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
我呼吸着高空中潮湿的空气，看着那重重叠叠的黑的发白的乌云，死了五十年的翱翔之心又一次开始澎湃。我打了几个旋，躲过雨点和几道雷电，从两朵乌云中间的夹缝中穿行而过，心中激情无限荡漾。我在空中绕了几个来回后，瞥见一个奇形怪状的乌云，两眼一凝，锚定它的位置，试着操控我的新翅膀从中一穿而过；结果当然是一头撞在了乌云外面，晕头转向的，差点摔了下去。
“别这样乱飞啊。”一匹年迈但身体硬朗的蓝色天马飞到我身边，“下面正下着雨呢，云里面全是水。可别浇感冒了。”
“知道了，云宝。”我回应道，“我只是有些激动。这对铁翅膀太漂亮了！”
我竭力地向她展示我的全新器官。托暮光闪闪的福，她继位后科技有了重大发展，这种仿生翅膀便是其中之一。云宝凭借着她的身份自然为我争取到了这样的机会，让我这种先天翅膀萎缩的天马有机会搏击长空。
暮光闪闪……
我想起了医院中的瑞瑞。
周遭的乌云一下围了过来。
“咱赶紧回城里吧。”她抬起蹄子，望着天边的乌云，“雨要大了。一会儿该打雷了。”
轰隆。
一道落雷从一朵乌云的底部钻出来，打到另一朵乌云的脑袋上。
“是该回去了。……咱还能有时间下去吗？”我问她。
“没了。先来我家坐坐吧。……快一些，别感冒了。”
有些年迈的老马先一步飞走了，我跟在她后面。作为前闪电天马教官，她的速度仍然不减当年，但似乎没了原先的冲劲。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打了一个喷嚏。
“你看，你这孩子。我说啥来着？”云宝在我前面转头，絮叨着，“非得这天气出来试你的新翅膀。感冒了吧？”
我对她报以尴尬的微笑。时间的力量高深莫测，高深到能让云宝这样直爽坦率的小马变得跟老太太一样爱唠叨。——哦，原来她已经是老太太了。时间不等马啊，我有时很难意识到我们都老了。
马总会老的……我也一样。转眼间，我也是五十来岁的马了。我总听医院的朋友说，小马一老，各种病都会找上门来。这句话似乎在瑞瑞的身上印证了；我也记得小萍花总是抱怨她的眼睛有些花。我倒是自我感觉很棒，尚不担心有什么大病找上我，可还是有些迟疑……我在想云宝。她会不会犯上什么病呢？
我晃了晃脑袋。我怎么开始胡思乱想了？
阿嚏。
“你这孩子……”
云宝又开始唠叨。我没法反驳，只好默默听着。在空中飞了片刻后，我们停在了云中城的街道上。雷声更响了，以免我真的患上感冒，我们赶紧往云宝家那边跑去。脚下的云制柏油路触感很奇怪，像是踩上了一团坚硬的棉花。
我们很快来到了云宝家门前。她从衣兜中掏出钥匙，咔哧咔哧地拧开了门。这门有些旧了，一开就吱嘎吱嘎地叫唤。
“这门换得了吧？”我问她，顺便把门带上。
她眨了眨眼睛，看了一眼那门。
“是得换了。我总是忘。”她说。
她将有些微湿的衣服脱下来挂在衣架上，转身便走向了电视桌。那抽屉里面放着一些常用的药，这我是知道的；只见她拉开抽屉，在里面翻了翻，最后拿翻出一板黄绿色胶囊，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
“你肯定感冒了。”她说，“吃点药。”
“我没——阿嚏！”
好吧。或许我真有些着凉了。
我伸出蹄子拿起药，另一只蹄子下意识放在电视机上。忽然，我觉着蹄子底部有些异样，抬起来一看，发现那蹄子上满是浅浅的灰尘——原来是电视上落满了灰。她不看电视吗？我记得这电视是她的老队员送的，当时还是新款。
我吃了药，拿起一块抹布来，一边擦，一边问：
“云宝，你不看电视吗？”
她刚从厨房走出来，用托盘托着两杯水，把托盘放到桌子上。
“电视？哦。”她似乎才反应过来，“很久没看了。我不喜欢科技频道里面的飞机。”
说着，一阵轰隆声在屋外呼啸而过。我顺着窗户向外看去，一架乳白色的客机从云中城上空飞过，拖着长长的白色尾翼。
云宝沮丧带点鄙夷地看着那架飞机。
“我至今不承认它飞得比我快，小璐。”她得意地说，不过有些底气不足。
那架飞机就像回应她似的，轰隆一声巨响，瞬间变成一个白点消失了。她走到窗户前，看着那个白点逐渐消失在天际，久久不能挪开视线。我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有些落寞。
她真的老了。
“小璐，你说，”她转过头来，问我，“我现在还能做出彩虹音爆吗？”
我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有些不太好回答，只能说：
“或许可以。要不，你试试？”
谁成想，她摇了摇头。
“我不试了。老了。”她又望向窗外，“我现在好奇一件事情。”
“什么？”
“把那架飞机涂成彩虹色的话，它能飞出来彩虹音爆吗？”
她笑了笑，一笑便起了满脸的褶子。我也笑出声来，这种想法真的很奇怪。
看来时间不会完全改变一切。
雷声逐渐小了，看来是雨要停了。我待在云宝家里，躺在沙发上，自顾自地玩着蹄机。云宝今日有些奇怪，竟罕见地打开电视，看着里面的飞机嗖一下飞出天际，眼睛都有些发直。她向往速度与激情，可她也深知她现在的身体不允许她这么做……所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着由自己朋友引导下的科技产物翱翔蓝天，并将自己的憧憬放在座舱里。
我看着蹄机，忽的又想起了暮光闪闪。
她为什么没去看病重的瑞瑞呢？
我不喜欢把问题埋在心里，这样每一想起来，心里就闷得慌，搁床上也待不住；于是，我爬起来，走到了云宝身边。
“怎么了，小璐？”她问，眼睛不离电视。
“黛西，”我直截了当地问，“暮光闪闪她……为什么没去看望瑞瑞？”
云宝听了这话，眨了眨眼睛，看了看我。随后，她叹了一口气。
我很了解黛西。她这个反应，很明显是里面有别的事……
“你们……”我迟疑地问，“是不是商量好了？”
她看看我，既没表示肯定也没表示否定。她摁黑了电视，又叹了一口气。
“你说，小璐。”她问我，“我们是不是老了？”
“我觉得还——”
“不不，说真话，飞板璐。我们是不是老了？”
我原先的话说了一半，在嗓子眼里卡死了。良久，我终于点了点头。
云宝这次没叹气了。她看着我的窘迫样，哈哈地笑了几声。
“我应该能猜到你们三个在想什么。”她把对象扩大到整个童子军上了，“我们看着你们长大的，小璐。”
我尴尬地笑笑。
“……时间过的真快。你看，三十年了。”她感概道，“我们终会有衰老的一天。”
“可是，暮光她不——”
“——暮光她不会，我知道的。”云宝微笑着看着我，“我知道的。”
“可是——”
“哎呀，我说不太明白。你知道的，我向来讨厌说教之类的。”她打断我，拍了拍我的肩膀，“所以，你们为什么不找暮光去问问呢？”
“……我们？”
“嗯哼。那两个小家伙估计也在琢磨着这事，我能猜到的。”她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得听老马言。”
我眨眨眼睛，掏出蹄机，给小萍花和甜贝儿同时发了信息，询问她们是否去找暮光闪闪问个明白，问她为什么不来探望瑞瑞。果不其然，得到了肯定的回复，小萍花甚至早就想这么干了。
“她现在……应该在老地方。”云宝跟我说，“她的外貌不会改变，但她的年龄不会撒谎。她现在是我们几个里最怀旧的那个。”
“老地方？什么老地……哦。”
我似乎明白了她可能在哪里了。
我跟云宝道了别，推开云门，从云朵上面一跃而下。恍惚间，我似乎瞟到，身后的云宝黛西正站在门口向我挥蹄，脸上带着和蔼的微笑。
她彻底变成个老太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