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马议会让我等着。我讨厌等待。
不过至少他们让我等得还算体面舒适。议会宫并不像中心城那样拥有高耸入云的尖塔——在自由港，木材和石料全靠进口，建那种庞然大物简直烧钱；而且就我那点建筑常识来看，巨型高塔对一座得常年经受狂风巨浪的小岛来说，压根就不是什么好主意。
议会总部给我的另一印象，是它并非城里最大、最奢华的建筑。也许是我带着中心城的偏见，可我早就习惯“王宫必须压倒整座城市”的观念。旧时代甚至还有建筑律令：任何楼宇不得有宫殿一半高，更不许挡住宫殿的视线。
相比之下，十三马议会所在的只是一栋毫不起眼的四层砖楼。然而，那层乌黑发亮的石料依旧让它独树一帜。凑近我才看出，那根本不是普通石头，而是黑曜石——整栋房子像被一块完整黑曜石壳子包了起来。如此工艺，背后肯定有魔法介入，因为我连一条拼接缝都找不到，只剩镜面般的光滑。就算规模远逊中心城宫殿，也依旧称得上奇迹。
一进内部，场景又回归我熟悉的套路。拼图碎片和我在休息室候着，这厅轻松容得下一百匹小马。四壁满布巨幅壁画，无一不在炫耀自由港的富庶与辉煌；为把“有钱”写满脸，连最细微的纹饰都嵌了真金和宝石。要是能让拼图别盯着我，给我一分钟独处，我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抠下足够一辈子花的财宝——而且根本看不出少了啥。
贸易城邦的统治者想向每个马展示“生意红红火火”，这再正常不过。至于此次会晤十三马议会究竟会谈什么，我心里一点底也没有。一个千方百计抹除自身痕迹的秘密议会，你能打听到的本就不多。我能察觉塞拉斯蒂娅知道的比常马多点，但我从未深问。除了基础教育里那点常识，我对自由港的内政向来漠不关心——至少，在跳上开往这里的船之前是这样；而等船起锚，再临时抱佛脚已经晚了。
现在回头看，我真该在离开中心城前多做点功课。也许当初塞拉斯蒂娅劝我“至少再准备准备”并不是想耍花招把我留下。那时我认定，她不过是玩“再多留几天……再多几天……”的老把戏，让我永远走不了——她最擅长这种软刀子。可如今我渐渐意识到，她说对了一件事：我离“会过日子”还差得远。我精通的是“当好学生”；至于怎么一边被小马国当局通缉一边活下去，课程表上可没写。
不过眼下，蹄子底下还有更棘蹄的麻烦：我完全猜不到待会儿和十三马议会会闹出什么结果。关键在于——会还没开。显然，他们一方面迫不及待要见我，甚至布了局把我从EIS蹄子里“偷”出来；另一方面又非得按老规矩，让我干等一两个小时，好提醒我谁才是老大。
起码我不是独自受这份罪。拼图碎片还黏在我旁边，大概是防着EIS再把我绑回去，也防我临场怂了掉头投奔老东家。说实话，我确实有点动心。一时热血上涌选了自由，可等了一个小时后，第二、第三波热血早凉了。倒不是说我喜欢EIS那种“给你假自由、实则拿放大镜管你每根鬃毛”的做派，可马家毕竟是我知根知底的魔鬼。
候着候着，拼图终于把那副“纨绔子弟”的皮扒了，其中一大好处是我终于瞧见他的可爱标志——毫不意外，就是块拼图。有些小马的取名创意简直可怜。可反过来也让马犯嘀咕：为啥他的标志跟名字能契合到可疑的程度？塞拉斯蒂娅说过，不少父母在起名时对孩子命运有种说不清的先知先觉。我对此半信半疑：毕竟按“命运”，我该老老实实窝在中心城，结果呢？
唉，越闲越胡思乱想，再憋下去就要进入“自我怀疑循环”了。得找点事分心，而眼前这位议会派来的看守显然是最好的情报罐头。我开口：“拼图，说说你吧，你到底是哪路神仙？”
拼图原本翻着一份本地报纸候着议会，听见我问话，便把报纸搁到一旁。“我的‘底细’？你指什么？”
我烦躁地甩了甩尾巴。问题明摆着，我才不信他真需要我解释。可环顾四周，也没别的小马可聊。“就是你是干什么的？替议会干脏活的那种？”
拼图嘴角一勾：“烁烁小姐，你总该明白，干我们这行的可不会到处发名片。”他把报纸卷成筒，唇边挂着若有若无的笑，“不过回答你也无妨——我更喜欢自称‘问题解决师’。并非每笔买卖都‘脏’，有时候我还帮有前途的小姑娘逃离小马国那群真正玩脏的呢。”
“问题解决师。”我平板地重复了一遍。论起书本外的江湖，我或许还嫩，却也不是三岁小驹。“这头衔我听过。要是我不按议会的剧本走，是不是就成了你下一个‘问题’？”
拼图带着被逗乐的笑容回答：“如果你是想问，我会不会把你宰了、切块，再悄悄扔进海港，那倒不会。”
哇哦。我自认也算硬气，可听他如此轻描淡写地谈论杀我，还是心里一颤——太……顺理成章了。通常小马说这种话时，总会故意带点滑稽语气，好表明只是开玩笑；而他就像在聊洗衣服或晚饭买点菜。我强烈怀疑，他搞不好真干过类似的活。毕竟，自由港可不是什么温柔乡。
但无论如何，我不能让他看出我发怵——尤其若他真属于那种“杀马抛尸不眨眼”的类型。“行，那……嗯……是啊，我猜你做得到。要是你想的话。可你若真动蹄，我会用……呃……魔法阻止你。”
好吧，这话本可以说得更有气势一点。
拼图上下打量我，轻轻哼笑：“哎呀，你对这套玩法还真是新蹄，对吧？”
我差点就回嘴呛他，可难听话摆在那儿——他说得没错。冲他嚷嚷只会把我在自由港唯一一个不为塞拉斯蒂娅干活的潜在盟友也给骂跑。于是我先把傲气压进肚子，至少眼下得忍。“我表现得有那么明显？”
“一点点。”拼图声音放得很轻，多少让话里的刺没那么扎马——也只是多少。“要是你把局面拆开想想，就会明白，议会对你的‘永久处理’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我照做，一琢磨就懂了他的意思：“要是我死在自由港，或者离奇失踪，EIS迟早会知道，然后塞拉斯蒂娅也会知道。”
“正解。”拼图满意地点头，“这一位猜想，一旦你出事，她必定要求彻查。就算议会能把自己摘干净，对自由港和议会也依旧是一场灾难。即便她相信我们无辜，也会怪罪议会没把地盘管好，让她的学生在这儿‘遇险’。届时，她大可以切断或限制贸易，来表达皇家的不悦。”他顿了顿，身子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要是她发现议会真牵涉其中……呵，这一位可记得那些警告——最温和的小马被彻底激怒后会做出什么事。而‘冷血谋杀她的学生’，恐怕再也找不到更大的导火索了。”
一想到塞拉斯蒂娅可能为了给我报仇，把自由港烧成白地，我心里居然有点暗爽——是不是有点变态？当然，我可没打算真去死；不过她要是真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复仇，至少说明她有多在乎我。
拼图对我的小剧场浑然不觉，继续分析：“所以，议会若想甩掉你，最明智的法子就是把整只马塞进箱子，打包寄回中心城——交给塞拉斯蒂娅，或者你父母。”他若有所思地拿蹄尖点着下巴，“交给你父母更好，听说他们为了让你平安回家，出了相当可观的悬赏。虽说让公主殿下欠马情也价值连城，可毕竟现金最实在，而皇家马情嘛，有时候比钱更值钱。”
“嗯，也是……”这两个选项我都不太乐意。塞拉斯蒂娅至少懂我；至于父母……离家前我就好几个月没见过他们，彼此向来不亲。他们突然砸大钱悬赏我回去，我一时半会儿还真消化不了。过去他们老拿工作当借口把我晾一边，所以我才会跟塞拉斯蒂娅那么亲近。也许这次悬赏只是做做样子？毕竟女儿跑了，总得装个“焦急父母”的姿态。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去深想。“那……你知道议会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拼图闻言沉默，用卷起的报纸一下下敲着坐垫旁的地板，像在权衡给哪个版本的答案。很快，他挑了个说法：“多半是打算‘用’你。即便在小马国本土，像你这种天生有魔力天赋也是百年一遇，再加上你的教育背景顶尖。只要你肯替议会卖命，他们多半会把你当王牌。”
原来如此。他们与其让我四处晃荡、惹是生非或自找麻烦，不如把我收编。毕竟塞拉斯蒂娅至今还派间谍盯着我，说明她没放蹄。说起来，拨动心弦最近也催着我找份正经差事呢……
拼图踱到一只柜子前，抽出一瓶水晶瓶装、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烈酒，给自己斟了一杯。“议会最恨的，就是眼睁睁看着有用资源闲置。让一匹像你这么有天赋的雌驹在贫民区里摸爬滚打、勉强立足，那叫暴殄天物。我们完全可以谈出更体面、更互惠的安排——以你的本事，不该靠量产廉价小玩意糊口。”
这点他说得没错。离开宫殿后，我虽勉强把生活标准往下调，可那不代表我乐意。瞧瞧这屋子的装潢就知道，议会绝对有能力让我重新过上体面日子——丝绸床单、随叫随到的仆马，那才配得上我，本就应当如此。“若能遇到真正识货的主顾，我自然不会拒绝。”
拼图微微一笑，举杯向我致意，轻抿一口。“哦，议会当然懂得怎样把你的才能‘物尽其用’。我说过，他们最厌弃的就是浪费。”
“听着挺舒心。”照他这说法，我想在自由港站稳脚跟，肯定得卖力。倒也不意外——自打离开塞拉斯蒂娅，光靠闭门读书就换饭吃的日子就结束了。按议会的口碑，他们绝不会让我负责播撒阳光与欢乐；等着我的八成是脏活、灰色活。可话说回来，选择摆在那儿：要么灰溜溜滚回EIS，要么独自打拼、最终窝进某间血汗作坊，一天十二小时量产劣质魔法道具，赚点钢镚租间单间鼠窝……
况且，议会也不至于让我干什么天怒马怨的勾当。说到底，这政府由一群生意马把持——贪是贪、缺德也缺德，但终究逐利。经典反派那一套既无聊又亏本，他们才不干。无序、梦魇之月、黑晶王最后全翻车，就是因为大家明白：还是塞拉斯蒂娅当家最划算。若议会只想让我当另一个“问题解决师”，那要我“解决”的对象，八成自己就先欠了账。
也可能我完全猜错。岛上不缺打蹄，说不定他们看中的是我另一项长处：教书。论学识，整个自由港群岛再找不出比我更聪明、更系统的独角兽。给我经费和时间，我大可以按小马国模式，替他们组建一支像模像样的“自由港法师团”。
唉，瞎猜没用，一会儿他们就摊牌。趁空档，继续从拼图嘴里撬点别的情报。“喂，再问你个事。”
拼图侧过脸，挑眉：“问吧。这一位不保证回答，但起码肯听。”
他这句自称立刻提醒我早就好奇的问题：“干嘛老叫自己‘这一位’？库克里也这么讲，肯定不是随口习惯，背后有什么讲究？”
这个问题把他逗笑了。“这一位猜想，在中心城土生土长的你看来，确实稀奇。”他故意把“这一位”三字咬得清晰，还朝我眨了下眼，“这是自由港某些群体的老传统。”
这回答说了等于没说。“好吧，传统。什么传统？哪些群体？为什么这么做？是哲学还是宗教讲究？”
我一串连珠炮让拼图哭笑不得。“果然被库克里说中——你对自由港真是一无所知。”他伸个懒腰，盘腿坐下，“答你便是：这称呼背后确有哲学意味，但主要限於这一位的——更确切说，这一位这一亚种。”
“你的亚种？”我懵了——拼图明明只是陆马啊。
至少外表看起来是。我回想起他们在集市里玩的那出“偷梁换柱”，所有线索瞬间拼成一幅图：“你不是小马，是幻形灵——那些脱离邪茧的‘渗透者’。”
“这一位正是。”绿光一闪，方才的陆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匹类马生物：漆黑几丁质外壳、半透明昆虫翅、空洞的蓝色复眼。唯一没变的是声音——依旧平静。“不过这一位一族更喜欢自称‘自由心灵’。‘渗透者’是旧心灵——邪茧——给我们的称号，自打摆脱她后，我们便不再是她打造的工具，我们进化了。”
“哈。”按理说，得知拼图乃至库克里都是“吸爱虫怪”，我该吓得跳起。可接连几天——不，自离宫以来，怪事太多，我早已没力气震惊。干脆先抓个能消化的话题：“难怪议会雇你们，能变形的间谍简直万能。”
拼图咧嘴露出一排尖牙，随即又变回小马——这次换成天马。“只会变形可成不了好间谍，但确实加分。无数次任务里，这一位一念换貌，便是成败的分水岭。”它冲我坏笑，“再说，间谍本就是这一位的天赋。”
这话把我愣住：“天赋？幻形灵也有可爱标志那一套？”
拼图耸耸肩，挥了挥蹄子：“某种意义上，算是吧。我们不会像小马那样，突然‘灵光一闪’就冒出个永久贴在屁股上的符号，但我们可以让一部分后代更擅长某些任务。我们对生育的控制比你们精细得多，可以事先计划：让孩子体格更优、头脑更适合某类工作，或者在特定技能上特别出众。”它顿了顿，拍拍新变出的天马翅膀，“不过这类‘定制’用得很少。我们不想再犯旧心灵那种错——自以为聪明到能造出‘完美生物’。绝大多数自由心灵都是自然出生，被‘定向培育’的只是少数。正是这种做法，让我们一族走上了比旧心灵操纵时代更好的路。”
“哦。”这信息量有点大，让我庆幸自己生而为马。塞拉斯蒂娅总把“命运”挂嘴边，可我从来不喜欢“我所以厉害是因为宇宙提前写好了剧本”这种论调。我能跻身世界顶尖法师，是靠我自己拼命学出来的，不是谁的恩赐。若换成“被配种”——知道自个比别的马强只因为父母提前调了基因——那成就感瞬间归零。最好的位子若是别的马亲蹄塞给你，坐着也没意思。
当然，现在不是跟它探讨自由心灵伦理的时候。“那库克里也是……自由心灵？她真是小雌驹的年纪，还是装嫩？”
“她是自由心灵，”拼图点头，“而且看起来的年龄就是实际年龄。我们成长速度跟小马差不多，也有童年。杜家很多成员知道她的底细，不过大家出门在外还是惯用小马形态。毕竟很多生物一见我们本相就心里发毛，能免则免，尤其是离开自由港的时候。”
这样一来，最近几件事就值得重新开灯审视了。也许在我跑路的日子里，盯着我的不止EIS一家。世上哪有那么多“刚好”——我“刚好”上了一艘有幻形灵的船，又“刚好”通过这条线被引荐给十三马议会。既然EIS能暗地里摆布我那么久还不露痕迹，一群会换脸的只会玩得更漂亮。说不定，我自打出逃那天起，所谓“自由”就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大戏。
我这边正进行存在主义崩溃，拼图那边还在科普自由心灵：“……虽说我等起义已数百年，仍须对旧心灵隐匿行迹。她记仇，且从不宽恕。清算之日终会到来，但须待我们准备万全。”
原来自由心灵打算跟邪茧再打一场决赛？这热闹可不小。我一时拿不准要不要掺和。一边，邪茧确实是个祸害；另一边，若能亲蹄扳倒她，正好向全小马国证明——我配得上公主头衔。她一直是塞拉斯蒂娅想解决却抽不开身的头号怪物。当年授课时公主反复敲黑板：公主的首要职责是子民福祉；若满世界乱跑打怪，老家就会唱空城计。
如此想来，逃离中心城未必是坏事。那些塞拉斯蒂娅腾不出蹄收拾的麻烦，我可以代劳——前提是我能活到那天。
这时拼图盯着我，嘴角挂着看戏的弧度：“烁烁小姐似乎思绪万千。可否让这一位也提个问题？”
既然拼图已经透了底，我也没理由拒绝对等交换。“行，就按我先前问你的规矩来。”闲聊可以，个别禁区免谈——比如我和塞拉斯蒂娅的那些事。
“这一位当然接受。”拼图略一思索，开口，“这一位好奇，烁烁小姐为何直奔自由港？据这一位所知，你在群岛上并无任何熟马，而这一位的消息向来灵通。被EIS缠上之前，你究竟作何打算？只是漫无目的地流浪？”
啧，这语气快赶上拨动心弦了——看来无论物种，间谍都一个模板。我哀嚎一声，揉了把脸，踱到酒柜前随便看看。反正一会儿要见议会，我绝不会沾酒；再者，我第一次碰酒精的下场……可谓“刻骨铭心”。当时塞拉斯蒂娅还体贴地假装相信我的宿醉只是流感。我差点以为自己蒙混过关，直到下一批皇家图书馆送来的书里，赫然夹着一本《理性饮酒蹄册》。
该死，一想到塞拉斯蒂娅我又要泪眼婆娑了。那都是过去式；想活下去，我得向前看。“是啊，我哪有什么周密计划，不过是哪儿没麻烦就往哪儿蹿。你问这干嘛？”
“议会对你的魔法技艺感兴趣，而这一位更想了解你这一位。”拼图上下打量我，我猛地想起——对幻形灵而言，小马可是食物。况且，听起来他像是雄性。他唇角勾起一点笑：“这一位觉得你蹄头颇缺些必要资源。这一位不希望你出事，愿意伸蹄相助。”
这话让我一惊，警钟瞬间拉满。我对自由港再外行，也知道要小心——不管小马还是虫子——突然献殷勤的都没安好心。“你干嘛在乎？”
拼图对我的疑心只是无所谓地笑笑。“其一，议会在乎你。这一位得弄清楚，魔法再好也要看用马是谁。”他顿了顿，又说，“其二，这一位可不是旧心灵虫群那种怪物。这一位能关心别的马，也希望他们过得好。你年纪轻轻，在这座城市里一不留神就会倒大霉；这一位乐意看你成功，别踩那些马马皆知的坑。”他叹口气，拿蹄子抹了把脸，“……很难向非自由心灵解释，但这一位相信，基本同情是我族优越之处。职责常逼这一位冷静算计，所以若能对其他马示以怜悯……”
“所以重点是想证明你们不像邪茧，而不是真为我？”刚听完他“拆你切块扔港口”的台词，现在又给我上“同情课”，总觉得别扭。“再说，你们不还得吃爱？自由心灵怎么解决？”
“饮食需求没变，”拼图承认，“但蹄段更马道。自由港很多居民愿意拿少量‘喂食’换合适报酬，比把受害者包成茧吸干、或靠欺骗精神控制强得多。”他皱眉摇头，“旧心灵的崽子连伤口都懒得护理，咬完就跑，既蠢又脏。他们像蝗虫，把猎物吸成空壳就换地方。自由心灵有能力做得更好，也应该做。”
我皱着眉反驳：“说得倒高尚，可你们还是拿小马当口粮。那些‘自愿’被吸的，多半穷得没别的选择吧？”一想到自己差点流落街头，我就背脊发凉——要不是议会凭空扔了份高薪差事给我，我恐怕也得上菜单。
拼图耸耸肩：“正如你所言。可这一位得吃饭。若有更温和的法子，这一位乐意照办。不管某些无知蠢货怎么说，‘喂食’可不是抱一下或睡一觉就能解决。眼下，这一位没挨饿，被取食者也没被吸干。”
我险些呛回去，好在理智压住了脾气。在自由港，我不能再得罪一个可能向着我的存在——哪怕只是“可能”。就算他只是想借我立功，我也认；互相利用总比被生吞活剥强。他和拨动心弦都说过，城里多的是一秒都不会犹豫就把我啃得骨头不剩的家伙。
话不投机，场面瞬间冷场。我不会为“讨厌被当食物”道歉，他也不会为“必须进食”道歉。尴尬沉默没持续多久，一名制服华丽到能把塞拉斯蒂娅的皇家饰具比下去的传令小马快步进来：“烁烁小姐，议会请您入场。”
拼图站起身：“我们最好快点，议会可不喜欢被晾着。”
我哼了一声：“哦，他们不喜欢被晾？真好笑。我们准时到，他们让我们干等一小时；现在倒好，连几分钟都不许让他们等？”
拼图朝我扯出一个讥讽的笑：“欢迎来到权力走廊，烁烁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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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会厅的装潢风格果然与我们刚才等候的房间如出一辙，唯一的显著区别在于：墙上的壁画不再炫耀自由港的财富与繁荣，而是描绘“自由港驯服记”——议会夺取城市控制权的那段历史。
关于议会的真正起源，官方说法向来语焉不详，这倒也符合其一贯作风：连历任成员的身份都秘而不宣。按照“驯服记”的版本，当年议会与自我放逐的天马之都旧部达成交易，共同接管城市：部族提供武力，议会动用关系网，让全城俯首听命。
接下来的几幅画面，则记录了斑马大陆企图吞并群岛的失败史。起初斑马确实攻占了主城，却很快发现：守住星罗棋布的外岛、同时维持一条漫长而脆弱的补给线，足以把国力榨干。仅仅两年，强盛的斑马帝国便夹着尾巴仓皇撤军。
和外面那幅壁画一样，这里传达的信息直白明了：等候室提醒众马“议会在有多好”，而这间厅则警告“与议会作对的下场”。典型的胡萝卜加大棒，毫不含蓄，却管用得很。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新月形高桌，十三道身影围坐其后。我只能称他们为“身影”，因为我连对方是什么物种都摸不清——厚重的黑袍加上遮脸的银面具，足以把任何四足生物都裹成谜。理论上牛头怪该被排除，除非他们愿意四脚趴地；可按议会那副病态的疑神疑鬼风格，就算真趴着我也不意外。
拼图停在门口，不再前行，让我独自走向议会。我踏进新月中心，确保每位议员都能把我看得清清楚楚。十三名匿名大佬居高临下，说不发怵是假的，可我还是高抬下巴，尽量迎向他们的目光——鬼知道面具后面到底有没有眼睛。我绝不能让他们觉得这套排场把我唬住。假若一开始就让对方掌控节奏，我不过是把“被EIS拿捏”换成“被议会拿捏”罢了。
“所以，十三马议会想找我谈谈？我来了。开门见山吧，你们想干嘛？”
短暂的静默。尽管银面具遮得严严实实，我仍捕捉到一丝惊讶与玩味——至少第一印象没砸。几秒后，其中一马开口：“你说得对，余晖烁烁。”声音带着古怪的金属共鸣，显然经过魔法处理，想靠声线认马绝无可能。我不敢贸然施法探测，但敢打赌面具里固化了不止一道法术——议会才懒得只靠布料和银片遮羞。
另一道声音接上——或者说，我推测是另一位，反正袍子、面具、变声三重加持下根本分不清谁是谁。“议会注意到，你眼下缺一位靠山。若你证明自己的能力，议会愿提供资源与庇护，以换取你的效忠。”
“效忠？具体点。”我冲左起第二位皱了皱眉——权当刚才的话是他放的。“你们想让我干什么活？”
我身后又有一道声音响起：“任何我们需要的服务。你的名声显示，你是一匹多才多艺的雌驹。议会认为，既然可能性众多，便没必要限制你的活动范围。放心，我们不会提出不合理、或是有辱你身份与能力的任务。”
真是滴水不漏的“开放式”回答。我对自由港的生存法则再外行，也不是昨天才出生。“我想，什么叫‘不合理’、什么叫‘有辱我’，最好由我自己判断。另外，我要固定工时。否则你们大可以让我一周七天、每天干十六个钟头。”
议会再次陷入沉默，这回我敢肯定，面具后是一片哄笑。“看来你并非十足的蠢货，很好，议会不需要蠢货。”
另一马接口：“不过，你也该明白，这绝非传统意义上的‘工作’——没有固定工时，也没有死板职责。你将像小马国的宫廷法师那样，为议会效力。怪物、邪术师对自由港的威胁，与其他大城并无二致。至今为止，雇佣兵队已能妥善处理；但某些威胁，由你这样的施法者出面，会更合适。”
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当然，把你看作‘宫廷法师’并不完全准确。自由港不是小马国，我们有我们自己的需求；某些任务，塞拉斯蒂娅绝不会让她蹄下的法师去做。”
“哦，比如说暗杀、黑魔法？”我尽量盯住那马的面具，双蹄交叉抱胸，“我不知道你们听说了什么，但我可不是邪术师，更不是收钱索命的杀蹄。如果想要的是这些，我这就转身走马，省得大家浪费时间。”
我还没来得及把“豪迈退场”的戏码演完，最靠近出口的一名议员便开口拦下：“议会从未提出此类要求，余晖烁烁。黑魔法或许偶尔有用，可据议会经验，那种场合少之又少。至于你担心的另一件事——我们已有专门渠道去‘解决’。”
“而且那些渠道远比阁下合适。”最左侧那位补充，“我们听过不少关于你魔法的传闻，却唯独缺少‘低调’与‘精细’二词。若派你去执行需要悄无声息的活，恐怕最后只剩一片焦土和天文数字的赔偿。”
我不爱听他们暗示我“控魔无能”，但眼下懒得争辩——反正我也不想给议会当打蹄。堂堂正正做“法师”正合我意；成年后成为宫廷法师本就是我的旧计划，直到我发现塞拉斯蒂娅替我安排的剧本并非仅此而已。
“这么说，我算是自由港的‘首席法师’了？”见没马反对，我继续道，“那好，我建议以《小马国皇家法师宪章》为蓝本，划定我为议会服务的条款——至少作为谈判起点。”我心里清楚，真有机会的话，宪章里某些条款我得改；倒不是全盘推翻，但什么“务必保持和谐”“凡事以最小武力解决”之类，实在有点婆婆妈妈。
正中那位议员——我估摸最接近“议长”角色——点了点头：“合情合理。不过议会需要时间研读相关法条，再拟出符合自身需求的修正版本。”
这早在意料之中。议会不可能凭几页没背熟的异国法律就雇我。生意经我虽不懂，也晓得合同得逐字读完。小马国《法师团条例》足足五大厚册，他们一时半会儿肯定啃不完——更准确说，是扔给一票秘书去啃，再听汇报。
右起第三位转向我：“这便引出另一个问题：在正式条文敲定前，如何安置烁烁小姐？我们大可提供食宿，让她静候回音，但似乎还有更‘高效’的做法。原本就打算在录用前测试她的才能，眼下正是时机。”
“测试？”我皱眉望向最后开口的那名议员，“什么测试？”这可绝不可能是塞拉斯蒂娅式的笔试——他们才不在乎我能否读完一本书再把魔法定理背得滚瓜烂熟，他们要的是实战。
“一场技能展示，烁烁小姐。”正中那位解释道，“同时验证你是否愿意承担议会所需的职责。任务难度在你能力范围内，且不会触及道德底线。我们希望你将恶名昭彰的海盗金属莫姆绳之以法。”
海盗？这我倒是没意见。海盗跟邪术师、奴隶贩子并列“马类公敌”——古独角兽语叫霍斯提斯·埃奎尼·根纳里斯，意为“法外之徒”，完全不受任何律令保护。让我意外的是，议会竟要主动清剿海盗。自由港向来以“罪犯天堂”著称，这位金属莫姆八成越过了某条红线，才会被议会点名。按自由港的规矩，这多半意味着她动了议会的钱袋子——城里容得下海盗，却容不下劫自家船的海盗。
“所以你们要我去猎海盗？行。”对付一群低端混混应该不难，实在不行，他们的船不过是木头加布，一点就燃。可有能力不代表免费劳动。“先问清楚：如果我完成测试，替你们解决这个麻烦，随后长期合同却谈不拢怎么办？我可不白干活。”
议会沉默了好一阵，空气里却隐约泛起一阵异样的“嗡嗡”感。我不敢贸然扔解析法术——怕横生枝节——但八成他们在用某种私密频道开小会：要么是心灵链接，要么是传讯水晶。会中还能暗中统一口径，自然方便维持“议会一条心”的对外形象。
等他们内部嘀咕完，正中那位再度开口：“议会愿出赏金两万小马国比特，换取海盗船长金属莫姆被擒或已死的确证。可接受？”
——两万！这么大一笔钱，足够让我的财政危机消停好久。若单次任务就这个价，长期给议会打工，我就能过上真正的体面生活。我并非贪财，可谁不想有栋好房子、暖床铺和三顿像样的餐食？更别提离开中心城后，我就断了皇家图书馆的门路；若能自建一座像模像样的私马书室，对研究“自我晋升”之路更是关键。最近只顾逃命，升任天角兽的课题几乎没推进。
不过，我可不想显得急不可耐。“三万，一口价，成我就接。”
我再次捕捉到那位“议长”带着笑意的情绪。“这里可不是集市，烁烁小姐，我们也不是任你砍价的行脚小贩。你的确有价值，但自由港没有你照样运转了九百年，再转九百年也不成问题。二万五，别再纠缠。”
尽管对方把话说得铁板一块，我还是决定再探一探运气。“集市里有个书商，蹄上有阳焰闪闪首版的《王者辞海》。把这本书额外算给我，我们就成交。”
“放肆。”旁边某位议员低声咕哝。
“却也风趣。”议长接话，“一本书微不足道，无伤大雅。成交。”他抬蹄朝仍候在门口的拼图碎片示意，“拼图会向你交代细节，并帮你筹措所需物资——费用事后从你的赏金里扣。烁烁小姐，下回记得把开销直接算进报酬，别拿一本自己也能买的书来抵，懂吗？”
该死——被将了一军。我本该是屋里最聪明的小马，塞拉斯蒂娅选我做亲传学生，不就因为我全小马国第一？可我连“经费”这茬都没想到。海盗又不会蹲在市中心，肯定窝在海上。最起码我得弄条船去找马，还得知道去哪儿找——而这些，全得花钱。
“诸位尊敬的十三马议会，日安。”我强压着不爽，转身朝门口走去。拼图替我拉开门，嘴角挂着那副欠揍的笑，随后与我并肩而行。等走出宫殿、踏上城区街道，我的火气也降得差不多，便开门见山：“说吧，你打算抽我多少佣金？”
拼图换上无比亲切的笑容：“此类行动，这一位通常索要酬劳的一半。不过，这一位与烁烁小姐一见如故，愿意打折——收四成即可。”
四成？我两万五瞬间蒸发成一万五。“就打听点消息、雇条船，你拿一万？！”
拼图耸耸肩，云淡风轻：“若嫌贵，大可自行其是。祝你在举目无亲、毫无门路的情况下，一帆风顺。”
该死该死该死！他说得没错，没有他我根本完不成这活儿。我连从哪儿开始找海盗都摸不着头脑，要是单枪匹马去查，不死也得掉层皮。一万五总比一分钱拿不到强。“行，成交。不过那‘中介费’得包我吃住——得住舒服、吃得好，你调查期间不能再冒出任何额外费用。一口价一万，后续不许有猫腻。”
“这一位竟被质疑不守信用，实在震惊又伤心。”话虽如此，它下一秒就咧嘴坏笑，用天马翅膀轻轻拍我后背，“不过，还是得恭喜烁烁小姐学乖了——看来你还有救。”
不过至少他们让我等得还算体面舒适。议会宫并不像中心城那样拥有高耸入云的尖塔——在自由港，木材和石料全靠进口，建那种庞然大物简直烧钱；而且就我那点建筑常识来看，巨型高塔对一座得常年经受狂风巨浪的小岛来说，压根就不是什么好主意。
议会总部给我的另一印象，是它并非城里最大、最奢华的建筑。也许是我带着中心城的偏见，可我早就习惯“王宫必须压倒整座城市”的观念。旧时代甚至还有建筑律令：任何楼宇不得有宫殿一半高，更不许挡住宫殿的视线。
相比之下，十三马议会所在的只是一栋毫不起眼的四层砖楼。然而，那层乌黑发亮的石料依旧让它独树一帜。凑近我才看出，那根本不是普通石头，而是黑曜石——整栋房子像被一块完整黑曜石壳子包了起来。如此工艺，背后肯定有魔法介入，因为我连一条拼接缝都找不到，只剩镜面般的光滑。就算规模远逊中心城宫殿，也依旧称得上奇迹。
一进内部，场景又回归我熟悉的套路。拼图碎片和我在休息室候着，这厅轻松容得下一百匹小马。四壁满布巨幅壁画，无一不在炫耀自由港的富庶与辉煌；为把“有钱”写满脸，连最细微的纹饰都嵌了真金和宝石。要是能让拼图别盯着我，给我一分钟独处，我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抠下足够一辈子花的财宝——而且根本看不出少了啥。
贸易城邦的统治者想向每个马展示“生意红红火火”，这再正常不过。至于此次会晤十三马议会究竟会谈什么，我心里一点底也没有。一个千方百计抹除自身痕迹的秘密议会，你能打听到的本就不多。我能察觉塞拉斯蒂娅知道的比常马多点，但我从未深问。除了基础教育里那点常识，我对自由港的内政向来漠不关心——至少，在跳上开往这里的船之前是这样；而等船起锚，再临时抱佛脚已经晚了。
现在回头看，我真该在离开中心城前多做点功课。也许当初塞拉斯蒂娅劝我“至少再准备准备”并不是想耍花招把我留下。那时我认定，她不过是玩“再多留几天……再多几天……”的老把戏，让我永远走不了——她最擅长这种软刀子。可如今我渐渐意识到，她说对了一件事：我离“会过日子”还差得远。我精通的是“当好学生”；至于怎么一边被小马国当局通缉一边活下去，课程表上可没写。
不过眼下，蹄子底下还有更棘蹄的麻烦：我完全猜不到待会儿和十三马议会会闹出什么结果。关键在于——会还没开。显然，他们一方面迫不及待要见我，甚至布了局把我从EIS蹄子里“偷”出来；另一方面又非得按老规矩，让我干等一两个小时，好提醒我谁才是老大。
起码我不是独自受这份罪。拼图碎片还黏在我旁边，大概是防着EIS再把我绑回去，也防我临场怂了掉头投奔老东家。说实话，我确实有点动心。一时热血上涌选了自由，可等了一个小时后，第二、第三波热血早凉了。倒不是说我喜欢EIS那种“给你假自由、实则拿放大镜管你每根鬃毛”的做派，可马家毕竟是我知根知底的魔鬼。
候着候着，拼图终于把那副“纨绔子弟”的皮扒了，其中一大好处是我终于瞧见他的可爱标志——毫不意外，就是块拼图。有些小马的取名创意简直可怜。可反过来也让马犯嘀咕：为啥他的标志跟名字能契合到可疑的程度？塞拉斯蒂娅说过，不少父母在起名时对孩子命运有种说不清的先知先觉。我对此半信半疑：毕竟按“命运”，我该老老实实窝在中心城，结果呢？
唉，越闲越胡思乱想，再憋下去就要进入“自我怀疑循环”了。得找点事分心，而眼前这位议会派来的看守显然是最好的情报罐头。我开口：“拼图，说说你吧，你到底是哪路神仙？”
拼图原本翻着一份本地报纸候着议会，听见我问话，便把报纸搁到一旁。“我的‘底细’？你指什么？”
我烦躁地甩了甩尾巴。问题明摆着，我才不信他真需要我解释。可环顾四周，也没别的小马可聊。“就是你是干什么的？替议会干脏活的那种？”
拼图嘴角一勾：“烁烁小姐，你总该明白，干我们这行的可不会到处发名片。”他把报纸卷成筒，唇边挂着若有若无的笑，“不过回答你也无妨——我更喜欢自称‘问题解决师’。并非每笔买卖都‘脏’，有时候我还帮有前途的小姑娘逃离小马国那群真正玩脏的呢。”
“问题解决师。”我平板地重复了一遍。论起书本外的江湖，我或许还嫩，却也不是三岁小驹。“这头衔我听过。要是我不按议会的剧本走，是不是就成了你下一个‘问题’？”
拼图带着被逗乐的笑容回答：“如果你是想问，我会不会把你宰了、切块，再悄悄扔进海港，那倒不会。”
哇哦。我自认也算硬气，可听他如此轻描淡写地谈论杀我，还是心里一颤——太……顺理成章了。通常小马说这种话时，总会故意带点滑稽语气，好表明只是开玩笑；而他就像在聊洗衣服或晚饭买点菜。我强烈怀疑，他搞不好真干过类似的活。毕竟，自由港可不是什么温柔乡。
但无论如何，我不能让他看出我发怵——尤其若他真属于那种“杀马抛尸不眨眼”的类型。“行，那……嗯……是啊，我猜你做得到。要是你想的话。可你若真动蹄，我会用……呃……魔法阻止你。”
好吧，这话本可以说得更有气势一点。
拼图上下打量我，轻轻哼笑：“哎呀，你对这套玩法还真是新蹄，对吧？”
我差点就回嘴呛他，可难听话摆在那儿——他说得没错。冲他嚷嚷只会把我在自由港唯一一个不为塞拉斯蒂娅干活的潜在盟友也给骂跑。于是我先把傲气压进肚子，至少眼下得忍。“我表现得有那么明显？”
“一点点。”拼图声音放得很轻，多少让话里的刺没那么扎马——也只是多少。“要是你把局面拆开想想，就会明白，议会对你的‘永久处理’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我照做，一琢磨就懂了他的意思：“要是我死在自由港，或者离奇失踪，EIS迟早会知道，然后塞拉斯蒂娅也会知道。”
“正解。”拼图满意地点头，“这一位猜想，一旦你出事，她必定要求彻查。就算议会能把自己摘干净，对自由港和议会也依旧是一场灾难。即便她相信我们无辜，也会怪罪议会没把地盘管好，让她的学生在这儿‘遇险’。届时，她大可以切断或限制贸易，来表达皇家的不悦。”他顿了顿，身子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要是她发现议会真牵涉其中……呵，这一位可记得那些警告——最温和的小马被彻底激怒后会做出什么事。而‘冷血谋杀她的学生’，恐怕再也找不到更大的导火索了。”
一想到塞拉斯蒂娅可能为了给我报仇，把自由港烧成白地，我心里居然有点暗爽——是不是有点变态？当然，我可没打算真去死；不过她要是真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复仇，至少说明她有多在乎我。
拼图对我的小剧场浑然不觉，继续分析：“所以，议会若想甩掉你，最明智的法子就是把整只马塞进箱子，打包寄回中心城——交给塞拉斯蒂娅，或者你父母。”他若有所思地拿蹄尖点着下巴，“交给你父母更好，听说他们为了让你平安回家，出了相当可观的悬赏。虽说让公主殿下欠马情也价值连城，可毕竟现金最实在，而皇家马情嘛，有时候比钱更值钱。”
“嗯，也是……”这两个选项我都不太乐意。塞拉斯蒂娅至少懂我；至于父母……离家前我就好几个月没见过他们，彼此向来不亲。他们突然砸大钱悬赏我回去，我一时半会儿还真消化不了。过去他们老拿工作当借口把我晾一边，所以我才会跟塞拉斯蒂娅那么亲近。也许这次悬赏只是做做样子？毕竟女儿跑了，总得装个“焦急父母”的姿态。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去深想。“那……你知道议会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拼图闻言沉默，用卷起的报纸一下下敲着坐垫旁的地板，像在权衡给哪个版本的答案。很快，他挑了个说法：“多半是打算‘用’你。即便在小马国本土，像你这种天生有魔力天赋也是百年一遇，再加上你的教育背景顶尖。只要你肯替议会卖命，他们多半会把你当王牌。”
原来如此。他们与其让我四处晃荡、惹是生非或自找麻烦，不如把我收编。毕竟塞拉斯蒂娅至今还派间谍盯着我，说明她没放蹄。说起来，拨动心弦最近也催着我找份正经差事呢……
拼图踱到一只柜子前，抽出一瓶水晶瓶装、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烈酒，给自己斟了一杯。“议会最恨的，就是眼睁睁看着有用资源闲置。让一匹像你这么有天赋的雌驹在贫民区里摸爬滚打、勉强立足，那叫暴殄天物。我们完全可以谈出更体面、更互惠的安排——以你的本事，不该靠量产廉价小玩意糊口。”
这点他说得没错。离开宫殿后，我虽勉强把生活标准往下调，可那不代表我乐意。瞧瞧这屋子的装潢就知道，议会绝对有能力让我重新过上体面日子——丝绸床单、随叫随到的仆马，那才配得上我，本就应当如此。“若能遇到真正识货的主顾，我自然不会拒绝。”
拼图微微一笑，举杯向我致意，轻抿一口。“哦，议会当然懂得怎样把你的才能‘物尽其用’。我说过，他们最厌弃的就是浪费。”
“听着挺舒心。”照他这说法，我想在自由港站稳脚跟，肯定得卖力。倒也不意外——自打离开塞拉斯蒂娅，光靠闭门读书就换饭吃的日子就结束了。按议会的口碑，他们绝不会让我负责播撒阳光与欢乐；等着我的八成是脏活、灰色活。可话说回来，选择摆在那儿：要么灰溜溜滚回EIS，要么独自打拼、最终窝进某间血汗作坊，一天十二小时量产劣质魔法道具，赚点钢镚租间单间鼠窝……
况且，议会也不至于让我干什么天怒马怨的勾当。说到底，这政府由一群生意马把持——贪是贪、缺德也缺德，但终究逐利。经典反派那一套既无聊又亏本，他们才不干。无序、梦魇之月、黑晶王最后全翻车，就是因为大家明白：还是塞拉斯蒂娅当家最划算。若议会只想让我当另一个“问题解决师”，那要我“解决”的对象，八成自己就先欠了账。
也可能我完全猜错。岛上不缺打蹄，说不定他们看中的是我另一项长处：教书。论学识，整个自由港群岛再找不出比我更聪明、更系统的独角兽。给我经费和时间，我大可以按小马国模式，替他们组建一支像模像样的“自由港法师团”。
唉，瞎猜没用，一会儿他们就摊牌。趁空档，继续从拼图嘴里撬点别的情报。“喂，再问你个事。”
拼图侧过脸，挑眉：“问吧。这一位不保证回答，但起码肯听。”
他这句自称立刻提醒我早就好奇的问题：“干嘛老叫自己‘这一位’？库克里也这么讲，肯定不是随口习惯，背后有什么讲究？”
这个问题把他逗笑了。“这一位猜想，在中心城土生土长的你看来，确实稀奇。”他故意把“这一位”三字咬得清晰，还朝我眨了下眼，“这是自由港某些群体的老传统。”
这回答说了等于没说。“好吧，传统。什么传统？哪些群体？为什么这么做？是哲学还是宗教讲究？”
我一串连珠炮让拼图哭笑不得。“果然被库克里说中——你对自由港真是一无所知。”他伸个懒腰，盘腿坐下，“答你便是：这称呼背后确有哲学意味，但主要限於这一位的——更确切说，这一位这一亚种。”
“你的亚种？”我懵了——拼图明明只是陆马啊。
至少外表看起来是。我回想起他们在集市里玩的那出“偷梁换柱”，所有线索瞬间拼成一幅图：“你不是小马，是幻形灵——那些脱离邪茧的‘渗透者’。”
“这一位正是。”绿光一闪，方才的陆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匹类马生物：漆黑几丁质外壳、半透明昆虫翅、空洞的蓝色复眼。唯一没变的是声音——依旧平静。“不过这一位一族更喜欢自称‘自由心灵’。‘渗透者’是旧心灵——邪茧——给我们的称号，自打摆脱她后，我们便不再是她打造的工具，我们进化了。”
“哈。”按理说，得知拼图乃至库克里都是“吸爱虫怪”，我该吓得跳起。可接连几天——不，自离宫以来，怪事太多，我早已没力气震惊。干脆先抓个能消化的话题：“难怪议会雇你们，能变形的间谍简直万能。”
拼图咧嘴露出一排尖牙，随即又变回小马——这次换成天马。“只会变形可成不了好间谍，但确实加分。无数次任务里，这一位一念换貌，便是成败的分水岭。”它冲我坏笑，“再说，间谍本就是这一位的天赋。”
这话把我愣住：“天赋？幻形灵也有可爱标志那一套？”
拼图耸耸肩，挥了挥蹄子：“某种意义上，算是吧。我们不会像小马那样，突然‘灵光一闪’就冒出个永久贴在屁股上的符号，但我们可以让一部分后代更擅长某些任务。我们对生育的控制比你们精细得多，可以事先计划：让孩子体格更优、头脑更适合某类工作，或者在特定技能上特别出众。”它顿了顿，拍拍新变出的天马翅膀，“不过这类‘定制’用得很少。我们不想再犯旧心灵那种错——自以为聪明到能造出‘完美生物’。绝大多数自由心灵都是自然出生，被‘定向培育’的只是少数。正是这种做法，让我们一族走上了比旧心灵操纵时代更好的路。”
“哦。”这信息量有点大，让我庆幸自己生而为马。塞拉斯蒂娅总把“命运”挂嘴边，可我从来不喜欢“我所以厉害是因为宇宙提前写好了剧本”这种论调。我能跻身世界顶尖法师，是靠我自己拼命学出来的，不是谁的恩赐。若换成“被配种”——知道自个比别的马强只因为父母提前调了基因——那成就感瞬间归零。最好的位子若是别的马亲蹄塞给你，坐着也没意思。
当然，现在不是跟它探讨自由心灵伦理的时候。“那库克里也是……自由心灵？她真是小雌驹的年纪，还是装嫩？”
“她是自由心灵，”拼图点头，“而且看起来的年龄就是实际年龄。我们成长速度跟小马差不多，也有童年。杜家很多成员知道她的底细，不过大家出门在外还是惯用小马形态。毕竟很多生物一见我们本相就心里发毛，能免则免，尤其是离开自由港的时候。”
这样一来，最近几件事就值得重新开灯审视了。也许在我跑路的日子里，盯着我的不止EIS一家。世上哪有那么多“刚好”——我“刚好”上了一艘有幻形灵的船，又“刚好”通过这条线被引荐给十三马议会。既然EIS能暗地里摆布我那么久还不露痕迹，一群会换脸的只会玩得更漂亮。说不定，我自打出逃那天起，所谓“自由”就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大戏。
我这边正进行存在主义崩溃，拼图那边还在科普自由心灵：“……虽说我等起义已数百年，仍须对旧心灵隐匿行迹。她记仇，且从不宽恕。清算之日终会到来，但须待我们准备万全。”
原来自由心灵打算跟邪茧再打一场决赛？这热闹可不小。我一时拿不准要不要掺和。一边，邪茧确实是个祸害；另一边，若能亲蹄扳倒她，正好向全小马国证明——我配得上公主头衔。她一直是塞拉斯蒂娅想解决却抽不开身的头号怪物。当年授课时公主反复敲黑板：公主的首要职责是子民福祉；若满世界乱跑打怪，老家就会唱空城计。
如此想来，逃离中心城未必是坏事。那些塞拉斯蒂娅腾不出蹄收拾的麻烦，我可以代劳——前提是我能活到那天。
这时拼图盯着我，嘴角挂着看戏的弧度：“烁烁小姐似乎思绪万千。可否让这一位也提个问题？”
既然拼图已经透了底，我也没理由拒绝对等交换。“行，就按我先前问你的规矩来。”闲聊可以，个别禁区免谈——比如我和塞拉斯蒂娅的那些事。
“这一位当然接受。”拼图略一思索，开口，“这一位好奇，烁烁小姐为何直奔自由港？据这一位所知，你在群岛上并无任何熟马，而这一位的消息向来灵通。被EIS缠上之前，你究竟作何打算？只是漫无目的地流浪？”
啧，这语气快赶上拨动心弦了——看来无论物种，间谍都一个模板。我哀嚎一声，揉了把脸，踱到酒柜前随便看看。反正一会儿要见议会，我绝不会沾酒；再者，我第一次碰酒精的下场……可谓“刻骨铭心”。当时塞拉斯蒂娅还体贴地假装相信我的宿醉只是流感。我差点以为自己蒙混过关，直到下一批皇家图书馆送来的书里，赫然夹着一本《理性饮酒蹄册》。
该死，一想到塞拉斯蒂娅我又要泪眼婆娑了。那都是过去式；想活下去，我得向前看。“是啊，我哪有什么周密计划，不过是哪儿没麻烦就往哪儿蹿。你问这干嘛？”
“议会对你的魔法技艺感兴趣，而这一位更想了解你这一位。”拼图上下打量我，我猛地想起——对幻形灵而言，小马可是食物。况且，听起来他像是雄性。他唇角勾起一点笑：“这一位觉得你蹄头颇缺些必要资源。这一位不希望你出事，愿意伸蹄相助。”
这话让我一惊，警钟瞬间拉满。我对自由港再外行，也知道要小心——不管小马还是虫子——突然献殷勤的都没安好心。“你干嘛在乎？”
拼图对我的疑心只是无所谓地笑笑。“其一，议会在乎你。这一位得弄清楚，魔法再好也要看用马是谁。”他顿了顿，又说，“其二，这一位可不是旧心灵虫群那种怪物。这一位能关心别的马，也希望他们过得好。你年纪轻轻，在这座城市里一不留神就会倒大霉；这一位乐意看你成功，别踩那些马马皆知的坑。”他叹口气，拿蹄子抹了把脸，“……很难向非自由心灵解释，但这一位相信，基本同情是我族优越之处。职责常逼这一位冷静算计，所以若能对其他马示以怜悯……”
“所以重点是想证明你们不像邪茧，而不是真为我？”刚听完他“拆你切块扔港口”的台词，现在又给我上“同情课”，总觉得别扭。“再说，你们不还得吃爱？自由心灵怎么解决？”
“饮食需求没变，”拼图承认，“但蹄段更马道。自由港很多居民愿意拿少量‘喂食’换合适报酬，比把受害者包成茧吸干、或靠欺骗精神控制强得多。”他皱眉摇头，“旧心灵的崽子连伤口都懒得护理，咬完就跑，既蠢又脏。他们像蝗虫，把猎物吸成空壳就换地方。自由心灵有能力做得更好，也应该做。”
我皱着眉反驳：“说得倒高尚，可你们还是拿小马当口粮。那些‘自愿’被吸的，多半穷得没别的选择吧？”一想到自己差点流落街头，我就背脊发凉——要不是议会凭空扔了份高薪差事给我，我恐怕也得上菜单。
拼图耸耸肩：“正如你所言。可这一位得吃饭。若有更温和的法子，这一位乐意照办。不管某些无知蠢货怎么说，‘喂食’可不是抱一下或睡一觉就能解决。眼下，这一位没挨饿，被取食者也没被吸干。”
我险些呛回去，好在理智压住了脾气。在自由港，我不能再得罪一个可能向着我的存在——哪怕只是“可能”。就算他只是想借我立功，我也认；互相利用总比被生吞活剥强。他和拨动心弦都说过，城里多的是一秒都不会犹豫就把我啃得骨头不剩的家伙。
话不投机，场面瞬间冷场。我不会为“讨厌被当食物”道歉，他也不会为“必须进食”道歉。尴尬沉默没持续多久，一名制服华丽到能把塞拉斯蒂娅的皇家饰具比下去的传令小马快步进来：“烁烁小姐，议会请您入场。”
拼图站起身：“我们最好快点，议会可不喜欢被晾着。”
我哼了一声：“哦，他们不喜欢被晾？真好笑。我们准时到，他们让我们干等一小时；现在倒好，连几分钟都不许让他们等？”
拼图朝我扯出一个讥讽的笑：“欢迎来到权力走廊，烁烁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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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会厅的装潢风格果然与我们刚才等候的房间如出一辙，唯一的显著区别在于：墙上的壁画不再炫耀自由港的财富与繁荣，而是描绘“自由港驯服记”——议会夺取城市控制权的那段历史。
关于议会的真正起源，官方说法向来语焉不详，这倒也符合其一贯作风：连历任成员的身份都秘而不宣。按照“驯服记”的版本，当年议会与自我放逐的天马之都旧部达成交易，共同接管城市：部族提供武力，议会动用关系网，让全城俯首听命。
接下来的几幅画面，则记录了斑马大陆企图吞并群岛的失败史。起初斑马确实攻占了主城，却很快发现：守住星罗棋布的外岛、同时维持一条漫长而脆弱的补给线，足以把国力榨干。仅仅两年，强盛的斑马帝国便夹着尾巴仓皇撤军。
和外面那幅壁画一样，这里传达的信息直白明了：等候室提醒众马“议会在有多好”，而这间厅则警告“与议会作对的下场”。典型的胡萝卜加大棒，毫不含蓄，却管用得很。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新月形高桌，十三道身影围坐其后。我只能称他们为“身影”，因为我连对方是什么物种都摸不清——厚重的黑袍加上遮脸的银面具，足以把任何四足生物都裹成谜。理论上牛头怪该被排除，除非他们愿意四脚趴地；可按议会那副病态的疑神疑鬼风格，就算真趴着我也不意外。
拼图停在门口，不再前行，让我独自走向议会。我踏进新月中心，确保每位议员都能把我看得清清楚楚。十三名匿名大佬居高临下，说不发怵是假的，可我还是高抬下巴，尽量迎向他们的目光——鬼知道面具后面到底有没有眼睛。我绝不能让他们觉得这套排场把我唬住。假若一开始就让对方掌控节奏，我不过是把“被EIS拿捏”换成“被议会拿捏”罢了。
“所以，十三马议会想找我谈谈？我来了。开门见山吧，你们想干嘛？”
短暂的静默。尽管银面具遮得严严实实，我仍捕捉到一丝惊讶与玩味——至少第一印象没砸。几秒后，其中一马开口：“你说得对，余晖烁烁。”声音带着古怪的金属共鸣，显然经过魔法处理，想靠声线认马绝无可能。我不敢贸然施法探测，但敢打赌面具里固化了不止一道法术——议会才懒得只靠布料和银片遮羞。
另一道声音接上——或者说，我推测是另一位，反正袍子、面具、变声三重加持下根本分不清谁是谁。“议会注意到，你眼下缺一位靠山。若你证明自己的能力，议会愿提供资源与庇护，以换取你的效忠。”
“效忠？具体点。”我冲左起第二位皱了皱眉——权当刚才的话是他放的。“你们想让我干什么活？”
我身后又有一道声音响起：“任何我们需要的服务。你的名声显示，你是一匹多才多艺的雌驹。议会认为，既然可能性众多，便没必要限制你的活动范围。放心，我们不会提出不合理、或是有辱你身份与能力的任务。”
真是滴水不漏的“开放式”回答。我对自由港的生存法则再外行，也不是昨天才出生。“我想，什么叫‘不合理’、什么叫‘有辱我’，最好由我自己判断。另外，我要固定工时。否则你们大可以让我一周七天、每天干十六个钟头。”
议会再次陷入沉默，这回我敢肯定，面具后是一片哄笑。“看来你并非十足的蠢货，很好，议会不需要蠢货。”
另一马接口：“不过，你也该明白，这绝非传统意义上的‘工作’——没有固定工时，也没有死板职责。你将像小马国的宫廷法师那样，为议会效力。怪物、邪术师对自由港的威胁，与其他大城并无二致。至今为止，雇佣兵队已能妥善处理；但某些威胁，由你这样的施法者出面，会更合适。”
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当然，把你看作‘宫廷法师’并不完全准确。自由港不是小马国，我们有我们自己的需求；某些任务，塞拉斯蒂娅绝不会让她蹄下的法师去做。”
“哦，比如说暗杀、黑魔法？”我尽量盯住那马的面具，双蹄交叉抱胸，“我不知道你们听说了什么，但我可不是邪术师，更不是收钱索命的杀蹄。如果想要的是这些，我这就转身走马，省得大家浪费时间。”
我还没来得及把“豪迈退场”的戏码演完，最靠近出口的一名议员便开口拦下：“议会从未提出此类要求，余晖烁烁。黑魔法或许偶尔有用，可据议会经验，那种场合少之又少。至于你担心的另一件事——我们已有专门渠道去‘解决’。”
“而且那些渠道远比阁下合适。”最左侧那位补充，“我们听过不少关于你魔法的传闻，却唯独缺少‘低调’与‘精细’二词。若派你去执行需要悄无声息的活，恐怕最后只剩一片焦土和天文数字的赔偿。”
我不爱听他们暗示我“控魔无能”，但眼下懒得争辩——反正我也不想给议会当打蹄。堂堂正正做“法师”正合我意；成年后成为宫廷法师本就是我的旧计划，直到我发现塞拉斯蒂娅替我安排的剧本并非仅此而已。
“这么说，我算是自由港的‘首席法师’了？”见没马反对，我继续道，“那好，我建议以《小马国皇家法师宪章》为蓝本，划定我为议会服务的条款——至少作为谈判起点。”我心里清楚，真有机会的话，宪章里某些条款我得改；倒不是全盘推翻，但什么“务必保持和谐”“凡事以最小武力解决”之类，实在有点婆婆妈妈。
正中那位议员——我估摸最接近“议长”角色——点了点头：“合情合理。不过议会需要时间研读相关法条，再拟出符合自身需求的修正版本。”
这早在意料之中。议会不可能凭几页没背熟的异国法律就雇我。生意经我虽不懂，也晓得合同得逐字读完。小马国《法师团条例》足足五大厚册，他们一时半会儿肯定啃不完——更准确说，是扔给一票秘书去啃，再听汇报。
右起第三位转向我：“这便引出另一个问题：在正式条文敲定前，如何安置烁烁小姐？我们大可提供食宿，让她静候回音，但似乎还有更‘高效’的做法。原本就打算在录用前测试她的才能，眼下正是时机。”
“测试？”我皱眉望向最后开口的那名议员，“什么测试？”这可绝不可能是塞拉斯蒂娅式的笔试——他们才不在乎我能否读完一本书再把魔法定理背得滚瓜烂熟，他们要的是实战。
“一场技能展示，烁烁小姐。”正中那位解释道，“同时验证你是否愿意承担议会所需的职责。任务难度在你能力范围内，且不会触及道德底线。我们希望你将恶名昭彰的海盗金属莫姆绳之以法。”
海盗？这我倒是没意见。海盗跟邪术师、奴隶贩子并列“马类公敌”——古独角兽语叫霍斯提斯·埃奎尼·根纳里斯，意为“法外之徒”，完全不受任何律令保护。让我意外的是，议会竟要主动清剿海盗。自由港向来以“罪犯天堂”著称，这位金属莫姆八成越过了某条红线，才会被议会点名。按自由港的规矩，这多半意味着她动了议会的钱袋子——城里容得下海盗，却容不下劫自家船的海盗。
“所以你们要我去猎海盗？行。”对付一群低端混混应该不难，实在不行，他们的船不过是木头加布，一点就燃。可有能力不代表免费劳动。“先问清楚：如果我完成测试，替你们解决这个麻烦，随后长期合同却谈不拢怎么办？我可不白干活。”
议会沉默了好一阵，空气里却隐约泛起一阵异样的“嗡嗡”感。我不敢贸然扔解析法术——怕横生枝节——但八成他们在用某种私密频道开小会：要么是心灵链接，要么是传讯水晶。会中还能暗中统一口径，自然方便维持“议会一条心”的对外形象。
等他们内部嘀咕完，正中那位再度开口：“议会愿出赏金两万小马国比特，换取海盗船长金属莫姆被擒或已死的确证。可接受？”
——两万！这么大一笔钱，足够让我的财政危机消停好久。若单次任务就这个价，长期给议会打工，我就能过上真正的体面生活。我并非贪财，可谁不想有栋好房子、暖床铺和三顿像样的餐食？更别提离开中心城后，我就断了皇家图书馆的门路；若能自建一座像模像样的私马书室，对研究“自我晋升”之路更是关键。最近只顾逃命，升任天角兽的课题几乎没推进。
不过，我可不想显得急不可耐。“三万，一口价，成我就接。”
我再次捕捉到那位“议长”带着笑意的情绪。“这里可不是集市，烁烁小姐，我们也不是任你砍价的行脚小贩。你的确有价值，但自由港没有你照样运转了九百年，再转九百年也不成问题。二万五，别再纠缠。”
尽管对方把话说得铁板一块，我还是决定再探一探运气。“集市里有个书商，蹄上有阳焰闪闪首版的《王者辞海》。把这本书额外算给我，我们就成交。”
“放肆。”旁边某位议员低声咕哝。
“却也风趣。”议长接话，“一本书微不足道，无伤大雅。成交。”他抬蹄朝仍候在门口的拼图碎片示意，“拼图会向你交代细节，并帮你筹措所需物资——费用事后从你的赏金里扣。烁烁小姐，下回记得把开销直接算进报酬，别拿一本自己也能买的书来抵，懂吗？”
该死——被将了一军。我本该是屋里最聪明的小马，塞拉斯蒂娅选我做亲传学生，不就因为我全小马国第一？可我连“经费”这茬都没想到。海盗又不会蹲在市中心，肯定窝在海上。最起码我得弄条船去找马，还得知道去哪儿找——而这些，全得花钱。
“诸位尊敬的十三马议会，日安。”我强压着不爽，转身朝门口走去。拼图替我拉开门，嘴角挂着那副欠揍的笑，随后与我并肩而行。等走出宫殿、踏上城区街道，我的火气也降得差不多，便开门见山：“说吧，你打算抽我多少佣金？”
拼图换上无比亲切的笑容：“此类行动，这一位通常索要酬劳的一半。不过，这一位与烁烁小姐一见如故，愿意打折——收四成即可。”
四成？我两万五瞬间蒸发成一万五。“就打听点消息、雇条船，你拿一万？！”
拼图耸耸肩，云淡风轻：“若嫌贵，大可自行其是。祝你在举目无亲、毫无门路的情况下，一帆风顺。”
该死该死该死！他说得没错，没有他我根本完不成这活儿。我连从哪儿开始找海盗都摸不着头脑，要是单枪匹马去查，不死也得掉层皮。一万五总比一分钱拿不到强。“行，成交。不过那‘中介费’得包我吃住——得住舒服、吃得好，你调查期间不能再冒出任何额外费用。一口价一万，后续不许有猫腻。”
“这一位竟被质疑不守信用，实在震惊又伤心。”话虽如此，它下一秒就咧嘴坏笑，用天马翅膀轻轻拍我后背，“不过，还是得恭喜烁烁小姐学乖了——看来你还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