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露娜：
你离去了。你离去了很久很久，离去了千年，将我独自抛在这千年的沧海桑田。当你最初离去时，我还没能意识到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然而，一日两日，一年两年，十年八年，百年，乃至千年，当时光一点点流过，我于其中历尽千帆，我才逐渐地真正意识到，你究竟意味着什么。
以及我究竟犯下了多大的错。
我从未知道你竟那般看过我，直到读了你的那封落满泪痕的遗书，我才终于知道了过往许多问题的答案。
写下这些文字时，千余年前的一切竟是如此清晰。
我很喜欢我的白天，我喜欢与你一同守护这个国度，喜欢与你并肩而立，喜欢与你一同沐浴暖阳。
但我也很喜欢夜晚，我喜欢我们一起抛却一切伦理与世俗，在烛光与月光的见证下，共同沉沦欲望的深渊。你为我制造了无数个夜晚的美好，那让我无比贪恋沉沦的美好。我很喜欢很喜欢，我多么想告诉你，我究竟有多向往你的夜晚——以及我究竟有多爱你。
可现在我却再不能了。
我曾经以为我已经说过足够多的爱你，以为我已经给予了你足够的关心，以为只要我给你我所认为的你想要的一切便好——我曾以为这就是爱。
可我现在才明白那远远不够，我所以为的一切，永远都只不过是我所认为的。我甚至从来都不知道你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你对我的感情到底有多么深刻。
你说的对，我实在是太过自以为是，以至于太少顾及你的感受与需求。你说，我永远都戴着太多太多面具，也戴得太好太好，几乎与我真正的面容融为一体。可是，真正把面具戴得太好，以至于几乎与真正的自己融为一体的那只小马，其实是你啊，露娜。
我不是要归咎你什么，我只是责怪我自己。我的自以为是与冷漠迫使我最亲近的小马都不再对我敞开心扉，对我隐藏自己无尽心绪。而我，竟然连自己最爱的小马究竟是什么样子都不曾看到。
是啊，我太傲慢了，也太自以为是了，也太……贪恋沉沦于你给我制造的美好。
然而千年以来，我再没能享受这份美好半分。于是我突然意识到，你付出一切的爱更加助长了我的傲慢，乃至将这些本不该属于我的美好视作理所当然，直到失去的时候，才恍然惊觉，“失去”这两个字是多么彻骨铭心。
我骄矜自满，于是我便失去。我失去了你，失去了我最爱的小马，失去了我曾经最贪恋的美好。
这孤寂无味，疲惫万分的千年，是你对我的惩罚吗？若这是你的心愿，那么我便心甘情愿；若这是你降下的罚，那么无论如何我亦甘之如饴。
因为这是我应受的。
你初离去时，我幡然醒悟，却是一度几乎疯掉。我近乎疯了一般，于天下各处寻找你的影子。于是我开始收了些学生，祈求着能够从她们身上寻到些许属于你的身影。
她们每一位都很优秀，每一位都有着常马难以匹敌的天赋。我悉心教导着她们，似是在弥补我对你缺失的爱。我把对你无处释放的全部爱意，都倾注在了那些由我亲自教导出来的学生身上。
可是无论如何，她们终究都不是你，我也永远都不可能在这些师生的关系中找到与你相伴的感觉。我早便知道，但我依旧抑制不住自己，一次次将爱意倾注在充满边界的教导上。
若孤独是你对我的惩罚，那么请原谅我企图以这种方式逃避惩罚的行为吧。她们都不是天角兽，她们都没有与我同等的生命，于是我依旧一次次被独自抛弃在时光之中。为了纪念她们，她们每一位我都立了碑，在我的密室里藏满了她们的遗物。
不要嫉妒，露娜——虽然我依旧不知道该叫你梦魇还是露娜，但我还是更希望能够唤你露娜——不要去破坏她们的碑，不要去毁坏她们的遗物，不要去打搅那些早已安息的灵魂。她们每一位最终都是小马国的功臣，我乞求你，露娜，我乞求你。
我培养出了许多个优秀的学生，许多个小马国的功臣与栋梁，但我却无法找到第二个露娜——甚至于近千年的时光中，我没能培养出任何一只天角兽。
这大概也是你的意志，是你对我的惩罚吧。所有尝试逃避孤独的行为都无异于饮鸩止渴，但我还是抑制不住，一次次去饮下这足以撕碎我心神的毒酒。
于是千年来，我逐渐麻木于得到与失去的交替，甚至于觉得失去才是我应有的常态。
你说的对，曾经的我高高在上，总是俯瞰众生。那时的我，甚至都没能理解众生最根本的东西——生命与死亡。
对于长生者来说，亵渎死亡是习以为常的，毕竟长生本身，就是对死亡最大的亵渎。我曾经亵玩死亡，从未尊重过死亡，也不大理解天下众生对“死亡”的概念。然而，当我被千年孤独中所见证的无数失去以及死亡撕扯，我才终于逐渐学会了尊重生命，尊重死亡。
不久前，我终于培养出了这千年来我所见到的第一只天角兽——于是我知道，你快要回来了。
天角兽的诞生大抵也是你的意志，是你归来的信号。千年的预言终于要被应验，梦魇之月的传说终于又要再次成为现实。
梦魇归来，我必将会有一战。即使我实在不愿意与你再次相战，却不得不如此。我终究还是小马国的庇护者，我终究还要保护众生，还要守护他们的生命与死亡。
可我知道，我做不到的。
千年前，我便几乎败于梦魇，若非我还有与谐律精华的联系，我断不能如此就战胜梦魇。然而，当千年前我亲蹄流放了我的血亲以及爱马，谐律精华便已经彻底与我失去了联系——我不再配成为它的承载者了。
我想这次我无法再战胜梦魇了，但我依旧是小马国的君主，依旧是我的小马们的庇护者。所以我必须与你战斗，必须再次面对梦魇。
不过，我现在仍有一个学生，那是我在这千年中所寻找到的，最像你的一位学生，也是天赋最好的一个。她的身上背负着命运，背负着魔法的兴衰。
我无法战胜梦魇，但我相信她可以。无论如何，她至少能帮你摆脱梦魇的束缚，带回真正的“露娜”的——我不知道你是否愿意摆脱梦魇，这依旧是我的自以为是。但若你不愿抛却黑暗，那么她也将会直面你，而不是让你摆脱梦魇——直面你是她的责任，不帮助你脱离黑暗是我教她对你的尊重。
我希望这次，我至少能给予你些与千年前不同的东西。
尽管我依旧认为你不该属于黑暗，但你若当真如此意冷，乃至再不愿放下，那便如此吧。无论胜负，我皆自缚于庭。那时，我自可任你处置。
但我乞求你，不要伤害她。她聪明，强大，却孤僻，一门心思扑在魔法上——相信我，露娜，只要你还是露娜，她便绝不会对你造成威胁的。
善待她些吧，露娜。我将向你忏悔，向你赎罪，任你随意处置，我绝无二言——只要还能见到你，哪怕再不能与你说上一句话，我亦知足。
但她不是我的影子，你也不是我的影子，你更不是梦魇的影子。露娜，你只是露娜，独一无二的露娜。你很善良，露娜，不要被困在梦魇里了，我恳求你，善待自己些吧，你合该拥有一切最好的，你应该拥抱新的生活——即使你要忘却，要摆脱我这个为你带来痛苦的负罪者，我亦祝愿你。只要你愿意，只要你快乐。
善待自己些吧，露娜。至于我，我将用我的一切来赎这千年的罪。
我实在有些看不清前路了。放下我的骄傲，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脆弱。
你是对的，露娜，在我的事情上，你总是对的。可惜我意识到得太晚太晚了，但这又都是我咎由自取。
于彼于此，于是于斯。于你，我总是有罪的了，露娜。
我仍有许多话想与你说，但只怕是再不能了。
我爱你，露娜。
我将陨于朝阳升起时。
我将堕落于光明。
你离去了。你离去了很久很久，离去了千年，将我独自抛在这千年的沧海桑田。当你最初离去时，我还没能意识到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然而，一日两日，一年两年，十年八年，百年，乃至千年，当时光一点点流过，我于其中历尽千帆，我才逐渐地真正意识到，你究竟意味着什么。
以及我究竟犯下了多大的错。
我从未知道你竟那般看过我，直到读了你的那封落满泪痕的遗书，我才终于知道了过往许多问题的答案。
写下这些文字时，千余年前的一切竟是如此清晰。
我很喜欢我的白天，我喜欢与你一同守护这个国度，喜欢与你并肩而立，喜欢与你一同沐浴暖阳。
但我也很喜欢夜晚，我喜欢我们一起抛却一切伦理与世俗，在烛光与月光的见证下，共同沉沦欲望的深渊。你为我制造了无数个夜晚的美好，那让我无比贪恋沉沦的美好。我很喜欢很喜欢，我多么想告诉你，我究竟有多向往你的夜晚——以及我究竟有多爱你。
可现在我却再不能了。
我曾经以为我已经说过足够多的爱你，以为我已经给予了你足够的关心，以为只要我给你我所认为的你想要的一切便好——我曾以为这就是爱。
可我现在才明白那远远不够，我所以为的一切，永远都只不过是我所认为的。我甚至从来都不知道你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你对我的感情到底有多么深刻。
你说的对，我实在是太过自以为是，以至于太少顾及你的感受与需求。你说，我永远都戴着太多太多面具，也戴得太好太好，几乎与我真正的面容融为一体。可是，真正把面具戴得太好，以至于几乎与真正的自己融为一体的那只小马，其实是你啊，露娜。
我不是要归咎你什么，我只是责怪我自己。我的自以为是与冷漠迫使我最亲近的小马都不再对我敞开心扉，对我隐藏自己无尽心绪。而我，竟然连自己最爱的小马究竟是什么样子都不曾看到。
是啊，我太傲慢了，也太自以为是了，也太……贪恋沉沦于你给我制造的美好。
然而千年以来，我再没能享受这份美好半分。于是我突然意识到，你付出一切的爱更加助长了我的傲慢，乃至将这些本不该属于我的美好视作理所当然，直到失去的时候，才恍然惊觉，“失去”这两个字是多么彻骨铭心。
我骄矜自满，于是我便失去。我失去了你，失去了我最爱的小马，失去了我曾经最贪恋的美好。
这孤寂无味，疲惫万分的千年，是你对我的惩罚吗？若这是你的心愿，那么我便心甘情愿；若这是你降下的罚，那么无论如何我亦甘之如饴。
因为这是我应受的。
你初离去时，我幡然醒悟，却是一度几乎疯掉。我近乎疯了一般，于天下各处寻找你的影子。于是我开始收了些学生，祈求着能够从她们身上寻到些许属于你的身影。
她们每一位都很优秀，每一位都有着常马难以匹敌的天赋。我悉心教导着她们，似是在弥补我对你缺失的爱。我把对你无处释放的全部爱意，都倾注在了那些由我亲自教导出来的学生身上。
可是无论如何，她们终究都不是你，我也永远都不可能在这些师生的关系中找到与你相伴的感觉。我早便知道，但我依旧抑制不住自己，一次次将爱意倾注在充满边界的教导上。
若孤独是你对我的惩罚，那么请原谅我企图以这种方式逃避惩罚的行为吧。她们都不是天角兽，她们都没有与我同等的生命，于是我依旧一次次被独自抛弃在时光之中。为了纪念她们，她们每一位我都立了碑，在我的密室里藏满了她们的遗物。
不要嫉妒，露娜——虽然我依旧不知道该叫你梦魇还是露娜，但我还是更希望能够唤你露娜——不要去破坏她们的碑，不要去毁坏她们的遗物，不要去打搅那些早已安息的灵魂。她们每一位最终都是小马国的功臣，我乞求你，露娜，我乞求你。
我培养出了许多个优秀的学生，许多个小马国的功臣与栋梁，但我却无法找到第二个露娜——甚至于近千年的时光中，我没能培养出任何一只天角兽。
这大概也是你的意志，是你对我的惩罚吧。所有尝试逃避孤独的行为都无异于饮鸩止渴，但我还是抑制不住，一次次去饮下这足以撕碎我心神的毒酒。
于是千年来，我逐渐麻木于得到与失去的交替，甚至于觉得失去才是我应有的常态。
你说的对，曾经的我高高在上，总是俯瞰众生。那时的我，甚至都没能理解众生最根本的东西——生命与死亡。
对于长生者来说，亵渎死亡是习以为常的，毕竟长生本身，就是对死亡最大的亵渎。我曾经亵玩死亡，从未尊重过死亡，也不大理解天下众生对“死亡”的概念。然而，当我被千年孤独中所见证的无数失去以及死亡撕扯，我才终于逐渐学会了尊重生命，尊重死亡。
不久前，我终于培养出了这千年来我所见到的第一只天角兽——于是我知道，你快要回来了。
天角兽的诞生大抵也是你的意志，是你归来的信号。千年的预言终于要被应验，梦魇之月的传说终于又要再次成为现实。
梦魇归来，我必将会有一战。即使我实在不愿意与你再次相战，却不得不如此。我终究还是小马国的庇护者，我终究还要保护众生，还要守护他们的生命与死亡。
可我知道，我做不到的。
千年前，我便几乎败于梦魇，若非我还有与谐律精华的联系，我断不能如此就战胜梦魇。然而，当千年前我亲蹄流放了我的血亲以及爱马，谐律精华便已经彻底与我失去了联系——我不再配成为它的承载者了。
我想这次我无法再战胜梦魇了，但我依旧是小马国的君主，依旧是我的小马们的庇护者。所以我必须与你战斗，必须再次面对梦魇。
不过，我现在仍有一个学生，那是我在这千年中所寻找到的，最像你的一位学生，也是天赋最好的一个。她的身上背负着命运，背负着魔法的兴衰。
我无法战胜梦魇，但我相信她可以。无论如何，她至少能帮你摆脱梦魇的束缚，带回真正的“露娜”的——我不知道你是否愿意摆脱梦魇，这依旧是我的自以为是。但若你不愿抛却黑暗，那么她也将会直面你，而不是让你摆脱梦魇——直面你是她的责任，不帮助你脱离黑暗是我教她对你的尊重。
我希望这次，我至少能给予你些与千年前不同的东西。
尽管我依旧认为你不该属于黑暗，但你若当真如此意冷，乃至再不愿放下，那便如此吧。无论胜负，我皆自缚于庭。那时，我自可任你处置。
但我乞求你，不要伤害她。她聪明，强大，却孤僻，一门心思扑在魔法上——相信我，露娜，只要你还是露娜，她便绝不会对你造成威胁的。
善待她些吧，露娜。我将向你忏悔，向你赎罪，任你随意处置，我绝无二言——只要还能见到你，哪怕再不能与你说上一句话，我亦知足。
但她不是我的影子，你也不是我的影子，你更不是梦魇的影子。露娜，你只是露娜，独一无二的露娜。你很善良，露娜，不要被困在梦魇里了，我恳求你，善待自己些吧，你合该拥有一切最好的，你应该拥抱新的生活——即使你要忘却，要摆脱我这个为你带来痛苦的负罪者，我亦祝愿你。只要你愿意，只要你快乐。
善待自己些吧，露娜。至于我，我将用我的一切来赎这千年的罪。
我实在有些看不清前路了。放下我的骄傲，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脆弱。
你是对的，露娜，在我的事情上，你总是对的。可惜我意识到得太晚太晚了，但这又都是我咎由自取。
于彼于此，于是于斯。于你，我总是有罪的了，露娜。
我仍有许多话想与你说，但只怕是再不能了。
我爱你，露娜。
我将陨于朝阳升起时。
我将堕落于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