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
“感谢大家,感谢我亲爱的粉丝们,对我一直以来的支持和鼓励!没有你们,我走不到今天!”
在这个不眠之夜,在遥远的娱乐之城马哈顿,我用蹄子握着麦克风,踏着他们的欢呼声起舞,向着下面一排又一排的沸腾的粉丝们吼着,尽情呼吸空气中的爱与憎。对音乐的激情病毒一般感染了在场的所有小马,也让他们在音乐海洋中一浪又一浪地攀升。
我自然也乐在其中——我向来是用心去爱的。他们都说我的音色必然有某种魔力,能像钩子一样钩紧所有人的心。我对此却倒是不怎么以为然——发自内心的唱,仅此而已。姐姐是这么说的,她总告诉我做什么都要发自内心的去做,唱歌、绘画、设计,甚至交朋友。
姐姐……
有一段时间没去看她了。
白驹过隙,曲终日落;群星璀璨,冉日再升。暮光从继位再到退位给曙光莹莹,一晃,已然三十年。
我在欢呼声的簇拥中走下舞台,用魔法掀开厚重的紫色幕布,走进稍显凌乱的后台。我的两个朋友兼美容师、经纪人正在那里等着我。虽然她们脸上尽显疲态,但好歹没忘记微笑。
“甜贝儿。”一匹淡粉色的小马递给我一张洗脸巾。即便她的鬃毛是珠宝般闪亮的银,但也无法遮住里面的缕缕花白。
“今天和往常一样,很成功。”她平淡地说。
“谢谢。”我接过洗脸巾,照着镜子,一点点卸着我自己的妆。
“甜甜,这是最近半个月最后一次演唱会了。”又一匹白色的年长雌驹走过来,她的脸上涂着很厚的粉底,“接下来的日子怎么安排?”
“嗯……纠纠,就和之前讨论的一样吧,谢幕演出在下个月的第一天举行。”
“下个月第一天?这天是有什么特殊纪念意义吗?”她追问。
“没。”我将洗脸巾叠成小方块,“单纯图个方便。”
珠玉冠冠皱了皱眉。“这行吗?”
我肯定地点了点头。
“有何不可?”我把小方块扔进垃圾桶,尽量不去照镜子,“然后,我就可以宣告退休喽。”
“是啊,大明星。”珠玉拍了拍我的后背,“快五十的马了还能活跃在娱乐圈前线,你也算是前无古人了。”
“谬赞了。”我笑着摇了摇头。
“你现在的嘴角可比AK都难压。”纠纠捂着嘴笑道。
我笑着推了她一下,她却笑得更欢了,完全不像一个五十岁的小马。珠玉冠冠向来不爱笑,年龄上来后更甚之,只是抿着嘴哼哼两声。
“不知检点,都多大马了。”她用蹄子指了指纠纠。
“嘿!老糊涂,年轻点不挺好。”她甩了一下自己的鬃毛,“好歹漂亮些啊!你从来不让我给你化妆。”
“第一,我还没那么老。第二,我不习惯化妆。”她摇摇头,“你也是奇才,我当经纪人这么长时间,第一次看着岁数这么大的化妆师。”
“怎么了?”纠纠耸耸肩,一脸的不屑。珠玉冠冠只是笑着扶了扶额头。
“嘿,别闹了。”我晃了晃蹄子,“在老家的时候也没见你们这样顽皮呢。”
“哈,我不知道。”纠纠摇了摇头,珠玉冠冠也只是耸肩。
“行了行了,这都几点了。”我们的珠玉冠冠以经纪人的口吻说道——顺带看了看表,“收拾收拾,明天还有别的同行要来唱歌呢。”
我和纠纠一起点点头,开始着手收拾起后台的东西来。我们有雇员工,但每到这时候总是老心作祟,让他们早早回去,只留我们三马慢悠悠地收拾屋子。然后每到这时候,我们都爱闲谈,三匹中年老骥总能为那些念叨过无数遍的事叽叽喳喳半天,并且乐此不疲。
我还记得在三十年前,我还是个十多岁的孩子的时候,珠玉冠冠还是个小家子气的大小姐,纠纠更是个腼腆到能把自己埋进地里的小幼驹。当时的我们谁都没能想到,三十年后,竟然会是这三匹马凑到一起。
我向来感慨时间的奇妙,但从未像今天这样如此怀旧。每当我照镜子,我总能看见那个光屁股的、小小的自己。
或许我真的老了吧。
“诶,你们听说没?”向来爱八卦的纠纠挑起话题,“这两天有个初出茅庐的新歌手,叫什么……彩音仙……子?”
“彩音仙乐。”珠玉冠冠纠正道。
“啊对,彩音仙乐。据说她是彩音天籁的独生子!”
“我怎么记得彩音天籁终生未嫁呢?”我质疑道。
“我哪知道。也可能是收养的呗。”纠纠老是耸肩,“总之,他现在的热度逐日飙升,有可能会顶替你现在的位置呢!”
她指了指我。
“那挺好的。”我说,“有新鲜血液是好事。而且,我也要退休了,珠玉也能有个新物色对象了。”
“其实,我不太看好这小子。”她说。
“怎么说?”我问。
“还记得彩音是农村出身的么?”她跟我说道,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不但是农村出身,还是和苹果杰克一块长大的小马。这小子没有这种环境,唱不出来彩音那种浑然天成的感觉。”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纠纠认同道。
“算了,时代变了。彩音天籁的时代也是三十年前了。”我摆了摆蹄子,“赶紧把屋子收拾利索得了。”
“当然。”纠纠把一个纸箱推到桌子底下,“我可迫不及待要享受我的假期了。”
“提到假期,话又说回来了。”珠玉冠冠问我,“没演唱会的这两天,你准备去干什么呢?”
“我吗?”我指了指自己的脸,“没想好。你们呢?”
她俩对视一眼,约好了似的答道:
“回家。”
“请出示您的身份证。”
我按乘务员的吩咐,向他出示了我的身份证,并拉低了头上那顶大帽子的帽檐。我不太喜欢在日常生活中被粉丝认出来,那只会让我尴尬并浪费所有马的时间。
“您的位置在这边。”乘务员把身份证还给我,往他左边伸蹄。我点头并接过身份证,用魔法拉着小行李箱走进车厢。或许是没赶上时候吧,车厢里小马不算多,就显得有些冷清。我将行李箱举起来放进货物架,在我的位置上坐下,是个靠窗的软座。
透过舷窗的玻璃,我能清晰地看见并了好几排的铁轨和枕木,一辆缓缓进站的嗡嗡的白色快车,已经不远处金黄的田野。原来已经是秋天了,时间竟过得如此匆忙。
天色有些阴沉。
珠玉和纠纠没跟我一起。她们了解我的习惯——我向来喜欢独自旅行,或者说从我上大学的那一刻开始。当时我不顾大片大片的反对要选天才独角兽学院新开的艺术系,支持我的除了童子军们,也就剩瑞瑞了。即便是现在想起,心中总有一股暖流。蓦然回首,已是三十年光阴。
我是不是老了?有时候,我总是问自己。
瑞瑞之前总说,马老了就会怀旧,你总有一天会乘上回家的马拉火车。她只说对了一半——怀旧是真的,但马拉火车已经成为过去式了。电机的出现改变了所有小马的生活。
轰隆隆。
一阵细密的轰隆声。随着座位一震,我便知晓列车要出发了。我瞄向窗外,那些静态的景物缓缓动了起来,一点点地向后奔跑,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成为无数拉长的颜色线。马哈顿到小马镇车程也就几小时,这几小时里,我便要在座位上独自享受了。
我眯起眼睛,将小包放在怀里,打算睡上一觉。忽然,只觉得小包里一阵振动,倏一下把我惊醒。我掏出蹄机。
是瑞瑞。
我有些欣喜,又有些惆怅。但还是很快接了电话。
“哈喽,妹妹。”她问候道,声音有些苍白,“你最近怎么样?我听说你的演唱会大获成功。”
“我很好,姐。”我回答,“我现在在火车上。”
“火车?你要回来了?”
“嗯哼。好久没回来了,赶上休假,想回来看看,哈哈。”我笑着说,“你向来知道我的行事风格。”
“哈,说干就干。你们仨打小就这样。”她有些虚弱地笑着说,“话说回来,你们几个最近有联系吗?”
我回忆着,忽然觉得有些沮丧。
原来我上次和那两姐妹通话已经是半个月前了。
“……没,最近太忙。”我回答。
瑞瑞那边里似乎松了一口气。
“那小萍花看来没告诉你呢……”她嘀咕道。
“什么?没告诉什么?”我问,当时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啊!”瑞瑞很明显地惊了一下,看来那句话是她下意识说出来的,“啊,没什么。你快——咳,咳。”
我听到了明显的咳嗽声。
“瑞瑞?”我有些慌了,“你怎么了?你——”
通话中断,窗外变得漆黑。
进隧道了。
我用蹄子紧攥着手机,心急如焚地等着信号恢复。
我有个直觉——我的直觉向来很准。
瑞瑞病了。
所幸,列车只在隧道里开了一小会。外面的光一照进来,我便迅速拨打了姐姐的电话,但过了半分钟才有马接。当我把蹄机放到耳朵旁时,响起的声音却不是我那心爱的老姐的,而是一个年轻许多的声音。
小萍花。她有些紧张。
“甜贝儿?”她迟疑地问。
“……瑞瑞是不是病了?”
一个短促的“嗯”字。
“……是她没让你告诉我的?”
“是的。还告诉飞板璐了……”
我深吸一口气。我太了解我姐姐了……或许她可能让我帮她干活,但她绝对不会在我经历马生大事时让外界因素影响到我。而我往后的每一次演唱会,对她来说都是我的马生大事。
“都有谁去了?”
“除了暮光闪闪,其他马都来了。”
“什么叫‘除了暮光闪闪’?”
“就是……字面意思。”
我深吸一口气。
“我马上就到。”我抛下一句话,挂断了手机。
我又眯起眼睛,但完全不能养神了——心完全乱了。
我看了下时间,车程大概还有两个小时。
快啊,快啊。
不知道是开到了哪处地界,外面竟然起了薄薄的雾,一层层地堆在那里,弄得窗户上也起了水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