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慷慨杀身成仁
“天籁云庭大爆炸，半个月以前这起案件发生时，天马一族的经济遭遇重创。我的几位天马朋友在案发后都惊讶到几近晕厥。似乎也正是从那时开始，三种族间的矛盾被完全摆到台面之上，时常发生仅仅因种族不同而大打出手的斗殴事件。”服务生思索着说，“陆马和天马相继有惨剧发生，两种族因此将矛头指向中心城独善其身的独角兽一族。‘一切都是独角兽的谋划，想要清理掉天马与陆马，独霸王国’，类似内容的阴谋论甚嚣尘上。”
“只是这也是近期发生的最后一桩足够抢占头条的大案。那之后直到今天，报纸上再没报道过任何新的突发事件，”服务生舒了口气，“至少事态暂时稳定下来了，不是么？”
小蝶闻言，捧着酒杯的双蹄缩得更紧，“那是因为，惊天动地的毁灭并非常态。很多事终究是像王国一样平静中走向腐烂，崩塌构成于昔日细枝末节的无关痛痒。”
暮光闪闪用法术飘走面前的实验报告，玻璃柱外映入眼帘的，是在桌面堆积如山的古籍文献中双眉紧蹙、埋头苦读的云宝与小蝶。少女们专心学习的景象在一个瞬间令暮光回想起遥远的学生时代，满含蜜糖、香精与一切美好事物的回忆。倘若当下不是只有她们三匹马在场，她缱绻的怀旧情绪还能维持更久。
自萍琪因歌剧院大爆炸身亡后，瑞瑞简单和汉斯交代过暮光的照管事项后，便将自己锁在宫内办公室中，再未踏出过一步。她全身心投入到对古代禁术的研究中，不舍昼夜。从汉斯打探出的三言两语推断，瑞瑞正致力于改进复活法术，以让暮光闪闪也拥有肉体，实现真正意义的“复活”。
同时，御用法师团队在查阅资料时，也带回了未可知是喜是忧的消息。他们解读出一条星璇法师留下的古老预言：谐律消逝，万法皆解。
皇宫上下所有法师，外加暮光、云宝、小蝶三马，在瑞瑞身体力行的带动下，将精力全部投入到对法术的改进与预言的理解之中。
瑞瑞的工作效率高到难以置信，哪怕是暮光闪闪这只曾被所有同龄马视为天才的独角兽，也不免震惊于瑞瑞的产出。每一天的日落黄昏，汉斯从瑞瑞办公室中搬出的草纸数量足够支撑她们阅读至第二天的同一时刻。她们阅读并验证的速度甚至追不上瑞瑞的思考。
如此持续了一周，法术改进研究进度迟缓，而所有小马每天周而复始的进行相同的重复，看不出任何一方有要改变的迹象。暮光闪闪从短暂的过往回忆中抽离出来，叫云宝和小蝶到玻璃柱前。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瑞瑞现在年纪的那副身体根本不支持她以这样的强度长久工作下去。”暮光闪闪的语气中满是担忧，“你们想想办法把她叫出来，有什么想法和姐妹们面对面的讲出来，不要用莫须有的错误惩罚自己，好吗？”
当天傍晚，云宝即吩咐汉斯假意外出，让瑞瑞亲自把今日的研究报告送往正宫。当数日未见的昔年挚友拄着拐杖重又出现在面前时，她远超以往的疲态令三马震惊。眉眼间更加明显的褶皱，杂乱毛躁几不可辨原本一抹烟紫的鬃毛，视觉上的反差甚至会让观者理性上否认这是曾经那匹气质典雅的慷慨元素守护者。
小蝶被瑞瑞的憔悴击穿，接过报告时终于止不住汹涌的悲伤，失声痛哭。双蹄脱了力，草纸散落一地，突发的状况让瑞瑞愣在原地，同样的神情恍惚。云宝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面前，扶住她的肩膀，语气藏不住的焦急：
“不要再消沉下去了，瑞瑞！你知道现在王国内的舆论都是怎么说的吗？他们说这一切都是独角兽的错，甚至扬言除掉独角兽一族就能解决所有问题！这种时刻，暮暮困在魂柱中有心无力，独角兽全族的名誉、王国种族团结的最后希望，都在你的肩上！让我看到曾经永远不服输的瑞瑞，好吗？”
云宝的慷慨陈词貌似真的触及灵魂。瑞瑞在对视中沉默了一分钟，而后表现得心明眼亮，甚至可以说容光焕发。她努力挺直了脊背，点地的拐杖沉稳有力，整匹马显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活力，一面重复着“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一面以这样的姿态走回她的办公室。
那之后的三天，瑞瑞精神抖擞，谢绝汉斯的帮助，每天都坚持自己送报告到暮暮面前。除去精神状态外的第二点不同，是她提交上来的报告数量再创新高，云宝惊叹畅快的心情竟能影响一匹马这么多，而小蝶则怀疑瑞瑞是在牺牲睡眠时间来做研究。
这天，小蝶决意要弄清瑞瑞是否真的有保证充足的休息。她走到办公室门前时，正撞上出门的瑞瑞。
“嗯……瑞瑞，你是想外出逛逛吗？”
“我有点饿了，正想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
丢下这一句话，瑞瑞快步走开了，甚至忘记关上办公室的门。小蝶向屋内望去，敞开的古籍丢的到处都是，写满演算公式的草纸覆在地面组成“地毯”，实木长桌上左右两侧各点一盏烛灯，不知几天以来烧光多少蜡烛。
小蝶和云宝今天读报告的心情是轻松的，她们偶尔抬头休息的间隙若是对上视线，还会不约而同的露出微笑。自萍琪出事后，瑞瑞就没有一天按时按量进过食，现在她愿意主动吃点东西，总归是好转的表现。两马衷心提这位至交感到高兴。
玻璃柱中，四散各处的法术粒子凝聚出独角兽的形体，暮光闪闪从小憩中苏醒，正看到两匹马神情中的喜悦，便问：“有什么好消息或者新的进展吗？你们两个这么高兴。”
“瑞瑞终于不再消沉了。刚刚她正主动要去厨房找东西吃呢。”云宝回答。
暮光闪闪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王室厨房在宫中有严格的规定，除非提前下令，否则为保证皇家礼仪，不到用餐时间不会准备任何食物！她去吃什么？她到底去厨房干什么了？”
除开战时状态用以御敌的塔楼外，瑞瑞此刻所处的天台就是坎特洛特城堡名副其实的至高点。皇宫内所有公共区域都配备了一种法术锁，拥有权限的独角兽能施法启用，直到其自己解除魔法前，这道锁都能保证区域的绝对封闭，抵御外敌，保护其中马的安全。确保用自己的魔法锁住天台入口后，瑞瑞缓缓踱步至天台边缘，极目远眺。
坎特洛特的夜晚灯火阑珊，映入眼中依旧是记忆中小马国该有的勃勃生机。然而视线稍再拉远，王国周边的陆马生活区星星点点只能见到枯燥的橘色光斑，大面积工业区的工厂烟囱夜以继日滚出浓浓黑雾遮天蔽日，天籁云庭崩毁后的天马城也已暗淡无光。
她继续观望，已入了神，她感觉生活在远方城区内的每一匹小马容貌都变得清晰可见、犹在眼前。所有小马最后都抽象成一双双怒视的目光，阿奎斯垂娅几十万公民逼视的视线紧紧相邻，将她包裹其中。呻吟与悲鸣从瞳孔中流出，王国苍苍茫茫的怨念唯有向她倾倒。
对不起，大家，真的对不起，但很快就会解决的。天台之上狂风呼啸，泪水流出眼眶风干在脸颊，有些发涩。瑞瑞抬蹄去擦，边擦边想，一把年纪了，她怎么这么容易流泪？王国的女王应该这样脆弱吗？暮暮会像她这样脆弱吗？
从厨房一路追来的云宝和小蝶上气不接下气，登上最后一级楼梯，瑞瑞的身影被黄昏的落日烫出猩红的描边。
“瑞瑞！你要干什么！”云宝本能地冲向栅栏大门，结结实实撞上后，注意到门上散发的莹莹淡白色光芒，明白了现状。
“啊，你们也来了。”瑞瑞转过身，蹄中的动作未停。从厨房取出的刺身刀，细长的刀身月光下亮得刺眼，刀刃正被她架在脖颈的大动脉上。
云宝倏然回忆起得知阿杰和萍琪死讯后的自己，苦涩蔓延舌尖。
不要。
“不要！瑞瑞！你冷静一点！你把门打开！”云宝卯足了力气再度撞向大门，只靠蛮力无法破坏皇家铸造的法术锁分毫。她一遍又一遍尝试，一腔忧虑不知是为瑞瑞，还是面对挚友接连离去却什么都做不到的无能的自己。
“别这样，云宝，安静下来，好吗？还有小蝶，别哭了，我希望能最后好好看看你们。”瑞瑞微笑着说，自己却也止不住流下泪来，“就快结束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法术锁当真能锁住一切。铁栅门外，云宝和小蝶把蹄边可及的一切都扔向大门，幻想能破坏锁头冲入其中；铁栅门内，丝毫不受另一侧狂乱现实的影响，瑞瑞动作缓慢而精确，如一名专业的歌剧演员，在自己操办的葬礼中从容的步入坟茔。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啊？”云宝死死贴在门上，问。
“你之前说的话很对，云宝。现在的独角兽一族需要一只能力优秀的代表、现在的王国也需要一位优秀的君主，毫无疑问就是暮暮。我……我已经很努力了，但还是没能把复活法术完全改良完成。但别担心，我相信以你……以你们的才智，很快就能研究出方法。
“其实，曙光莹莹即位后不久，便依照古魔法复刻了六颗谐律宝石，就放在我办公桌抽屉暗格内一个木匣里。我和暮暮商量着，本该是等复活法术完全改进完毕后再动用它们，但我等不到了。
“种族矛盾已迫在眉睫。既然王国上下所有小马都认为罪在独角兽，那我作为独角兽种族的最高统治者，以死谢罪，恰好能平息民怨。
“当然，还有星璇大法师的预言，我也想了很久，‘谐律消逝’，还有什么比死亡更贴近消逝的含义呢？所以，这是唯一我能想到的，一举两得的办法。”
出门前瑞瑞只披了一件薄风衣，晚风吹得她持刀的左蹄直发颤。她屏息凝神，将刀刃更深的压入皮肤。“还有阿杰和萍琪，她们两马都是因为我的安排才会去执行不同公务，才会因此丧命。都是因为我……我早是一具业已死亡的干尸，塞拉斯提亚在上，今日的结局是我罪有应得。”
“我们还有时间，我们可以慢慢来……”云宝心知这不是问题的关键，但她不愿面对，亦不敢轻举妄动，怕惊到脆弱的残朵。小蝶瘫软在墙角大惑不解，明明现实已如此艰难，为什么大家都还想把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呢？
“是还有些话想跟你们说，我最近经常做梦，梦到我们年轻时一起经历的那些冒险、读过的那些书，甚至是吵过的那些架。我时常想象着等一切平息后，我们六匹马可以坐下来一起回忆曾经。我怕再这样下去我就会后悔，无法再直面自己的命运。所以……就结束在今天吧，天气很好，一切都恰如其分。
“拿我的生命去换王国光明的未来吧。”
瑞瑞提起嘴角，微笑中左蹄猛然发力。刺身刀随白色的躯体一同坠落，丁零当啷，猩红沿着刀身向四周蔓延扩散。法术锁解除的瞬间，云宝的身体顺着栅栏滑落。她感到四肢发冷，用不上力，只能艰难地爬到瑞瑞仍涌血的身体旁，轻轻搂住她，在她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你没有罪，不用背负、忏悔什么，我们六匹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
小蝶在过度悲伤引起的窒息中，感到夜幕之下的世界光怪陆离。
还会有未来吗？
“天籁云庭大爆炸，半个月以前这起案件发生时，天马一族的经济遭遇重创。我的几位天马朋友在案发后都惊讶到几近晕厥。似乎也正是从那时开始，三种族间的矛盾被完全摆到台面之上，时常发生仅仅因种族不同而大打出手的斗殴事件。”服务生思索着说，“陆马和天马相继有惨剧发生，两种族因此将矛头指向中心城独善其身的独角兽一族。‘一切都是独角兽的谋划，想要清理掉天马与陆马，独霸王国’，类似内容的阴谋论甚嚣尘上。”
“只是这也是近期发生的最后一桩足够抢占头条的大案。那之后直到今天，报纸上再没报道过任何新的突发事件，”服务生舒了口气，“至少事态暂时稳定下来了，不是么？”
小蝶闻言，捧着酒杯的双蹄缩得更紧，“那是因为，惊天动地的毁灭并非常态。很多事终究是像王国一样平静中走向腐烂，崩塌构成于昔日细枝末节的无关痛痒。”
暮光闪闪用法术飘走面前的实验报告，玻璃柱外映入眼帘的，是在桌面堆积如山的古籍文献中双眉紧蹙、埋头苦读的云宝与小蝶。少女们专心学习的景象在一个瞬间令暮光回想起遥远的学生时代，满含蜜糖、香精与一切美好事物的回忆。倘若当下不是只有她们三匹马在场，她缱绻的怀旧情绪还能维持更久。
自萍琪因歌剧院大爆炸身亡后，瑞瑞简单和汉斯交代过暮光的照管事项后，便将自己锁在宫内办公室中，再未踏出过一步。她全身心投入到对古代禁术的研究中，不舍昼夜。从汉斯打探出的三言两语推断，瑞瑞正致力于改进复活法术，以让暮光闪闪也拥有肉体，实现真正意义的“复活”。
同时，御用法师团队在查阅资料时，也带回了未可知是喜是忧的消息。他们解读出一条星璇法师留下的古老预言：谐律消逝，万法皆解。
皇宫上下所有法师，外加暮光、云宝、小蝶三马，在瑞瑞身体力行的带动下，将精力全部投入到对法术的改进与预言的理解之中。
瑞瑞的工作效率高到难以置信，哪怕是暮光闪闪这只曾被所有同龄马视为天才的独角兽，也不免震惊于瑞瑞的产出。每一天的日落黄昏，汉斯从瑞瑞办公室中搬出的草纸数量足够支撑她们阅读至第二天的同一时刻。她们阅读并验证的速度甚至追不上瑞瑞的思考。
如此持续了一周，法术改进研究进度迟缓，而所有小马每天周而复始的进行相同的重复，看不出任何一方有要改变的迹象。暮光闪闪从短暂的过往回忆中抽离出来，叫云宝和小蝶到玻璃柱前。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瑞瑞现在年纪的那副身体根本不支持她以这样的强度长久工作下去。”暮光闪闪的语气中满是担忧，“你们想想办法把她叫出来，有什么想法和姐妹们面对面的讲出来，不要用莫须有的错误惩罚自己，好吗？”
当天傍晚，云宝即吩咐汉斯假意外出，让瑞瑞亲自把今日的研究报告送往正宫。当数日未见的昔年挚友拄着拐杖重又出现在面前时，她远超以往的疲态令三马震惊。眉眼间更加明显的褶皱，杂乱毛躁几不可辨原本一抹烟紫的鬃毛，视觉上的反差甚至会让观者理性上否认这是曾经那匹气质典雅的慷慨元素守护者。
小蝶被瑞瑞的憔悴击穿，接过报告时终于止不住汹涌的悲伤，失声痛哭。双蹄脱了力，草纸散落一地，突发的状况让瑞瑞愣在原地，同样的神情恍惚。云宝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面前，扶住她的肩膀，语气藏不住的焦急：
“不要再消沉下去了，瑞瑞！你知道现在王国内的舆论都是怎么说的吗？他们说这一切都是独角兽的错，甚至扬言除掉独角兽一族就能解决所有问题！这种时刻，暮暮困在魂柱中有心无力，独角兽全族的名誉、王国种族团结的最后希望，都在你的肩上！让我看到曾经永远不服输的瑞瑞，好吗？”
云宝的慷慨陈词貌似真的触及灵魂。瑞瑞在对视中沉默了一分钟，而后表现得心明眼亮，甚至可以说容光焕发。她努力挺直了脊背，点地的拐杖沉稳有力，整匹马显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活力，一面重复着“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一面以这样的姿态走回她的办公室。
那之后的三天，瑞瑞精神抖擞，谢绝汉斯的帮助，每天都坚持自己送报告到暮暮面前。除去精神状态外的第二点不同，是她提交上来的报告数量再创新高，云宝惊叹畅快的心情竟能影响一匹马这么多，而小蝶则怀疑瑞瑞是在牺牲睡眠时间来做研究。
这天，小蝶决意要弄清瑞瑞是否真的有保证充足的休息。她走到办公室门前时，正撞上出门的瑞瑞。
“嗯……瑞瑞，你是想外出逛逛吗？”
“我有点饿了，正想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
丢下这一句话，瑞瑞快步走开了，甚至忘记关上办公室的门。小蝶向屋内望去，敞开的古籍丢的到处都是，写满演算公式的草纸覆在地面组成“地毯”，实木长桌上左右两侧各点一盏烛灯，不知几天以来烧光多少蜡烛。
小蝶和云宝今天读报告的心情是轻松的，她们偶尔抬头休息的间隙若是对上视线，还会不约而同的露出微笑。自萍琪出事后，瑞瑞就没有一天按时按量进过食，现在她愿意主动吃点东西，总归是好转的表现。两马衷心提这位至交感到高兴。
玻璃柱中，四散各处的法术粒子凝聚出独角兽的形体，暮光闪闪从小憩中苏醒，正看到两匹马神情中的喜悦，便问：“有什么好消息或者新的进展吗？你们两个这么高兴。”
“瑞瑞终于不再消沉了。刚刚她正主动要去厨房找东西吃呢。”云宝回答。
暮光闪闪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王室厨房在宫中有严格的规定，除非提前下令，否则为保证皇家礼仪，不到用餐时间不会准备任何食物！她去吃什么？她到底去厨房干什么了？”
除开战时状态用以御敌的塔楼外，瑞瑞此刻所处的天台就是坎特洛特城堡名副其实的至高点。皇宫内所有公共区域都配备了一种法术锁，拥有权限的独角兽能施法启用，直到其自己解除魔法前，这道锁都能保证区域的绝对封闭，抵御外敌，保护其中马的安全。确保用自己的魔法锁住天台入口后，瑞瑞缓缓踱步至天台边缘，极目远眺。
坎特洛特的夜晚灯火阑珊，映入眼中依旧是记忆中小马国该有的勃勃生机。然而视线稍再拉远，王国周边的陆马生活区星星点点只能见到枯燥的橘色光斑，大面积工业区的工厂烟囱夜以继日滚出浓浓黑雾遮天蔽日，天籁云庭崩毁后的天马城也已暗淡无光。
她继续观望，已入了神，她感觉生活在远方城区内的每一匹小马容貌都变得清晰可见、犹在眼前。所有小马最后都抽象成一双双怒视的目光，阿奎斯垂娅几十万公民逼视的视线紧紧相邻，将她包裹其中。呻吟与悲鸣从瞳孔中流出，王国苍苍茫茫的怨念唯有向她倾倒。
对不起，大家，真的对不起，但很快就会解决的。天台之上狂风呼啸，泪水流出眼眶风干在脸颊，有些发涩。瑞瑞抬蹄去擦，边擦边想，一把年纪了，她怎么这么容易流泪？王国的女王应该这样脆弱吗？暮暮会像她这样脆弱吗？
从厨房一路追来的云宝和小蝶上气不接下气，登上最后一级楼梯，瑞瑞的身影被黄昏的落日烫出猩红的描边。
“瑞瑞！你要干什么！”云宝本能地冲向栅栏大门，结结实实撞上后，注意到门上散发的莹莹淡白色光芒，明白了现状。
“啊，你们也来了。”瑞瑞转过身，蹄中的动作未停。从厨房取出的刺身刀，细长的刀身月光下亮得刺眼，刀刃正被她架在脖颈的大动脉上。
云宝倏然回忆起得知阿杰和萍琪死讯后的自己，苦涩蔓延舌尖。
不要。
“不要！瑞瑞！你冷静一点！你把门打开！”云宝卯足了力气再度撞向大门，只靠蛮力无法破坏皇家铸造的法术锁分毫。她一遍又一遍尝试，一腔忧虑不知是为瑞瑞，还是面对挚友接连离去却什么都做不到的无能的自己。
“别这样，云宝，安静下来，好吗？还有小蝶，别哭了，我希望能最后好好看看你们。”瑞瑞微笑着说，自己却也止不住流下泪来，“就快结束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法术锁当真能锁住一切。铁栅门外，云宝和小蝶把蹄边可及的一切都扔向大门，幻想能破坏锁头冲入其中；铁栅门内，丝毫不受另一侧狂乱现实的影响，瑞瑞动作缓慢而精确，如一名专业的歌剧演员，在自己操办的葬礼中从容的步入坟茔。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啊？”云宝死死贴在门上，问。
“你之前说的话很对，云宝。现在的独角兽一族需要一只能力优秀的代表、现在的王国也需要一位优秀的君主，毫无疑问就是暮暮。我……我已经很努力了，但还是没能把复活法术完全改良完成。但别担心，我相信以你……以你们的才智，很快就能研究出方法。
“其实，曙光莹莹即位后不久，便依照古魔法复刻了六颗谐律宝石，就放在我办公桌抽屉暗格内一个木匣里。我和暮暮商量着，本该是等复活法术完全改进完毕后再动用它们，但我等不到了。
“种族矛盾已迫在眉睫。既然王国上下所有小马都认为罪在独角兽，那我作为独角兽种族的最高统治者，以死谢罪，恰好能平息民怨。
“当然，还有星璇大法师的预言，我也想了很久，‘谐律消逝’，还有什么比死亡更贴近消逝的含义呢？所以，这是唯一我能想到的，一举两得的办法。”
出门前瑞瑞只披了一件薄风衣，晚风吹得她持刀的左蹄直发颤。她屏息凝神，将刀刃更深的压入皮肤。“还有阿杰和萍琪，她们两马都是因为我的安排才会去执行不同公务，才会因此丧命。都是因为我……我早是一具业已死亡的干尸，塞拉斯提亚在上，今日的结局是我罪有应得。”
“我们还有时间，我们可以慢慢来……”云宝心知这不是问题的关键，但她不愿面对，亦不敢轻举妄动，怕惊到脆弱的残朵。小蝶瘫软在墙角大惑不解，明明现实已如此艰难，为什么大家都还想把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呢？
“是还有些话想跟你们说，我最近经常做梦，梦到我们年轻时一起经历的那些冒险、读过的那些书，甚至是吵过的那些架。我时常想象着等一切平息后，我们六匹马可以坐下来一起回忆曾经。我怕再这样下去我就会后悔，无法再直面自己的命运。所以……就结束在今天吧，天气很好，一切都恰如其分。
“拿我的生命去换王国光明的未来吧。”
瑞瑞提起嘴角，微笑中左蹄猛然发力。刺身刀随白色的躯体一同坠落，丁零当啷，猩红沿着刀身向四周蔓延扩散。法术锁解除的瞬间，云宝的身体顺着栅栏滑落。她感到四肢发冷，用不上力，只能艰难地爬到瑞瑞仍涌血的身体旁，轻轻搂住她，在她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你没有罪，不用背负、忏悔什么，我们六匹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
小蝶在过度悲伤引起的窒息中，感到夜幕之下的世界光怪陆离。
还会有未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