射火箭！要是我搞砸了怎么办？！”
“无畏，听我说——”岩石海岸开口道。
“不了！”我一把甩开他的蹄子，后退一步，“我只会让大家送命，就像——”
我用力摇了摇头。“对不起！你们得找别人来干这活！”
我低下头，转身朝出口走去，耳边传来盐块的抱怨：“太好了，我们把唯一能做这事的小马吓跑了。”
要是你知道我做过什么，你就不会这么说。
“你说‘我们’是什么意思？”明亮眼眸立刻反击，“提议让陌生马来操控终端的人是你。”
“可你信得过他，不是吗？”盐块回敬道，“你相信他不会突然转身朝我开枪，把发射系统毁掉。”
我确实不值得信任。不能参与这类事。只要我参与进来，就只会让大家陷入危险。就像上次一样。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岩石海岸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们只能希望冬日玫瑰（Winter Rose）能带来转机。”
我耳朵一动，在出口附近停下脚步。谁？
“那个自夸的小马？她说三天就能解决我们的麻烦！”盐块冷笑，“现在地狱犬都已经从研发大楼出来，在前台大厅里猎杀小马了！我早就说不能信她。”
“我们得再给她点时间。”岩石说道。
“可问题就在于——自从我们最后一次听到她的消息，已经过去两周了。”明亮眼眸低声说道。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不想这么说，但我们得假设她已经死了。我们不能再冒险派出别人去确认她是否还活着。”
她的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遗憾。看着那些聚集在出口的小马尸鬼，很明显，他们还没踏出两步，就会死在那头地狱犬的地盘上。
如果冬日玫瑰还活着——
我摇了摇头。脑海中的小马说道：“这事与你无关，别掺和进去，继续往前走。这种事不会有好结果。”
可她还处危险之中，甚至更糟！如果她真的还活着，那我就是唯一一个有装备和能力能救她的小马，对吧？
“小马自愿接受任务，她当然知道风险，”脑海里的声音继续说道，“你都已经拒绝帮他们发射火箭了，现在又为何要插手？”
因为现在他们没有如何危险，有危险的是她！我没法保证能安全发射火箭，也没法保证它不会因为我的失误而坠毁。但也许，我能安全地把一个小马带回来。
“要是因为你，事情反而更糟怎么办？”那个声音严厉地质问道，“认清现实吧，你是个灾星！每次你插手，小马就会死！”
我知道！但他们还能指望谁？门外又没有排着一队想当英雄的小马！现在我是他们唯一能指望的对象！
“他们可没让你去找她，”脑中的小马直截了当地说。
我知道他们没让我去！可是——
“我长大后要像爸爸一样！”记忆中年幼的我喊道，“我想做对的事，不管多困难，都要帮助小马！”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我会去找你们的朋友，把她安全带回来！”当我转过身睁开眼时，盐块和明亮眼眸显然被我的突如其来的宣言吓了一跳。不过岩石海岸只是对我笑了笑，他肯定早就注意到我还没离开。
盐块摇了摇头，尽管震惊仍在他的语气中。“真的吗？可你刚才还说——”
我举蹄打断他。“别误会，我可不想参与那什么火箭发射。但……”我揉了揉后颈的鬃毛，“听着，也许真的有小马处于危险之中，如果现在没有其他小马能安全地把她带回来，那我想……我就是你们要找的那匹马。”
“你真是太高尚了，”岩石走上前来，伸出蹄子。“好吧，我接受你的提议。谢谢你。”
“哦，呃，没事，”我尴尬地和他握蹄，低头看向地板，“不过我的补给有点紧张，所以……如果你们能分给我一些魔能融合电池，我的步枪才能用，我会非常感激。”
“我们会把你需要的东西都准备好。只要你把她安全带回来。”他说完便走出了房间。“好了各位，别再盯着看了！”他对外面喊道，“都回去工作！”
门外的低语声渐渐散去，只留下几匹小马在岩石招手后留下来，显然是要去准备补给。明亮眼眸走过来时微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盐块点了点头，紧跟着她走了出去。
终于独自一人，我望向那枚火箭。它确实是个奇迹——一件令人惊叹的作品，不该只存在于老旧的历史书籍或战争后流传的传说中。想想这些尸鬼能在满目废墟中拼凑出这样的东西，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如果它的存在不那么像一场噩梦就好了：核弹头、地狱犬、尸鬼，还有他们的登月计划。
“无畏！”岩石海岸叫道，我转头看到他正和另一匹尸鬼站在一起。“我们要准备你要的那些补给还需要一点时间。沉火会带你去你房间，今晚就先好好休息一下吧？”
我下意识想拒绝：我不想再占他们的便宜。但紧接而来的一个哈欠让我意识到这事躲不过。“谢谢你。”我最后笑着答道。岩石海岸点点头，把我交给沉火（Simmer）。
我跟着沉火离开房间，在进入他们给我安排的房间前，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枚火箭。
现在担心这些没有意义，我还有任务要做。一旦救回他们的朋友，我得尽快离开。
在我让事情变得更糟之前。
“再试一次。”
我悬空浮着一枚魔能融合电池，闭上眼睛，把魔力集中进去。几秒钟后，电池开始微微溢出魔法能量，我立刻终止传输。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又睁开另一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终于。”
我把刚充好的电池放进背包，看向桌上那堆损坏或烧坏的电池。这东西真是容易超载，我花了整个早上才搞清楚怎么才能不让它们在我脸上炸开。但现在，我的高斯步枪终于有了稳定的能量来源——应该能避免昨天那种情况再次发生。
昨天。
我环顾这间前战时期的房间：舒适的床、翻新的家具、书架上堆满的旧玩意。按废土的标准来看，这简直是奢华。我自从离开家以来就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能在这里过夜却不用付出什么代价，这感觉确实有点错位。不过，毕竟我即将去执行一场自杀式的救援任务，虽然理智和经验都告诉我别这样做。
我现在该做的是吞下不安，耐心等待他们准备好我请求的那些补给。
想到这儿，我拿起另一枚空电池，准备——
“你不能就这样把我们留在这里！”
盐块的声音立刻把我的注意力拉向那扇微开着的门。刚好听到明亮眼眸用夹杂着怒意的声音反驳道：“这不是你能讨论的事。你绝对不能——”
“为了实现这一切，我付出了比其他任何小马更多的努力！”盐块反驳，“干草捆也是！我们要一起走！”
走廊一时寂静。虽然我很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这毕竟不关我的事。我一个陌生的小马，不该掺和。于是我重新转回目光，集中精力开始为空电池充能。
仿佛应和一般，明亮眼眸又开口了，语气紧绷却极力平静。“听我说：我们已经没办法救干草捆了。如果有办法，我们早就把她带回来了！我们不是在排除你在外，而是你要是跟我们去，你会死的！”
“我不会！”盐块立刻回击。“要是担心辐射中毒，我能应对！我跟你们其他人一样，都是尸鬼！”
“不！你不是！”
突然，一只蹄子拍了拍我的肩膀，把我吓得传送到了房间另一头。下一秒我发现自己坐在床上，转头看到岩石海岸正站在我的椅子边，蹄子还悬在我肩膀刚才所在的地方。
“抱歉，我不是故意吓你的。”岩石海岸用他那淡蓝色魔法将一个袋子放到桌上。“我应该敲门大声点的。”
“没事没事，你没错。”我从床上下来，重新坐回椅子，把空电池放回桌上，同时用蹄子压住还在狂跳的心口。“我一直在专心给电池充能，其他什么都没注意。”
或者说试图不去注意。废土里大概每匹小马都能听到他们两个在外面争吵。
“这我不怪你。那两个家伙又吵上了，”他点点头指了指门的方向，“有时候我真希望能劝他们别吵了，但这种事一时半会儿是做不到的。”
“没错。”我说。外头吵声虽小了一些，但还在继续。然后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听到他说过干草捆。她是谁？”
这个问题显然让岩石有些不适，他在桌子对面坐下。“干草捆……是战争前在这里工作的工程师。她是位温柔的老马，直到她失去了孙子，悲痛使她陷入抑郁。变成尸鬼之后，她的状况更糟了。”
他慢慢摇了摇头。“我们怎么努力都拉不回她。直到她遇到盐块，把他收留下来。”他抬蹄看着我，眼神坚定。“盐块是个了不起的小马，我从不后悔让他加入我们这个家。说实话，没有他，我们根本不可能走到今天。但你也看到了，他有他的问题。尽管我们对她纵容他一些古怪想法抱有疑虑，但看到她终于又变得像过去那样，我们还是很开心。”他叹了口气，“也许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没能及时发现她走向疯狂的迹象。”
这就是盐块坚持说干草捆只是生病的原因。他一定知道她的精神出了问题，却还是甘愿接受。只因为她对他比避难厩里其他小马都好。如果她最近才彻底失控。我甚至不敢想，要是昨天我杀的那个尸鬼真的是她，他会变成什么样。
岩石惆怅地看着缠绕在前腿上的绷带。“活上两个世纪，被那样的痛苦一点点蚕食灵魂，实在太难了。”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勉强露出一个掩饰痛苦的微笑。“这就是我在新生活前几十年选择学习医学的原因：为了不让自己太沉溺在过去。”
但那些绷带提醒着你过去的某些事情，不是吗？
我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转头看向门的方向。“我能理解不想回忆过去的理由。不过……如果你不介意我问一句，那是不是明亮眼眸投向露娜的信仰之路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直到现在，我还以为只有安置所的小马才会认真相信神明。”
岩石海岸笑了。“我明白你会怀疑。嘿，当年她还是我的副手，所以当我们重逢时，她变成了一位先知，我也跟你一样震惊。”
“真的？”我回头看他，微微向前倾。
“我知道现在看起来不像，但她以前比现在更固执。也更骄傲。”他靠在椅背上。“但无论发生什么，她总是支持我。”
他的笑容慢慢消失，语气变得凝重。“后来，一颗炸弹在她附近爆炸，她失去了视力。她试图表现得一切如常，但我了解她，知道她其实跟我们一样在受苦。在那段日子里，尸鬼自杀并不少见。所以当她某天突然消失时，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但她显然又回来了，”我说着，看到岩石挺直了身子，再次将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改变？”
他又露出微笑。“奇迹发生了。她说露娜在梦中显现，恢复了她的视力，并让她召集其他人，带他们来这里。与此同时，我也突然有了重返这里的冲动，带着几个老同事，就像过去那样修整火箭。当我们不约而同同时抵达时，我们都明白自己想再次将目标对准月球。当越来越多的小马陆续赶来，而且都有着和我们一样的愿望，说实话，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蹄子在引导我们朝着目标前进。”
“只可惜那些地狱犬似乎并不怎么认同你们的热情，”我皱着眉说。
岩石海岸黯然地点点头。“正如明亮眼眸对我说的，这只是我们必须面对并克服的又一个考验。谢天谢地，在我们最黑暗的时刻，露娜赐予了我们援助。”他说着打开袋子，从中取出一个全息磁带。“这是整栋大楼的地图。我们不知道冬日玫瑰的确切位置，但至少你在找她时不会彻底迷路。”
尽管没必要，我还是怀疑地看了眼磁带。将它悬浮在面前后，我仔细检查了一下，然后将它插入哔哔小马。果然，屏幕上出现了一幅看起来是研发大楼的地图，没有任何看似病毒或恶意程序的东西藏在后台。
“顺便说一下，那个提议依然有效，”岩石说。
“很抱歉，我的回答依然是拒绝，”我尊重地说道，在哔哔小马上关闭地图。“我参与的事从来没有好结果，这个任务太重要，不应该交给我这种陌生小马。你们应该找更有能力的人来处理。”
他皱起眉头。“我知道明亮眼眸让你觉得我们对你期待很高，但我们其实只希望你帮我们取回一些数据，同时在盐块准备发射时帮忙监控一些基本操作。这真的太过分了吗？”
我尽量不去看他那恳求的眼神，低声说：“是的。”
我怎么解释自己上次试图做出超出能力范围的事情所带来的恐怖和血腥？我甚至都不该尝试救他们的朋友！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但我已经卷得太深了。
岩石海岸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内心，他说：“那我想也只能这样了。你拒绝肯定有你的理由。”他的话像一根针刺进我心里。他站起身，指了指那个袋子。“你需要的补给都在里面，还有一些是给玫瑰的。你准备好出发时，弗洛莉亚就在她的办公室。”他起身，向我鞠了一躬。“谢谢你愿意帮我们找玫瑰。我们终于能知道她发生了什么。”
在这种情境下说“谢谢”显得太别扭，于是我只是点了点头回应。岩石海岸也点头回礼，然后走到门口停下。“露娜还只是凡马时也犯过不少错误，”他真诚地说道，“但我们并不会因此否定她。无论你过去做了什么，我相信你也能像她一样走出来。”
女神和我这种小马，终究是不同的。
我看着岩石海岸离开，接着把注意力转回他留下的袋子。把之前测试用的魔能融合电池收好后，我打开袋子，检查里面的补给：一堆杂乱的食物、一些水瓶、更多魔能融合电池、几盒.308子弹，还有几瓶治疗药水。
这些东西足以让我和地狱犬打一场单马战争了。再来一挺机枪和套动力装甲，我就能出发了。
砰！
一声巨响几乎让我再次传送。我赶紧把袋子里的东西倒进鞍包里，然后冲到外头看看出了什么事。
很快就找到了来源：一脸沮丧的盐块靠在墙边，前蹄死死抵着墙。看来是和明亮眼眸的争论中败下阵来。
“你该继续往前走，”我脑中的小马说道，“这真的不关你的事。”
也许是再次拒绝岩石让我心生内疚，我发现自己不愿就这样丢下盐块。总得想办法安慰他一下。“你、你还好吗，盐块？”我迟疑地问道，“我听说你刚才和明亮眼眸吵起来了。”
“所有马都听见我和明亮眼眸吵架了，”盐块回答时连头都懒得抬。“除非你有什么事找我，不然我现在只想一个马静静。”
“好吧。”我转身离开。走了没几步，那种“我没有尽力”的烦躁促使我又回头说：“你知道他们不是在刻意对你不公平，只是，嗯，你懂的。”我挠着脖子，试图组织语言。
他叹了口气。“我是个尸鬼，无畏。我知道我还没彻底变成尸鬼，但那只是时间问题。干草捆都这么说过，当时也没人说她错。”
因为他们相信你在帮她恢复，才选择忽视。而现在，他们自食其果。
“我第一次见她就知道她病了，可能就是因为这个。但自从她被隔离后，其他马……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他们开始怀疑我不是他们中的一员。我真的该属于这里，对吧？”他看着我，眼中满是孤独与恐惧，那是我太熟悉的神情。“我为他们做了那么多，为什么他们要抛弃我？”
虽然这让我很不舒服，我还是尽力露出一个安慰的微笑。“因为他们想让你过得更好。”
“别轻视我，无畏。”盐块警告地说，又看回墙上。
“我没有，真的！”我抬蹄表示。“我是说，他们真的很重视你。岩石甚至亲口跟我说，他从不后悔把你带进来。”
这句话换来他一声冷哼，但我继续说下去。“有时候你得说、得做一些可能会伤害你在乎的小马的事，才能换来他们长远的幸福。他们知道，就你现在的状态，根本撑不过那段旅程。他们是在为你着想，仅此而已。”
我准备好迎接他愤怒的反驳。但盐块只是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谢谢。”
“别客气。”我慢慢放下蹄子，笑容更加温和。“只要别让这事破坏你们的关系，好好珍惜还能一起相处的时间，好吗？”
他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好”，我知道谈话到此为止了，于是转身离开，心里觉得自己尽了力……大约走出几步后，我突然意识到，我得再回头去问一句，脸上浮现出一丝窘迫的笑容。
“呃，你知道怎么走去弗洛莉亚的房间吗？”
也许是我无知，或者对斑马文化的误解太深，我原本以为弗洛莉亚的房间会更……斑马风格一点。
可那并没有图腾面具、骨铃或其他部落装饰。她的房间其实挺普通的。是一张小马风格的床，两排摆满书而非器官罐的书架。墙上挂着几张褪色的照片，看起来是她年轻时和一位飞马的合影。还有一些护符，以及一张闪电飞马的签名海报。
哈，我真没想到她会是闪电飞马的粉丝。
弗洛莉亚正坐在一张相当大的书桌前，全神贯注地盯着我站着的位置看不清的东西。为了不让她吓一跳，我轻轻敲了敲开着的门。
她看向我，露出一个微笑。“你好，无畏，我正准备去找你。”她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走向我。“你准备好出发了吗？”
“差不多是我能准备好的程度了。”我一边回答，一边望向她肩膀后方，看见桌上摊开着一卷磨损严重的大书。“所以你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吗？”
“我不确定。”她回头看了那本书一眼。她张开嘴似乎想继续说，但又犹豫了一下，转而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个护身符。“这个上面附有解离咒语的保护。”她一边解释，一边将它挂在我脖子上。“应该能抵挡住一些地狱犬用来攻击我们的能量武器。”
太好了，在要担心被利爪活剖之外，我现在还得提防被消解成灰。今天的情况真是每况愈下，不是吗？
“谢谢。”我点头表示感激，尽管我的好奇心仍不由自主地飘回那本书。
弗洛里亚注意到了，朝我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你对我刚才在看的东西感兴趣？”
“哦！呃，是的，我、我是说不，我不是想冒犯……”我赶紧侧过身，掩饰我的尴尬。
“我不介意。”她安慰我，走回桌前。“这是我祖母几百年前送给我的一本旧书。我是在曼哈顿出生长大的，这是她教我了解我们文化的方式。”
这更加激起了我的兴趣，毕竟我对斑马文化的了解大多来自一位对血腥略感兴趣的医生。
我正想着是否可以借她的书一读，她已经小心地将书合上。“那时候我并不怎么在意这些，我当时只顾着仰望天空，向往未知。”她轻声说道，眼神温柔地注视着那本书。“我已经用很多时间来弥补这个错误了。”
看她对这本书的态度，就像我对我的笔记本一样，让我完全打消了想借书的念头。对她如此重要的东西，不应该被带到可能会被撕成碎片的地方。
弗洛里亚理了理鬃毛，我连忙让开身子，她便走出了房间。“那我们就出发吧。”
穿梭在这栋建筑迷宫般的走廊里（说真的，我真不明白没有地图的小马怎么会在这里不迷路），弗洛里亚开始向我谈起她的过去：首先是她对闪电飞马有多痴迷，几乎每一场表演都不曾错过；接着讲起她在一次活动上遇见了未来的丈夫——一位温柔却偶尔自负的飞马。据说她的玻璃眼睛就是他送的礼物，也正是那个时刻让她确信，这匹马，就是她的“那一匹马”。
我静静地听她回忆那些往事。她描述得如此细致，就像那些事昨天才发生一样。这让我想起曾经有小马这样描述尸鬼：他们只是吸收了太多辐射的普通小马。
嗯，这次是斑马，但道理一样。想想看，只要留下来和他们交谈，我能学到多少历史啊。他们可以教给我那么多事情。真可惜，他们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这个世界；当他们离开时，小马利亚无疑会失去一部分灵魂。
我们渐渐接近一扇巨大的保险门，门旁的标牌上写着“研究与开发中心（R&D Complex）”。弗洛里亚突然安静下来。她走到标牌下方的控制台前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问：“无畏，你对这个世界的灵魂了解多少？”
我对这个突兀的问题挑了挑眉，然后耸耸肩。“不是很多。我听说过一些关于吸血小马的传闻，据说他们的血魔法源自一位古老灵魂，但我始终没搞清楚是真是假。即使我以前的小队找到了他们的老巢，也只发现了一堆旧骨头和一些墙上的污迹。”
弗洛里亚回头看着我，她的眼神又一次像刀子一样直刺我的灵魂。“你确定你没有在那里发现其他东西吗？”
一个破裂且开裂的球体，周围环绕着风化的小马骸骨，闪过我脑海。我迅速把这段记忆推回心灵深处的匣子里。尽管只是回想片刻，我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抖。“我确定。”我平静地说，暗暗祈祷她别再继续追问。
她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神注视着我，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然后她转身看向控制台，按下几个按钮。门吱呀作响地缓缓升起，露出另一侧隧道那老化和破损的墙体。看来地狱犬并不是毫无反抗就被逼退的。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神经镇定下来，迅速迈出第一步，走入通道。然后我回头看向弗洛里亚，露出一个安慰的微笑。“别担心，我会在你注意到之前把冬日玫瑰带回来。我保证。”
“我相信你一定会的。”弗洛里亚回答，“只求你一路上注意安全。”
我点点头，刚要继续走，她又补充道：“别屈服于它，无畏。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坚强得多。”
这句警告让我一头雾水。我回头正想问她什么意思，却看到那扇金库门已经缓缓在我身后合上。
好吧，也许等我回来以后，可以问个清楚。但听起来……
我摇摇头，把注意力集中到面前那条漫长的黑暗隧道上。这隧道越看越像龙穴的入口。而在没有退路的情况下，我扭了扭脖子，踏上了这趟极其不明智的任务，要在一座被地狱犬占据的研究大楼中，去救一个可能还活着也可能已经死去的小马。
亲爱的露娜，我到底把自己弄进了什么烂摊子？
蹄注：
你已发现一个新派系并接受一个新任务！
发现新派系：
l露娜之子（The Children of Luna） - 当前声望：中立
接受任务：
l瞄准月球（Aim for the Moon）
获得任务目标：
l找到冬日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