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开始后悔当初没跟母亲学几蹄魔法了。
那时，我压根儿没觉得有向她请教的必要。毕竟我可是塞拉斯蒂娅公主的私马学生；若真有什么魔法可学，公主懂得的肯定比我父母多得多。再说，自打我五岁生辰那天起，我和母亲的关系就……一直不怎么好。
好几块符石在我蹄边咔啦乱滚，魔光脉动不休。我完全不知道它们到底会起什么作用，但很确定——自己绝不会喜欢那结果。尤其当那头方才把它们砸向我的驯鹿，此刻正笑得像个进了糖果店的小马驹时，我更确定了。果不其然，两秒后，所有符石之间腾起一层闪烁的光幕，把我牢牢困在中央。
我母亲是小马国首屈一指的符文魔法权威，原本或许能教我几招应付眼前局面。可转念一想——也正因为她是符文大师，又跟驯鹿往来密切；此刻一名驯鹿符咒师正试图逮我，也许并非巧合。
我还真没想出脱身之法。追来的这头驯鹿看上去太专业了，实在不合我口味。驯鹿天生比小马高大，而他更是鹤立鹿群。褐色皮毛间杂着几道白痕，那是旧日战伤；身材精瘦而结实。显然，正面硬拼没戏；魔法对决我更吃亏——对方对我的魔力运作所知甚详，我对他的却几乎一无所知。
那就只剩一条路：跑。我试着瞬间移动，却当场明白那些符石是干嘛的——咒语刚起便噗地一声消散。当然，他开局第一步就是堵死我逃路。
如今只剩两条下策：开打，或靠嘴遁。围观者渐渐围成一圈，可煽动群众没希望——冷港是驯鹿的地盘，本地马当然帮亲不帮理。硬拼似乎更糟。“好吧，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抬了抬下巴，拼命装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尽管处境糟得不能再糟。“那么，阁下是谁？又想怎样？”
那头驯鹿挺直身子，把海拔拉到极致——我得承认，那压迫感真不是闹着玩的。
“我是哥特·西吉尔·森林之子，”他报上名号，“而你，余晖烁烁，现在是我的俘虏。”
我硬是扯出一个自信的坏笑，可胃里那股寒意却止不住往上冒。“现在就宣布逮住我，不觉得太早了吗？说不定我早布好了妙计，随时溜之大吉呢。”
“尽管试。”西吉尔耸耸肩，一脸漠然，“不过我强烈建议别玩火系魔法——你会在自己的牢笼里被烤成七分熟，而我们还指望把你活着带回去交给你母亲。”
“那就恕我暂时保留怀疑权。”我甩出几道试探性的魔力脉冲击向符笼，结果跟他吹的一样结实。我才不会傻到真拿大火球去轰；把烈焰闷在巴掌大的笼子里，想想都知道会是什么下场。好在给塞拉斯蒂娅公主当了多年私马学生，没点变通的本事早混不下去了。
我转而瞄准所有反魔屏障的通用软肋：召唤系。只要用魔法制造一件“真实且无魔力”的物件，它就能大摇大摆地穿过屏障。眼下身处极北，最不缺的就是冰——把水汽凝成实体冰块再自然不过。况且谁也想不到一个玩火的法师会突然掏冰刀子，毕竟“阳光束第一热力学定律”早就说过：冰魔法不过是降温版的火魔法罢了。
论玩冰，我确实不如玩火——可在后者上，我大概是全世界最顶尖的小马。冰虽非我专长，却照样能把不少“专业冰匠”甩在身后：天赋异禀再加上公主亲传，优势摆在那儿。我花了半秒不到，就把周身空气里的热量抽得干干净净，凝出一支完美的冰矛。
冰矛脱蹄而出，直取西吉尔，但我刻意避开了要害——毕竟我没打算杀他。他又不是什么反派，多半只是还母亲一个马情。更关键的是，真闹出马命就彻底越线了。当年离开前，塞拉斯蒂娅亲口说过：等我准备好了，中心城与皇宫永远为我敞开。我很确定，这邀请的前提是我继续当个“好马”。
没错，我离开了中心城，与公主也算不欢而散，可我不想把路走绝。公主对我，比亲生母亲更像一位母亲——尽管显然，生母还是“关心”到能托马请动一位符文师来逮我。
然而，我那一记谨慎瞄准的冰矛终究白费。矛尖刚触及困住我的符石边界，整支冰枪便碎成齑粉。西吉尔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显然觉得很好玩。
其实我也早该料到。西吉尔既然是“哥特”，那称谓在小马语里没有完全对应的词，但论资历与训练，他绝不逊于一位独角兽大法师。更何况，他曾与母亲共事，对独角兽魔法自然不陌生。显然，其中就包括如何对付从禁锢法阵里逃出来的标准套路。
除了火与冰，真正能在战斗中派上用场的只剩“光”。我对它并没抱太大希望——火与冰都铩羽而归，光多半也讨不了好——但试试总无妨。起码可以隔着笼子晃瞎他。就算一时脱不了困，也能让我多点周旋余地。
我凝神聚起一招标准的“雷鸣闪”——爆鸣伴随强光，专用来扰乱对蹄。诚然，路过的无辜驯鹿也得跟着遭殃，可那已不关我的事。与其被逮，不如让旁观者短暂失神。能量收束完毕，我以塞拉斯蒂娅亲传弟子应有的完美度瞬发出去。
结果咒语刚一离角就噗地熄了。
“该死，又是这样！”我的光系魔法已经罢工好一阵了，问题始于离开中心城之后。具体原因不明，但我猜与光魔法的运作机制有关。按塞拉斯蒂娅的说法，许多她教我的光咒都得以“内心谐律”为前提。我既已抛弃过往生活，失衡也在情理之中。可我还是忍不住腹诽：她就不能教我几招“不管心里多乱都能亮”的光魔法吗？
与其继续浪费力气硬砸笼子，我干脆坐下静思。虽说没正式跟母亲学过，但我曾看过她的研究，也无数次听她在餐桌上与父亲讨论——那是他们唯一会聊的话题，哪怕我就在旁边。往常我对此满腹怨气，此刻却巴不得能从那些片段里抠出半点逃命的线索。
先说结论：符文魔法与独角兽魔法完全是两套体系。
除了少数残障个体，每只独角兽天生都能施法；就算笨蛋也能点亮照明术或隔空取物。其他种族却没这种天赋：要么一点魔力都没有，要么像天马和陆马那样，魔法只在特定方向体现，无法“念咒”。
符文魔法则不管使用者是谁。只要符文齐全、灌注能量、启动顺序正确，哪怕你半点施法细胞都没有，也能照用不误。
坏处是——容错率为零。符文魔法对新蹄极不友好：哪怕一条纹路刻歪一毫，或某块符石摆偏半分，整个术式就可能哑火，甚至当场爆炸。任何需要几十道精密步骤且不能出错的行当，都会把初学者往死里整；而符文魔法的敏感度之高，常常连“从错误中学经验”的机会都不给你。
另一大软肋是死板。独角兽只要学过原理，随时可放任何已知咒语，甚至现场拼出新法术；符文魔法却像翻菜谱，只能按部就班。更别提“弹药”问题：高阶法术几轮就把符石烧废，驯鹿能造能带的数量有限，还得精心收纳——若把一堆激活的符石胡乱塞袋子里，等于随身背颗不定时炸弹。
这大概就是符文魔法在小马国始终火不起来的主因。没多少小马愿意耗十年苦功，只为复制最基础的独角兽戏法；直接请只独角兽代劳，省事多了。
不过在独角兽稀缺的地方，符文魔法依旧大有市场。况且在某些领域，它甚至比独角兽魔法更胜一筹：占卜是它的强项，附魔也不错；而对我眼下的处境最重要的是——它在构筑屏障与禁锢术时极其高效。符文最擅长把任何法术“钉”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这倒给了我一个明显优势：只要我能破掉这道符文牢笼，真打起来，西吉尔未必是我对蹄。一旦变成开放对决，独角兽的灵活性能把静态的符文施法甩出十条街。问题只剩那小小一步——我该怎么拆掉这玩意儿。
我迅速盘点蹄头的资源。魔法方面似乎指望不大：光系或任何塞拉斯蒂娅教的偏门咒语都可以试，但若把清单上的法术挨个轰过去找漏洞，下场多半是先把自己榨干。很可能这正是西吉尔打的算盘——精疲力竭的独角兽抓起来更顺蹄。
于是，唯一可能的出路只剩下“非魔法蹄段”。可惜我身上能用的东西少得可怜：一件厚重羊毛斗篷，外加一袋钱币——主要是小马国的比特，混了几枚驯鹿塔勒。斗篷或可拿来缠马，却帮不了我越狱；好在极北天寒，马马捂得严实，我戴这种遮脸大斗篷也不会惹眼。至于钱币——除非西吉尔肯为了几个铜子儿折腰，否则毫无用处。
于是，我被迫面对一个黑色幽默：想用魔法突破反魔屏障，可蹄子里唯一的工具偏偏只剩魔法。这下有趣了。
我也可以给自己来一套强化法术，然后靠蛮力硬闯——但那太冒险。自我增幅从来不是我的强项，把魔法往自己身上招呼，一个弄不好就会翻车。我可不想把肌肉吹得鼓鼓囊囊，结果骨头还是凡马等级，当场把自己撕成零件。
拜托，快想啊，余晖。总有办法的。我不能让任何马把我当逃家小雌驹一样拎回去。再说，父母把我交给塞拉斯蒂娅受训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部分原因就是他们压根不会当家长。母亲节我向来陪公主而非生母，可不是没理由的。
就在此时，一个离谱到家的念头蹦进脑海。
真的是离谱。要是失败，我大概得预约长期心理治疗。更糟的是，我居然认真考虑这种疯主意，本身就说明我可能哪根弦已经松了。
可老话怎么说来着？
——正因为够疯，说不定才真能成。
我抡起火球猛砸护盾。正如西吉尔先前警告的，烈焰一触屏障便被弹开，四散的余热把蹄边的积雪全融成一滩烂泥。
“别白费力气了，余晖烁烁。”那位哥特俯身冲我咧嘴一笑，“你母亲夸你厉害，所以我特地为你量身打造了这个符文囚笼。你该感到荣幸——为了刻这几块石头，我可整整折腾了一星期。”
“我只要几分钟就能让你自己撤盾。”我嘴上逞强，又甩出一发火球；回卷的热浪把笼内残雪统统化成了水。“看来你那一周算是白忙。”
“口气不小。”西吉尔挑眉，“可我半点证据都没瞧见。你确实还有几招，但我已根据你母亲提供的详尽情报，全数预演并封死。何必再挣扎？”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放软，“算啦，余晖，别闹了。你母亲只想你回家。你已在外闯荡够了，也该回去露个面，至少让父母知道你平安。”
呃。我宁愿他继续自鸣得意——得意我能应付；可一个素未谋面的驯鹿突然摆出一副“我理解你”的口吻，实在让我浑身难受。我没搭理他，继续用火球轰击屏障，结果热得只能把厚羊毛斗篷也脱了——纵然北地冰天雪地，笼子里已俨然变成蒸笼。
西吉尔皱着眉俯视我：“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凭蛮力绝对砸不开这道屏障。你再折腾下去，只会把自己活活烤熟。”
我冲他咧嘴一笑，故意把嘴角扯得又宽又狠，露出满口白牙。“是啊，再这么烧，我大概会自焚成功。”说话间又甩进一团火球，“当然，你一点办法也没有——除非立刻撤掉符文笼。”
若是独角兽，或许能临场微调术式，阻止热量积蓄；可如前所述，符文魔法死板得很。他设了屏障把火关在里面，就等于默许我在笼里爱怎么玩火就怎么玩火——只要别让它外泄。
西吉尔眯起眼：“你在唬马。”
我把眼睛瞪得溜圆，让自己看起来真要疯到底。“那就试试啊。”我又往笼里轰了一发烈焰，内部瞬间变成烤炉。
我当然没真想把自己烤熟。被押回小马国固然糟心，可还不值得拿命换。这一点，西吉尔八成也清楚。我们现在纯粹在玩“胆小鬼博弈”：要么我先怂，停火降温；要么他先怂，撤笼救马。我说过，这计划够疯，可已是我能想到的最佳方案。
最好是他先让步——他的任务是把完整无缺的我送回去。要是交马的时候我浑身新烫伤，估计很难向我母亲交差。我也没打算真把自己烤焦，只需要让他相信：我敢比他多往前一步就行。
很快汗水便像瀑布一样往下淌，没等落地就蒸发干净。说句公道话，被关进魔法蒸笼的滋味真不是一般的难受。好消息是，西吉尔看得也并不比我受得轻松。“住蹄，余晖！再这样下去你会重伤，为了多躲你母亲几天而赌命，不值得！”
我没回话，只把又一团火球扔进笼里，让温度再蹿一节——这本身已是最好的回答。
西吉尔掏出几块符石，蹄尖漫不经心地拨弄。我对符文魔法谈不上精通，但十拿九稳：他在预备某种灭火术式。出来追捕火系法师却不带灭火蹄段，那得蠢到家才行。
笼子里已经热得像烤炉，但我确信西吉尔马上就要松口。现在只差最后一根稻草。
下一次我把火球砸向屏障时，不再让它散成废热，而是猛地拔高火势，让火焰看起来失控——反弹后直扑我自己。其实我掌控得滴水不漏，但这招估计得赔上几缕鬃毛和几处轻度烫伤。只要能脱身，这点代价完全划算。再爱美的雌驹，也比不上自由值钱。
为了增加可信度，我尖声惨叫，声音刺得马耳膜发麻：“我控制不住了！救命——！”
火焰包围中我看不到西吉尔，却清楚感到符文笼骤然消失，积蓄的热浪瞬间倾泻一空。紧接着我的火焰也被扑灭，八成是他启动预先备好的灭火符文。
我立即瞬移出原地——谁知道他兜里还有没有第二套囚笼。不过没敢移远；我得把话撂下。若就这么逃了，他早晚能再逮到我。符文本就擅长占卜，既然他能设伏一次，就能来第二次。光脱身不够，我得把他打疼，疼到他再也不敢追。
我瞬回街道对面——最初遭伏的位置——顺蹄给自己罩上一层薄雾障眼法。完全隐形对现在的我太难，毕竟光系魔法正闹脾气，但遮一遮身形还办得到。西吉尔虽被我骗开囚笼，却绝非蠢货；他已警惕地扫视四周，同时启动一枚追踪符文，八成准备再次把我揪出来。
或许能在被他锁定前抢先出蹄，可我只能有一次机会。若真打成持久战，我占优——他的符石迟早烧光——但这场架谁都不想下重蹄；顾忌对方安危，就很难一招制敌。
好在还有更好下蹄的目标。我稳稳瞄准，一枚小火球直射他腰间的符文袋。不管袋子什么材质，显然一点就着。
正如我所料，袋中符石也被他设成“遇火触发”。火球刚撞上，袋口便闪出先前用来灭我火的抑焰术式，火焰瞬间熄灭。
但为时已晚。我说过，符文魔法一出岔子就极不稳定——更何况大量未经约束的抑焰能量在袋里乱窜。彩色浓烟立刻从袋口滚滚而出，西吉尔发出一声痛心的低吟。换我也会心疼：里头多半是他几个月雕符充能的心血，这下全报废了。
“回家吧，哥特·森林之子。”我转身迈步，声音在寒风中清晰可闻。“别再跟来，否则你会后悔。没马能把余晖烁烁关进笼子。”
西吉尔眯起眼，愤怒地喷出一口鼻息：“小丫头，这事我记下了。”
“很好。”我回以坏笑，“我就怕你忘了今天输得有多惨。”
嘴上虽硬，我还是立刻动身，直奔冷港码头。毕竟，他八成在据点里还囤着备用符石——若我是符咒师，肯定会留后蹄。那多半不是专门用来对付我的套装，但我仍不想再来一场二番战。等他冷静下来，自会吸取教训；此刻他却被挫伤的自尊驱使，未必理智。
冷港的码头区至少有一点好处：街上终于不全是驯鹿。若以小马国的标准，冷港算不得大城，但它是驯鹿唯一的常年不冻东港，因此成了主要贸易枢纽。北地种不了怕寒的庄稼，驯鹿几乎什么都得进口；而他们出口的则是取之不尽的木材、石材、金属——还有水晶。许多驯鹿领地位于旧水晶帝国边缘，晶矿资源丰富。小马国虽垄断宝石市场，驯鹿至少能分一杯羹。
一到码头区，我又想起驯鹿的另一项热门“出口”——蜂蜜酒。说是出口，其实大半都在码头区当场灌进肚了。整片空气混着柏油、酒精和尿骚味，可谓“芬芳扑鼻”。积雪好歹把后两种气味盖掉一点，可惜收效甚微。
刚撞见第一波小马，我就开始后悔把厚斗篷扔了。寒冷对我这玩火的倒不算什么，可在这满是醉醺醺水蹄的地方，一只年轻貌美的雌驹少不了被骚扰。我的“专属麻烦”很快出现：一匹陆马，肚腩突出、满脸两周没刮的胡茬，身上的味儿足以被起诉战争罪。“嘿，小妞，”他咕哝着灌了一口廉价蜂蜜酒，“想不想参观我的船？又长又硬，还满载水蹄哦。”
真是迷马。
“行啊，”我答得面无表情，生怕过火的讽刺露了身份，“十分钟后，后头那家酒馆后面见。”醉鬼立刻摇摇晃晃地走了，我也继续赶路。
我得找艘立刻离港的船。毕竟除了海路，只有徒步和铁路可选：走路不现实，铁路又把我原路送回小马国。既然想马间蒸发，当然是离小马国越远越好。
于是，我需要一条船。最好既舒服又靠谱，起航时间越快越好，毕竟我正在跑路。最好别再运蜂蜜酒，免得船员偷喝货物醉醺醺。要是船员全是小马就更理想——倒不是我对其他种族有意见，只是和一群水蹄打交道已经够麻烦，不想再叠一层物种隔阂。
光这几条就把港口里大半船只刷掉。剩下的几艘里，我先筛出有正经商号背景的：背后有老板的船，总比那些单干的可靠。找了一会儿，目标出现：一艘体型适中的商船，舷侧大字刻着“冒险号”，船名上方悬着一块醒目的铜牌——“自由港杜氏贸易公司注册船只”。
就它了。我踏上甲板，走马观花地检查。我对船只的知识仅限几本书里看来的皮毛，但起码木材和缆绳看着都完好。甲板上忙碌的船员多是天马，也有少量骏鹰和一头斑马混血——我一直不喜欢“斑驹”这称呼，可“骏鹰”也不过是把两个物种硬拼在一起再套上古天马语的壳子罢了，小马取名字真是缺乏创意。
我环顾寻找管事的，没费多少工夫——一个陌生雌驹突然登船，想不被注意都难。迎面走来的天马雌驹满脸风霜，剪短的棕鬃紧贴着头皮，灰黑皮毛。她伸出前蹄：“冒险号船长，维兰·杜。”我握了握：“幸会。”
“两件事，”我干脆利落地说——看样子船长就喜欢这种风格。“第一，贵船目的地是哪？第二，接不接散客？”
她挑了挑眉。“船舷那块大铜牌没写清楚？还是你想再确认？”她抬蹄扫了扫船身，“我们装了一船木材和石料，回自由港。货快满了，涨潮就拔锚。”她又上下打量我，皱眉道：“想搭船得付钱。看你细皮嫩肉的，也不像能干粗活的水蹄；你的可爱标志也不像会什么航海法术的样子。”
其实我会的不少，只是不想露底——炫技等于自报身份。“那船费多少？”
维兰·杜用蹄子点了点下巴：“算你十天到自由港，天气差可能更久。十天伙食，外加腾间舱室、照顾菜鸟的麻烦费……一口价，五百比特。”
“合五十比特一天？”我狐疑地重复，“吃住要这么贵，那我得顿顿美食、夜夜丝缎大床吧？你们显然没这配置。”
“客舱里确实有张备用铺位，条件不错，”维兰接话，“你还可以跟军官同桌吃饭，不必挤水蹄桌。四百比特。”
好，至少证明一件事：她一开始就是漫天要价，赌我傻到不还价。我虽不懂航海，可脑子没坏。只要带点常识，砍价并不难。“我敢打赌，别的船去自由港，只要这个价的一半。”
“当然找得到，”维兰耸耸肩，“前提是您乐意跟老鼠蟑螂同床，啃发霉硬饼干，还得祈祷船员不会把你洗劫一空再卖去当奴隶。”她回身继续检查缆绳，“想坐信誉公司的好船、住得像样，就得多掏点。”
又拉锯几轮，我们最终敲定在二百五十比特。这会把我钱袋狠狠削掉一块，但还不至于山穷水尽。到了自由港，随便接点附魔或施法的小活儿就能回血——只是得小心别搞出大动静，免得招来塞拉斯蒂娅或我母亲的目光。
我当场付清，随后匆匆赶回之前落脚的廉价旅店收拾行李。旅行袋沉得要命：塞了法术书、两三本典籍、几套换洗衣物和一应旅途杂物。所幸一路没撞见西吉尔。等他重新配齐备用符文再来找我，多半得耗些时间，但我可不想给命运递刀子。
离涨潮还有半小时，我及时赶回船上，途中甚至抽空去了趟书店，挑了本最好的《自由港指南》。想在那儿低调藏身，先补点常识总没错。我踏上甲板，维兰船长朝我点了点头，随后朝一个小雌驹招蹄：“库克里，带她去看客房。”
小姑娘应声领路。船内过道狭窄，理所当然——每一寸不装货的空间都是亏掉的银子。没走几步，便到了一扇小门前，木牌潦草写着“客房”。我推门欲入，库克里转身要走，又回头叮嘱：“有事尽管吩咐，别在船员或船长忙时打扰。日出早餐，日落晚餐。”
“明白，谢了。”只要全程互不打扰，我求之不得。可惜带的书少了点。也罢，还能抽空练练魔法——只要别玩火。也许能趁机解决光系法术的老毛病。自由港正是甩掉小马国那堆烂摊子的好去处。
然而门一开，计划当场泡汤——舱里已有一位雌驹。两张床的配置说明这并非乌龙。
那匹薄荷色天马蹦跶过来伸蹄：“嗨！我是拨动心弦，旅行音乐家兼多面蹄。幸会！”她笑得甜得发腻，“船长说还有一位乘客，看来咱俩要同屋啦！希望你别打呼噜。”她扫了眼床位——其中一张已堆着她的鞍包，“也不介意我占了右边床。哦，对了，别想歪点子——我睡觉很差劲还抢被子。”
“已阅。”我只希望她这股子活力别持续整段航程，否则我就得重温沉默咒了。我上下打量她——怪了，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可就是想不起来。干脆直接问：“我们以前见过？你挺眼熟。”
拨动心弦也扫了我一眼，耸耸肩：“应该没有。你哪儿的？”
“巴尔的马。”报中心城太容易露馅，我可不想自找麻烦。
“那就对了。”她摊蹄，“我有个表妹住那儿，比我小，还是独角兽，配色跟我几乎一样。也许我去探她时咱俩擦肩而过来着。”
我当然不能承认自己压根不是巴尔的马，只好顺着台阶下：“大概吧。那就算重逢，幸会。我叫阳光闪闪。”我也想取个离真名更远的假名，可屁股上明晃晃的太阳标记实在没法绕开，只能将就。要是我当初拿个更含糊的可爱标志就好了。
“幸会。”拨动心弦笑眯眯地回答。我正要把方才那股怪异的熟悉感当成普通既视感——毕竟我在中心城见过的小马可不少——她却掏出一支长笛。“对了，希望你爱听音乐。”她用翅尖把笛子举到唇边，吹了几个清脆的音符。“放心，我不会在你睡觉时吹。”可曲子刚起头五个音，我就认出来了。
笛声一下子勾起回忆。“我就知道在哪儿见过你！鬃毛当时是棕色不是绿色，可你就在马哈顿我旅馆窗外吹这首曲子。”我皱眉回想，“而且我住那儿几天，你天天都在——我出门时你在，回来时你还在。”
拨动心弦蹙眉摇头：“你认错啦，我从没去过马哈顿。不过那儿确实又住了个表妹。我们‘心弦’家口多，搞音乐的也不少。”
“不。”我沉下脸，“那马就是你，不是什么表妹。”
船上水汽充足，我瞬间凝出几道冰镣。趁她还想再编借口，我抬蹄一挥，冰链直锁她六肢。她惊叫一声，闪得远比普通流浪乐师快——可终究没全躲开；我扣住她一条后腿，趁身形一滞，第二次甩链便把她四肢全钉在地上。
我踱到被钉住的天马跟前，居高临下俯视她，脸色阴沉。“好了，重来一遍：你到底是谁？”
拨动心弦把脸往甲板上一磕，哀嚎：“该死，我跟站长说过别把我放这么近，可马家偏要逞能，说什么经验老道的干员不能质疑命令……呃。”她无力地抬起一只被冰住的前蹄，“重来就重来吧——幸会，余晖烁烁。我是小马国情报局特工，代号拨动心弦。”
“小马国情报局？”她报出名号比直呼我真名更让我心惊。“好，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情报局的探子会跑到我客舱里？”
“监视你啊，笨蛋。”她翻个白眼，又挣了挣冰链，“塞拉斯蒂娅公主的得意门生连这都猜不到？公主当然要盯着你。对了，摆脱那名符咒师的蹄法挺漂亮的。”她徒劳地抖抖被冻住的腿，“能先把我放了吗？本来我就够冷的，你还拿冰捆我，这姿势难受得要命。”
糟了。塞拉斯蒂娅果然派了尾巴。回头一想，拨动心弦说得没错——我早该料到公主不会放我独自在外。
这下好了，还想在自由港销声匿迹——彻底泡汤了。
那时，我压根儿没觉得有向她请教的必要。毕竟我可是塞拉斯蒂娅公主的私马学生；若真有什么魔法可学，公主懂得的肯定比我父母多得多。再说，自打我五岁生辰那天起，我和母亲的关系就……一直不怎么好。
好几块符石在我蹄边咔啦乱滚，魔光脉动不休。我完全不知道它们到底会起什么作用，但很确定——自己绝不会喜欢那结果。尤其当那头方才把它们砸向我的驯鹿，此刻正笑得像个进了糖果店的小马驹时，我更确定了。果不其然，两秒后，所有符石之间腾起一层闪烁的光幕，把我牢牢困在中央。
我母亲是小马国首屈一指的符文魔法权威，原本或许能教我几招应付眼前局面。可转念一想——也正因为她是符文大师，又跟驯鹿往来密切；此刻一名驯鹿符咒师正试图逮我，也许并非巧合。
我还真没想出脱身之法。追来的这头驯鹿看上去太专业了，实在不合我口味。驯鹿天生比小马高大，而他更是鹤立鹿群。褐色皮毛间杂着几道白痕，那是旧日战伤；身材精瘦而结实。显然，正面硬拼没戏；魔法对决我更吃亏——对方对我的魔力运作所知甚详，我对他的却几乎一无所知。
那就只剩一条路：跑。我试着瞬间移动，却当场明白那些符石是干嘛的——咒语刚起便噗地一声消散。当然，他开局第一步就是堵死我逃路。
如今只剩两条下策：开打，或靠嘴遁。围观者渐渐围成一圈，可煽动群众没希望——冷港是驯鹿的地盘，本地马当然帮亲不帮理。硬拼似乎更糟。“好吧，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抬了抬下巴，拼命装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尽管处境糟得不能再糟。“那么，阁下是谁？又想怎样？”
那头驯鹿挺直身子，把海拔拉到极致——我得承认，那压迫感真不是闹着玩的。
“我是哥特·西吉尔·森林之子，”他报上名号，“而你，余晖烁烁，现在是我的俘虏。”
我硬是扯出一个自信的坏笑，可胃里那股寒意却止不住往上冒。“现在就宣布逮住我，不觉得太早了吗？说不定我早布好了妙计，随时溜之大吉呢。”
“尽管试。”西吉尔耸耸肩，一脸漠然，“不过我强烈建议别玩火系魔法——你会在自己的牢笼里被烤成七分熟，而我们还指望把你活着带回去交给你母亲。”
“那就恕我暂时保留怀疑权。”我甩出几道试探性的魔力脉冲击向符笼，结果跟他吹的一样结实。我才不会傻到真拿大火球去轰；把烈焰闷在巴掌大的笼子里，想想都知道会是什么下场。好在给塞拉斯蒂娅公主当了多年私马学生，没点变通的本事早混不下去了。
我转而瞄准所有反魔屏障的通用软肋：召唤系。只要用魔法制造一件“真实且无魔力”的物件，它就能大摇大摆地穿过屏障。眼下身处极北，最不缺的就是冰——把水汽凝成实体冰块再自然不过。况且谁也想不到一个玩火的法师会突然掏冰刀子，毕竟“阳光束第一热力学定律”早就说过：冰魔法不过是降温版的火魔法罢了。
论玩冰，我确实不如玩火——可在后者上，我大概是全世界最顶尖的小马。冰虽非我专长，却照样能把不少“专业冰匠”甩在身后：天赋异禀再加上公主亲传，优势摆在那儿。我花了半秒不到，就把周身空气里的热量抽得干干净净，凝出一支完美的冰矛。
冰矛脱蹄而出，直取西吉尔，但我刻意避开了要害——毕竟我没打算杀他。他又不是什么反派，多半只是还母亲一个马情。更关键的是，真闹出马命就彻底越线了。当年离开前，塞拉斯蒂娅亲口说过：等我准备好了，中心城与皇宫永远为我敞开。我很确定，这邀请的前提是我继续当个“好马”。
没错，我离开了中心城，与公主也算不欢而散，可我不想把路走绝。公主对我，比亲生母亲更像一位母亲——尽管显然，生母还是“关心”到能托马请动一位符文师来逮我。
然而，我那一记谨慎瞄准的冰矛终究白费。矛尖刚触及困住我的符石边界，整支冰枪便碎成齑粉。西吉尔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显然觉得很好玩。
其实我也早该料到。西吉尔既然是“哥特”，那称谓在小马语里没有完全对应的词，但论资历与训练，他绝不逊于一位独角兽大法师。更何况，他曾与母亲共事，对独角兽魔法自然不陌生。显然，其中就包括如何对付从禁锢法阵里逃出来的标准套路。
除了火与冰，真正能在战斗中派上用场的只剩“光”。我对它并没抱太大希望——火与冰都铩羽而归，光多半也讨不了好——但试试总无妨。起码可以隔着笼子晃瞎他。就算一时脱不了困，也能让我多点周旋余地。
我凝神聚起一招标准的“雷鸣闪”——爆鸣伴随强光，专用来扰乱对蹄。诚然，路过的无辜驯鹿也得跟着遭殃，可那已不关我的事。与其被逮，不如让旁观者短暂失神。能量收束完毕，我以塞拉斯蒂娅亲传弟子应有的完美度瞬发出去。
结果咒语刚一离角就噗地熄了。
“该死，又是这样！”我的光系魔法已经罢工好一阵了，问题始于离开中心城之后。具体原因不明，但我猜与光魔法的运作机制有关。按塞拉斯蒂娅的说法，许多她教我的光咒都得以“内心谐律”为前提。我既已抛弃过往生活，失衡也在情理之中。可我还是忍不住腹诽：她就不能教我几招“不管心里多乱都能亮”的光魔法吗？
与其继续浪费力气硬砸笼子，我干脆坐下静思。虽说没正式跟母亲学过，但我曾看过她的研究，也无数次听她在餐桌上与父亲讨论——那是他们唯一会聊的话题，哪怕我就在旁边。往常我对此满腹怨气，此刻却巴不得能从那些片段里抠出半点逃命的线索。
先说结论：符文魔法与独角兽魔法完全是两套体系。
除了少数残障个体，每只独角兽天生都能施法；就算笨蛋也能点亮照明术或隔空取物。其他种族却没这种天赋：要么一点魔力都没有，要么像天马和陆马那样，魔法只在特定方向体现，无法“念咒”。
符文魔法则不管使用者是谁。只要符文齐全、灌注能量、启动顺序正确，哪怕你半点施法细胞都没有，也能照用不误。
坏处是——容错率为零。符文魔法对新蹄极不友好：哪怕一条纹路刻歪一毫，或某块符石摆偏半分，整个术式就可能哑火，甚至当场爆炸。任何需要几十道精密步骤且不能出错的行当，都会把初学者往死里整；而符文魔法的敏感度之高，常常连“从错误中学经验”的机会都不给你。
另一大软肋是死板。独角兽只要学过原理，随时可放任何已知咒语，甚至现场拼出新法术；符文魔法却像翻菜谱，只能按部就班。更别提“弹药”问题：高阶法术几轮就把符石烧废，驯鹿能造能带的数量有限，还得精心收纳——若把一堆激活的符石胡乱塞袋子里，等于随身背颗不定时炸弹。
这大概就是符文魔法在小马国始终火不起来的主因。没多少小马愿意耗十年苦功，只为复制最基础的独角兽戏法；直接请只独角兽代劳，省事多了。
不过在独角兽稀缺的地方，符文魔法依旧大有市场。况且在某些领域，它甚至比独角兽魔法更胜一筹：占卜是它的强项，附魔也不错；而对我眼下的处境最重要的是——它在构筑屏障与禁锢术时极其高效。符文最擅长把任何法术“钉”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这倒给了我一个明显优势：只要我能破掉这道符文牢笼，真打起来，西吉尔未必是我对蹄。一旦变成开放对决，独角兽的灵活性能把静态的符文施法甩出十条街。问题只剩那小小一步——我该怎么拆掉这玩意儿。
我迅速盘点蹄头的资源。魔法方面似乎指望不大：光系或任何塞拉斯蒂娅教的偏门咒语都可以试，但若把清单上的法术挨个轰过去找漏洞，下场多半是先把自己榨干。很可能这正是西吉尔打的算盘——精疲力竭的独角兽抓起来更顺蹄。
于是，唯一可能的出路只剩下“非魔法蹄段”。可惜我身上能用的东西少得可怜：一件厚重羊毛斗篷，外加一袋钱币——主要是小马国的比特，混了几枚驯鹿塔勒。斗篷或可拿来缠马，却帮不了我越狱；好在极北天寒，马马捂得严实，我戴这种遮脸大斗篷也不会惹眼。至于钱币——除非西吉尔肯为了几个铜子儿折腰，否则毫无用处。
于是，我被迫面对一个黑色幽默：想用魔法突破反魔屏障，可蹄子里唯一的工具偏偏只剩魔法。这下有趣了。
我也可以给自己来一套强化法术，然后靠蛮力硬闯——但那太冒险。自我增幅从来不是我的强项，把魔法往自己身上招呼，一个弄不好就会翻车。我可不想把肌肉吹得鼓鼓囊囊，结果骨头还是凡马等级，当场把自己撕成零件。
拜托，快想啊，余晖。总有办法的。我不能让任何马把我当逃家小雌驹一样拎回去。再说，父母把我交给塞拉斯蒂娅受训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部分原因就是他们压根不会当家长。母亲节我向来陪公主而非生母，可不是没理由的。
就在此时，一个离谱到家的念头蹦进脑海。
真的是离谱。要是失败，我大概得预约长期心理治疗。更糟的是，我居然认真考虑这种疯主意，本身就说明我可能哪根弦已经松了。
可老话怎么说来着？
——正因为够疯，说不定才真能成。
我抡起火球猛砸护盾。正如西吉尔先前警告的，烈焰一触屏障便被弹开，四散的余热把蹄边的积雪全融成一滩烂泥。
“别白费力气了，余晖烁烁。”那位哥特俯身冲我咧嘴一笑，“你母亲夸你厉害，所以我特地为你量身打造了这个符文囚笼。你该感到荣幸——为了刻这几块石头，我可整整折腾了一星期。”
“我只要几分钟就能让你自己撤盾。”我嘴上逞强，又甩出一发火球；回卷的热浪把笼内残雪统统化成了水。“看来你那一周算是白忙。”
“口气不小。”西吉尔挑眉，“可我半点证据都没瞧见。你确实还有几招，但我已根据你母亲提供的详尽情报，全数预演并封死。何必再挣扎？”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放软，“算啦，余晖，别闹了。你母亲只想你回家。你已在外闯荡够了，也该回去露个面，至少让父母知道你平安。”
呃。我宁愿他继续自鸣得意——得意我能应付；可一个素未谋面的驯鹿突然摆出一副“我理解你”的口吻，实在让我浑身难受。我没搭理他，继续用火球轰击屏障，结果热得只能把厚羊毛斗篷也脱了——纵然北地冰天雪地，笼子里已俨然变成蒸笼。
西吉尔皱着眉俯视我：“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凭蛮力绝对砸不开这道屏障。你再折腾下去，只会把自己活活烤熟。”
我冲他咧嘴一笑，故意把嘴角扯得又宽又狠，露出满口白牙。“是啊，再这么烧，我大概会自焚成功。”说话间又甩进一团火球，“当然，你一点办法也没有——除非立刻撤掉符文笼。”
若是独角兽，或许能临场微调术式，阻止热量积蓄；可如前所述，符文魔法死板得很。他设了屏障把火关在里面，就等于默许我在笼里爱怎么玩火就怎么玩火——只要别让它外泄。
西吉尔眯起眼：“你在唬马。”
我把眼睛瞪得溜圆，让自己看起来真要疯到底。“那就试试啊。”我又往笼里轰了一发烈焰，内部瞬间变成烤炉。
我当然没真想把自己烤熟。被押回小马国固然糟心，可还不值得拿命换。这一点，西吉尔八成也清楚。我们现在纯粹在玩“胆小鬼博弈”：要么我先怂，停火降温；要么他先怂，撤笼救马。我说过，这计划够疯，可已是我能想到的最佳方案。
最好是他先让步——他的任务是把完整无缺的我送回去。要是交马的时候我浑身新烫伤，估计很难向我母亲交差。我也没打算真把自己烤焦，只需要让他相信：我敢比他多往前一步就行。
很快汗水便像瀑布一样往下淌，没等落地就蒸发干净。说句公道话，被关进魔法蒸笼的滋味真不是一般的难受。好消息是，西吉尔看得也并不比我受得轻松。“住蹄，余晖！再这样下去你会重伤，为了多躲你母亲几天而赌命，不值得！”
我没回话，只把又一团火球扔进笼里，让温度再蹿一节——这本身已是最好的回答。
西吉尔掏出几块符石，蹄尖漫不经心地拨弄。我对符文魔法谈不上精通，但十拿九稳：他在预备某种灭火术式。出来追捕火系法师却不带灭火蹄段，那得蠢到家才行。
笼子里已经热得像烤炉，但我确信西吉尔马上就要松口。现在只差最后一根稻草。
下一次我把火球砸向屏障时，不再让它散成废热，而是猛地拔高火势，让火焰看起来失控——反弹后直扑我自己。其实我掌控得滴水不漏，但这招估计得赔上几缕鬃毛和几处轻度烫伤。只要能脱身，这点代价完全划算。再爱美的雌驹，也比不上自由值钱。
为了增加可信度，我尖声惨叫，声音刺得马耳膜发麻：“我控制不住了！救命——！”
火焰包围中我看不到西吉尔，却清楚感到符文笼骤然消失，积蓄的热浪瞬间倾泻一空。紧接着我的火焰也被扑灭，八成是他启动预先备好的灭火符文。
我立即瞬移出原地——谁知道他兜里还有没有第二套囚笼。不过没敢移远；我得把话撂下。若就这么逃了，他早晚能再逮到我。符文本就擅长占卜，既然他能设伏一次，就能来第二次。光脱身不够，我得把他打疼，疼到他再也不敢追。
我瞬回街道对面——最初遭伏的位置——顺蹄给自己罩上一层薄雾障眼法。完全隐形对现在的我太难，毕竟光系魔法正闹脾气，但遮一遮身形还办得到。西吉尔虽被我骗开囚笼，却绝非蠢货；他已警惕地扫视四周，同时启动一枚追踪符文，八成准备再次把我揪出来。
或许能在被他锁定前抢先出蹄，可我只能有一次机会。若真打成持久战，我占优——他的符石迟早烧光——但这场架谁都不想下重蹄；顾忌对方安危，就很难一招制敌。
好在还有更好下蹄的目标。我稳稳瞄准，一枚小火球直射他腰间的符文袋。不管袋子什么材质，显然一点就着。
正如我所料，袋中符石也被他设成“遇火触发”。火球刚撞上，袋口便闪出先前用来灭我火的抑焰术式，火焰瞬间熄灭。
但为时已晚。我说过，符文魔法一出岔子就极不稳定——更何况大量未经约束的抑焰能量在袋里乱窜。彩色浓烟立刻从袋口滚滚而出，西吉尔发出一声痛心的低吟。换我也会心疼：里头多半是他几个月雕符充能的心血，这下全报废了。
“回家吧，哥特·森林之子。”我转身迈步，声音在寒风中清晰可闻。“别再跟来，否则你会后悔。没马能把余晖烁烁关进笼子。”
西吉尔眯起眼，愤怒地喷出一口鼻息：“小丫头，这事我记下了。”
“很好。”我回以坏笑，“我就怕你忘了今天输得有多惨。”
嘴上虽硬，我还是立刻动身，直奔冷港码头。毕竟，他八成在据点里还囤着备用符石——若我是符咒师，肯定会留后蹄。那多半不是专门用来对付我的套装，但我仍不想再来一场二番战。等他冷静下来，自会吸取教训；此刻他却被挫伤的自尊驱使，未必理智。
冷港的码头区至少有一点好处：街上终于不全是驯鹿。若以小马国的标准，冷港算不得大城，但它是驯鹿唯一的常年不冻东港，因此成了主要贸易枢纽。北地种不了怕寒的庄稼，驯鹿几乎什么都得进口；而他们出口的则是取之不尽的木材、石材、金属——还有水晶。许多驯鹿领地位于旧水晶帝国边缘，晶矿资源丰富。小马国虽垄断宝石市场，驯鹿至少能分一杯羹。
一到码头区，我又想起驯鹿的另一项热门“出口”——蜂蜜酒。说是出口，其实大半都在码头区当场灌进肚了。整片空气混着柏油、酒精和尿骚味，可谓“芬芳扑鼻”。积雪好歹把后两种气味盖掉一点，可惜收效甚微。
刚撞见第一波小马，我就开始后悔把厚斗篷扔了。寒冷对我这玩火的倒不算什么，可在这满是醉醺醺水蹄的地方，一只年轻貌美的雌驹少不了被骚扰。我的“专属麻烦”很快出现：一匹陆马，肚腩突出、满脸两周没刮的胡茬，身上的味儿足以被起诉战争罪。“嘿，小妞，”他咕哝着灌了一口廉价蜂蜜酒，“想不想参观我的船？又长又硬，还满载水蹄哦。”
真是迷马。
“行啊，”我答得面无表情，生怕过火的讽刺露了身份，“十分钟后，后头那家酒馆后面见。”醉鬼立刻摇摇晃晃地走了，我也继续赶路。
我得找艘立刻离港的船。毕竟除了海路，只有徒步和铁路可选：走路不现实，铁路又把我原路送回小马国。既然想马间蒸发，当然是离小马国越远越好。
于是，我需要一条船。最好既舒服又靠谱，起航时间越快越好，毕竟我正在跑路。最好别再运蜂蜜酒，免得船员偷喝货物醉醺醺。要是船员全是小马就更理想——倒不是我对其他种族有意见，只是和一群水蹄打交道已经够麻烦，不想再叠一层物种隔阂。
光这几条就把港口里大半船只刷掉。剩下的几艘里，我先筛出有正经商号背景的：背后有老板的船，总比那些单干的可靠。找了一会儿，目标出现：一艘体型适中的商船，舷侧大字刻着“冒险号”，船名上方悬着一块醒目的铜牌——“自由港杜氏贸易公司注册船只”。
就它了。我踏上甲板，走马观花地检查。我对船只的知识仅限几本书里看来的皮毛，但起码木材和缆绳看着都完好。甲板上忙碌的船员多是天马，也有少量骏鹰和一头斑马混血——我一直不喜欢“斑驹”这称呼，可“骏鹰”也不过是把两个物种硬拼在一起再套上古天马语的壳子罢了，小马取名字真是缺乏创意。
我环顾寻找管事的，没费多少工夫——一个陌生雌驹突然登船，想不被注意都难。迎面走来的天马雌驹满脸风霜，剪短的棕鬃紧贴着头皮，灰黑皮毛。她伸出前蹄：“冒险号船长，维兰·杜。”我握了握：“幸会。”
“两件事，”我干脆利落地说——看样子船长就喜欢这种风格。“第一，贵船目的地是哪？第二，接不接散客？”
她挑了挑眉。“船舷那块大铜牌没写清楚？还是你想再确认？”她抬蹄扫了扫船身，“我们装了一船木材和石料，回自由港。货快满了，涨潮就拔锚。”她又上下打量我，皱眉道：“想搭船得付钱。看你细皮嫩肉的，也不像能干粗活的水蹄；你的可爱标志也不像会什么航海法术的样子。”
其实我会的不少，只是不想露底——炫技等于自报身份。“那船费多少？”
维兰·杜用蹄子点了点下巴：“算你十天到自由港，天气差可能更久。十天伙食，外加腾间舱室、照顾菜鸟的麻烦费……一口价，五百比特。”
“合五十比特一天？”我狐疑地重复，“吃住要这么贵，那我得顿顿美食、夜夜丝缎大床吧？你们显然没这配置。”
“客舱里确实有张备用铺位，条件不错，”维兰接话，“你还可以跟军官同桌吃饭，不必挤水蹄桌。四百比特。”
好，至少证明一件事：她一开始就是漫天要价，赌我傻到不还价。我虽不懂航海，可脑子没坏。只要带点常识，砍价并不难。“我敢打赌，别的船去自由港，只要这个价的一半。”
“当然找得到，”维兰耸耸肩，“前提是您乐意跟老鼠蟑螂同床，啃发霉硬饼干，还得祈祷船员不会把你洗劫一空再卖去当奴隶。”她回身继续检查缆绳，“想坐信誉公司的好船、住得像样，就得多掏点。”
又拉锯几轮，我们最终敲定在二百五十比特。这会把我钱袋狠狠削掉一块，但还不至于山穷水尽。到了自由港，随便接点附魔或施法的小活儿就能回血——只是得小心别搞出大动静，免得招来塞拉斯蒂娅或我母亲的目光。
我当场付清，随后匆匆赶回之前落脚的廉价旅店收拾行李。旅行袋沉得要命：塞了法术书、两三本典籍、几套换洗衣物和一应旅途杂物。所幸一路没撞见西吉尔。等他重新配齐备用符文再来找我，多半得耗些时间，但我可不想给命运递刀子。
离涨潮还有半小时，我及时赶回船上，途中甚至抽空去了趟书店，挑了本最好的《自由港指南》。想在那儿低调藏身，先补点常识总没错。我踏上甲板，维兰船长朝我点了点头，随后朝一个小雌驹招蹄：“库克里，带她去看客房。”
小姑娘应声领路。船内过道狭窄，理所当然——每一寸不装货的空间都是亏掉的银子。没走几步，便到了一扇小门前，木牌潦草写着“客房”。我推门欲入，库克里转身要走，又回头叮嘱：“有事尽管吩咐，别在船员或船长忙时打扰。日出早餐，日落晚餐。”
“明白，谢了。”只要全程互不打扰，我求之不得。可惜带的书少了点。也罢，还能抽空练练魔法——只要别玩火。也许能趁机解决光系法术的老毛病。自由港正是甩掉小马国那堆烂摊子的好去处。
然而门一开，计划当场泡汤——舱里已有一位雌驹。两张床的配置说明这并非乌龙。
那匹薄荷色天马蹦跶过来伸蹄：“嗨！我是拨动心弦，旅行音乐家兼多面蹄。幸会！”她笑得甜得发腻，“船长说还有一位乘客，看来咱俩要同屋啦！希望你别打呼噜。”她扫了眼床位——其中一张已堆着她的鞍包，“也不介意我占了右边床。哦，对了，别想歪点子——我睡觉很差劲还抢被子。”
“已阅。”我只希望她这股子活力别持续整段航程，否则我就得重温沉默咒了。我上下打量她——怪了，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可就是想不起来。干脆直接问：“我们以前见过？你挺眼熟。”
拨动心弦也扫了我一眼，耸耸肩：“应该没有。你哪儿的？”
“巴尔的马。”报中心城太容易露馅，我可不想自找麻烦。
“那就对了。”她摊蹄，“我有个表妹住那儿，比我小，还是独角兽，配色跟我几乎一样。也许我去探她时咱俩擦肩而过来着。”
我当然不能承认自己压根不是巴尔的马，只好顺着台阶下：“大概吧。那就算重逢，幸会。我叫阳光闪闪。”我也想取个离真名更远的假名，可屁股上明晃晃的太阳标记实在没法绕开，只能将就。要是我当初拿个更含糊的可爱标志就好了。
“幸会。”拨动心弦笑眯眯地回答。我正要把方才那股怪异的熟悉感当成普通既视感——毕竟我在中心城见过的小马可不少——她却掏出一支长笛。“对了，希望你爱听音乐。”她用翅尖把笛子举到唇边，吹了几个清脆的音符。“放心，我不会在你睡觉时吹。”可曲子刚起头五个音，我就认出来了。
笛声一下子勾起回忆。“我就知道在哪儿见过你！鬃毛当时是棕色不是绿色，可你就在马哈顿我旅馆窗外吹这首曲子。”我皱眉回想，“而且我住那儿几天，你天天都在——我出门时你在，回来时你还在。”
拨动心弦蹙眉摇头：“你认错啦，我从没去过马哈顿。不过那儿确实又住了个表妹。我们‘心弦’家口多，搞音乐的也不少。”
“不。”我沉下脸，“那马就是你，不是什么表妹。”
船上水汽充足，我瞬间凝出几道冰镣。趁她还想再编借口，我抬蹄一挥，冰链直锁她六肢。她惊叫一声，闪得远比普通流浪乐师快——可终究没全躲开；我扣住她一条后腿，趁身形一滞，第二次甩链便把她四肢全钉在地上。
我踱到被钉住的天马跟前，居高临下俯视她，脸色阴沉。“好了，重来一遍：你到底是谁？”
拨动心弦把脸往甲板上一磕，哀嚎：“该死，我跟站长说过别把我放这么近，可马家偏要逞能，说什么经验老道的干员不能质疑命令……呃。”她无力地抬起一只被冰住的前蹄，“重来就重来吧——幸会，余晖烁烁。我是小马国情报局特工，代号拨动心弦。”
“小马国情报局？”她报出名号比直呼我真名更让我心惊。“好，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情报局的探子会跑到我客舱里？”
“监视你啊，笨蛋。”她翻个白眼，又挣了挣冰链，“塞拉斯蒂娅公主的得意门生连这都猜不到？公主当然要盯着你。对了，摆脱那名符咒师的蹄法挺漂亮的。”她徒劳地抖抖被冻住的腿，“能先把我放了吗？本来我就够冷的，你还拿冰捆我，这姿势难受得要命。”
糟了。塞拉斯蒂娅果然派了尾巴。回头一想，拨动心弦说得没错——我早该料到公主不会放我独自在外。
这下好了，还想在自由港销声匿迹——彻底泡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