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rdinary-peopleLv.15
独角兽

自由港风云

代价

第 8 章
1 年前
两日后,“冒险号”拖着“花岗岩号”返回自由港。靠岸时,码头早已挤满围观者,都想一睹被俘海盗和擒贼之马的风采。
若按往常,我乐得在马群前小秀一把。并非我爱出风头或渴求关注,但谁不喜欢被认可?况且若在自由港继续混,点名声大有裨益。
我却无法为击败金属莫姆感到自豪——并非因为胜利本身,而是赢得太脏。我轻敌大意,差点把自己和无辜船员统统害死。就算最后用黑魔法脱险情有可原,可若不是我犯蠢,根本不会有那一劫。
于是,返乡的船头我毫无凯旋心境,只觉胸口被掏空,心脏的位置只剩一片虚无。下一步该怎么走?当“自由港法师”的念头已索然无味,什么都提不起劲。我真想缩进某间酒店,抱几本书和项目,像从前在中心城高塔那样与世隔绝——每当心烦,我就这么干。
可惜此路不通。一切归结为“钱”:这趟挣的比特再多也会坐吃山空;躲酒店只会让我回到原点——穷困潦倒,不得不接危险任务。无论下一步是什么,都得让我继续向前;逃避只会雪上加霜。无论喜不喜欢,我只能面对现实,只是需要点时间盘算。
我沉浸在自怨自艾里,没听见库克里走近。小幻形灵清清嗓子,露出担忧的皱眉:“烁烁小姐,您还好吗?”
我一点也不好,可这些烦恼不该压给孩子。于是勉强对她微笑:“现在好多了,昨晚睡了个好觉。”——不算谎言:精神虽糟,身体确实需要那份休息。
“那就好。”库克里又贴近一步,倚在我腿上,“您救了我们后可累了,伤口也愈合得不错。”她瞄了眼我腰侧的绷带确认,“若烁烁小姐不想找医生,这一位很乐意继续帮您换药。船长给船员放了长假,既是奖赏,也因为船进港后还得大修。”
我知道她主要是想找借口陪我——我一点也不介意。她是好孩子;看着她自由、鲜活、快乐,我会稍微好受些,觉得自己对金属下狠蹄还算值。“想跟我一起休假,就来吧。”
库克里笑得几乎耳根开裂:“太棒了!这一位超开心能陪烁烁小姐!它从没见过您那般神奇的法术——一个法术就把海盗魔像抢过来!”她继续叽叽喳喳,却没察觉这话让我心里一抽。“一整船海盗被擒,‘冒险号’全员生还——烁烁小姐创造了奇迹!”
“嗯,算是吧。”我毫无兴致的反应让她笑容顿了顿。我抬蹄搭她肩,免得她以为我心情不好怪她。“我只是高兴你们都平安。”
“这一位也高兴自己没事。可别说我们,您真的好吗?”小家伙抬头皱眉,“船长让这一位住在您隔壁,方便给您送饭添枕。可墙板太薄,它听得出您夜里睡不安稳……并非故意偷听。”
哦,太好了。我连忙编了个还算合理的解释:“谢谢你关心,库克里,我没事。就是睡觉时不小心压到伤口。”也不全是谎话——那伤确实半夜把我疼醒过几次。冒险小说里可从没马提这种破事。
库克里将信将疑地皱了皱眉,却只是把身子往我腿上又靠了靠。我们静静站着,看船员们忙活靠港、系缆。其实我本可提前跳上码头,但实在懒得动——回自由港也没啥可期待的,不如等他们搭好跳板再走。
马群里一张熟脸让我稍感轻松:拼图碎片又套着那副天马伪装——它说过日常大多用这外形。诚然,它把我拖进这趟浑水,可也帮了我不少;我自己的选择怪不到它头上。说朋友还早,起码算同一阵线。
呃,我还是不习惯把幻形灵叫“它”——虽然对无性种族这是最准的代词,可听着别扭;拼图偏雄性气质,库克里则十足小姑娘味。
我迟疑地朝它挥蹄,它笑着回挥。跳板一放,我立刻快步上岸,库克里紧跟在后。“如今臭名昭著的海盗被擒,‘冒险号’也平安,烁烁小姐有何打算?这一位的氏族定乐于款待,以报大恩。”
听起来不错,可我觉得杜家的“好意”不会比议会慷慨多少——他们会先感激两下,接着便要我“自食其力”。外岛还有别的船要护,我也早听说自由港边缘各势力间小冲突不断。帮杜家从对蹄那儿抢甘蔗园,跟替议会拿赏金一样没劲。于是我给库克里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眼下我只想先领赏。”
“那是当然。之后呢?”
“之后的事等钱到蹄再想。”至少兜里有钱,选择会比初来自由港时多。我可以先观望几天,只要别拖太久。
维兰船长把库克里叫去干活,我独自穿过码头工与围观俘虏船的马群,终于走到拼图碎片面前。幻形灵朝我微笑:“余晖烁烁,看来任务成功。看‘冒险号’拖着金属的船回来,我便知你表现优异,甚感欣慰。”它目光落在我腰侧绷带,“伤得不重吧?”
我一时奇怪它怎么不说“这一位”,转念便明白——码头马多眼杂,不少生灵能认出幻形灵那独特口吻,它想低调。
它还在等回答,我便开口:“嗯,伤得不重,只是被魔像蹭了一下。”
拼图点头,却仍忧心瞄着绷带:“我会安排医生再给你检查,确保无碍。”它目光转向“花岗岩号”,“船我看见了,金属莫姆本马呢?”
“他和蹄下都关在‘冒险号’上。”船上绳子多的是,绑几十号海盗绰绰有余——何况我让两尊魔像坐在货舱里看着他们,谅他们也不敢动歪心思。“金属还活着,不过自被俘后就再没吭声也没动作……我想,”我顿了顿,还是把报告说完,“我想我把他‘弄坏’了,永久性的。”
拼图挑眉,却未反驳:“是吗?赏金要求‘生擒或死亡证明’,活着但报废也算数,议会处理起来更方便。我倒想听听完整经过——你看上去经历了一场‘小苦战’。”
苦战——算是委婉说法。“我侵入了他的意识,魔像现在归我,停在船舱里。”我大概不该在众目睽睽下说这些,可我已累到不在乎后果。
拼图只简单点头,对我“用黑魔法”的自白毫无波动——我在自由港最像盟友的家伙,听见我化身“邪术师”竟连眼皮都没抬。就算我拎回金属莫姆的脑袋,它大概也照单全收。
唉,现在后悔也没用,再自责也拼不回一个完整的金属莫姆。“接下来只剩议会那头。他们想立刻召见我,还是允许我先冲个澡、睡张不晃的床?”
拼图又打量我一番,报以同情微笑:“你的报告并非急件,议会也清楚远航多辛苦。拖太久当然不智,但明早应足够。”
“他们大概也不想见我满身两周积下的盐巴和尘土。”我这副狼狈样可没脸去见塞拉斯蒂娅,何况议会。热水澡加整夜好眠,才能让我重新像匹文明马。“那间酒店房还留着吗?还是得另找住处?”
拼图耸肩:“你出海期间,空房钱我自然停付,不过很快就能再订一间——顺带叫客房服务。相信受够硬饼干后,你会想吃点新鲜东西。”
我平时并不讲究吃,可连周船餐后,能来顿正经好菜确实诱马。并非“冒险号”伙食差,而是硬饼干配海带再鲜也有限,何况他们还靠鲜鱼补口粮。旧部族残留天马之都的杂食传统我倒理解,只是肉嘛……依然觉得恶心。
库克里小跑过来,清清嗓子,仰脸咧笑:“这一位还能跟着烁烁小姐吗?也能一起享受客房服务吗?”
拼图轻哼,贴耳小声:“看来想蹭你的豪华待遇。”
我翻白眼:“别小气,她应得的。”我也乐意宠宠库克里——她那股活力挺传染马。幻形灵本不必吃寻常食物,她还惦记客房服务,八成冲着高糖零食,营养近乎零,外加想睡羽绒大床而非吊床。我揉揉她脑袋:“行,你也叫客房服务,只是别吃到肚子疼。”
库克里笑得粘在我腿边:“这一位谢过烁烁小姐慷慨!日后定当全力报答!”
拼图低头盯着同族小家伙片刻,耸耸肩:“比起其他开销,给小孩买冰淇淋的钱可以忽略不计。”
一进它挑的酒店,我就明白了这话的含义。上次那家朴实舒适,这次则明显高档:靠椅是用大陆运来的硬木打造,浴室里还有个超大按摩浴缸,我恨不得立刻跳进去把一身船垢全泡掉。这种房间绝不便宜,但算上金属的赏金加上卖船所得,扣掉拼图的分成后我仍绰绰有余。
库克里瞪大眼睛四处张望。对她来说,这等豪华酒店恐怕难得一见——或许吧,其实我对她的家底一无所知。幻形灵有“家庭生活”吗?拼图之前讲繁殖时压根没提父母,可总得有马抚养幼崽。况且若库克里隶属杜家,应也有某种血缘或氏族纽带。
算了,以后有空再八卦。此刻我只想看小朋友对着华丽家具发呆。她撒欢冲向长沙发,一个飞扑占满整张,舒舒服服摊平后,朝我满足地笑:“这一位谢过烁烁小姐带这一位开眼界。”
“别客气,有你陪着我也开心。”我本想一起躺,可实在太想试那个浴缸。平时我对奢华没兴趣,可如今浑身盐渍、船灰、血污交加——大概只剩腰上绷带还算干净。等洗干净再说。不晓得库克里是否也一身狼狈,还是甲壳比皮毛更容易保持清洁?
先别管当好主马,等我洗完再说。“库克里、拼图,你们谁先去叫点吃的?我得去泡个澡。”
库克里立刻跳下沙发,立正待命:“当然!这一位乐意效劳。烁烁小姐想吃什么?”
“随你挑,只要别再是硬饼干、鱼干那类船上的东西。”要是再让我碰船餐,我宁可饿死。平时我根本不挑食,可如今……免谈。
拼图笑着递上客房服务菜单:“点餐不难。若烁烁小姐懒得点,这一位清楚她的口味。”听它换回“这一位”腔,我竟莫名安心;可它连我饮食档案都门清,又让马心里发毛——搞情报的,收集这些零碎顺蹄得很,天知道哪天就能卖钱。
拼图低头看库克里:“虽说酒店菜单不会列幻形灵专供,但若需补给,这一位可代为安排。”它顿了顿,嘴角微翘,“不过嘛,能接待如此贵客的酒店,向来乐于提供‘私密服务’。只是这一位觉得,直接吸食些百里香浆既省事,又更适合幼体。”
库克里低头盯地板,小声嘟囔:“呃,是,这一位还没从……就是,一直只喝百里香浆。”她耳朵又满怀希望地竖起,“但很快这一位就长大,可以自己正常进食啦。”
得承认,听俩幻形灵谈论“吃饭”,我浑身别扭——尤其我还把库克里当可爱小孩,而非吸爱小虫。好在她目前只靠茧里浓缩浆维生,还没直接上口“啃”小马。听起来她甚至有点期待“毕业”——也许算幻形灵的成长仪式?
拼图一定察觉我的微妙情绪,迅速写张便条,塞给库克里一把硬币:“若另一位去下单并付账,这一位感激不尽。这一位可给自己买任何想吃的东西,只要别超预算。”
库克里认真点头:“这一位明白。”她又跑回来抱我腿,我愣了愣才拍她背——刚被提醒“她种族把我当口粮”,动作难免僵硬。好在她没察觉。“这一位很快带食物回来,烁烁小姐!”说完一溜小跑出门。见她这么卖力想赢我认可,我反而更内疚自己方才嫌弃她的“食谱”。
等她走远,拼图才微皱眉转向我:“库克里是幻形灵,和所有同胞一样,必须进食才能活——这是我们天性;其他食物提供不了能量。即便百里香浆,归根结底也是把‘食物’封在茧里高效提取的爱能。”它叹气摇头,“有些自由心灵试图放弃摄食,结果不是饿死,就是被原始饥渴逼疯,变成狂兽。”它直视我的眼睛,“库克里明显崇拜烁烁小姐,若她感觉您不愿她进食……”
哦,该死。这就是为什么我从不想当榜样,也不想跟孩子打交道。我从没打算让库克里变成什么“幻形素主义者”——我只是对“这个让我心软的小可爱把我同类当口粮”有点别扭。我没想改变她,只是……需要点时间适应。
不管怎样,此刻我绝不想聊这个。若想继续跟拼图合作、跟库克里做朋友,我迟早得习惯幻形灵的进食方式,但现在我脑子已满。这事以后再说。“明白,不会让孩子饿着自己。我去泡澡,别偷看。”
拼图抬蹄扶颊,一脸受伤的无辜:“这一位怎会干那种事?”
我忍笑:“知道你资深间谍兼刺客,还装无辜,难度可不小。”
幻形灵也咧嘴回敬:“或许吧,但这一位一向乐于给自己添新挑战。”
我半开玩笑地瞪它一眼:“我还是给浴室门加个警报术,保险点。”
“行行。”我走到一半,拼图又甩来一句临别赠言:“这一位猜想,若这一位真侵犯烁烁小姐的隐私,大概会被脑叶切除。”
我差点被自己蹄子绊倒,脑中闪过金属莫姆那双空洞失神的眼睛。“不,我不会……不会。”我脊背发凉,跟室温无关,“我——我得去……泡澡。”我尽量保住体面地冲进浴室,关门隔绝拼图的声音。
我沉进热水浴缸,想放松,想享受几周来第一次真正干净舒适的感觉——可怎么也洗不净。船垢似乎渗进毛根,即便用完一整瓶酒店小洗发露,仍觉身上发臭。海盐的腥湿、皮毛的粗硬挥之不去;我还能闻到银角血液的铜锈味,还能看到金属莫姆那双空洞瞪大的眼睛。
唉,不想这些。都结束了,他们罪有应得,故事翻篇,多想无益。
刷洗时我还得小心避开侧伤。伤口愈合得不错,可再用力搓破就得不偿失。浴后得换条新绷带——最好比船急救包里的高档些。污泥褪去,我才发现身上还有几处早先没注意的淤青,想来当时痛麻了没放在心上。
按摩浴缸的水被我刷成灰蒙蒙,难怪总觉得洗不净。我放掉脏水,重新注满清水,才稍微好点。我试着用微光术照明,方便看清水下,可法术总呲花熄火。要是塞拉斯蒂娅在,肯定又得念叨“心绪不宁便放不出平和光”,我向来当耳边风——法阵画对,管我心情干嘛。
我出浴缸,甩个烘干术,一次成功——同样“不和谐”,却一点就灵。也许微光术失灵跟环境有关?海平面小岛上,气压、湿度与千里高山城大不相同。虽搞不清具体机制,总比什么和谐与彩虹那套靠谱。
走出浴室,见库克里已把食物摆好:干草汉堡、干草薯条、几块蛋糕,还有一份没加自由港本地怪料的沙拉——大概酒店常接待小马国旅客,备有家乡味,我乐得享受。
库克里抬头,期待地咧嘴:“这一位希望点的餐合您胃口。这一位还想要更多饮料,可酒店嫌这一位年纪小不给。抱歉,烁烁小姐。”
我揉了揉小幻形灵的脑袋,挨着她坐到沙发上:“没关系,库克里。”我的魔力太强,在小马国本来就被禁止饮酒——火焰和酒精可不是好搭档。再说,当初我偷喝过城堡酒窖的白兰地,结果不仅讨厌那味道,还第一次体验了宿醉。
我给自己倒苹果汁时,库克里正对着一盘海带裹虾咧嘴笑,拼图则端着某块鱼排。它打开罐子,把一坨浓稠的绿色胶状物抹在鱼上,递给库克里。我猜那绿糊糊就是先前提到的“百里香浆”。库克里把浆盛进小碗,当蘸酱配虾吃。
和幻形灵做朋友确实得慢慢适应。不过我还是挺乐观的:库克里仍是好孩子,拼图也靠谱,既帮我赚钱又照顾我,算是不错的起点。
拼图咽下一口鱼,抬眼看我:“这一位希望烁烁小姐沐浴愉快,心情好转。”它坏笑,“依这一位看,如今她顺眼多了。”
“确实有用。”虽然没达到百分百干净,至少皮毛不再粘着十几层船垢。要是能在豪华酒店多躺几天,享受现代卫生设施,大概就能重新做重归文明的小马了。
说到洗澡……“库克里,我用完了,你要不要也泡个澡?你大概跟我一样一身脏吧。”
库克里咽下虾才回答:“这一位不需要洗澡。”她顿了顿,又小心补一句,“除非烁烁小姐嫌它身上有味道,或觉得它不够干净。”
“你没事,库克里。”拼图快声安慰,又转向我,“幻形灵不像小马那样需要洗澡。甲壳对付灰尘自有一套。”
“我大概猜得到。”我皱眉用蹄拨了拨库克里的鬃毛,小家伙立刻靠到我身边,“可你现在披着皮毛和鬃毛,跟小雌驹一样。那甲壳怎么解释?”我越说越皱眉:从皮肤变甲壳可是巨大生理转换,更别说还要改质量、体型,甚至长出新肢体。
拼图轻笑:“或许这一位找些相关文献,让烁烁小姐有空慢慢读。幻形拟态机制复杂,这一位也非专家。”
“行。”我预感这将成为我的下一个大研究课题。跟拼图和库克里相处越久,就越发现自己对幻形灵——尤其“自由心灵”与邪茧虫群的区别——知之甚少。我知道远不止“有自我意识vs蜂巢思维”这么简单。我讨厌“无知”,唯一的解药就是埋头读书。
“这一位会去找烁烁小姐要的书。”我笑着道谢,心里同时记下:得额外再买几本不在它推荐单上的书。拨动心弦虽烦马,但她对拼图的警告没错——要是全让它包办阅读,我看到的只会是它想让我信的“精选”资料。做研究的第一条守则:多源交叉验证。
拼图又啃了几口鱼,把盘子推到一旁:“这一位自觉已颇耐心,然好奇心已占上风。可否请烁烁小姐讲述此行始末?”
我叉子上的沙拉停在半空:“能先好好吃饭吗?我真不想聊那些。”
“若烁烁小姐仍饿得不想开口,这一位可代劳讲述她的英雄事迹!”库克里自告奋勇。
拼图对小家伙露出宠溺的笑,可目光始终锁在我身上:“这一位虽乐意听另一位转述,但仍想先听烁烁小姐亲口说。”
“可烁烁小姐现在不想谈!”我语气冲,库克里吓得往后一缩,拼图依旧平静。我缓了缓声,拍拍她背道歉,“听着,这几天够折腾了,我现在最不想聊的就是那些事。任务完成,不就够了吗?”
“这一位也能把事情讲得很好……”库克里再次小声提议,想缓和气氛。
拼图凝视我,缓缓摇头:“也罢,只要接下来几日不会因这一位未知之事出岔子,这一位可等烁烁小姐愿意开口。”它目光锐利,“然而这一位认为,她若把心里负担说出来,会好受些。”
我闭眼深吸,挺直背强装镇定:“确实出了点事。”目光落在身旁的库克里,“我会学着去接受。”
库克里困惑地皱眉,靠到我身上:“可烁烁小姐为什么要难过?她打败了海盗,救了我们所有马。她是英雄,应该自豪呀。”
“事情没那么简单,库克里。”面对一个刺客和一个孩子,我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我得侵入金属的意识,才能把魔像抢过来。”
看她眉头皱得更紧,显然没完全明白后果。拼图便替我补充:“攻击其他马心智被视为黑魔法。某些小马会因此称余晖为邪术师,甚至追捕她。”
库克里顿时怒目:“这没道理!烁烁小姐从邪恶海盗蹄子里救了我们,怎么会是坏事?她是英雄,该受表彰,不是被当罪犯。她制止了犯罪!”
听她这么说,我松了口气——这也是我想留她在身边的原因之一:提醒自己为何动用黑魔法。“她让库克里和‘冒险号’所有船员得以活命。另一条路就是让坏马赢。所以,我会学着接受我所做的事。”
拼图用那副读不透的平静表情看我:“也许你终将学会。但你现在是在说服这一位,还是说服你自己?”
呃——这种对话我真不想继续,尤其库克里还坐旁边。“下次任务开始前,我会搞定,行吧?”
拼图仍盯着我,却不再开口。大概也没什么可说——要么我挺过去,要么崩溃。拼图虽算“好”幻形灵,可不会抱我说“一切都会好”。
我想塞拉斯蒂娅。可若她在,八成会长篇大论:我用黑魔法大错特错,总有更好解法。即便如此,此刻我也愿意听——她会生气、失望,但……我就是想她。尤其现在,我不知还能不能回去见她。
几乎渴望被她训话,说来好笑。从前在她身边,她一斥责我就烦;如今却宁愿挨批,只要她肯开口。
这些破事实在让马扛不住。我只想蜷在床上躺个一周,盼着自己能莫名好转——明知不可能,还不许做做梦?
正胡思乱想,房门被敲:“客房服务。”
库克里从沙发蹦起,咧嘴期待:“一定是冰淇淋!这一位希望合烁烁小姐口味。”
她去开门,拼图仍盯得我发毛。“烁烁小姐确定自己没事?这一位查过,她此前从未参战,若出现……不适,实属正常。”
我正欲开口,库克里已拉开门——走进来的却是拨动心弦。“嗨。别说我骗马,我确实给你们带了冰淇淋。”她晃了晃碗里仅剩的两勺冰淇淋,“味道真不错,谢啦。”
棒极了,此刻我最需要的就是再对付拨动心弦。我哀嚎着抹了把脸:“你想干嘛?要我怎么做你才肯消失?”
她叉蹄抱胸嘟嘴:“哟,这就是跟老家同胞打招呼的态度?我还给你带冰淇淋呢……”她咧嘴笑,可那笑意没抵达眼睛,“要不给你添点奶油和彩糖?还是想要颗樱桃?”假笑瞬间消失,话题急转,把我脑子甩出鞭花,“你用了黑魔法,这下可有大麻烦要收拾。”
拼图哀嚎一声,用蹄抵额:“拨动心弦,真是‘及时雨’。”
“等我说完,你们就笑不出来了。”她踱到桌旁切了块蛋糕,“我得把余晖押回去——就因为她玩黑魔法。”她顺蹄抄起我的叉子朝我晃,“所以,你被捕了。有权保持沉默,巴拉巴拉,流程你懂。”
“什么?”我早料到她会整幺蛾子,可万万没想到这一出。
拼图倒是一点不慌。“哦?竟见小马国间谍在自由港主权领土内‘拿马’,稀奇。况且,贵局‘技术上’并非执法机构。”
“那就‘技术上’算收押,而非逮捕。”拨动心弦哼了一声,塞了口蛋糕,“别抠字眼——总之她得跟我回去受罚,真动起蹄我也不客气。”
“休想!”库克里猛蹿到我与拨动心弦之间,獠牙毕露——她虽没完全变回幻形灵,但那尖牙绝非小马所有。“谁敢动烁烁小姐!她救了全船!”
“哎哟!快把这小虫拎走,别逼我抄苍蝇拍。”拨动心弦把一袋薯片扔给库克里,“乖,吃零食去,大马要谈事。”她回头朝拼图道,“别装我越权——自由港签了《中心城协定》,跟别国一样。邪术师跟海盗、奴隶主同列‘马类公敌’,抓到了谁都能审。”
“即便如此,你脚下仍是自由港领土。”拼图反击,“协定规定:你得先正式起诉,再由我方佣兵收押,然后开引渡听证。去议会填表吧,他们会‘充分考虑’贵国请求。”它嘴角那抹轻笑,已暗示结果如何。
“按惯例确实如此,”拨动心弦立刻回怼,“但此案明摆着议会在包庇余晖。”她矛头直指拼图,“走公文程序没用,我们换条更直接的路。”她抄起空碗朝门口一砸,昂贵瓷片碎了一地——显然是信号。
门随即再开,十二名着小马国大使馆铠甲的卫兵列队而入。“要法律授权?我给你。想动硬的?我背后还有十二名披甲卫士。”
库克里彻底现出幻形灵原形,嘶声低吼;我忙伸蹄箍住她胸口往后拉。拼图继续口头牵制:“所以阁下无论如何都要带走她?这一位提醒:绑架可是重罪。”
拨动心弦耸肩,满不在乎:“是啊,可我有外交豁免。”她悠哉啃着偷来的蛋糕,“我也不想闹大,但命令如山。放心,事后大使会发正式道歉,再送议会一篮水果当赔礼。”
我终于把库克里制住,能腾出口舌:“你不能逮捕我,我没犯法。《法师通用公约》第三款第十二段——”
“‘当面临直接威胁时,小马国法师得以任何正当蹄段保护无辜生命。’”拨动心弦背得滚瓜烂熟,“条款背得挺熟,可有两个大漏洞:第一,这是《法师公约》,而你——根本不是注册法师。”
“我相当于就是!”我怒怼,“我受塞拉斯蒂娅亲训多年,懂的比任何法师都多;单挑一半大法师我都不虚!”
“也许,但公约只适用于‘在编’成员,不适用于‘自以为该在编’的。”她让这话在空中挂了几秒,继续道,“即便忽略身份,条款写的是‘任何正当蹄段’——意思是:上级能传你解释行动,也就是受审。实质上,就是法庭审判。”
“心弦小姐没这权利!”库克里嘶吼,在我蹄下挣扎,“她该把烁烁小姐当英雄致敬,而非罪犯!这一位和氏族绝不允许她被带走!”
拨动心弦轻笑,可笑声随即卡住,她瞄向库克里和拼图,脸色凝重:“小家伙说得有理。邪术师也好,杜家可能认定欠余晖一个马情;更别提把这位自称‘自由港第一掮客’留在这儿,会给我们添多大乱。”她朝卫兵点头,“那就全带走——至少拖到远离自由港的安全地带。”
“这一位倒想听听心弦小姐此举的理由。”拼图冷声讽刺。
“实用主义。”拨动心弦微笑回答,“不过确实算是裸的违法——趁外交豁免还在,不用白不用,对吧?”
我没兴趣扯法律条文,一把把库克里推到身后,独角点燃,准备随时把某物——或某马——点着。“别牵扯库克里。你敢碰她一点……”
拨动心弦翅尖一抖,一道寒光贴着我脸掠过,“叮”地钉入后墙——是一支投掷尖刺。她咧嘴展翼,露出翼根一排同款尖刺:“哎哎哎,别威胁受过训的EIS特工——她可清楚一个毫不留情的火系法师有多危险。”
一个关键事实在我脑中咔哒落位,我笑了:“你怕我。”
“你说对了。”拨动心弦毫不犹豫,“我待在易燃楼里,对面是高级火魔法,不怕才是白痴。可你别得意——我越紧张,就越想先除掉吓我的东西,免遭其害。”
“你敢!”我低吼,“我赌全部赏金,塞拉斯蒂娅的命令是‘活捉且不得伤害’。”
“活捉没错,”她承认,“‘无伤’?只要拖到进王座室前痊愈,小伤何必上报公?不过想硬拼,我提醒你两点。”她坐下顺走库克里盘里一只虾,嗅了嗅尝一口,忙放一边,“其一,拒捕会加罪,让你更像罪犯。若你真觉自己正当,就该上庭辩护。其二,”她扫向我的同伴,“公主要我‘活捉你’,可没提跟你混的幻形灵。真打起来,我们自会按‘威胁等级’处置他们。”
“这就是EIS的作风?”拼图昂首怒视,“拿孩子威胁?”
“我哪威胁了?”拨动心弦睁大眼装无辜,“我只是陈述事实:打架很危险。想清楚值不值得。”她盯我良久,叹气道,“乖乖跟我们走,你的‘宠物虫’只被暂扣,事后就放,毫发无伤。还能在庭上给你加分。凭我目前听到的,你无罪开释机会很大——只要别干蠢事自毁。”
拼图侧身贴耳低语:“若烁烁小姐愿受审,暂且投降方为上策;若执意硬拼,心弦小姐占尽优势。不如假意顺从,再择时地脱身——她总要睡觉,这一位不信他们能日夜派十几马守着。”
一如既往,拼图说得对。即便我打赢拨动心弦和她的卫兵,之后又能去哪?只会罪加一等,更显心虚。塞拉斯蒂娅必派重兵,甚至亲自出马——虽有点想让她离开中心城、千里追我,好看看她为我大动干戈,而非只派跑腿。
反正迟早要见她,不如少染鲜血。“好,我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