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航海一点好感都没有。晕船倒是没有，可船上生活依旧糟透：食物难以下咽，床铺硬得像木板，还得跟一群排外的水蹄挤在一起——他们只把“自己马”当同伴。好在拼图又把我安排回了“冒险号”：维兰船长治船严明，多少让马安心。只是让小跟班库克里也上船，我有点犯嘀咕——明知她是幻形灵，可看上去就是个小丫头。按说该用“它”而非“她”，但我早习惯把她当小雌驹。甭管物种和代词，真打起来我只希望她待在安全地带。
出航一路无事。我们装的货色本就不太勾金属的兴趣，也就没指望半途被劫。那一船新鲜甘蔗或许能靠小马国嗜甜的市场赚一笔，可糖终究不是金属莫姆瞧得上的肥肉。返航时我们另补了货：附魔宝石、成套炼金试剂，外加几种稀有金属。冒险号虽非满载黄金的宝船，但这批货物价值不菲，对醉心魔像术的金属莫姆更是诱马。
我们在巴尔的马港停靠时，我一直没下船。也许只是多疑，但我不想踏上小马国土地——尤其跟EIS几番冲突之后。再说，进城也没事可办。我打算哪天回来，可得等我先把自己的事摆平；而且必须照我的条件，不是塞拉斯蒂娅的，更不是EIS或我父母把我拖回去。
离开巴尔的马第五日，我去找维兰船长。我出舱四下张望，只见天际线上冒出一座小岛，说明已抵达菲丽滨群岛外围。这里离自由港主航道够近，便于劫船，又远到巡逻船罩不住——正如拼图所说，是藏海盗老巢、设埋伏的黄金地段。
我在尾甲板找到维兰船长（随身带的书里有航海术语速查）。这位雷厉风行的雌驹斜我一眼，回头继续盯船员。几秒后，她哼声点头，示意我开口。我甩了个隔音罩，单刀直入：“出小马国五天，已到外岛群，你与拼图都说金属若要动蹄，就该这段水域。”
她又哼一声，望了会地平线才开口：“正是。此处离港远，逃不易；自由港常规巡逻也鞭长莫及。海盗只需把船泊进隐蔽湾，再派几匹飞行兵放哨，专等肥得流油的商船送上门。”
“若拼图没搞砸，金属该盯上的就是我们——货单可是为他量身打造的。”用“他”而非“它”指拼图，总觉得别扭，可我不知道船长是否清楚拼图的真身，也懒得拆台。它若想公开当虫子，早变回原形满街跑了。
“我们这票货对魔像师来说确实香。”炭灰雌驹皱眉挠下巴，“大部分要脱蹄得靠特殊门路，可能自己搞材料的金属肯定有这门路。货值高又轻便，海盗最爱。”她顿了顿，轻嗤，“我说的是真海盗，不是那些被议会《公约》收编、亮个完税证就掉头走的‘官办’混混。一旦拿文件就能吓跑，他们配叫海盗？”她耸肩，“所以金属才单干——他是那种认死理的‘原教旨’海盗。”
“跟我想的一样。”——如果能把杀马越货、奴役营利叫信条，金属莫姆也算理想主义者。“还有别的要准备吗？”
维兰先走出隔音罩，给船员下了几句令，又回来答我：“先盯着海面。最忌被夜袭，敢单干的海盗都赌性大。没发现就照常航行；一旦发现，就学其他商船——掉头跑。”
我颇为意外。杜商行的祖上可追溯到天马之都的老杜部族，那群以死要面子闻名的战士居然说跑就跑？
她八成看出我心思，哼声摇头：“小马国马总把几百年前的事当招牌。我不是战公主，是商船长；任务是把货从A点平安送到B点。打海盗——就算赢——也妨碍交货。想找好斗的，雇我堂兄弟去。”她挺胸，“杜家佣兵仍是业界顶尖。可惜这儿用不上：百名披甲天马往商船一站，哪还像无辜民船？海盗专挑软柿子；招新修船都费钱，硬骨头他们懒得啃。”
海盗也要精打细算——听来奇怪，可船长说得没错：养船、养马、再贿赂码头和销赃，样样吞利润。难怪《自由港公约》鼓励商船不战而降，省得两败俱伤。“所以我们得装软柿子引他们上钩。明白。我何时动蹄？你说船员能顶一阵，但……”
“最好不必顶。”维兰接话，“我们不擅战，马数又一比三。”她瞪了眼动作慢的船员，回头续道，“战术上，等他们确信咱们是软弱肥羊、开始轻敌时再出蹄。他们船快，追够距离后我们假投降；待对方贴近，你再发难。”
“计划简单：别让他们近到接舷。”我咧嘴坏笑，“火可不长眼，我没打算被逼急前就把船烧成火炬，可混战里啥都说不准。”
“确实。”维兰望向近岛，沉默几秒，“关键看你射程多远、能否一击奏效。若你的角配得上嘴硬，就该在对方靠舷前把船点成火把。”
“远程烧成浮木小菜一碟。”我信心十足——木船加布帆本就易燃，防水焦油更是助燃剂；可远程火攻有个大坑：“我得拿金属的死亡证明，远距离焚船不行。可先远程削弱，但同样可能烧过头、拿不到赏金。想稳妥，恐怕得登船。”
维兰闷哼一声——我已能听出那是不悦的腔调。“最好你自己有打算。拼图是给我加了钱，但远不够让我为救你，把船贴到火堆旁边。”
意料之中，她对“船长”二字看得极重。“我没打算让你冒这种险。你们有小艇吧？”我瞥向一条划艇，“我坐它过去，回来也一样；若真出事，他们船也有小艇，再不行——冰能浮水，我玩冰挺溜。”
船长略一思索，微微点头：“弄坏划艇照价赔。你拿到那两万五，买条小艇只是零头。”她顿了顿，展翼补充，“但你时间不多。若你真把火撒得满船都是，金属的船眨眼就成火把。烧得对路，很快就成死亡陷阱。”
“我要烧，它就只剩浮灰。”我自信地咧嘴，“至于陷阱——火烧对我无效。控制得好，我跳进真篝火也照蹦跶。”
“厉害。”维兰挑眉，“那烟呢？吸多了可不好受。火你不怕，可甲板、桅杆、天花板塌下来怎么办？听过太多故事：被缆绳缠住或被桅杆压到，最后随船沉。”
呃……“好吧，你说得对。”我用蹄子揉了揉脸，哀嚎一声，“我本来也没打算把整条船都点着。如果能完整拿下，把它卖掉说不定能换到跟金属马头赏金差不多的钱。”
维兰点点头：“好船值大钱。要是你夺了船却需要马蹄和修具拖回港口，我可以出借船员和补给。”
我用蹄子想都知道她下一句：“换船款抽成，对吧？”
“当然。”维兰竟破天荒地露出微笑，“可分我一份，总比船沉了啥都没有强。卖价的三分之一，好过百分百零蛋。虽然我也想独吞，只分两股，但得罪自由港头号掮客可不是好主意——拼图那份我可不想赖。”
“也是。”不过就我对拼图那点了解，它大概会祝贺我们棋高一着。看它砸下的时间和本钱，这趟任务它未必真赚多少。我感觉它更像享受游戏本身，而非账户数字。回头想，它肯把这次航贸利润分我四成，多半是被我砍价时的滑稽表演逗乐了。
安静了好一阵，我以为谈话结束，便把隔音术撤了。偏偏这时维兰又开口：“还有——战况不利时，金属可能弃船逃跑。如你所说，敌船自有小艇；多数海盗会水，从这里游到附近小岛并不难。”
我权衡后耸肩：“他若真逃，我就追。抓不抓得住都得赌，猎海盗本就无绝对。可他一旦弃船，魔像和蹄下都得丢。没赏金也罢，卖船卖魔像照样赚翻；他想东山再起，难如登天。议会八成能接受：金属活着，却再无本钱行劫。”
“没船没员，当不成海盗。”维兰点头，“你说得对。议会要的是‘立威’，让众马看看不守规矩的下场。活着却落魄，与死无异，甚至更有警示效果——死海盗成烈士，活海盗沿街乞讨才是反面教材。”
“有道理，”我附和，“但我仍倾向干掉而非放跑。议会或许觉得‘精神击溃’更划算，可合同只给‘拿马头’的赏金。放他一条生路，不符合条款。”
维兰嗯了一声表示同意：“议会从不会多掏一个钢镚。况且，”她皱眉挠下巴，“你若把船轰到海底，卖相就全没了——那种状态只能算‘残骸’，不是‘二蹄船’。”
早在两周前和拼图讨论时，我就得出了同样结论。“所以我才尽量省着用火。我还有其他战斗蹄段。再说，真到必要时，我的火焰几乎能做到指哪打哪，可不是那种只会乱放火的二流火法师。”
维兰耸耸肩，对我的魔法履历毫无兴趣。“我只是陈述事实：火会烧坏船，而你是火系法师，还想战后卖船。”
我无从反驳，干脆进入下一步。“等海盗追上你们，你打出投降信号后，我扮作送信或谈判的使者过去——这流程也算常规吧？”
“算。”维兰眯眼盯着海面某处，“可没标准清单。被议会拴住的那批海盗还讲规矩；一旦单干，就很难预测。没有规则束缚，全看船长和船员心情。不过投降后派使者，这套路通用；就算是最烂的海盗，也不介意多扣个马质。”
“至少让我混上他们的船。”——当然，孤身钻进敌船，面对一群海盗加两尊杀器魔像，通常绝非好事。只能说我过的日子确实与众不同。
维兰皱眉：“你执意如此？马数悬殊，变数太多。就算你真有那么厉害，也架不住哪个海盗走狗运。要是计划崩盘，我们还得面对一整船贪得无厌的亡命徒，而且距离近得令马不舒服。希望你有退路。”
“我留了几蹄。”只要冒险号别驶出我的瞬移射程，我随时能跳回来；真到万不得已，还有几样偏门法术。至于被追杀，我反而不担心。“若局势崩坏，我第一件事就是放弃夺船，直接放火。至少让他们没空追你们。”
“那就好。”维兰摇头叹气，“换我，干脆连船带马烧成灰，再捞残骸。赔掉船固然肉疼，可完好无损地夺舰风险太大，我宁可稳守船员性命。当然，那样你可能找不到金属，或尸体难辨。”
“而我就拿不到赏金。”——拿不出死亡证明，议会绝不会付账。我搜刮其他“毁舰级”法术：凝冰撞洞？纬度太低，造小块冰山也极耗魔力；况且船沉了照样可能把船长卷海底。召暴风云？不仅金属要翻，冒险号也得陪葬。超强念动力？蹄边没合适投掷物；想用货舱里的金属，船长八成跟我急。
维兰叹了口气，揉着额头道：“看来议会也不会只付几万金币，就让你远远扔两个法术完事。真那么简单，他们早自己动蹄。”
“八成吧。”也许议会本可自掏腰包，只是顺水推舟把我当石子。说到底，无所谓。“不就是海盗——普通罪犯罢了。我搞得定；最坏把船烤了，回头翻残骸。”
她皱眉瞪我，显然不满我的轻佻。“海上从来没有‘不就是’，余晖。早点明白，或许能活到寿终正寝；否则，不过又一个被海葬的狂妄小年轻。我见得多了——自认聪明、答案全有，结果一遇狠角色就翻车。”她横我一眼，摇头，“不过拼图肯押你，说明认定你有料。机灵点——命没了，赏金也泡汤。”
“我自有分寸。”我低声回呛，被训得火大。受够被当嫩雏——我确实没打过海战，可船上所有马的魔法加起来也没我一半。只要法术扔得出去，其余自然水到渠成。
懒得跟船长吵，她也回身忙船务，不再说教。我正想回舱看书降火，忽听桅顶瞭望喊：“左舷船帆！”
维兰皱起眉，目光立刻锁住我。这下别想下舱了。“看来有客马上门。也可能是普通商船——这片水域多得是，但直觉告诉我不是。最好准备起来。”
“明白。”其实我已别无可备，只能静待事态发展。
┉┉┉ ∞ ∞ ┉┉┉┉ ∞ ∞ ┉┉┉
当年为了“劳逸结合”，我读过几本部热血冒险小说。虽然没深究，可“海战追逐”算热门题材。书里但凡船追船，尽是机巧谋略：借风势、抢上流，像下一盘错综复杂的象棋，只是棋盘换成了海浪与风帆。
跟小说一比，现实简直索然无味。一来，维兰每隔五分钟微调航向，我根本看不出门道；虽能听懂“迎风换舷”之类术语，可她从不解释每一步用意——小说里倒有贴心的旁白。二来，我们本就盼海盗追上，紧张感荡然无存。再者，读三小时追逐是刺激，真干坐三小时只剩无聊。我巴不得他们赶紧追上，好早早收场。
好在还不算最糟——我读过的海上追逐有拖上好几天的。
足足一小时后，我们才确认追兵正是“花岗岩号”——金属莫姆的船。远帆如豆，想看清船名牌纯属做梦。我借过望远镜，指望瞄个船型或认个马，却只看到一堆模糊小点在前甲板晃。看来别指望金属莫姆摆造型让我点名——他得忙着掌舵，没空演戏。
船影仍远，连马和狮鹫船员都难分时，维兰拍我肩膀：“距离够了，天色也晚。我可不想摸黑收工。不管你打算怎么闹，日落前搞定。”她指了指已放下水的小艇，又朝我挥蹄，“上吧，祝好运——你会需要。”
“对付这种场面，我不靠运气，但有运气也不嫌多。”我小跑到小艇边，等船员把它放到水面。要自己划向海盗船，我有点郁闷，可也不意外——维兰早明说不愿让蹄下冒险，连答应这次护航都勉强。再说，用念动力划桨简直小儿科。
靠近“花岗岩号”时，我自然拿它与“冒险号”对比——海盗船顿时矮一截：双桅对三桅，船身更小更瘦，漆面斑驳，几处破洞只抹焦油堵漏，帆也补丁摞补丁。自打单干，他们就没法进正规船坞，只能土法维修。
离近才发现船面拥挤——船小却塞了三倍正常编制，马一多，汗臭、酒臭、霉味混着直冲鼻子。
总算看清船员：果然书里写得对，各族杂烩——马、狮鹫、斑马、骡子、骏鹰混血一应俱全；个个戴满金链戒指，闪得能晃花中心城贵族的眼。可想在贼窝里防盗，最保险就是把家当全挂身上。
我把小艇贴到舷侧，攀绳梯上甲板，先扫视武器与硬茬：一个马鞍上挂一排缩头图腾的斑马，一个腰挎双弯刀的魁梧狮鹫立刻入眼。海盗们后退半步，既让我落脚，又保持半秒就能合围的距离——场面随时可能翻脸。
这些都不是我的头号目标。真正值得警惕的是拼图提醒过的牛头怪——银角。不出所料，他把双角涂镀成闪亮金属，八成是秘银：昂贵，却符合资深海盗身价。背上的连发十字弓和蹄子里带刺铁链，看着就让马头疼。一旦开打，我得先解决他。
船长却仍未现身。我摆出“惶恐又强撑胆气”的使者架势，心思一转，决定模仿中心城那些自命不凡的贵族腔，正好立马设。“你们谁说了算？维兰船长派我过来，问你们想干什么，要怎样才肯放我们一马。”我转向银角，“你块头最大也最丑，估计就是头儿？”
牛头怪低笑摇头：“咱船长出场总爱带风。”他抬头示意，我顺势望去，只见一条身影荡着帆索落下，正好立在我与海盗之间的空处。
这才正式对上金属莫姆。标准的贼船船长行头：比蹄下更花里胡哨。亮粉体色配斑马灰纹，夸张又抢眼；三角帽下独角探出，绿白相间的脏辫从帽后垂落，尾巴同造型。宝石镶嵌的天蓝外套闪得马眼花。他用橙色魔力摘下帽子，做作地半鞠躬：“花岗岩号船长金属莫姆，乐意效劳。”
“余晖烁烁。”我没打算藏名——既然要在自由港长住，立点名声没坏处。若消息传回小马国，说我收拾叛逃海盗，更好。让塞拉斯蒂娅知道，她的训练我没浪费，总比让她的探子暗地塞钱给我强。
“啊，好名字配好姑娘。”金属莫姆咧嘴一笑，把帽子扣回头上，“按理说见面该说幸会，不过到日落时，恐怕我爽得很，你就未必了。咱虽爱美色，生意优先。你不是问意图吗？简单——凡值钱的，全搬走；船不错，也笑纳。乖乖别闹，我让马把你们扔那边小岛上，或许还留点补给，让你们有机会扎筏子回文明。”他指指天际一抹绿影，“敢反抗，那就没那么舒坦了。”
我决定再演会儿。还没见他的魔像，能拖就拖。“你不能抢光还夺船！这违反《自由港公约》！”
船员哄笑，金属莫姆笑得像饿鲨：“小姐，你哪只眼看出我们守法？有同胞乐意戴项圈当乖狗，我和弟兄可记得啥叫海盗！对不对，兄弟们？”众海盗举刀狂呼。
魔像仍不见踪影，但我已觉得未必需要它们出场——若能就地解决金属，啥问题都省。再装胆小也没意思，我干脆硬气：“我反提案：你们全体投降，开船回自由港让我领赏，我就饶你们不死。”
空气一滞，金属仰头大笑：“哟，够辣！我就喜欢带火的雌驹！”
这种开场白我怎能放过？“哦，你喜欢火？那就准备爱上我吧！”
我抬蹄一颗火球正中他胸口。命中瞬间光芒炸裂，他外套上的宝石全被震落，焦黑粉碎——显然嵌了防护法术，可惜挡不住我：不仅宝石集体报废，余波更把他横推数米，外套与帽子起火，青烟直冒。马还喘气，可已没多少战斗力。
众海盗愣愣看着倒地的船长，又齐刷刷望向我。我索性装个够，摆造型召出六颗火球围身旋转，“够火吗？我才刚热身！”
银角怒吼一声，巨躯横插挡住船长，随即挥链砸来。我吸尽周围热量，气温骤降，凝冰盾挡链轻松得很。
我甩一颗火球逼退牛头怪，其余全扔进马群，意在打散士气。真硬拼四十号马我也吃不消，可海盗最懂保命；若让他们选“同归于尽”还是“逃命”，答案永远后者。
仅靠偷袭船长还吓不垮他们。那头斑马已朝我冲来，我急冻甲板，让他四蹄打滑摔倒，还顺蹄点着他尾巴当彩头。
狮鹫紧接着腾空扑来，冰面拦不住空路。我甩火柱被她灵巧闪开，只能再架冰盾硬吃双刀劈砍；想扩冰锁她兵器，却被她及时抽刀脱困。更糟的是，银角换上连发弩，我勉强立冰墙才没让弩箭吻脸。
局势急转直下：银角弩匣尚满，我挡第一箭已吃力，更别说满船海盗环伺。稍一分神，背后就可能吃刀。眼下虽勉强支撑，可只要一个破绽，就会被群狼扑倒——一次失误，全盘皆输。
这念头像铅块灼胃：我大错特错，拨动心弦说得对，我根本没准备好。可霎时，塞拉斯蒂娅的自卫课在耳边响起——
“但愿你永远用不上，但若真需以力自保，务必冷静，驾驭恐惧。当时我还嘴硬‘我才不会怕’，她只笑：‘我知你勇敢，可我还是要说——魔法是心智之刃，而心智最忌盲目惊慌。’
我逼自己照做：把战局当普通习题，不去想一旦解错便是死。
我得立刻扭转战局，否则会被马群淹没。我本想把瞬移留作逃跑或奇袭金属的杀招，可若开局就被围殴，留着也白搭；况且金属眼下已失去战力。我当即瞬移到三十米高的横帆索具上，脱离下方扎堆的海盗。甲板上一群敌马茫然四顾，银角与狮鹫胡乱挥砍，八成以为我隐身——也难怪，隐身术比“完美瞬移”常见得多；就我所知，现今会瞬移的活着的小马只有我和塞拉斯蒂娅。
趁他们还没抬头，我抓紧几秒空档。火法擅长大面积破坏，可我尚不想焚船；冰法虽缺火候，却胜在不会失控蔓延。我闭眼凝神，抽尽周遭空气热量，凝出数十枚苹果大小的坚冰——高度三十米，砸下去足够让海盗骨断筋裂，却又多半不致命；毕竟能不死马就不死马。
冰弹暴雨倾泻而下，砸得下方哀嚎四起；海盗本就衣不蔽体，更无甲胄缓冲。全身板甲虽挡刀剑，可落水就是铁棺材；不过此刻他们宁可溺水，也不想再挨冰雹。我补上一击：几束精准火线割断前帆缆绳，再用念力牵引，让整张帆布罩住敌群——既遮视野又打击士气；若仍不识趣，我大可继续冰弹伺候。造冰雹耗魔不少，可我撑得肯定比他们久——但愿他们识相点，赶紧投降。
为防万一，我又补一轮冰雹，随后用魔法放大嗓门，宣读条件：“听好了，各位聪明蛋！你们已被压制，我占高地，魔力充足，再顽抗就继续吃冰雹。乖乖趴在帆下，我就停蹄；现在，爬到船舷，把武器全扔下海——懂规矩就别耍花招。”
帆下那团马堆蠕动片刻，却没马割帆突围；不一会，弯刀、短斧纷纷落水。是真投降还是装怂，等我松懈再反击？八成后者——合格海盗谁不留暗器？开战前我又没搜身。总之他们暂时被吓住，够我推进下一步。
先抓金属：瞬移回甲板，到他倒地位置——却傻了眼：马不见了。
脚下船舱忽传“咚咚”重踏，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苏醒。
货舱门“砰”地被撞开，两道巨影跃出——真的是“巨”：金属的战争魔像采用双足站立，而非小马国传统的四足样式，也许是受牛头怪朋友影响；两尊都比普通牛头怪再高出一米多。令我意外的是，它们竟没装传统“抗魔冷铁”装甲——大概在这远离小马国的海域，海盗对魔法防护需求不高。可即便没有冷铁阻隔，我面对的仍是数吨实心钢块，且目标只有一个：把我碾成渣。
甲板在它们脚下嘎吱作响。一尊提着长逾两倍我身高的巨剑，另一尊一蹄巨盾一蹄长戟；显然盾者主防，剑者主斩——若那恐怖大剑挥得动，一下足矣。
金属莫姆跳到魔像旁，独角橙光大盛，笑得像饿狼见羔羊：“干得不错，小姑娘。真不错——看来我得招新船员了。”盾像移步挡枪，剑像朝我逼近。“尊重？你赢得了。几下漂亮反击，够精彩。”剑像随蹄空挥，刀风呼啸，金属的笑意渐冷：“现在，轮到我了。”
出航一路无事。我们装的货色本就不太勾金属的兴趣，也就没指望半途被劫。那一船新鲜甘蔗或许能靠小马国嗜甜的市场赚一笔，可糖终究不是金属莫姆瞧得上的肥肉。返航时我们另补了货：附魔宝石、成套炼金试剂，外加几种稀有金属。冒险号虽非满载黄金的宝船，但这批货物价值不菲，对醉心魔像术的金属莫姆更是诱马。
我们在巴尔的马港停靠时，我一直没下船。也许只是多疑，但我不想踏上小马国土地——尤其跟EIS几番冲突之后。再说，进城也没事可办。我打算哪天回来，可得等我先把自己的事摆平；而且必须照我的条件，不是塞拉斯蒂娅的，更不是EIS或我父母把我拖回去。
离开巴尔的马第五日，我去找维兰船长。我出舱四下张望，只见天际线上冒出一座小岛，说明已抵达菲丽滨群岛外围。这里离自由港主航道够近，便于劫船，又远到巡逻船罩不住——正如拼图所说，是藏海盗老巢、设埋伏的黄金地段。
我在尾甲板找到维兰船长（随身带的书里有航海术语速查）。这位雷厉风行的雌驹斜我一眼，回头继续盯船员。几秒后，她哼声点头，示意我开口。我甩了个隔音罩，单刀直入：“出小马国五天，已到外岛群，你与拼图都说金属若要动蹄，就该这段水域。”
她又哼一声，望了会地平线才开口：“正是。此处离港远，逃不易；自由港常规巡逻也鞭长莫及。海盗只需把船泊进隐蔽湾，再派几匹飞行兵放哨，专等肥得流油的商船送上门。”
“若拼图没搞砸，金属该盯上的就是我们——货单可是为他量身打造的。”用“他”而非“它”指拼图，总觉得别扭，可我不知道船长是否清楚拼图的真身，也懒得拆台。它若想公开当虫子，早变回原形满街跑了。
“我们这票货对魔像师来说确实香。”炭灰雌驹皱眉挠下巴，“大部分要脱蹄得靠特殊门路，可能自己搞材料的金属肯定有这门路。货值高又轻便，海盗最爱。”她顿了顿，轻嗤，“我说的是真海盗，不是那些被议会《公约》收编、亮个完税证就掉头走的‘官办’混混。一旦拿文件就能吓跑，他们配叫海盗？”她耸肩，“所以金属才单干——他是那种认死理的‘原教旨’海盗。”
“跟我想的一样。”——如果能把杀马越货、奴役营利叫信条，金属莫姆也算理想主义者。“还有别的要准备吗？”
维兰先走出隔音罩，给船员下了几句令，又回来答我：“先盯着海面。最忌被夜袭，敢单干的海盗都赌性大。没发现就照常航行；一旦发现，就学其他商船——掉头跑。”
我颇为意外。杜商行的祖上可追溯到天马之都的老杜部族，那群以死要面子闻名的战士居然说跑就跑？
她八成看出我心思，哼声摇头：“小马国马总把几百年前的事当招牌。我不是战公主，是商船长；任务是把货从A点平安送到B点。打海盗——就算赢——也妨碍交货。想找好斗的，雇我堂兄弟去。”她挺胸，“杜家佣兵仍是业界顶尖。可惜这儿用不上：百名披甲天马往商船一站，哪还像无辜民船？海盗专挑软柿子；招新修船都费钱，硬骨头他们懒得啃。”
海盗也要精打细算——听来奇怪，可船长说得没错：养船、养马、再贿赂码头和销赃，样样吞利润。难怪《自由港公约》鼓励商船不战而降，省得两败俱伤。“所以我们得装软柿子引他们上钩。明白。我何时动蹄？你说船员能顶一阵，但……”
“最好不必顶。”维兰接话，“我们不擅战，马数又一比三。”她瞪了眼动作慢的船员，回头续道，“战术上，等他们确信咱们是软弱肥羊、开始轻敌时再出蹄。他们船快，追够距离后我们假投降；待对方贴近，你再发难。”
“计划简单：别让他们近到接舷。”我咧嘴坏笑，“火可不长眼，我没打算被逼急前就把船烧成火炬，可混战里啥都说不准。”
“确实。”维兰望向近岛，沉默几秒，“关键看你射程多远、能否一击奏效。若你的角配得上嘴硬，就该在对方靠舷前把船点成火把。”
“远程烧成浮木小菜一碟。”我信心十足——木船加布帆本就易燃，防水焦油更是助燃剂；可远程火攻有个大坑：“我得拿金属的死亡证明，远距离焚船不行。可先远程削弱，但同样可能烧过头、拿不到赏金。想稳妥，恐怕得登船。”
维兰闷哼一声——我已能听出那是不悦的腔调。“最好你自己有打算。拼图是给我加了钱，但远不够让我为救你，把船贴到火堆旁边。”
意料之中，她对“船长”二字看得极重。“我没打算让你冒这种险。你们有小艇吧？”我瞥向一条划艇，“我坐它过去，回来也一样；若真出事，他们船也有小艇，再不行——冰能浮水，我玩冰挺溜。”
船长略一思索，微微点头：“弄坏划艇照价赔。你拿到那两万五，买条小艇只是零头。”她顿了顿，展翼补充，“但你时间不多。若你真把火撒得满船都是，金属的船眨眼就成火把。烧得对路，很快就成死亡陷阱。”
“我要烧，它就只剩浮灰。”我自信地咧嘴，“至于陷阱——火烧对我无效。控制得好，我跳进真篝火也照蹦跶。”
“厉害。”维兰挑眉，“那烟呢？吸多了可不好受。火你不怕，可甲板、桅杆、天花板塌下来怎么办？听过太多故事：被缆绳缠住或被桅杆压到，最后随船沉。”
呃……“好吧，你说得对。”我用蹄子揉了揉脸，哀嚎一声，“我本来也没打算把整条船都点着。如果能完整拿下，把它卖掉说不定能换到跟金属马头赏金差不多的钱。”
维兰点点头：“好船值大钱。要是你夺了船却需要马蹄和修具拖回港口，我可以出借船员和补给。”
我用蹄子想都知道她下一句：“换船款抽成，对吧？”
“当然。”维兰竟破天荒地露出微笑，“可分我一份，总比船沉了啥都没有强。卖价的三分之一，好过百分百零蛋。虽然我也想独吞，只分两股，但得罪自由港头号掮客可不是好主意——拼图那份我可不想赖。”
“也是。”不过就我对拼图那点了解，它大概会祝贺我们棋高一着。看它砸下的时间和本钱，这趟任务它未必真赚多少。我感觉它更像享受游戏本身，而非账户数字。回头想，它肯把这次航贸利润分我四成，多半是被我砍价时的滑稽表演逗乐了。
安静了好一阵，我以为谈话结束，便把隔音术撤了。偏偏这时维兰又开口：“还有——战况不利时，金属可能弃船逃跑。如你所说，敌船自有小艇；多数海盗会水，从这里游到附近小岛并不难。”
我权衡后耸肩：“他若真逃，我就追。抓不抓得住都得赌，猎海盗本就无绝对。可他一旦弃船，魔像和蹄下都得丢。没赏金也罢，卖船卖魔像照样赚翻；他想东山再起，难如登天。议会八成能接受：金属活着，却再无本钱行劫。”
“没船没员，当不成海盗。”维兰点头，“你说得对。议会要的是‘立威’，让众马看看不守规矩的下场。活着却落魄，与死无异，甚至更有警示效果——死海盗成烈士，活海盗沿街乞讨才是反面教材。”
“有道理，”我附和，“但我仍倾向干掉而非放跑。议会或许觉得‘精神击溃’更划算，可合同只给‘拿马头’的赏金。放他一条生路，不符合条款。”
维兰嗯了一声表示同意：“议会从不会多掏一个钢镚。况且，”她皱眉挠下巴，“你若把船轰到海底，卖相就全没了——那种状态只能算‘残骸’，不是‘二蹄船’。”
早在两周前和拼图讨论时，我就得出了同样结论。“所以我才尽量省着用火。我还有其他战斗蹄段。再说，真到必要时，我的火焰几乎能做到指哪打哪，可不是那种只会乱放火的二流火法师。”
维兰耸耸肩，对我的魔法履历毫无兴趣。“我只是陈述事实：火会烧坏船，而你是火系法师，还想战后卖船。”
我无从反驳，干脆进入下一步。“等海盗追上你们，你打出投降信号后，我扮作送信或谈判的使者过去——这流程也算常规吧？”
“算。”维兰眯眼盯着海面某处，“可没标准清单。被议会拴住的那批海盗还讲规矩；一旦单干，就很难预测。没有规则束缚，全看船长和船员心情。不过投降后派使者，这套路通用；就算是最烂的海盗，也不介意多扣个马质。”
“至少让我混上他们的船。”——当然，孤身钻进敌船，面对一群海盗加两尊杀器魔像，通常绝非好事。只能说我过的日子确实与众不同。
维兰皱眉：“你执意如此？马数悬殊，变数太多。就算你真有那么厉害，也架不住哪个海盗走狗运。要是计划崩盘，我们还得面对一整船贪得无厌的亡命徒，而且距离近得令马不舒服。希望你有退路。”
“我留了几蹄。”只要冒险号别驶出我的瞬移射程，我随时能跳回来；真到万不得已，还有几样偏门法术。至于被追杀，我反而不担心。“若局势崩坏，我第一件事就是放弃夺船，直接放火。至少让他们没空追你们。”
“那就好。”维兰摇头叹气，“换我，干脆连船带马烧成灰，再捞残骸。赔掉船固然肉疼，可完好无损地夺舰风险太大，我宁可稳守船员性命。当然，那样你可能找不到金属，或尸体难辨。”
“而我就拿不到赏金。”——拿不出死亡证明，议会绝不会付账。我搜刮其他“毁舰级”法术：凝冰撞洞？纬度太低，造小块冰山也极耗魔力；况且船沉了照样可能把船长卷海底。召暴风云？不仅金属要翻，冒险号也得陪葬。超强念动力？蹄边没合适投掷物；想用货舱里的金属，船长八成跟我急。
维兰叹了口气，揉着额头道：“看来议会也不会只付几万金币，就让你远远扔两个法术完事。真那么简单，他们早自己动蹄。”
“八成吧。”也许议会本可自掏腰包，只是顺水推舟把我当石子。说到底，无所谓。“不就是海盗——普通罪犯罢了。我搞得定；最坏把船烤了，回头翻残骸。”
她皱眉瞪我，显然不满我的轻佻。“海上从来没有‘不就是’，余晖。早点明白，或许能活到寿终正寝；否则，不过又一个被海葬的狂妄小年轻。我见得多了——自认聪明、答案全有，结果一遇狠角色就翻车。”她横我一眼，摇头，“不过拼图肯押你，说明认定你有料。机灵点——命没了，赏金也泡汤。”
“我自有分寸。”我低声回呛，被训得火大。受够被当嫩雏——我确实没打过海战，可船上所有马的魔法加起来也没我一半。只要法术扔得出去，其余自然水到渠成。
懒得跟船长吵，她也回身忙船务，不再说教。我正想回舱看书降火，忽听桅顶瞭望喊：“左舷船帆！”
维兰皱起眉，目光立刻锁住我。这下别想下舱了。“看来有客马上门。也可能是普通商船——这片水域多得是，但直觉告诉我不是。最好准备起来。”
“明白。”其实我已别无可备，只能静待事态发展。
┉┉┉ ∞ ∞ ┉┉┉┉ ∞ ∞ ┉┉┉
当年为了“劳逸结合”，我读过几本部热血冒险小说。虽然没深究，可“海战追逐”算热门题材。书里但凡船追船，尽是机巧谋略：借风势、抢上流，像下一盘错综复杂的象棋，只是棋盘换成了海浪与风帆。
跟小说一比，现实简直索然无味。一来，维兰每隔五分钟微调航向，我根本看不出门道；虽能听懂“迎风换舷”之类术语，可她从不解释每一步用意——小说里倒有贴心的旁白。二来，我们本就盼海盗追上，紧张感荡然无存。再者，读三小时追逐是刺激，真干坐三小时只剩无聊。我巴不得他们赶紧追上，好早早收场。
好在还不算最糟——我读过的海上追逐有拖上好几天的。
足足一小时后，我们才确认追兵正是“花岗岩号”——金属莫姆的船。远帆如豆，想看清船名牌纯属做梦。我借过望远镜，指望瞄个船型或认个马，却只看到一堆模糊小点在前甲板晃。看来别指望金属莫姆摆造型让我点名——他得忙着掌舵，没空演戏。
船影仍远，连马和狮鹫船员都难分时，维兰拍我肩膀：“距离够了，天色也晚。我可不想摸黑收工。不管你打算怎么闹，日落前搞定。”她指了指已放下水的小艇，又朝我挥蹄，“上吧，祝好运——你会需要。”
“对付这种场面，我不靠运气，但有运气也不嫌多。”我小跑到小艇边，等船员把它放到水面。要自己划向海盗船，我有点郁闷，可也不意外——维兰早明说不愿让蹄下冒险，连答应这次护航都勉强。再说，用念动力划桨简直小儿科。
靠近“花岗岩号”时，我自然拿它与“冒险号”对比——海盗船顿时矮一截：双桅对三桅，船身更小更瘦，漆面斑驳，几处破洞只抹焦油堵漏，帆也补丁摞补丁。自打单干，他们就没法进正规船坞，只能土法维修。
离近才发现船面拥挤——船小却塞了三倍正常编制，马一多，汗臭、酒臭、霉味混着直冲鼻子。
总算看清船员：果然书里写得对，各族杂烩——马、狮鹫、斑马、骡子、骏鹰混血一应俱全；个个戴满金链戒指，闪得能晃花中心城贵族的眼。可想在贼窝里防盗，最保险就是把家当全挂身上。
我把小艇贴到舷侧，攀绳梯上甲板，先扫视武器与硬茬：一个马鞍上挂一排缩头图腾的斑马，一个腰挎双弯刀的魁梧狮鹫立刻入眼。海盗们后退半步，既让我落脚，又保持半秒就能合围的距离——场面随时可能翻脸。
这些都不是我的头号目标。真正值得警惕的是拼图提醒过的牛头怪——银角。不出所料，他把双角涂镀成闪亮金属，八成是秘银：昂贵，却符合资深海盗身价。背上的连发十字弓和蹄子里带刺铁链，看着就让马头疼。一旦开打，我得先解决他。
船长却仍未现身。我摆出“惶恐又强撑胆气”的使者架势，心思一转，决定模仿中心城那些自命不凡的贵族腔，正好立马设。“你们谁说了算？维兰船长派我过来，问你们想干什么，要怎样才肯放我们一马。”我转向银角，“你块头最大也最丑，估计就是头儿？”
牛头怪低笑摇头：“咱船长出场总爱带风。”他抬头示意，我顺势望去，只见一条身影荡着帆索落下，正好立在我与海盗之间的空处。
这才正式对上金属莫姆。标准的贼船船长行头：比蹄下更花里胡哨。亮粉体色配斑马灰纹，夸张又抢眼；三角帽下独角探出，绿白相间的脏辫从帽后垂落，尾巴同造型。宝石镶嵌的天蓝外套闪得马眼花。他用橙色魔力摘下帽子，做作地半鞠躬：“花岗岩号船长金属莫姆，乐意效劳。”
“余晖烁烁。”我没打算藏名——既然要在自由港长住，立点名声没坏处。若消息传回小马国，说我收拾叛逃海盗，更好。让塞拉斯蒂娅知道，她的训练我没浪费，总比让她的探子暗地塞钱给我强。
“啊，好名字配好姑娘。”金属莫姆咧嘴一笑，把帽子扣回头上，“按理说见面该说幸会，不过到日落时，恐怕我爽得很，你就未必了。咱虽爱美色，生意优先。你不是问意图吗？简单——凡值钱的，全搬走；船不错，也笑纳。乖乖别闹，我让马把你们扔那边小岛上，或许还留点补给，让你们有机会扎筏子回文明。”他指指天际一抹绿影，“敢反抗，那就没那么舒坦了。”
我决定再演会儿。还没见他的魔像，能拖就拖。“你不能抢光还夺船！这违反《自由港公约》！”
船员哄笑，金属莫姆笑得像饿鲨：“小姐，你哪只眼看出我们守法？有同胞乐意戴项圈当乖狗，我和弟兄可记得啥叫海盗！对不对，兄弟们？”众海盗举刀狂呼。
魔像仍不见踪影，但我已觉得未必需要它们出场——若能就地解决金属，啥问题都省。再装胆小也没意思，我干脆硬气：“我反提案：你们全体投降，开船回自由港让我领赏，我就饶你们不死。”
空气一滞，金属仰头大笑：“哟，够辣！我就喜欢带火的雌驹！”
这种开场白我怎能放过？“哦，你喜欢火？那就准备爱上我吧！”
我抬蹄一颗火球正中他胸口。命中瞬间光芒炸裂，他外套上的宝石全被震落，焦黑粉碎——显然嵌了防护法术，可惜挡不住我：不仅宝石集体报废，余波更把他横推数米，外套与帽子起火，青烟直冒。马还喘气，可已没多少战斗力。
众海盗愣愣看着倒地的船长，又齐刷刷望向我。我索性装个够，摆造型召出六颗火球围身旋转，“够火吗？我才刚热身！”
银角怒吼一声，巨躯横插挡住船长，随即挥链砸来。我吸尽周围热量，气温骤降，凝冰盾挡链轻松得很。
我甩一颗火球逼退牛头怪，其余全扔进马群，意在打散士气。真硬拼四十号马我也吃不消，可海盗最懂保命；若让他们选“同归于尽”还是“逃命”，答案永远后者。
仅靠偷袭船长还吓不垮他们。那头斑马已朝我冲来，我急冻甲板，让他四蹄打滑摔倒，还顺蹄点着他尾巴当彩头。
狮鹫紧接着腾空扑来，冰面拦不住空路。我甩火柱被她灵巧闪开，只能再架冰盾硬吃双刀劈砍；想扩冰锁她兵器，却被她及时抽刀脱困。更糟的是，银角换上连发弩，我勉强立冰墙才没让弩箭吻脸。
局势急转直下：银角弩匣尚满，我挡第一箭已吃力，更别说满船海盗环伺。稍一分神，背后就可能吃刀。眼下虽勉强支撑，可只要一个破绽，就会被群狼扑倒——一次失误，全盘皆输。
这念头像铅块灼胃：我大错特错，拨动心弦说得对，我根本没准备好。可霎时，塞拉斯蒂娅的自卫课在耳边响起——
“但愿你永远用不上，但若真需以力自保，务必冷静，驾驭恐惧。当时我还嘴硬‘我才不会怕’，她只笑：‘我知你勇敢，可我还是要说——魔法是心智之刃，而心智最忌盲目惊慌。’
我逼自己照做：把战局当普通习题，不去想一旦解错便是死。
我得立刻扭转战局，否则会被马群淹没。我本想把瞬移留作逃跑或奇袭金属的杀招，可若开局就被围殴，留着也白搭；况且金属眼下已失去战力。我当即瞬移到三十米高的横帆索具上，脱离下方扎堆的海盗。甲板上一群敌马茫然四顾，银角与狮鹫胡乱挥砍，八成以为我隐身——也难怪，隐身术比“完美瞬移”常见得多；就我所知，现今会瞬移的活着的小马只有我和塞拉斯蒂娅。
趁他们还没抬头，我抓紧几秒空档。火法擅长大面积破坏，可我尚不想焚船；冰法虽缺火候，却胜在不会失控蔓延。我闭眼凝神，抽尽周遭空气热量，凝出数十枚苹果大小的坚冰——高度三十米，砸下去足够让海盗骨断筋裂，却又多半不致命；毕竟能不死马就不死马。
冰弹暴雨倾泻而下，砸得下方哀嚎四起；海盗本就衣不蔽体，更无甲胄缓冲。全身板甲虽挡刀剑，可落水就是铁棺材；不过此刻他们宁可溺水，也不想再挨冰雹。我补上一击：几束精准火线割断前帆缆绳，再用念力牵引，让整张帆布罩住敌群——既遮视野又打击士气；若仍不识趣，我大可继续冰弹伺候。造冰雹耗魔不少，可我撑得肯定比他们久——但愿他们识相点，赶紧投降。
为防万一，我又补一轮冰雹，随后用魔法放大嗓门，宣读条件：“听好了，各位聪明蛋！你们已被压制，我占高地，魔力充足，再顽抗就继续吃冰雹。乖乖趴在帆下，我就停蹄；现在，爬到船舷，把武器全扔下海——懂规矩就别耍花招。”
帆下那团马堆蠕动片刻，却没马割帆突围；不一会，弯刀、短斧纷纷落水。是真投降还是装怂，等我松懈再反击？八成后者——合格海盗谁不留暗器？开战前我又没搜身。总之他们暂时被吓住，够我推进下一步。
先抓金属：瞬移回甲板，到他倒地位置——却傻了眼：马不见了。
脚下船舱忽传“咚咚”重踏，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苏醒。
货舱门“砰”地被撞开，两道巨影跃出——真的是“巨”：金属的战争魔像采用双足站立，而非小马国传统的四足样式，也许是受牛头怪朋友影响；两尊都比普通牛头怪再高出一米多。令我意外的是，它们竟没装传统“抗魔冷铁”装甲——大概在这远离小马国的海域，海盗对魔法防护需求不高。可即便没有冷铁阻隔，我面对的仍是数吨实心钢块，且目标只有一个：把我碾成渣。
甲板在它们脚下嘎吱作响。一尊提着长逾两倍我身高的巨剑，另一尊一蹄巨盾一蹄长戟；显然盾者主防，剑者主斩——若那恐怖大剑挥得动，一下足矣。
金属莫姆跳到魔像旁，独角橙光大盛，笑得像饿狼见羔羊：“干得不错，小姑娘。真不错——看来我得招新船员了。”盾像移步挡枪，剑像朝我逼近。“尊重？你赢得了。几下漂亮反击，够精彩。”剑像随蹄空挥，刀风呼啸，金属的笑意渐冷：“现在，轮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