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忽的刮起了一阵风,小马镇的天上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了。我站在新立医院门前的缓台上,看着那逐渐阴沉的天,惦记着正急火火往这边来的老友甜贝儿。看得时间长了,忽觉得眼睛有些酸了、有些花了,就索性用蹄子揉上一揉,总能好一些;但今天却愈发花了。
看来我真是老了。
不得已,我走进院内,朝护士要了副老花镜,顺带问问瑞瑞的情况。
“她怎么样?”我问,难免一阵心悸。
年轻的护士没回答我,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挤出了一丝牵强的微笑。我看不懂她的意思,刚要拉住她追问,瑞瑞的主治医生就匆匆忙忙地把她叫走了。我望着那白大褂跳动的背影,只能无助地抿着嘴唇。
瑞瑞才六十出头。
据医生讲,瑞瑞是年轻时早上看店、晚上做衣服,无节制地去做事,最终落下了病根。她对此的反应很是平静,就像早有预料似的。至于其他马,她前蹄刚趟进医院,其他五马中的四个就立刻赶了过来,几匹马难得地聚在一起。假使我记得没错,姐姐和黛西的身体还蛮硬朗,小蝶倒也凑合,只是萍琪的情况实在不乐观——她最近的体检报告告诉她,她有三高,又染上了糖尿病。据她后来讲,这后半辈子,她将与糖无缘了。
当我看见她们一股脑地冲进病房时,我下意识认为,她们要么会崩溃地嚎哭一场,要么背过身去默默哭泣;这不怪她们,她们一起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事,无数次成了国家的英雄,过命的交情绝对不能草草结束。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她们始终面带微笑,统一地围到了瑞瑞的身边,提提家人是否安好、谈谈以往糗事、唠唠其他地方的琐事,似乎完全忘了瑞瑞的病;后者亦是如此。
我对此记忆犹新——今年家里苹果歉收,姐姐的脸上天天都是阴霾。但一见了瑞瑞,她总是能喜笑颜开,就像约好了一样。
她们在瑞瑞的病房里待了近两个小时。这两个钟头里,她们的叽叽喳喳声从未停歇,像是鸟雀的聒噪,最终搞得护士有些烦了。老马们向来如此;我没太多心情去偷听她们的谈话,不只是担心瑞瑞的病情,还在担心我的姐姐——她是几马里年龄最大的,快奔七了。婆婆当年是干农活砸着了脑袋走的,即便她仍和以前一样踏实能干,但我真的很担心她出什么意外——当然,我从未跟她说过。我一直认为我在杞人忧天。
就像我所说的,大概两个小时后,她们便又像约好似的,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医院。倘若不是她们脸上带着笑容,我都怀疑她们是被瑞瑞或者护士撵出去的;可她们确实是那样离开的。此外,从头到尾,我都没看到那匹紫色的天角兽出现在这里,哪怕是有龙焰的一封信也不见。
我对此很是愤懑——她法力高强,又让位给她的学生,怎能没有时间来探望自己的旧友?我不理解。她长着翅膀,她顶着独角……她与天同寿。她有的是时间;可她的朋友们的时间有限。依稀记得她上次回小马镇还是五天前。完全猜不透这前任君王到底在想什么。
——话又说回来了,自从她们那一辈老了之后,我发现我越来越猜不到这些老东西们的想法了,即便是我姐姐也如此;但我始终不敢相信,会有马不来看望自己病重的朋友。她们从瑞瑞的病房里出来时,我张着嘴,想问来着;但一看见她们苍老的笑容,话又僵在嘴里了。
雨下大了。
我看着外面逐渐滂沱的暴雨,心中有些不安。以免万一,我掏出了蹄机。
“芭布斯?你在谷仓吗?”
“在。怎么了?”
“外面下大雨了。等下,甜贝儿会到,你去接她一下。”
“没问题。我好久没见着她了。”
“……我也是。”
我挂断了电话,刚打算接着给甜贝儿拨一个,忽然想起,掐着时间,她这时候要下车了,给她打电话不方便。所以,我还是给她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芭布斯开车去接你了。小心行李,小心脚下。
她没回应,但能看见右下角的“未读”。
我收起蹄机。
此后我便无心再盯着那块亮亮的屏幕了。
我开始焦急地在门廊和缓台之间踱步,期间保安多次提醒我消停些,我却像气鼓鼓地蛤蟆似的充耳不闻。我开始瞎想:甜贝儿怎么不回应我?会不会是火车晚点了?不能啊,晚点了她有时间回复我啊……会不会是蹄机让人偷了?又会不会是她出什么事了?火车脱轨了?我想打开它瞄一眼新闻,但我又告诉我自己无法接受她猝然离世的事实。我开始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雨棚下面团团转。
直到芭布斯开着车停到了医院门口。
芭布斯和甜贝儿一起下了车。
她还是那么漂亮。——但她老了。我瞥见了她的眼袋。
她从车上下来,第一个便先看见了我,眨了眨眼睛,似乎第一时间没认出来。我顶着雨,从缓台上冲下去,赶忙跑到她身边,一把抱住了她。
“甜贝儿!”我喊道,“你可算回来了!”
“哎呀,多大马了,还这么激动。我又不是好几年没回来了。”她拍拍我的后背,“快进屋,外面下着雨呢。”
我们两个迅速进了医院。家里还有农活,芭布斯便和我们道别了,汽车引擎在雨中轰鸣。
“她怎么样?”进了门,甜贝儿第一句便是这。我想起主治医生那焦急地样子,不好说瑞瑞现在的情况,只好回答:
“医生在尽力了。”
甜贝儿张了张嘴,眼睛眨了眨,终归是没说什么,显然已明白了我的意思。她轻叹一口气,在走廊里找了张空长椅坐下。我坐在她旁边。
我们就这样静悄悄地坐在一起。
半晌。
“你最近怎么样?”我问道,“我这两天忙着干农活,没怎么看电视。”
“挺好的,演唱会一直很成功。”她微笑着说,“不过我要退休了。大概下个月,就是我的离别演出了。”
“……你要退休了?可是……为什么?”
“我老了。”她淡然,“快五十的马还能活跃在娱乐圈一线,珠玉已经认为我是个传奇了。”
“可,那你——”
“我走了之后,会有年轻一代接上我的茬的。比如那个彩音仙乐,彩音天籁的儿子。”她打断我,接着说,“所以,你不必担心没有歌听。哈哈。”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赶忙抢过话题,“我是说……你退休后要干什么?”
“我?退休后?干什么?”她的样子看起来还没思考过这种问题。
“嗯哼。”我点点头。
“……说实话,我没想好。”她的神色有些漠然,“时代发展太快了。演出越来越吃力,我已经要跟不上如今的节奏了。”
“那你会考虑回家吗?”我担忧地问。
她笑了笑。“当然。——话又说回来了,你怎么样?果园一切还好吗?”
我点了点头。“我们家产品的质量和效率一直都有保证,卖的很好。”
“那你倒是没让时间落下啊。”她笑着说。
我摇摇头。
“实则不然。”我说,“传统的方法……我们已经不太用了。至少说马工的方法。”
“所以……”
“所以我们引进了油嘴滑舌兄弟的生产线。”我的声音比我想象地要无奈,“我们家没有学机械的,只能从外面引了。”
“……你说油嘴滑舌?那两个骗子?”
“嗯哼。”
“可,为什么?他们不是……”
“暮暮继位之后,颁布了一系列打击诈骗的律法。这俩兄弟是第一个卖假货进去的。”我耸了耸肩,“好笑的是,出来之后他们仍死心不改,但他们遇到了一个更厉害的骗子。”
“所以,他们让那个骗子骗走了一大笔钱?”
“一大笔?错了。把裤衩子都骗走了。”我努力憋笑着说,“然后他们便发誓不再当个奸商。这是滑舌后来跟我说的。”
甜贝儿的笑容有些迟疑。
“滑舌是哪个来着?”
“留八字胡的那个。”
甜贝儿回忆了一下,似乎想起来了那奸商兄弟的其中之一。
“你就……那么放心?”
“时代在变,人也在变。而且,你也不得不承认这俩马确实是机械天才。”我淡淡道,“现在,全小马国有一半的产线都是他们的公司提供的。”
“天。我从来没了解过这种事。”甜贝儿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你就不怕他们卷钱跑路?”
“跑路?他们巴不得能跑呢。”我无奈道,“这俩马都六十多岁了。而且,油嘴还患了渐冻症。”
“……渐冻症?”她很惊讶,“这……?”
“世事难料。”我淡然,“在咱们获得可爱标记之前,你也没能想到你会是个大歌星。”
“……是啊。”
沉默。我们之间的话题好像忽然溜走了。
“萍花,你说……”
良久,她开口了。
“瑞瑞的病……会好吗?”
我看着她,什么不敢说。我无法面对这个问题。
“……总会好的。”我说,“她只是……积劳成疾罢了。”
甜贝儿尽力挤出一丝微笑。
“希望吧。——所以,暮暮还是没来吗?”
“嗯。”我简短地“嗯”了一声。
“你觉得她为什么不来?”她问。
“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你觉得呢?”
“……她或许不愿看见老友病重的样子吧。”她说之前抿了一下嘴,“就像我也不乐意看见你躺床上病危的样子一样。”
“我?病危?咒我呢?”我笑着说,“怎么可能。我这身体,好歹还能活个三十年。”
“哈哈。”
我们笑了一阵,直到被主治医生的咳嗽声打断。
我有些紧张,甜贝儿则在胸前比着十字。主治医生看了看手里的剪贴板,开口道:
“暂无生命危险。”
“太好了!甜贝儿,她没事!”我晃着她的肩膀。
“但是……”
我停了下来。
“她现在昏迷了。至少要两周,才有可能苏醒过来。”
我瘫坐下来,尽量不去看甜贝儿的表情。
我该怎么告诉我姐姐?又该怎么告诉其他马?
外面打起了雷。
那个缺席的紫色身影灼着我的眼睛。
……我需要去做一件很必要的事。——和甜贝儿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