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该明白，自己根本逃不出塞拉斯蒂娅的掌心。
没错，我当时慷慨陈词，说要独自去闯、去把一切想清楚，而她点头同意。如今回想，这一切未免太顺利了。
于是，我本想逃离塞拉斯蒂娅，结果反被她的探子逼成了同房室友。照拨动心弦的说法，我身后还有整整一队尾巴。真是妙极了——原来连离开小马国本土都不够。
原计划彻底泡汤，我干脆把大部分时间耗在甲板。舱房里有间谍，我预感将来还得跟她抬头不见低头见；相比之下，宁可让水蹄们瞪我碍事，也好过跟探子关在一起。
我主要在船舷边无目的地溜达，假装对这艘自由港注册的散装货船充满好奇。毕竟头一次坐，可新鲜感三分钟就蒸发——货船就是货船，挂哪国旗都一样。在我外行眼里，体积差异最后只剩“帆多几面”。
最后我靠在栏杆旁，既能看海景又不妨碍别的马。刚吹了两分钟海风，背后传来蹄步。回头一看，是先前领我去客房的小雌驹。“乘客晕船了吗？”她短翅膀嗡嗡作响，轻轻离地打量我。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她名字。“没事，库克里。就想透透气，没挡道，天气也稳。”我知道她被派来“照顾乘客”，说白了就是防止我打扰船员。我不想给她添麻烦，可出来透口气总不算犯规。
棕灰小雌驹点点头：“那就好。”她偏了偏头，剪得短短的粉鬃随之晃了晃，“若乘客真觉得不适，请务必挨紧栏杆。甲板本来就得天天刷。”
“收到。”我干巴巴地答。幸好我至今没晕船，也不怎么容易晕车晕船；再加上这是条大货船而非小划子，更稳当。我扫了眼四周，确认没挡道，又继续望海。无边无际的蔚蓝看久了也腻，索性练点基础魔法打发时间。火系肯定不行——要是把船点着，全船水蹄得把我扔海里；光系又刚失败过，众目睽睽下再闪瞎一次更丢面子。只剩冰系。好在海上最不缺的就是水。我也没啥具体计划，随蹄凝了几块冰随便塑形。
我的练习立刻吸引了库克里。她小跑过来，扒着栏杆探头看：“哇！从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冰术！乘客能不能雕个冰像？拜托啦！”
她这么一求，我倒不好意思拒绝。小姑娘看着挺讨马喜欢，船上要是有马对我存好感，说不定有用。“行啊，想雕什么？”
库克里咬着蹄尖认真想：“嗯……给点时间想想。鲨鱼？不要鲨鱼。海豚？不！这一位想到了！虎鲸！乘客能雕只虎鲸吗？拜托拜托！”她抓住我一条前腿，几乎原地蹦起来，“要是能雕虎鲸，我会超级感谢乘客的！”
行吧，我向来不是那种被可爱小雌驹一求就溃败的马——可我又不是石头做的。虽然库克里说话怪怪的，但萌就是萌。也许那句“这一位”只是某种口音？自由港那种大熔炉，口音多得很。
“虎鲸是吧？我尽力。”
我阖眼凝神，先把所需海水一点点聚起。平常都用淡水，现在换成咸水，矿物质多，得微调。不过，对我这种水准的小马只是小菜。水够多，我便把它凝成一只比成品大得多的“虎鲸冰胚”。雕塑讲究先大后小，反正后面要削掉大半。
冰胚就绪，我改用极细、极精准的火线一点点切削。自然，我做了保险：万一削偏，火束会立即自灭。虽说我几乎不会失蹄，但施法马虎就是原罪。鲸鱼轮廓很快出现，可还缺点灵魂。
小时候，塞拉斯蒂娅教我基础法术时，总爱把课堂变游戏。她最爱把一块蛋糕藏在层层魔法防护后，让我“闯关”。成功，蛋糕归我；失败，她就“代为保管”——直接吃进肚子。
此刻想起的却是另一课。那天她教我用冰，先从打雪仗开始。可惜公主也有不擅长的育儿环节：比如，小雌驹能在雪里疯多久而不感冒。我中招后，她围着我团团转，活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有一次，她特地为我雕了几座小冰像，好让她偶尔去“统治小马国”时不至于把我独自留在宫殿。那感觉……很温暖。即便后来离开中心城时闹得那么僵，我心里仍怀念那段简单日子。
“哇……”库克里倒吸一口气。我眨眨眼，从回忆里惊醒。下一秒，我明白她为何惊叹：就在我出神之际，我竟顺蹄给冰雕加了一层光效——冰面折射出七彩光斑，像一枚巨大的棱镜。
嘿，难得光系魔法没掉链子。但愿以后不必每次都得先缅怀童年才能用出来。
库克里兴奋地跺蹄，笑得见牙不见眼：“这雕像太棒了！这一位可以留下它吗？”
“当然，本来就是送你的。”我又检查了一下冰鲸，确认没瑕疵，便再注入一点魔力，把法术固定。“能撑一阵子，可终究是冰，早晚会化。放在阴凉地方，能多保存几天。”
“明白啦！”她抬头望我，眼睛又大又亮，满载希冀，“那乘客还能再雕一个吗？”
小孩子啊。早该料到：给一块饼干，她就次次伸蹄。我不想直接拒绝，却也不肯把整个航程都耗在给她做蹄工上。“下次吧，好吗？先想好你要什么。”
库克里只用三秒就想好了——而我原本指望她拖上三天。“这一位最喜欢拟态章鱼！可冰雕很难表现它的变色本事耶。”她咬着蹄尖认真思考，“那乘客能不能雕条梭鱼？要不双髻鲨？等等——要不两个都要！”
事后回想，我当时就该闭嘴，可实在忍不住逗她一句：“‘两个都要’是指各雕一条，还是把两种鱼拼成一条？”
小舱务员眨眨眼：“呃……对！”她眼睛倏地放光，“对！拼在一起才酷！既有梭鱼的流线，又有双髻鲨的霸气！绝对是大海最强的猎食者！”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当然拟态章鱼还是这一位的最爱，暂时啦。”
不得不承认，她这股热情确实有点传染马。“我考虑考虑。”
库克里环顾四周，见其他船员都在忙，便压低声音：“这一位得回去干活了，就再雕一个好吗？”她抓住我的蹄子，眨起一双杀伤力巨大的可怜眼，“求你了，就一个！拜托拜托——”
我捂脸长叹。果然，给小孩一块饼干就会想要整盒……“行，但真的是最后一个，明白？”
“这一位保证再也不求雕像！”库克里立刻信誓旦旦，然而我们都知道这句话保质期大概只有三秒。她乖乖坐到我旁边，全程咧着嘴拍蹄，看我一点点雕琢。
不多时，一条“锤梭”诞生——梭鱼的身体顶着双髻鲨的脑袋和背鳍。说实话，造型诡异得可以。
库克里歪着脑袋端详新作：“实物好像没想象中那么流线……”又研究片刻，耸耸小肩膀，“算了！”她蹦起来给我个匆匆的拥抱，“还是很酷！这一位感谢闪闪小姐！”
我愣了一下，才敷衍地回抱。我从来不是“见小孩就抱”的类型——抱他们只会助长气焰，再可爱的外壳里也藏着填不满的贪心小怪兽。“不客气。”
过了一会儿她才松蹄，仍仰脸冲我笑：“乘客还有什么需要这一位帮忙的吗？”
她显然指望再卖个好，就能换更多小玩意儿。“我啥都不缺，谢谢。”
“哦……”她耳朵瞬间耷拉，可小雌驹的元气哪压得住，很快又亮起眼睛，“那乘客改主意时再来找这一位！”她顿了顿，试探地补一句，“……也许晚点可以再雕点冰雕？”
以后绝不再对小孩发善心。“收到。回见，库克里。”
“再见！”她挥挥蹄子，小跑着回去做工，总算给了我片刻清静——直到下一次她想要冰雕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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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不愿意，我终究得回客舱。毕竟得睡觉，行李也全在那儿。于是不得不面对那位小马国情报局的探子小姐。倒不是怕她，纯粹是这摊浑水我不想现在、也不想将来搅进去。
推门进去时，拨动心弦正懒洋洋地瘫在床上，随蹄翻着一本小说。她抬眼看我，摆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漫不经心”。“嗨，余晖。”她从行李箱里掏出一包椒盐卷饼，开始往嘴里塞，渣子掉得满床都是。“咋啦？”
由此可见，情报局里那些优雅、精致、魅力十足的间谍传说，纯属夸大其词。
我叹了口气，走到自己床边。按货船客舱标准，我们这间已算豪华——至少床够伸腿，还有正经床单。可惜“环游世界的奢华与舒适”目前远超我的预算。
我正打算复习几道法术公式，拨动心弦又毫无礼貌地打断我思绪：“喂，余晖——一直想问。你现在蹄头比特不多了，下一步打算怎样？”
我耸肩，继续低头翻书：“老办法，缺钱了就去——”话说到一半，我忽然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你怎么知道我有多少比特？”
“我翻了你包。”拨动心弦耸肩，又往嘴里扔一块椒盐卷饼。
我牙根咬得咯吱响，低声怒吼：“你翻我包？那是我的包！跟你半点关系都没有！谁让你乱翻别的马私马物品的？我明明上了锁！”
“早看出来了。”她用蹄子指了指我的鞍包，“锁咒挺不错，我花了足足十五分钟才撬开。而且你打包算理智的——有些家伙带的废铜烂铁多到离谱。”见我满脸怒火，她轻笑一声：“放轻松。东西全按原位放回去了，你一点痕迹也发现不了。再说，你要是真受不了别的马翻包，就别把行李和间谍放同一间——不尊重隐私可是我们的职业基本素养。”
可恨的是，她说得还有点道理。但我可不会就此罢休：“那我是不是该指望情报局探子能稍微自律一点？”
“哎呀，你想多了。”她又塞一块卷饼，“所以，你打算怎么赚比特？可别让钱包见底饿死在半路。”
“我自己会想办法。”我最不想干的事，就是跟间谍聊钱袋子。
“但愿吧。”她翻身仰躺，一翅擎书悬在脸前，“要是想不出……”她顿了顿，斟酌措辞，“那你就真没钱了，那可惨喽。”
“真是语言大师。”我翻着法术笔记，停在附魔章节，“老规矩：做几天附魔小玩意，或接点施法零工，钱包立马回血，简单。”
“呃，说到这个……”她侧过身，抖抖翅膀找舒服姿势，“我可以帮你拉客户。你之前走运，可自由港竞争激烈得多。先前你在小镇混，像你这种水平的独角兽难得一见；自由港却是大贸易港——同行独角兽遍地走，还得跟斑马巫祭、狮鹫和驯鹿符咒师抢生意。初来乍到的小马想抢老客户，可不容易。”
她说得有理。换我站在顾客角度，也会选店面敞亮、招牌老字号的独角兽，而非街边摆摊的新马。可我还是回绝：“我应付得来，不需要探子替我拉客。”
“事实上，你确实需要。”拨动心弦叹了口气，翻身趴在床上，直视我的眼睛。“听着，你可能不爱听，可……这么说吧，你这阵子做的买卖，大多跟我们情报局脱不开干系。你就没觉得，那些肯出高价买你东西的小马，也太好找了吗？”
我皱眉，对她的暗示一百个不爽。“他们肯多掏钱，是因为我蹄艺比普通行脚法师好得多。”
“行行行，当然。”她盘腿坐正，“可全小马国的行脚商贩都这么说，连骗子也不例外。而且不少马包装得比你更像大法师——你够傲，却少了点舞台效果。”
“真材实料不需要花哨。”我顶回去。
“嗯，自信满分。”她嗤笑，从包里摸出一颗小红宝石，“瞧瞧——你做的火焰宝石。还记得你在吠城卖给那匹雄驹的一批吗？肯定认得出自己的蹄艺。我拿去试了一颗，砸在冰巨怪身上，效果拔群。要是让塞拉斯蒂娅公主打分，妥妥A+，十分。”
我接过宝石一看，确实是我的蹄艺。可这也说明不了什么。“你大可以趁翻包时顺蹄拿一颗。既然你都承认情报局一直在盯我，那当然知道谁买过我的宝石。”
她朝天翻了个白眼。“好吧，被你抓包——我偷了你一颗宝石，而你只要翻翻行李、点个数就能戳穿；然后我编了个惊天大阴谋，说情报局暗中塞钱养你，只是为了干点谁也说不清的坏事。这说法显然比‘塞拉斯蒂娅公主不想让昔日学生流落街头’更可信。”
我讨厌别的马占理而我理亏的时候。
“行，算你赢。情报局确实在替我拉生意。”我随蹄在纸上画了个咒语公式，目标是把某探子变成解剖学上的不可能形状。“但从现在起，到此为止。我离开中心城，就是想靠自己闯，而不是让塞拉斯蒂娅换种更隐蔽的方式继续遥控。”
“没问题。”拨动心弦往后一倒，又往嘴里扔了几块椒盐卷饼。“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在这座大城市里，单枪匹马地挣钱呢？”
“我会想办法。”眼下得赶紧搞个备用方案，既然情报局不打算让我按自己的方式赚钱。可转念一想，只要塞拉斯蒂娅乐意，他们同样能搅黄我选的任何活计。公主铁了心要他们盯着我、扶着我，我就几乎无解——除非彻底甩掉这张网。我曾为了将来当大法师而研究过情报机构的运作，可那些皮毛知识远不足以让我从EIS眼皮底下金蝉脱壳；尤其孤立无援时，对面却握着整个小马国的资源。
“你会‘想办法’，是吧？”拨动心弦挑眉，满脸写着不信，“行吧。恕我直言，余晖，你对在现实世界独自求生一窍不通。你进皇宫时才多大？之后饭来张口、衣来伸蹄，缺钱只要张张嘴。”她哼了一声，拧开水瓶把最后几粒椒盐卷饼冲下肚，“就凭你，想自力更生？得了吧。你对自由港又了解多少？”她停了几秒，显然等我开口，可我懒得理她。“别装哑巴——假设我是塞拉斯蒂娅，这算一场测试：说说你怎么在自由港活下去？”
换作平时我早把她当空气，可这种挑衅不能忍。我可不是躲在妈妈翅膀下的奶娃。放眼世界，在施法者里我也是顶尖；若留在小马国，想要一席“大法师”之位并不难。一个连伪装都穿帮的三流探子，凭什么对我指蹄画脚？
“自由港是一个独立城邦，控制着由约七千座大小不一、重要性各异的岛屿组成的菲丽滨群岛。”我像背书一样把看过十几遍的教材内容倒了出来，“它位于小马国、狮鹫尼亚与斑马大陆之间的海域，战略位置极佳，因此成为天然贸易中心；又恰好远离三方本土，得以一直保持独立。它最擅长的就是在这三国之间玩平衡，让谁都无法坐大。”
拨动心弦挥蹄示意我继续，我便接着说：“自由港由十三马议会统治。没马知道成员是谁——他们始终秘密集会——但普遍认为是最有权势的商贾联盟。城市又以海盗、逃犯与流亡者的天堂闻名。议会不在乎谁来做生意，只要别妨碍贸易；连黑魔法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到满街僵尸或恶魔就行。”
拨动心弦用蹄子在地上敲出几声假惺惺的掌声。“恭喜，你把书背得挺溜。”她倒挂在床边，脑袋朝下盯着我，“那你打算一直住旅店？那烧钱速度你撑不了几天。买不起房就得租，可你知道怎么找靠谱房东？自由港哪个街区勉强安全、哪个街区走两步就被捅刀子抢钱，你分得清吗？”
我还没想出半句回话，她又连珠炮似地往下轰：“就算找到落脚地，还得赚钱。你打算找金主还是自己开铺？怎么判断谁可信？合同细则你看得懂？自由港的法条和契约法你熟到第几条？”她翻身坐正，“万一被绑进黑作坊，被逼着量产法器，你怎么逃？别忘了，到时可能还被封魔。到时候可别指望咱们‘自强独立小姐’哭着喊情报局救命。”
“我……”我一时语塞，“边做边学。”
“哦，边做边学怎么在满是黑心商马、杀蹄、海盗的窝里活下去？”她翻个白眼，“你对自由港无所不知，偏偏不知道怎么在那里活。”她又鼓了几下倒彩，“肯定一学就会，毫无难度。”
“闭嘴！”我怒喝，一蹄拍在舱壁上，“你不就想让我继续靠情报局？就想打击我，逼我回中心城！”
拨动心弦翻了个白眼，把剩下的半瓶水一口喝干。“重点不是我想要什么，而是事实。不管你喜不喜欢，你现在就是靠情报局替你把生活里的马粪铲平——事实如此。我不反对你多点独立，可你现在没那本事。眼下，你得跟我们合作，而不是给我们添堵。”
“跟我同龄的小马多的是，他们都能自己过得好好的，可没见谁需要一群情报局保姆。”我顶回去。
“当然有。”她耸耸肩，“你带零食了吗？我一出门就嘴馋。总之——生存。别的马怎么学会混社会？听父母话，或者听过来马经验。就像我现在做的。”她皱起眉，把前蹄抱胸，“这是最简单的路，也是最聪明的路。”
她眉皱得更深：“另一条路叫‘硬骨头学堂’。被坑光钱、被骗够次数，你就认得骗子了——前提是你活得够久。就算熬出来，也只剩满身疤、满心创伤，外加一堆烂回忆。所以，用别的马的跟头当自己学费，比亲自摔得鼻青脸肿要划算得多。”
“我更喜欢一开始就不犯错。”我冷声回道。
拨动心弦翻了个白眼，从包里掏出一条巧克力棒。“行，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不分了。”她撕开口，狠狠咬下一截，“听好了——我理解，真的。你想闯世界，向所有马证明你是个独当一面的大马。这个年纪的小马都这想法。可自由港是干这事最烂的地方。你玩也玩够了，现在不少马都替你担心，我觉得你该回家了。”
我全身绷紧，警惕地盯着她。“你们打算强行把我押回小马国？”
她又耸肩，咔嚓一声再咬巧克力。“要是情报局真打算把你关在国内，当初根本不会让你登上开往自由港的船。我个马倒想那么干，可上头只让我们盯着你，等你自己陷进坑再捞马。除此之外，你大可以尽情把生活折腾得一团糟。”
我恼火地低吼：“我才不会搞砸。”我抱起笔记本起身，“搞砸是蠢马才干的事。我向来一次就做对。”
“是是是，天才。”她嚼完最后一口，往床上一倒，“那请这位绝世聪明马告诉我——你打算怎么挣钱？”
我咬紧牙关瞪着她，她却压根不当回事。“我会想出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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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后，船抵自由港，我蹄上多了十来座冰雕，却依旧没半点正经赚钱计划。
说是“抵港”，其实得先分清：到底算进入自由港辖地，还是真正踏进主城。这里说的是后者。一天前我们就已驶入自由港领地，沿途掠过外围星罗棋布的岛屿——大多辟为农场。像自由港这种规模的城市，粮食全靠进口既不现实也贵得离谱；于是大片岛屿用来种植小麦、无花果、橄榄、柑橘、椰枣、扁豆，以及改良版的面包果。还有几处经济作物种植园，主要种甘蔗和橡胶。
当然，主城外并不只有农业。除了自由港这座唯一的大城，群岛里还散布着若干小村镇与前哨。库克里早就兴冲冲地告诉我，杜氏贸易公司控制着二十多座岛屿，最近还从对蹄蹄子里抢下一座种橄榄的肥岛。只要涉事各方照常缴税、不让冲突升级，自由港官方对这种“低烈度摩擦”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踏上甲板，准备先睹为快；库克里和拨动心弦也凑了过来。眼前的自由港跟传闻中的不太一样。原以为汇聚百族的熔炉必定杂乱无章、建筑风格千奇百怪，结果入目却是一片灰——远比预想的单调。
我小声嘀咕，拨动心弦立即解释：“自由港的房子得扛海上风暴，所以清一色用板岩瓦和石板外墙，既便宜又防水。不然你以为货舱里那堆灰色板岩是干嘛的？”
回头想想，其实显而易见。建筑这行向来残酷务实——物理规律摆在那儿。为了对付海上飓风，房屋普遍低矮、防水；只有市中心几栋高楼，仗着特殊材料或魔法加固，才敢于违背气候条件，用尖塔或狮鹫式陡坡屋顶炫富。富马可以张扬，街头的穷马只能守着灰扑扑的板岩小屋。
库克里连忙补充，生怕我失望：“可街道本身还是很缤纷的！如果这一位有空，一定带乘客逛逛——博物馆、大集市都行，甚至回杜氏群岛探亲，让族马认识乘客！”
拨动心弦眨了下眼，忽然横插一步，把我和库克里隔开。“听起来很有趣，不过我想余晖在城里大概有一大堆事要忙。”
“哦……”库克里耳朵一垂，望着海港叹了口气，“总是这样。这一位只希望闪闪小姐忙完后还能去岛上看看。若那时冒险号已离港，可到自由港本城的杜氏公司办事处找这一位。”
我刚想答应，拨动心弦抢先开口：“她肯定记着的。话说回来，你大概要去干活，我也得跟余晖说两句。”她伸翅搂住我，动作可一点都不温柔。“就收拾行李那点事——我可能有东西混到你那儿了，得在分头前理清楚。”
我把蹄子钉在甲板上，任她怎么拽也不动。我不知道她突然发什么神经，但谁也别想把我当行李一样拎来拎去。“我早就检查过，我的都是自己的，没拿你半点。”
她又扯了我一下，见我还是纹丝不动，干脆凑得更近，压低嗓子：“余晖，我得跟你谈点事，立刻。”
我翻了个白眼，纹丝不动。“对，我看出来了。但你好像搞错了一点：你想跟我谈，不代表我想跟你谈。我要看船靠岸，要跟库克里待一会儿。你有话，等靠岸后再说。”
拨动心弦恼火地低吼一声，飞快瞟了库克里一眼——后者正皱眉看着我们。她立刻用翅膀挡住库克里的视线，才压低声音对我道：“该死的，余晖——你就不能这辈子有一次先听别的马说话，再摆你那副‘我读书多、我什么都懂’的臭架子？”
够了。我一蹄戳在她胸口，力道大得让她后退半步，可我根本不打算就此放过她。“我受够你了！就凭你是情报局，你就能对我指蹄画脚、出口成脏——”
她一把捂住我的嘴，声音压成低沉的怒嘶：“看在塞拉斯蒂娅份上，你能不能先过过脑子再乱放炮？！”
我甩开她的蹄子，狠狠瞪回去：“我就是在过脑子，而且比你清醒多了。这一路我只看见你窝在舱里吃垃圾食品、睡大觉，除了惹我烦还会干什么？”
“嘴真甜。”拨动心弦往后退了半步，嘴角挂着欠揍的笑，“那你现在想好怎么养活自己了吗？”
可恶，她偏偏戳我最痛的地方。“我已经有主意了。”
“哦，是吗？”她把前蹄抱在胸前，“那就说说看，具体怎么赚到足够过活的收入？”
我低低地哼了一声，满肚子火：“我连自由港的地皮都没踩热，就定死计划才蠢。你当间谍的难道不懂？得先在城里待几天，摸清行情，再看有什么路可走。在那之前，最多只能有个灵活的大纲，死抠细节纯属浪费时间。”
拨动心弦发出一声嘲弄的轻哼：“哈，原来就是这种‘大纲’啊？”她扬起的嘴角更弯了，“行，那就把你的‘大纲’说来听听。”
可恶，她这是不打算放过我了？“呃……方案还在打磨，细节边走边补……”
“哦？”她嘴角又扬了一寸，我几乎想一拳把那张笑脸打扁，“原来只是‘预计划’的一部分？那你基本算搞定了嘛。进度多少？”
“大概……四分之一吧。”我闷声承认。
“太好了。”她翻个白眼，“十天功夫，你完成了宏伟蓝图的百分之二十五。别急——再过十五分钟船就靠岸，足够你把剩下百分之七十五补齐。”
我有没有提过，我真的、非常、极其讨厌拨动心弦？
不知何时，库克里已经悄悄溜走——船快靠岸，她大概忙着去履行自己的职责。我没心情再跟拨动心弦废话，而其他船员也正忙着把船缓缓泊进码头，于是我索性坐在一旁，冷眼旁观整个过程。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船一点点漂到指定位置，随后抛出缆绳，让码头上的小马把“冒险号”慢慢牵引进泊位。
刚一系牢，拨动心弦就拎起我们俩的行李，把我的包直接塞到我胸口。“背上，最好别在码头区多逗留。有事要谈，但不是在这儿。”
“急什么？”我环顾四周，码头看起来风平浪静，甚至称得上光鲜——酒铺、醉汉这些码头标配统统不见踪影。“说实话，这是我见过最体面的码头。”
“那只是他们把脏活都挪走了。”拨动心弦指向远处一座桥，“自由港的套路。城中心由雇佣兵打扫得锃亮；廉价酒吧、黑市交易全被赶到旁边的小岛上。只要别刨根问底，表面就永远体面——让那些大商贾能和走私贩、海盗、奴隶贩子同港做买卖，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真会粉饰。”我望向那座依稀可见的邻岛，果然一片破旧杂乱，才符合我对“灰色港口”的想象。“照这么说，只要我不乱跑，待在光鲜区就安全？”
“算是，也不算是。”拨动心弦跳下船，朝两名衣着考究、披重甲的天马努了努嘴，“雇佣兵确实把街头随机犯罪压得极低——毕竟船长在码头被抢，会影响生意。可你在这儿既没靠山也没门路。”
她指了指那两名士兵：“他们擅长维稳，但职责不是行善或主持正义，而是维持秩序、保住现状、营造对贸易有利的氛围。也就是说，如果城里哪位大马物看你不顺眼，派蹄下把你干掉，他们大概率会帮忙悄悄处理尸体——丑闻可不能坏了生意。”
“看来你对自由港成见很深。”我评价道。
她对着一排排灰板岩房子冷哼：“十三马议会会粉饰门面，可骨子里还是那帮老流氓、刽子蹄。唯一的区别是，他们聪明地收编了两支被放逐的天马部族当打蹄，把原本乱来的暴力变成了高效、有序的压迫。”她朝市中心撇蹄，“有马说议会‘文明’了自由港。也许吧，但那种文明根本不值得住；他们之所以这么做，不过是因为文明更好做生意。”
她的立场已经很鲜明。“明白了：就算表面再光鲜，骨子里依旧龌龊。”这也不稀奇——哪个地方不粉饰历史、掩盖现实？谁都会讲对自己有利的故事。“那急什么？刚下商船、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谁敢动蹄？那才真砸招牌。”
“我们得赶紧离开码头，”拨动心弦再次瞪我，“因为你刚才口无遮拦的时候，议会探子就在五步之内。”
“议会的探子？”我皱眉，“开什么玩笑？当时除了库克里，旁边根本没别的小马。”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等我反应过来，差点笑出声：“拜托，你别告诉我那个十岁出头的小舱务员其实是议会的马？”
“不是‘告诉’，是陈述事实。”她几乎半拖半拽地拉着我走，“好在她年纪小，经验不足，一兴奋就露馅。你也注意到她突然消失了吧？”
“马家可能只是去干活。”我反驳。
“也许。”她皱着眉，“可要走至少会跟你说声再见。”
我狠狠地瞪她一眼。“她没道别，是因为某个混蛋船一靠岸就把我拽走。”
拨动心弦只是叹了口气，继续拉着我往前走。“回头再解释。现在关键是：在消息传到议会之前，我们得先下潜到地下。我不知道十三马议会得知‘塞拉斯蒂娅的叛逆学生’进城后会干什么——其实我知道：他们会千方百计把这事变成自己的利润。我不想进他们的账本，你也不想。”
“我也不想给谁当棋子。”我一边被她拖着，一边挣扎低吼，“包括你。”
我几乎想用魔法甩开她，可冰冷的现实立刻掐灭了这个念头。就算真能甩掉拨动心弦，她也说得没错——我的钱包已经见底。与其现在脱身、一个月后身无分文地爬回来求她，还不如先跟着她。可悲的是，塞拉斯蒂娅的课程里从没教过“如何把魔法变现”。再强的法术，换不来饭票也白搭。
于是我任由她领着走。过了一会，她不再硬拽，只让我跟在后面，却仍警惕地盯着我。速度放慢，我终于能好好打量城市。自由港的街道才第一次符合我对它的想象：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几乎能见到的所有种族都挤在这里——有忙着赶路的，也有在路侧勉强支个摊子做买卖的。才过一个街口，我就先后路遇：卖药水的斑马炼金师、为各族定制护甲的牛头怪，还有卖旧书的书贩。那本阳焰闪闪首版的《王者辞海》让我脚步顿了一下，换来拨动心弦一记不耐烦的眼刀——可谁见了那书不心动？
我们最终来到一处宽敞的广场，不出所料，里面挤满了买卖吆喝与闲逛的各族生物，乱哄哄却又自有秩序——几名雇佣兵在旁盯着，防止局面失控。
走到广场三分之二处，一匹身着华丽昂贵制服的陆马与我们擦肩而过，顺势撞了拨动心弦一下。下一秒，他猛地一拍鞍包，转身指着她怒喝：“卫兵！那雌驹偷了我的钱包！”
守广场的雇佣兵扫了眼这位衣着光鲜的船主，又看了看衣衫略显寒酸的拨动心弦，立刻做出判断。还没等她开口辩解，一堆铁甲肉墙已把她扑倒在地。
我正幸灾乐祸地笑，打算找桶爆米花看戏，忽觉肩膀被谁碰了一下。回头一看——对面赫然站着另一个“我”？
“那边红门的房子。”我的“分身”指向广场边上一座离我们只几步远的建筑，“快。”
“什么？”我完全摸不着头脑——前一刻还在走路，下一刻拨动心弦就被抓，而另一个“我”竟站在眼前。
“快点！”我的“分身”催促，又压低嗓子补一句：“除非余晖小姐想一辈子被情报局踩在蹄下，就赶紧动身！”
这话终于让我回过神。虽然依旧一头雾水，但“自由”与“继续被情报局拿捏”之间，我秒选前者。有马费这么大劲帮我跑路，多半也替我准备了谋生之道。
我立刻开溜，在不引起骚动的前提下全速冲向那座房子。横穿广场不过几步，门也没锁。我推门而入，动作尽量自然，好像天天来报到。关门后迅速扫视——屋里空无一马，像是一处民居。
确定四周安全，我凑到窗边确认是否脱身成功。只见拨动心弦仍被雇佣兵里里外外搜身，而我的“复制体”抱臂旁观，嘴角带笑。那“分身”抬眼望向这栋楼，微微点头，又朝指控拨动心弦的那匹小马递了个几乎不可察觉的眼色。
片刻后，那名衣着考究的雄驹把蹄伸进鞍包，掏出一个钱包，愣愣地看了两秒，随即干笑两声，连忙向卫兵示意。守卫们这才把拨动心弦松开，双方连声道歉，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随后，她和我的“替身”一同离开现场，而那名间谍似乎对掉包毫无察觉。
她们俩拐进未知街巷后，那位制造骚动的雄驹径直朝我藏身的屋子走来。既然他显然是一伙儿的，我便在大门处守株待兔。我不清楚他是谁，也不明白卷进了什么局，但我需要答案。若答案不合心意，大不了回头投靠情报局——直接去小马国使馆自报家门，照样能全身而退。
雄驹推门而入，先上下打量我一番。“那么，余晖烁烁——塞拉斯蒂娅公主的逃家学生——真是意外之喜。”
“嗯嗯，幸会。”我抱蹄胸前，狐疑地瞪着他，“你帮我甩掉情报局，这点买得到我的时间和注意力。想要更多，先让我刮目相看。既然你知道我是谁……”
雄驹嘴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笑，随即伸出前蹄。“看来关于烁烁小姐桀骜不驯的传闻果然不虚。在下名唤拼图碎片，幸会幸会。”
我谨慎地伸蹄与他碰了碰，眼睛仍警惕地盯着他。“行，这算开门红。你显然有马、有钱，还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弄出个以假乱真的替身。至于能骗过拨动心弦多久，我不清楚，反正足够让我脱身。而且若她猜得没错——库克里也是你的马——那你们的布置可谓雷厉风行。”他也像库克里那样自称“这一位”，或许是自由港的怪癖？“不禁让马好奇：你到底是谁，又替谁卖命？”
“自然。”拼图碎片露出迷马的笑容，“这一位明白阁下疑问良多，但请容稍后再问。议会希望立刻接见烁烁小姐。”
“议会？”其实答案呼之欲出，我还是确认一下：“十三马议会？”
“正是。”拼图碎片点头，“请随我来。自由港的主马们正在等候，可不宜让他们久等。”
哦，真妙。一个冷酷无情、以贸易立国的统治集团，现在要亲自见我。摆脱了情报局，我却隐隐觉得自己刚跳出煎锅，又落进火坑。
好吧——火，本来就是我最拿蹄的元素。
没错，我当时慷慨陈词，说要独自去闯、去把一切想清楚，而她点头同意。如今回想，这一切未免太顺利了。
于是，我本想逃离塞拉斯蒂娅，结果反被她的探子逼成了同房室友。照拨动心弦的说法，我身后还有整整一队尾巴。真是妙极了——原来连离开小马国本土都不够。
原计划彻底泡汤，我干脆把大部分时间耗在甲板。舱房里有间谍，我预感将来还得跟她抬头不见低头见；相比之下，宁可让水蹄们瞪我碍事，也好过跟探子关在一起。
我主要在船舷边无目的地溜达，假装对这艘自由港注册的散装货船充满好奇。毕竟头一次坐，可新鲜感三分钟就蒸发——货船就是货船，挂哪国旗都一样。在我外行眼里，体积差异最后只剩“帆多几面”。
最后我靠在栏杆旁，既能看海景又不妨碍别的马。刚吹了两分钟海风，背后传来蹄步。回头一看，是先前领我去客房的小雌驹。“乘客晕船了吗？”她短翅膀嗡嗡作响，轻轻离地打量我。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她名字。“没事，库克里。就想透透气，没挡道，天气也稳。”我知道她被派来“照顾乘客”，说白了就是防止我打扰船员。我不想给她添麻烦，可出来透口气总不算犯规。
棕灰小雌驹点点头：“那就好。”她偏了偏头，剪得短短的粉鬃随之晃了晃，“若乘客真觉得不适，请务必挨紧栏杆。甲板本来就得天天刷。”
“收到。”我干巴巴地答。幸好我至今没晕船，也不怎么容易晕车晕船；再加上这是条大货船而非小划子，更稳当。我扫了眼四周，确认没挡道，又继续望海。无边无际的蔚蓝看久了也腻，索性练点基础魔法打发时间。火系肯定不行——要是把船点着，全船水蹄得把我扔海里；光系又刚失败过，众目睽睽下再闪瞎一次更丢面子。只剩冰系。好在海上最不缺的就是水。我也没啥具体计划，随蹄凝了几块冰随便塑形。
我的练习立刻吸引了库克里。她小跑过来，扒着栏杆探头看：“哇！从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冰术！乘客能不能雕个冰像？拜托啦！”
她这么一求，我倒不好意思拒绝。小姑娘看着挺讨马喜欢，船上要是有马对我存好感，说不定有用。“行啊，想雕什么？”
库克里咬着蹄尖认真想：“嗯……给点时间想想。鲨鱼？不要鲨鱼。海豚？不！这一位想到了！虎鲸！乘客能雕只虎鲸吗？拜托拜托！”她抓住我一条前腿，几乎原地蹦起来，“要是能雕虎鲸，我会超级感谢乘客的！”
行吧，我向来不是那种被可爱小雌驹一求就溃败的马——可我又不是石头做的。虽然库克里说话怪怪的，但萌就是萌。也许那句“这一位”只是某种口音？自由港那种大熔炉，口音多得很。
“虎鲸是吧？我尽力。”
我阖眼凝神，先把所需海水一点点聚起。平常都用淡水，现在换成咸水，矿物质多，得微调。不过，对我这种水准的小马只是小菜。水够多，我便把它凝成一只比成品大得多的“虎鲸冰胚”。雕塑讲究先大后小，反正后面要削掉大半。
冰胚就绪，我改用极细、极精准的火线一点点切削。自然，我做了保险：万一削偏，火束会立即自灭。虽说我几乎不会失蹄，但施法马虎就是原罪。鲸鱼轮廓很快出现，可还缺点灵魂。
小时候，塞拉斯蒂娅教我基础法术时，总爱把课堂变游戏。她最爱把一块蛋糕藏在层层魔法防护后，让我“闯关”。成功，蛋糕归我；失败，她就“代为保管”——直接吃进肚子。
此刻想起的却是另一课。那天她教我用冰，先从打雪仗开始。可惜公主也有不擅长的育儿环节：比如，小雌驹能在雪里疯多久而不感冒。我中招后，她围着我团团转，活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有一次，她特地为我雕了几座小冰像，好让她偶尔去“统治小马国”时不至于把我独自留在宫殿。那感觉……很温暖。即便后来离开中心城时闹得那么僵，我心里仍怀念那段简单日子。
“哇……”库克里倒吸一口气。我眨眨眼，从回忆里惊醒。下一秒，我明白她为何惊叹：就在我出神之际，我竟顺蹄给冰雕加了一层光效——冰面折射出七彩光斑，像一枚巨大的棱镜。
嘿，难得光系魔法没掉链子。但愿以后不必每次都得先缅怀童年才能用出来。
库克里兴奋地跺蹄，笑得见牙不见眼：“这雕像太棒了！这一位可以留下它吗？”
“当然，本来就是送你的。”我又检查了一下冰鲸，确认没瑕疵，便再注入一点魔力，把法术固定。“能撑一阵子，可终究是冰，早晚会化。放在阴凉地方，能多保存几天。”
“明白啦！”她抬头望我，眼睛又大又亮，满载希冀，“那乘客还能再雕一个吗？”
小孩子啊。早该料到：给一块饼干，她就次次伸蹄。我不想直接拒绝，却也不肯把整个航程都耗在给她做蹄工上。“下次吧，好吗？先想好你要什么。”
库克里只用三秒就想好了——而我原本指望她拖上三天。“这一位最喜欢拟态章鱼！可冰雕很难表现它的变色本事耶。”她咬着蹄尖认真思考，“那乘客能不能雕条梭鱼？要不双髻鲨？等等——要不两个都要！”
事后回想，我当时就该闭嘴，可实在忍不住逗她一句：“‘两个都要’是指各雕一条，还是把两种鱼拼成一条？”
小舱务员眨眨眼：“呃……对！”她眼睛倏地放光，“对！拼在一起才酷！既有梭鱼的流线，又有双髻鲨的霸气！绝对是大海最强的猎食者！”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当然拟态章鱼还是这一位的最爱，暂时啦。”
不得不承认，她这股热情确实有点传染马。“我考虑考虑。”
库克里环顾四周，见其他船员都在忙，便压低声音：“这一位得回去干活了，就再雕一个好吗？”她抓住我的蹄子，眨起一双杀伤力巨大的可怜眼，“求你了，就一个！拜托拜托——”
我捂脸长叹。果然，给小孩一块饼干就会想要整盒……“行，但真的是最后一个，明白？”
“这一位保证再也不求雕像！”库克里立刻信誓旦旦，然而我们都知道这句话保质期大概只有三秒。她乖乖坐到我旁边，全程咧着嘴拍蹄，看我一点点雕琢。
不多时，一条“锤梭”诞生——梭鱼的身体顶着双髻鲨的脑袋和背鳍。说实话，造型诡异得可以。
库克里歪着脑袋端详新作：“实物好像没想象中那么流线……”又研究片刻，耸耸小肩膀，“算了！”她蹦起来给我个匆匆的拥抱，“还是很酷！这一位感谢闪闪小姐！”
我愣了一下，才敷衍地回抱。我从来不是“见小孩就抱”的类型——抱他们只会助长气焰，再可爱的外壳里也藏着填不满的贪心小怪兽。“不客气。”
过了一会儿她才松蹄，仍仰脸冲我笑：“乘客还有什么需要这一位帮忙的吗？”
她显然指望再卖个好，就能换更多小玩意儿。“我啥都不缺，谢谢。”
“哦……”她耳朵瞬间耷拉，可小雌驹的元气哪压得住，很快又亮起眼睛，“那乘客改主意时再来找这一位！”她顿了顿，试探地补一句，“……也许晚点可以再雕点冰雕？”
以后绝不再对小孩发善心。“收到。回见，库克里。”
“再见！”她挥挥蹄子，小跑着回去做工，总算给了我片刻清静——直到下一次她想要冰雕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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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不愿意，我终究得回客舱。毕竟得睡觉，行李也全在那儿。于是不得不面对那位小马国情报局的探子小姐。倒不是怕她，纯粹是这摊浑水我不想现在、也不想将来搅进去。
推门进去时，拨动心弦正懒洋洋地瘫在床上，随蹄翻着一本小说。她抬眼看我，摆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漫不经心”。“嗨，余晖。”她从行李箱里掏出一包椒盐卷饼，开始往嘴里塞，渣子掉得满床都是。“咋啦？”
由此可见，情报局里那些优雅、精致、魅力十足的间谍传说，纯属夸大其词。
我叹了口气，走到自己床边。按货船客舱标准，我们这间已算豪华——至少床够伸腿，还有正经床单。可惜“环游世界的奢华与舒适”目前远超我的预算。
我正打算复习几道法术公式，拨动心弦又毫无礼貌地打断我思绪：“喂，余晖——一直想问。你现在蹄头比特不多了，下一步打算怎样？”
我耸肩，继续低头翻书：“老办法，缺钱了就去——”话说到一半，我忽然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你怎么知道我有多少比特？”
“我翻了你包。”拨动心弦耸肩，又往嘴里扔一块椒盐卷饼。
我牙根咬得咯吱响，低声怒吼：“你翻我包？那是我的包！跟你半点关系都没有！谁让你乱翻别的马私马物品的？我明明上了锁！”
“早看出来了。”她用蹄子指了指我的鞍包，“锁咒挺不错，我花了足足十五分钟才撬开。而且你打包算理智的——有些家伙带的废铜烂铁多到离谱。”见我满脸怒火，她轻笑一声：“放轻松。东西全按原位放回去了，你一点痕迹也发现不了。再说，你要是真受不了别的马翻包，就别把行李和间谍放同一间——不尊重隐私可是我们的职业基本素养。”
可恨的是，她说得还有点道理。但我可不会就此罢休：“那我是不是该指望情报局探子能稍微自律一点？”
“哎呀，你想多了。”她又塞一块卷饼，“所以，你打算怎么赚比特？可别让钱包见底饿死在半路。”
“我自己会想办法。”我最不想干的事，就是跟间谍聊钱袋子。
“但愿吧。”她翻身仰躺，一翅擎书悬在脸前，“要是想不出……”她顿了顿，斟酌措辞，“那你就真没钱了，那可惨喽。”
“真是语言大师。”我翻着法术笔记，停在附魔章节，“老规矩：做几天附魔小玩意，或接点施法零工，钱包立马回血，简单。”
“呃，说到这个……”她侧过身，抖抖翅膀找舒服姿势，“我可以帮你拉客户。你之前走运，可自由港竞争激烈得多。先前你在小镇混，像你这种水平的独角兽难得一见；自由港却是大贸易港——同行独角兽遍地走，还得跟斑马巫祭、狮鹫和驯鹿符咒师抢生意。初来乍到的小马想抢老客户，可不容易。”
她说得有理。换我站在顾客角度，也会选店面敞亮、招牌老字号的独角兽，而非街边摆摊的新马。可我还是回绝：“我应付得来，不需要探子替我拉客。”
“事实上，你确实需要。”拨动心弦叹了口气，翻身趴在床上，直视我的眼睛。“听着，你可能不爱听，可……这么说吧，你这阵子做的买卖，大多跟我们情报局脱不开干系。你就没觉得，那些肯出高价买你东西的小马，也太好找了吗？”
我皱眉，对她的暗示一百个不爽。“他们肯多掏钱，是因为我蹄艺比普通行脚法师好得多。”
“行行行，当然。”她盘腿坐正，“可全小马国的行脚商贩都这么说，连骗子也不例外。而且不少马包装得比你更像大法师——你够傲，却少了点舞台效果。”
“真材实料不需要花哨。”我顶回去。
“嗯，自信满分。”她嗤笑，从包里摸出一颗小红宝石，“瞧瞧——你做的火焰宝石。还记得你在吠城卖给那匹雄驹的一批吗？肯定认得出自己的蹄艺。我拿去试了一颗，砸在冰巨怪身上，效果拔群。要是让塞拉斯蒂娅公主打分，妥妥A+，十分。”
我接过宝石一看，确实是我的蹄艺。可这也说明不了什么。“你大可以趁翻包时顺蹄拿一颗。既然你都承认情报局一直在盯我，那当然知道谁买过我的宝石。”
她朝天翻了个白眼。“好吧，被你抓包——我偷了你一颗宝石，而你只要翻翻行李、点个数就能戳穿；然后我编了个惊天大阴谋，说情报局暗中塞钱养你，只是为了干点谁也说不清的坏事。这说法显然比‘塞拉斯蒂娅公主不想让昔日学生流落街头’更可信。”
我讨厌别的马占理而我理亏的时候。
“行，算你赢。情报局确实在替我拉生意。”我随蹄在纸上画了个咒语公式，目标是把某探子变成解剖学上的不可能形状。“但从现在起，到此为止。我离开中心城，就是想靠自己闯，而不是让塞拉斯蒂娅换种更隐蔽的方式继续遥控。”
“没问题。”拨动心弦往后一倒，又往嘴里扔了几块椒盐卷饼。“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在这座大城市里，单枪匹马地挣钱呢？”
“我会想办法。”眼下得赶紧搞个备用方案，既然情报局不打算让我按自己的方式赚钱。可转念一想，只要塞拉斯蒂娅乐意，他们同样能搅黄我选的任何活计。公主铁了心要他们盯着我、扶着我，我就几乎无解——除非彻底甩掉这张网。我曾为了将来当大法师而研究过情报机构的运作，可那些皮毛知识远不足以让我从EIS眼皮底下金蝉脱壳；尤其孤立无援时，对面却握着整个小马国的资源。
“你会‘想办法’，是吧？”拨动心弦挑眉，满脸写着不信，“行吧。恕我直言，余晖，你对在现实世界独自求生一窍不通。你进皇宫时才多大？之后饭来张口、衣来伸蹄，缺钱只要张张嘴。”她哼了一声，拧开水瓶把最后几粒椒盐卷饼冲下肚，“就凭你，想自力更生？得了吧。你对自由港又了解多少？”她停了几秒，显然等我开口，可我懒得理她。“别装哑巴——假设我是塞拉斯蒂娅，这算一场测试：说说你怎么在自由港活下去？”
换作平时我早把她当空气，可这种挑衅不能忍。我可不是躲在妈妈翅膀下的奶娃。放眼世界，在施法者里我也是顶尖；若留在小马国，想要一席“大法师”之位并不难。一个连伪装都穿帮的三流探子，凭什么对我指蹄画脚？
“自由港是一个独立城邦，控制着由约七千座大小不一、重要性各异的岛屿组成的菲丽滨群岛。”我像背书一样把看过十几遍的教材内容倒了出来，“它位于小马国、狮鹫尼亚与斑马大陆之间的海域，战略位置极佳，因此成为天然贸易中心；又恰好远离三方本土，得以一直保持独立。它最擅长的就是在这三国之间玩平衡，让谁都无法坐大。”
拨动心弦挥蹄示意我继续，我便接着说：“自由港由十三马议会统治。没马知道成员是谁——他们始终秘密集会——但普遍认为是最有权势的商贾联盟。城市又以海盗、逃犯与流亡者的天堂闻名。议会不在乎谁来做生意，只要别妨碍贸易；连黑魔法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到满街僵尸或恶魔就行。”
拨动心弦用蹄子在地上敲出几声假惺惺的掌声。“恭喜，你把书背得挺溜。”她倒挂在床边，脑袋朝下盯着我，“那你打算一直住旅店？那烧钱速度你撑不了几天。买不起房就得租，可你知道怎么找靠谱房东？自由港哪个街区勉强安全、哪个街区走两步就被捅刀子抢钱，你分得清吗？”
我还没想出半句回话，她又连珠炮似地往下轰：“就算找到落脚地，还得赚钱。你打算找金主还是自己开铺？怎么判断谁可信？合同细则你看得懂？自由港的法条和契约法你熟到第几条？”她翻身坐正，“万一被绑进黑作坊，被逼着量产法器，你怎么逃？别忘了，到时可能还被封魔。到时候可别指望咱们‘自强独立小姐’哭着喊情报局救命。”
“我……”我一时语塞，“边做边学。”
“哦，边做边学怎么在满是黑心商马、杀蹄、海盗的窝里活下去？”她翻个白眼，“你对自由港无所不知，偏偏不知道怎么在那里活。”她又鼓了几下倒彩，“肯定一学就会，毫无难度。”
“闭嘴！”我怒喝，一蹄拍在舱壁上，“你不就想让我继续靠情报局？就想打击我，逼我回中心城！”
拨动心弦翻了个白眼，把剩下的半瓶水一口喝干。“重点不是我想要什么，而是事实。不管你喜不喜欢，你现在就是靠情报局替你把生活里的马粪铲平——事实如此。我不反对你多点独立，可你现在没那本事。眼下，你得跟我们合作，而不是给我们添堵。”
“跟我同龄的小马多的是，他们都能自己过得好好的，可没见谁需要一群情报局保姆。”我顶回去。
“当然有。”她耸耸肩，“你带零食了吗？我一出门就嘴馋。总之——生存。别的马怎么学会混社会？听父母话，或者听过来马经验。就像我现在做的。”她皱起眉，把前蹄抱胸，“这是最简单的路，也是最聪明的路。”
她眉皱得更深：“另一条路叫‘硬骨头学堂’。被坑光钱、被骗够次数，你就认得骗子了——前提是你活得够久。就算熬出来，也只剩满身疤、满心创伤，外加一堆烂回忆。所以，用别的马的跟头当自己学费，比亲自摔得鼻青脸肿要划算得多。”
“我更喜欢一开始就不犯错。”我冷声回道。
拨动心弦翻了个白眼，从包里掏出一条巧克力棒。“行，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不分了。”她撕开口，狠狠咬下一截，“听好了——我理解，真的。你想闯世界，向所有马证明你是个独当一面的大马。这个年纪的小马都这想法。可自由港是干这事最烂的地方。你玩也玩够了，现在不少马都替你担心，我觉得你该回家了。”
我全身绷紧，警惕地盯着她。“你们打算强行把我押回小马国？”
她又耸肩，咔嚓一声再咬巧克力。“要是情报局真打算把你关在国内，当初根本不会让你登上开往自由港的船。我个马倒想那么干，可上头只让我们盯着你，等你自己陷进坑再捞马。除此之外，你大可以尽情把生活折腾得一团糟。”
我恼火地低吼：“我才不会搞砸。”我抱起笔记本起身，“搞砸是蠢马才干的事。我向来一次就做对。”
“是是是，天才。”她嚼完最后一口，往床上一倒，“那请这位绝世聪明马告诉我——你打算怎么挣钱？”
我咬紧牙关瞪着她，她却压根不当回事。“我会想出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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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后，船抵自由港，我蹄上多了十来座冰雕，却依旧没半点正经赚钱计划。
说是“抵港”，其实得先分清：到底算进入自由港辖地，还是真正踏进主城。这里说的是后者。一天前我们就已驶入自由港领地，沿途掠过外围星罗棋布的岛屿——大多辟为农场。像自由港这种规模的城市，粮食全靠进口既不现实也贵得离谱；于是大片岛屿用来种植小麦、无花果、橄榄、柑橘、椰枣、扁豆，以及改良版的面包果。还有几处经济作物种植园，主要种甘蔗和橡胶。
当然，主城外并不只有农业。除了自由港这座唯一的大城，群岛里还散布着若干小村镇与前哨。库克里早就兴冲冲地告诉我，杜氏贸易公司控制着二十多座岛屿，最近还从对蹄蹄子里抢下一座种橄榄的肥岛。只要涉事各方照常缴税、不让冲突升级，自由港官方对这种“低烈度摩擦”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踏上甲板，准备先睹为快；库克里和拨动心弦也凑了过来。眼前的自由港跟传闻中的不太一样。原以为汇聚百族的熔炉必定杂乱无章、建筑风格千奇百怪，结果入目却是一片灰——远比预想的单调。
我小声嘀咕，拨动心弦立即解释：“自由港的房子得扛海上风暴，所以清一色用板岩瓦和石板外墙，既便宜又防水。不然你以为货舱里那堆灰色板岩是干嘛的？”
回头想想，其实显而易见。建筑这行向来残酷务实——物理规律摆在那儿。为了对付海上飓风，房屋普遍低矮、防水；只有市中心几栋高楼，仗着特殊材料或魔法加固，才敢于违背气候条件，用尖塔或狮鹫式陡坡屋顶炫富。富马可以张扬，街头的穷马只能守着灰扑扑的板岩小屋。
库克里连忙补充，生怕我失望：“可街道本身还是很缤纷的！如果这一位有空，一定带乘客逛逛——博物馆、大集市都行，甚至回杜氏群岛探亲，让族马认识乘客！”
拨动心弦眨了下眼，忽然横插一步，把我和库克里隔开。“听起来很有趣，不过我想余晖在城里大概有一大堆事要忙。”
“哦……”库克里耳朵一垂，望着海港叹了口气，“总是这样。这一位只希望闪闪小姐忙完后还能去岛上看看。若那时冒险号已离港，可到自由港本城的杜氏公司办事处找这一位。”
我刚想答应，拨动心弦抢先开口：“她肯定记着的。话说回来，你大概要去干活，我也得跟余晖说两句。”她伸翅搂住我，动作可一点都不温柔。“就收拾行李那点事——我可能有东西混到你那儿了，得在分头前理清楚。”
我把蹄子钉在甲板上，任她怎么拽也不动。我不知道她突然发什么神经，但谁也别想把我当行李一样拎来拎去。“我早就检查过，我的都是自己的，没拿你半点。”
她又扯了我一下，见我还是纹丝不动，干脆凑得更近，压低嗓子：“余晖，我得跟你谈点事，立刻。”
我翻了个白眼，纹丝不动。“对，我看出来了。但你好像搞错了一点：你想跟我谈，不代表我想跟你谈。我要看船靠岸，要跟库克里待一会儿。你有话，等靠岸后再说。”
拨动心弦恼火地低吼一声，飞快瞟了库克里一眼——后者正皱眉看着我们。她立刻用翅膀挡住库克里的视线，才压低声音对我道：“该死的，余晖——你就不能这辈子有一次先听别的马说话，再摆你那副‘我读书多、我什么都懂’的臭架子？”
够了。我一蹄戳在她胸口，力道大得让她后退半步，可我根本不打算就此放过她。“我受够你了！就凭你是情报局，你就能对我指蹄画脚、出口成脏——”
她一把捂住我的嘴，声音压成低沉的怒嘶：“看在塞拉斯蒂娅份上，你能不能先过过脑子再乱放炮？！”
我甩开她的蹄子，狠狠瞪回去：“我就是在过脑子，而且比你清醒多了。这一路我只看见你窝在舱里吃垃圾食品、睡大觉，除了惹我烦还会干什么？”
“嘴真甜。”拨动心弦往后退了半步，嘴角挂着欠揍的笑，“那你现在想好怎么养活自己了吗？”
可恶，她偏偏戳我最痛的地方。“我已经有主意了。”
“哦，是吗？”她把前蹄抱在胸前，“那就说说看，具体怎么赚到足够过活的收入？”
我低低地哼了一声，满肚子火：“我连自由港的地皮都没踩热，就定死计划才蠢。你当间谍的难道不懂？得先在城里待几天，摸清行情，再看有什么路可走。在那之前，最多只能有个灵活的大纲，死抠细节纯属浪费时间。”
拨动心弦发出一声嘲弄的轻哼：“哈，原来就是这种‘大纲’啊？”她扬起的嘴角更弯了，“行，那就把你的‘大纲’说来听听。”
可恶，她这是不打算放过我了？“呃……方案还在打磨，细节边走边补……”
“哦？”她嘴角又扬了一寸，我几乎想一拳把那张笑脸打扁，“原来只是‘预计划’的一部分？那你基本算搞定了嘛。进度多少？”
“大概……四分之一吧。”我闷声承认。
“太好了。”她翻个白眼，“十天功夫，你完成了宏伟蓝图的百分之二十五。别急——再过十五分钟船就靠岸，足够你把剩下百分之七十五补齐。”
我有没有提过，我真的、非常、极其讨厌拨动心弦？
不知何时，库克里已经悄悄溜走——船快靠岸，她大概忙着去履行自己的职责。我没心情再跟拨动心弦废话，而其他船员也正忙着把船缓缓泊进码头，于是我索性坐在一旁，冷眼旁观整个过程。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船一点点漂到指定位置，随后抛出缆绳，让码头上的小马把“冒险号”慢慢牵引进泊位。
刚一系牢，拨动心弦就拎起我们俩的行李，把我的包直接塞到我胸口。“背上，最好别在码头区多逗留。有事要谈，但不是在这儿。”
“急什么？”我环顾四周，码头看起来风平浪静，甚至称得上光鲜——酒铺、醉汉这些码头标配统统不见踪影。“说实话，这是我见过最体面的码头。”
“那只是他们把脏活都挪走了。”拨动心弦指向远处一座桥，“自由港的套路。城中心由雇佣兵打扫得锃亮；廉价酒吧、黑市交易全被赶到旁边的小岛上。只要别刨根问底，表面就永远体面——让那些大商贾能和走私贩、海盗、奴隶贩子同港做买卖，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真会粉饰。”我望向那座依稀可见的邻岛，果然一片破旧杂乱，才符合我对“灰色港口”的想象。“照这么说，只要我不乱跑，待在光鲜区就安全？”
“算是，也不算是。”拨动心弦跳下船，朝两名衣着考究、披重甲的天马努了努嘴，“雇佣兵确实把街头随机犯罪压得极低——毕竟船长在码头被抢，会影响生意。可你在这儿既没靠山也没门路。”
她指了指那两名士兵：“他们擅长维稳，但职责不是行善或主持正义，而是维持秩序、保住现状、营造对贸易有利的氛围。也就是说，如果城里哪位大马物看你不顺眼，派蹄下把你干掉，他们大概率会帮忙悄悄处理尸体——丑闻可不能坏了生意。”
“看来你对自由港成见很深。”我评价道。
她对着一排排灰板岩房子冷哼：“十三马议会会粉饰门面，可骨子里还是那帮老流氓、刽子蹄。唯一的区别是，他们聪明地收编了两支被放逐的天马部族当打蹄，把原本乱来的暴力变成了高效、有序的压迫。”她朝市中心撇蹄，“有马说议会‘文明’了自由港。也许吧，但那种文明根本不值得住；他们之所以这么做，不过是因为文明更好做生意。”
她的立场已经很鲜明。“明白了：就算表面再光鲜，骨子里依旧龌龊。”这也不稀奇——哪个地方不粉饰历史、掩盖现实？谁都会讲对自己有利的故事。“那急什么？刚下商船、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谁敢动蹄？那才真砸招牌。”
“我们得赶紧离开码头，”拨动心弦再次瞪我，“因为你刚才口无遮拦的时候，议会探子就在五步之内。”
“议会的探子？”我皱眉，“开什么玩笑？当时除了库克里，旁边根本没别的小马。”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等我反应过来，差点笑出声：“拜托，你别告诉我那个十岁出头的小舱务员其实是议会的马？”
“不是‘告诉’，是陈述事实。”她几乎半拖半拽地拉着我走，“好在她年纪小，经验不足，一兴奋就露馅。你也注意到她突然消失了吧？”
“马家可能只是去干活。”我反驳。
“也许。”她皱着眉，“可要走至少会跟你说声再见。”
我狠狠地瞪她一眼。“她没道别，是因为某个混蛋船一靠岸就把我拽走。”
拨动心弦只是叹了口气，继续拉着我往前走。“回头再解释。现在关键是：在消息传到议会之前，我们得先下潜到地下。我不知道十三马议会得知‘塞拉斯蒂娅的叛逆学生’进城后会干什么——其实我知道：他们会千方百计把这事变成自己的利润。我不想进他们的账本，你也不想。”
“我也不想给谁当棋子。”我一边被她拖着，一边挣扎低吼，“包括你。”
我几乎想用魔法甩开她，可冰冷的现实立刻掐灭了这个念头。就算真能甩掉拨动心弦，她也说得没错——我的钱包已经见底。与其现在脱身、一个月后身无分文地爬回来求她，还不如先跟着她。可悲的是，塞拉斯蒂娅的课程里从没教过“如何把魔法变现”。再强的法术，换不来饭票也白搭。
于是我任由她领着走。过了一会，她不再硬拽，只让我跟在后面，却仍警惕地盯着我。速度放慢，我终于能好好打量城市。自由港的街道才第一次符合我对它的想象：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几乎能见到的所有种族都挤在这里——有忙着赶路的，也有在路侧勉强支个摊子做买卖的。才过一个街口，我就先后路遇：卖药水的斑马炼金师、为各族定制护甲的牛头怪，还有卖旧书的书贩。那本阳焰闪闪首版的《王者辞海》让我脚步顿了一下，换来拨动心弦一记不耐烦的眼刀——可谁见了那书不心动？
我们最终来到一处宽敞的广场，不出所料，里面挤满了买卖吆喝与闲逛的各族生物，乱哄哄却又自有秩序——几名雇佣兵在旁盯着，防止局面失控。
走到广场三分之二处，一匹身着华丽昂贵制服的陆马与我们擦肩而过，顺势撞了拨动心弦一下。下一秒，他猛地一拍鞍包，转身指着她怒喝：“卫兵！那雌驹偷了我的钱包！”
守广场的雇佣兵扫了眼这位衣着光鲜的船主，又看了看衣衫略显寒酸的拨动心弦，立刻做出判断。还没等她开口辩解，一堆铁甲肉墙已把她扑倒在地。
我正幸灾乐祸地笑，打算找桶爆米花看戏，忽觉肩膀被谁碰了一下。回头一看——对面赫然站着另一个“我”？
“那边红门的房子。”我的“分身”指向广场边上一座离我们只几步远的建筑，“快。”
“什么？”我完全摸不着头脑——前一刻还在走路，下一刻拨动心弦就被抓，而另一个“我”竟站在眼前。
“快点！”我的“分身”催促，又压低嗓子补一句：“除非余晖小姐想一辈子被情报局踩在蹄下，就赶紧动身！”
这话终于让我回过神。虽然依旧一头雾水，但“自由”与“继续被情报局拿捏”之间，我秒选前者。有马费这么大劲帮我跑路，多半也替我准备了谋生之道。
我立刻开溜，在不引起骚动的前提下全速冲向那座房子。横穿广场不过几步，门也没锁。我推门而入，动作尽量自然，好像天天来报到。关门后迅速扫视——屋里空无一马，像是一处民居。
确定四周安全，我凑到窗边确认是否脱身成功。只见拨动心弦仍被雇佣兵里里外外搜身，而我的“复制体”抱臂旁观，嘴角带笑。那“分身”抬眼望向这栋楼，微微点头，又朝指控拨动心弦的那匹小马递了个几乎不可察觉的眼色。
片刻后，那名衣着考究的雄驹把蹄伸进鞍包，掏出一个钱包，愣愣地看了两秒，随即干笑两声，连忙向卫兵示意。守卫们这才把拨动心弦松开，双方连声道歉，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随后，她和我的“替身”一同离开现场，而那名间谍似乎对掉包毫无察觉。
她们俩拐进未知街巷后，那位制造骚动的雄驹径直朝我藏身的屋子走来。既然他显然是一伙儿的，我便在大门处守株待兔。我不清楚他是谁，也不明白卷进了什么局，但我需要答案。若答案不合心意，大不了回头投靠情报局——直接去小马国使馆自报家门，照样能全身而退。
雄驹推门而入，先上下打量我一番。“那么，余晖烁烁——塞拉斯蒂娅公主的逃家学生——真是意外之喜。”
“嗯嗯，幸会。”我抱蹄胸前，狐疑地瞪着他，“你帮我甩掉情报局，这点买得到我的时间和注意力。想要更多，先让我刮目相看。既然你知道我是谁……”
雄驹嘴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笑，随即伸出前蹄。“看来关于烁烁小姐桀骜不驯的传闻果然不虚。在下名唤拼图碎片，幸会幸会。”
我谨慎地伸蹄与他碰了碰，眼睛仍警惕地盯着他。“行，这算开门红。你显然有马、有钱，还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弄出个以假乱真的替身。至于能骗过拨动心弦多久，我不清楚，反正足够让我脱身。而且若她猜得没错——库克里也是你的马——那你们的布置可谓雷厉风行。”他也像库克里那样自称“这一位”，或许是自由港的怪癖？“不禁让马好奇：你到底是谁，又替谁卖命？”
“自然。”拼图碎片露出迷马的笑容，“这一位明白阁下疑问良多，但请容稍后再问。议会希望立刻接见烁烁小姐。”
“议会？”其实答案呼之欲出，我还是确认一下：“十三马议会？”
“正是。”拼图碎片点头，“请随我来。自由港的主马们正在等候，可不宜让他们久等。”
哦，真妙。一个冷酷无情、以贸易立国的统治集团，现在要亲自见我。摆脱了情报局，我却隐隐觉得自己刚跳出煎锅，又落进火坑。
好吧——火，本来就是我最拿蹄的元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