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程
我坐在地图旁最大的那张椅子前,半趴在地图上,一点点看着小马国的每一山每一河,心中尽管颇有成就感,但也有些迟暮的落寞。我的天角兽躯体不会衰老,但我的思想会、我的审美会、我的时代会,我的朋友们也会;我曾经也以为什么都阻挡不住我们的友谊,直到瑞瑞的病给了我重重一击。
是的,我——我们,很早就知道了瑞瑞的身体状况欠佳了。尽管我及时给她进行了治疗,姑且延长了寿命,但也免不得要去医院躺上个几天半个月,而且无法保证下次会不会复发。“积劳成疾”,她是跟我这么说的。
我从来不是个理智的小马,哪管成了公主。当我得知我的朋友很有可能离我而去时,我痛苦、我愤怒、我哭泣;随后,我便感觉无能为力。我不能把翅膀和角分给她们,翅膀和角也不能将她们变得年轻;年龄魔法也永远是绝对滥用不得的东西,况且,那也只是权宜之计。我有时真想变回独角兽,让我和她们一起衰老死去;可木已成舟。
瑞瑞倒是很平静。她跟我说,她知道自己有这么一天,所以不必为她悲伤;其他朋友也是如此。——当然,我和她都认为无序可能会用某种方式留住小蝶,这倒是题外话了。
“你要是因为我们的离去而丢了自己的心,那我觉得我们几十年前还不如不认识,亲爱的。”她当时躺在精品店的沙发上跟我说,“我们是你成功的因素,但绝对不是你的终点。你也不可能只会有我们这几个朋友,对吧?”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亲爱的。”她笑着说,“其实你也老了。别看你的外面没变化,但你的年龄不会撒谎。”
我哽住了。
“你让位之后,没事总去金橡树的遗址那里转。阿杰跟我提过。”她还是笑着说,“你变得怀旧了,暮暮。——而且很有可能是最怀旧的那个。”
沉吟片刻,我最终不得不承认瑞瑞说的是对的。尽管我的外貌不会改变,但我的年龄、我的心,它们都不会欺骗我——它们都在衰老。
“你说得对。”我当时说,“那,我也不能放着你不管啊。我……”
“你已经做的够多了。”她说,“你不是医生,但救了我一条命。已经很厉害了。”
“可是你还是得住院。”
“住院就住院。反正我也早就退休了,没啥事干。”她笑着说。
我拗不过她。她岁数上来之后,变得固执多了。我们又待了几分钟,其他的朋友们也陆陆续续来到精品屋了。那天是大晴天,朋友们脸上的老态毫无保留地展露在我眼前,每当我看到她们走进来,心中都会一阵绞痛。
“嘿,暮暮。想什么呢?”萍琪绕到我后面,“该不会要学星光那样,施个时间魔法把我们变成十七岁吧?“
“不会的,萍琪。”我无奈地笑着,“我做不到。而且,那是违法的。”
“法律不是你定的吗?”阿杰问我。
“是没错,可我已经退位了。”我耸了耸肩,“我现在就是个名气很大的小马国公民。”
“那也就是说,你和我们没什么差别。”小蝶说着,“都是朋友,都是公民。嗯哼?”
“有些牵强。”
“没什么牵不牵强的,暮。”云宝狠敲了一下我的肩膀,“事实就是这样。时间不等马。”
“可……”
“你应该庆幸咱几个里面还没马得老年痴呆。”阿杰有些悲伤地说——史密斯婆婆晚年就得了痴呆,“任何马都逃不过时间的,暮光。”
我看着朋友们,又看着瑞瑞,后者对我报以微笑。
“你是友谊公主,这个‘友谊’可不仅仅单指咱几个的友谊——虽然它确实是比金坚,”瑞瑞语重心长地说,“你先前给其他地方带来了友谊,你开创了属于你的和平时代;但这不代表我们走了之后你就不是友谊公主了。”
“瑞瑞,别说那话……”
“我心里有数。”她坚定地说,“赛勒斯提娅升了一千年太阳,露娜升了一千年月亮,韵律传播了一千年的爱,你就应当负责保证友谊一千年的不变。这是我想了几天后必须要跟你说的话。”
“可是,没了你们,我还算——”
“‘我还算什么友谊公主’,天。”瑞瑞很无奈地说,“我太了解你了,亲爱的。——你看,我就说你老了。总是念叨着一个点,还死揪着不放。”
我无言以对。
“所以,如果那一天真的发生了,你不必为我们的离去而感到悲伤。——或者说,至少我不想让你因为我的离去而感到悲伤。”她跟我说,“你要向前看。身体的消灭不是真正的死亡……真正的死亡是被遗忘。但你是天角兽,你记性好着呢。”
“我总觉得你在安慰我。”
过了半晌,我跟她说。
“但你其实也看开了,嗯哼?”
其他马一直保持沉默。这就像她们商量好了一样。
“嘿,瑞瑞。这话我好像搁哪个电视节目里见过。”云宝忽然插了进来。
“呃,是这样。”瑞瑞尴尬地挠了挠脑袋,“我最近有看一些……哲学类节目。”
“你以前不看这些。”阿杰说。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萍琪突然窜了出来,“这代表她老了。”
“嘿,萍琪。”小蝶有些嗔怪地说,“这样说不太好吧?”
“她说的没错,蝶。我确实老了。”瑞瑞笑着说,“我已经开始稀里糊涂地把同色系的布料缝在一起了。——天啊,同色系!”
我们都笑了起来。
天一直是晴的。
“所以,暮暮,”飞板璐难以置信地问我,“这就是你……不来探望瑞瑞的原因?”
“呃,不完全是。”我跟她说,“瑞瑞猜到了你们三个会对瑞瑞的病而对未来感到……恐惧。所以,她没让我去探望她,而是找个机会跟你们谈谈。毕竟,你们也算是我们生命中重要的马了。”
“她都猜到了?”甜贝儿反问。
“按你们现在的表现来看,大差不离。”我笑着说,“看来稍后我得去问她,她看的是什么电视节目了。说不定能收获颇丰。”
“可、可是……”小萍花似乎还是有些不太相信。
“没什么可是的,萍花。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生死,早就看得很开了。——嘛,我反倒成我们六个里最看不开的那个了。”我有些无奈地说,“我因她们收获了最初的友谊,但并不代表我的友谊要因她们而结束。这是瑞瑞想告诉我的。其他朋友们估计也是这个意思。”
“你……就这么了解她们?”小萍花迟疑地问。
“哈。要我说,你也老了。”我笑着说,“应该说,她们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童子军们一时间说不出话。我看着她们,看到她们身上的变化,心中有一些五味杂陈。
“我们的时代结束了。”我淡淡道,“你看:生产线,飞机,新的歌星……这些东西从我们时代而来,向更遥远的未来奔去。当我们都老到跟不上时代时,我们自然就会成为累赘。这是历史告诉我们的。”
“所以……”
“所以我们就会让步于时代,把未来让给年轻马们。”我说,“友谊委员会成员也换了几茬了。符合那些品质的小马绝对不止我们六个。”
“这也是瑞瑞跟你说的?”飞板璐问。
“不是。这是我听了瑞瑞的话后得出的结论。”我说,“估计你要是挨个问她们个遍,答案不会差太多。——啊,当然,云宝和阿杰这种可能不太会愿意回答这些……过于哲理的东西。她们原先就直,老了就变倔了。等再过了十几年,你们到了我们这个岁数,你们的子嗣就会在教科书上看见我们的合照了,哈哈。”
那几匹马干巴地笑了几声。
良久。
“所以……你接下来的寿命里,你会做什么呢?”甜贝儿问。
“我会当一个见证者。”我说,“见证时代的变化,新一代的力量,大概就这种东西吧。不过……”
“不过什么?”
“我依然是友谊公主,我需要让我们的友谊传下去。”我喃喃道,“瑞瑞的那句话提醒了我:‘身体的消灭不是死亡……被遗忘才是。’”
“所以……”
“我要写书。”
我拿起了记录我们那些点点滴滴的日记。
“就写我们的故事。”
童子军面面相觑。最后,她们似乎认可了我的做法和瑞瑞她们的决定,打算离开。
“不喝杯茶吗?”我不自觉地问。——天,瑞瑞说的没错。我真的老了。
“不了。——等下。”小萍花突然回过头来。
“怎么了?”
“能告诉我们……书的名字吗?”
“名字?”
我看着代表我们友谊的那本日记。
“……旅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