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心碎传说

序幕 万籁俱寂之时

第 1 章
1 年前
序幕 万籁俱寂之时
 
  与中心城皇家卫兵列队齐出、寻常民众四散逃窜的“热闹”景象相比,被清冽月光笼罩的永恒自由之森仍是微风拂过、有蝉微鸣,一派静谧,仿佛正应了它的名字那般,永远自由,永远超脱于俗世之外。然而现实容不下幻想,自国度中心燃起的战火势必要烧遍每一寸国土,森林短暂的美好终将被打破。或是从宫中追出的搜捕令,或是已久疏马迹、杂草横生的小径上一道飞奔的身影……
  “哈……啊……”小蝶在呼吸时尽可能把嘴张到最大,肺部有如火烧般剧痛。她颤抖着拨开眼前挡住视线的刘海,思绪随后才惊讶的意识到,方才视野内那团干燥分叉的毛发竟是她自己的鬃毛,一如她同样不敢相信,此刻萦绕耳畔沙哑夹杂几声破音的粗喘声出自她自己的喉咙。
  身体器官不止一处在以疼痛向她示威抗议,警告她必须立即停止远超承受范围的狂奔,好好休息一番。可……她怎么能、又怎么敢?短暂执政时期内的种种变故在脑海中浮沉,每一桩每一件都让小蝶扣住怀中物的蹄子收得更紧。毕竟,身上所背的弹药手枪只能救她的命,怀中这花纹秀丽的紫檀木匣却能救她的心。
  视野渐暗,就在小蝶以为自己要过劳猝死时,小径尽头豁然开朗,由灌木丛圈出的小块空地,正中央是一家小酒吧。在如今为抢夺夜间顾客,同行们纷纷将招牌换作灯泡或氖气灯管的时代,这家酒吧仍是最朴素的木质招牌,上刻其名:归墟。
  在马国居民们消费需求日益膨胀的现实下,无数大小商圈依托古迹的“文化底蕴”被开发而出,公主姐妹昔日决裂的城堡旧址自然不会被落下。然而虽被中心城那群精明的投资商冠以“开国圣地”的名头,地处永恒自由之森深处依旧是地利尽失,用金钱生生砸出一年的表面繁荣后,终究是一派众叛亲离、马去楼空的景象。昔日的城堡旧址商圈,如今便只剩下这一家经营成本不高的酒吧。
  要不要进去休息一会?
  小蝶当即晃了晃头,临别前是怎么和云宝保证的?如果因为她贪图片刻的休憩而误了事,她又怎么对得起她的朋友们?然而,休息的念头一旦出现,便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现在的状态就算硬撑着继续赶路,路途上哪怕遇到一个参军第一天的新兵蛋子,也能将她徒蹄生擒。越是思考,小蝶越觉四蹄有如千斤重,每前进一步都是在消耗寿命。末了,她将心一横,从腰间枪套中抽出手枪,确认上膛后,径直走入酒吧。
  酒吧内部相较于它本就不大的建筑规模还要小得多,推门而入没有任何廊道设计,站在入口,整座酒吧大厅尽收眼底。零星几张餐桌散在厅内,正对入口向前不过十米的距离便是吧台,台后壁挂酒架上满摆五彩斑斓的酒瓶,一匹身着兜帽衫的小马正认真擦拭着蹄中的量酒器。兜帽将他的脸完全遮住,加之酒吧昏暗的灯光,身影从远处望去甚至丢了几分现实的实感。
  厅内没有任何顾客,这很好,至少有什么意外发生时,她不必因“民众的安危”而束手束脚。向前走了几步,更近的距离内小蝶才看清,吧台旁的吧凳之间,正躺倒一匹赤裸上身的雄驹。
  分辨出那团黑乎乎的实体是一匹小马的瞬间,小蝶没有任何迟疑,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吧台旁,手枪紧紧抵在台后那匹马尚未完全转过来的头上。
  “嘿,小姐,放轻松,我们无冤无仇,对吗?”话虽如此,陌生马依旧把所有物品摆到吧台上后举起了双蹄。是个聪明马,小蝶在心中暗忖,以她当下的处境,任何可疑的行为都足以让她扣下扳机。听声音是匹雌驹,这令她紧绷的神经进一步舒缓,阿奎斯陲亚没有招女兵的规定,而根据她执政期内了解的信息,皇宫方面也没有培养任何雌驹间谍。
  小蝶后退一步,手枪虽离开了头颅,黑漆的枪口仍正对眼前马:“把你的帽子摘了,让我看到你的脸。”
  “小姐,我还是匹幼驹时,因为母亲的疏忽,被开水浇了头,大半张脸都留了疤痕。这兜帽是让我能安心出门的最后颜面,希望您能理解。“
  聊起这些雌驹语气平缓,于小蝶却如一道炸雷响彻心间。尘封于心底的“善良”被触动,虽然她克制住道歉的冲动,和雌驹交流的语气已在不知不觉间柔和许多。
  “你是谁?这匹雄驹又是谁?他为什么躺在这里?”
  “我是这里唯一的服务生,由于老板常年不在店内,酒吧上下大小事务都是我在负责,你也可以认为我是这里‘实质上’的老板。至于那位先生,他只是今晚本店接待的一位顾客,不知什么原因连喝五大杯酒后,直接睡死在了店内。”雌驹停顿一下,“常有的事,这类马等他们睡醒后自然就走了,不必理会。”
  持枪的蹄子未动,小蝶俯下身,另一只蹄在雄驹鼻前迅速掠过,气息匀称,看上去是在安睡无疑。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消散,小蝶收枪入套后,瘫在身旁的吧凳上像个泄了气的玩偶。目光涣散在暖色调的灯光中,精神短暂放松下的小蝶,开口的语气仿若呓语:“抱歉,我正处于……危机之中,刚才如有冒犯还请见谅。”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小蝶又急忙补充:“不会牵连到你。我稍坐一会,等恢复了赶路的力气,马上就走。”
  “不必那么心急,亲爱的,你累坏了,如果不好好休息一下,那不用等什么危机出现,你的身体就会将你完全拖垮。”服务生的情绪波澜不惊,映衬得仿佛小蝶才是那个一无所知的无辜者;酒吧中央的点唱机切到新的一张,柔和的旋律一扫今晚所有不愉快的回忆,平和的氛围完全笼罩于酒吧。
  “酒精总是身心俱疲时的不二之选,何不饮一杯再走呢?”
  还是小幼驹时,小蝶总会在餐厅见到三两匹聚在一起的雄驹举杯痛饮,嘴中念叨着诸如“酒能暖身”、“酒可壮胆”一类的言语。她直到今天仍不嗜酒,但眼下她真的需要一切能增强她信心的帮助。“那就喝一杯。”
  “想喝点什么?”
  “随便什么都好。”小蝶完全趴到吧台上,深呼吸压下耳鸣,想在调酒的间隙小憩一会。吧台对侧清脆的碰撞声起,不用抬头,服务生此刻一定是双蹄于各类酒器间起舞,只可惜她现在无心观赏这表演。不多时,等老冰落入酒中,在杯底打旋着与杯壁相碰,服务生才再度开口:“好精致的盒子,现在这个时代还这样珍视魔法造物的小马已经不多了。里面是什么珍奇宝物吗?”
  小蝶侧过脸,眼角露出的视野内,服务生的蹄子在她随身的木匣旁轻轻敲了敲。
  “不止是宝物,它们是我存在于世上的最后意义。”
  “哦?听上去有一段波澜壮阔的往事,”服务生闻言收回蹄子,“愿意和我讲一讲吗?”
  随口的提议却惹得小蝶心头一动。是啊,该讲一讲。历史由胜利者书写,如若如今的局势再无逆转的可能,那她希望在更久远的以后,小马们提起她和挚友们间种种往事时,至少不会是一种轻蔑、讥讽的口吻。以她之口,尽她所能,每多有一匹小马能知晓真相,她就算不枉此生了。
  想到这,小蝶忽觉精神抖擞。她正襟危坐,望向服务生的双眼重又覆上往日的光彩:“我希望你能相信我的故事,无论它日后与社会中的新闻报道或皇家通告内容相差多少,我都希望你能永远相信,我所讲述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一名合格的调酒师在工作期间对于顾客的所有故事,都只倾听,不点评。”服务生将洗净的雪克壶擦干,整齐地推入身旁的酒架,“您可以放宽心,畅所欲言。”
  小蝶简单清了清嗓子,“一切都要从上一次女王继任开始讲起……”
  “稍等,先喝上一口解渴,再讲不迟,”服务生推来一杯金黄的酒水,“古典鸡尾酒(Old Fashioned),象征优雅的旧日时光,请您慢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