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wezxc324Lv.7
麒麟

倾覆苍穹

3.森林之行

第 3 章
1 年前
一提到永恒自由森林,大多数小马,也可能不止小马,首先想到的形容词就是危险。
危险,这个词汇用在不同的东西身上会带来不同的感觉。如果形容蝎尾狮和奇美拉,那就是张牙舞爪的凶残异形。如果形容鸡蛇和木精狼,就会得到狡猾迅捷的掠食者形象。
永恒自由森林的危险又是另一种。已经很久没有小马深入过森林腹地,因为曾经进入过森林深处的小马不是死了就是疯了。大多数小马们只能从少数活着回来的小马口中的谵言妄语中拼凑出模糊的局部样貌。永恒自由森林的危险不是迎面而来的血盆大口,也不是时刻等待时机夺取性命的掠食者,而是难以预料的未知,这比任何明面上和暗地里的危险更加可怕。
现在,这片不毛之地里又多了三个不怕死的愣头青。至少看上去如此。
“森林里的动物其实没那么凶残,”小蝶一边走在最前方带路,一边向苹果嘉儿和珍奇解释道,“我拥有一种……可以说是天赋的能力,能够与各种动物交流。”
苹果嘉儿被勾起了好奇心,问道:“你说通用语的时候它们懂吗?”
“嗯……这是一种利于互相理解的能力。不论用什么语言,只要我说出来就能让动物们明白我的意思。比如说刚刚我在给蝎尾狮拔出扎进爪子里的木刺时,我问它哪里不舒服,它就会给我展示它受伤的部位。”
苹果嘉儿和珍奇都看得出来,小蝶的心理素质明显和她表现出来的性格不符。遇见蝎尾狮的时候她们都绷紧了全身,蓄势待发,唯独小蝶平静地走了过去,为那头野兽疗伤。
当然,也可能是由于小蝶那并非魔法且来源不明的天赋。
“我们到了。”小蝶伸出一只前蹄指向右前方,密林掩护下,一个挂满了骨头和木雕的小屋在夜色中若隐若现。这些装饰的风格十分奇特,古怪而不失美感。夜骐走上前,敲了敲门。
“泽科拉?我是小蝶。苹果嘉儿和珍奇都来了。”
门开了,来者虽然没有角也没有翅膀,但不像陆马,准确来说,甚至不像小马。她的发型略显夸张,全身都布满了黑白相间的条纹。
“贵客光临,有失远迎。两位,请进吧。”泽科拉微笑着用左前蹄做出一个表示邀请的姿势,她的口音奇特,辨识度极高。“我是来自斑马部族的巫医泽科拉。两位心中想必疑惑颇多,我们进屋详谈为好。不嫌弃的话,我这里有空房间可以借宿一晚。”
“一整晚恐怕不行。如果咱长时间不回家,婆婆要把小马国翻个底朝天才罢休。”
“我……我可以拜托动物们,嗯……送你们的亲笔信。”小蝶小心翼翼地说。“因为我们可能……要聊很久……”
苹果嘉儿和珍奇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小蝶和泽可拉,心中都有了主意,各自接过了泽可拉递上的纸笔,写好了信。小蝶走到一棵树旁,轻敲了两下树干,不一会儿就有两对亮点一左一右从树上悄无声息地落下来。这对灰扑扑圆滚滚的猫头鹰衔起信件,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
 
“很抱歉……嗯……以这种方式把你们叫来。”小蝶喝了一口茶,说话间用前蹄挽起一根汤匙,舀了一勺吹凉,给桌边的一只兔子喂了一口。“我的眼睛,很小的时候就有了这种……能力,”她的脸上已经蒙上了一层半透明的面纱,红宝石般的双眸在白纱遮蔽下显得不再那么勾魂夺魄。“这种力量,被视为诅咒,我不得不离开家。我身为夜骐,离开了聚居地又没处可去,只能来到森林里。所幸我和动物们相处的不错。”谈到动物,她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些,笑道:“其实它们很好相处,之所以有动物袭击小马的传言是因为总有些心怀……我是说,坏小马,破坏它们的领地。长此以往,它们大都不信任小马了。”
苹果嘉儿听了,靠在椅子上点了点头,看着放在面前的茶水没有喝,显然心不在焉。珍奇则显得端正认真,用魔法飘起茶杯,浅浅喝了一口,对小蝶说道:“亲爱的,很抱歉揭你的伤疤,我为我先前的行为向你道歉。”
小蝶闻言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小声道:“你……你不必道歉的,就这么把你们找来确实有点突兀。”她微微抬起头,看了看珍奇和苹果嘉儿,继续说道:“若非紧急情况,我也……不太愿意去镇上。”
小蝶说完,侧头看向泽可拉。斑马巫医站起来,打开一个柜子,取出一根卷轴。她向三匹小马示意,等到大家把茶具撤下,她摊开了卷轴。那是一张地图,摊开后勉强能在桌子上放下。
“在解释这件事和苹果鲁萨火灾的关系之前,请允许我阐明目前的情况。这里,”泽可拉用右前蹄点了点地图上的一处,取出一枚绿色标志放上去,“是我们的位置。而这里,”她又点了点一处群岛,放了一枚红色标志,“是狮鹫岛。我们现在谈话的同时,狮鹫岛已经沦陷了。”
珍奇放下了茶,目光骤然聚焦到了斑马身上。苹果嘉儿坐直了身子,显得既惊讶又疑惑。唯独小蝶毫无反应,隐藏在白纱下的脸庞上看不出表情。
“信使们只来得及送出这点情报,更多的消息怕是传不出去了。我自己的信息来源也并未告诉我更多。”泽可拉表情凝重地看着地图,比划着向三匹小马解释,“南方的天空领主先后征服了骏鹰王国和狮鹫岛,下一步就是云中城——”
“咱能打断一下吗?”
开口的是苹果嘉儿,她正视着斑马,把地图往前挪了一点,将前蹄搭在桌上,问道:“首先,目前为止,我们听到的这些东西只有你的一面之词,而且实在太离谱了。你的消息来源是谁?能让他露个面给咱们认识认识不?”
通常来说,在这种时候,对于像这样打断别人讲话的行为,珍奇会第一时间出面矫正。但这次不同,独角兽放任了苹果嘉儿的失礼,看着斑马,等待她的解释。
“其次,这位南方领主是谁?有什么出名的战绩没有?还有,咱不太聪明,理解不了这和苹果鲁萨火灾有什么关联,要不我们先切入正题,再聊别的?”
“神谕者。”
一个微弱柔软的声音加入进来,是小蝶在说话。
“我能理解你的急迫,苹果嘉儿。”小蝶吸了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像是鼓足勇气般继续说道:“说来话长,我……尽量简短些。谁也没见过神谕者,一开始只有泽可拉与他联系。他的联络方式完全不固定,有时刻在树干上,有时是动物送来的信,甚至还有门口地上写的字。他自称神谕者,告诉泽科拉,属于这个时代的大战即将来临,还送来了六件法器,名为谐律精华,让她寻找六位英雄继承它们,阻止南方的暴君征服小马国。”
小蝶说完这段话,像是完成了什么艰巨的任务一般,长出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没过一会儿,她的身上就泛起和她毛色相近的浅黄光芒,一枚宝石从她的胸前浮现出来。做完这些后,她摘下了面纱。
“我被善良元素选中了。”小蝶说道,抚摸着那枚宝石,“我其实……对成为英雄什么的,嗯……不感兴趣。但它真的有用,它能解除我眼睛上的诅咒。只可惜它太显眼,不然我刚刚去找你们的时候就可以戴着它了。”
苹果嘉儿看见了小蝶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没有了魅惑众生的力量,取而代之的是纯洁和温柔,显现出能够平息纷争,消除恶意的自然魅力。
“我之所以能够从故乡的草原上逃离,来到这里,正是多亏了神谕者的指引。”泽科拉说,“他的预言从未错过。六位英雄中我们已经确认了三位,分别是小蝶,珍奇还有你。南方的领主是突然冒出来的,他的进军速度实在太快,信使说他们几乎没反应过来就被登陆攻陷。岛上的消息封锁得极为严密,信使为了逃出来差点丢了性命,现在她已经回不去岛上了。”
“至于苹果鲁萨火灾的事……苹果嘉儿,呃……我真的无意冒犯,我只是想问你的家人是不是和你一起……”
小蝶咽了口口水,没能说完,因为她发现陆马正用冒火一般的眼神盯着她。她用前蹄抵住桌沿,把自己往后推了一点,缩了缩脖子。喝茶时出现过的那只兔子立即跳上桌边,抱起双爪怒视着苹果嘉儿,很快就被小蝶抱起来放到了地上。
“阿杰!她没有恶意,你别吓着她。”珍奇轻点了两下苹果嘉儿的后背,示意她冷静些,转头安抚小蝶:“抱歉,你继续说就行。”
小蝶听了,把椅子往珍奇身边稍稍挪近了些,对正在珍奇帮助下平复过来的陆马说:“苹果嘉儿,你的家人可能还活着。”
泽科拉一边向小蝶示意,一边接道:“神谕者告诉我们,要去小马谷寻找‘火焰中的幸存者,猎龙的勇士’。经过调查,我们发现苹果鲁萨火灾亲历者中有两匹小马没有留下包括尸体在内的一切痕迹,也就是你的父母麦托什和梨子酱。对于提及你的伤心事我表示抱歉,但我还是认为你有权知道这件事。”
苹果嘉儿抬起头,看着泽可拉。
“咱想……休息一下,成吗?”
“当然可以,从楼梯上去,右转即可。”
珍奇站起来,想陪着阿杰一起,却见陆马微微摇了摇头。
“谢谢,但不用了,珍奇,”苹果嘉儿微微低头,看着地面,用一只前蹄蹭着地板。“咱现在有点乱,想自己静静。其实在你们之前就有别的小马和咱这么说过,咱一次次的去找,但是一无所获。当然,咱不是抱怨,给我提供消息的这些小马都是好心。但是长此以往,失败的次数多了就……你们懂的,对吧?”
“以前你去找你的家人时,是谁和你同去?”小蝶问道。
“没有,都是咱独个儿去。哥哥他得看着农场,奶奶年岁太大,小苹花又太小,都不好陪着咱折腾。”
“但这次不同,”小蝶站起来,走到阿杰的背后,轻声说道,“我们会帮你。”
苹果嘉儿一怔,偏过头对小蝶说:“可是你们不是说要打坏蛋什么的……”
“这不是选择题,亲爱的。”珍奇也走过去,和小蝶并排站在阿杰的两侧。“不需要理由。我们是朋友,为朋友付出是我应该做的。”
“我们都会和你一起。”小蝶用前蹄抚胸说道,“我们在这里相遇绝非是单纯为了功利性的目的。如果说这次寻亲之旅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在启程之前你就已经获得了六位,嗯……目前是三位同伴。”
小蝶说完,看了一眼泽科拉,后者微笑着点了点头。
“谢谢,咱感觉……好多了,”苹果嘉儿转过身对珍奇和两位新朋友说,“我们现在继续?”
“不,亲爱的。”珍奇说道。“接受这么多可不容易,你确实需要休息。况且六位英雄尚未全部确认,心急则必失。‘迷茫的战士提不动刀’,这是你亲口告诉我的,还记得吗?”
陆马点点头,缓缓地一步步走上台阶。随着楼上传来木门开关的声音,她逐渐消失在了小蝶的视野中。
苹果嘉儿上楼后,珍奇和小蝶各自坐了回去。小蝶抱着兔子,珍奇继续喝茶。终于,在茶杯见底时,珍奇打破了沉默。
“神谕者是怎么描述我的?”
“‘隐之圣堂的守秘者,妆容与衣着的大师,独角兽珍奇’,这是原话。”
“真是直白。”
泽科拉叹了口气道:“很抱歉。神谕者直接给出名字的只有你。如果光是按照描述来找你,怕是要费一番功夫。对于隐之圣堂我知道的不多。据传是一个致力于调查失落历史的组织。”
珍奇叹了口气道:“不全对,亲爱的,但大体上差不多。我确实是为接到调查苹果鲁萨火灾真相一事的任务而来。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我绝不是在利用苹果嘉儿,我——”
珍奇的后半句话噎在了喉咙里。她要调查苹果鲁萨火灾,苹果嘉儿又正好是幸存者。现在她说这两者没关系,谁信?想到这里,她不禁庆幸苹果嘉儿刚刚没多过问自己跟来的缘由,不然她又要编一段故事,还要在闲聊中多加注意,不能穿帮。
“那场火灾很不自然,应该是靠着背后的什么东西推波助澜才造成的。”泽科拉看见珍奇没了下文,小蝶又不太愿意主动开口,遂接上话茬,替独角兽缓解了尴尬的局面。“你平时要是注意到你的朋友身上有什么异常之处,极有可能是得自这场灾难。”
“多谢,”珍奇本来满心期待,来到这里被点破身份后越来越不想在这件事上过多讨论,很不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对于南方的领主,我想问问你们二位知道多少?”
泽科拉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不紧不慢地拿起茶壶,将两匹小马面前的茶杯倒满。做完这些,她微微仰起头,若有所思。
“珍奇小姐,你听说过深渊吗?”
 
---
 
烈焰滔天。
生灵在哀嚎,死亡在绽放。无穷火海吞噬了目光所及的一切,冒着火星的灰烬和尘埃轻轻一碰就能燎着毛皮,但是和正在燃烧的房屋以及烤焦的血肉相比,这倒也算不得什么。
她口干舌燥,筋疲力尽。充斥着硫磺味的空气直往她的气管里钻,但她早已顾不上这种细枝末节。她不时踉跄几下,咳嗽两声,喘匀了气再继续跑。
跑,她只能跑。后面惨叫着的倒霉蛋已经告诉了她停下来的下场。她拼命压榨着全身上下的每一丝力气,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向前飞奔。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记得自己的目的地。不需要,跑就是了,停下就是死路一条,这样至少能多活一会儿。
她很清楚,地面上奔跑着的那匹小马就是她自己。但她是怎么看见自己的后背的呢?
世界在她的俯瞰下燃烧,尸体和鲜血的味道盈满了她的口腔。她背后的双翼扇动着扬起劲风,带动她庞大的身躯悬停在半空。她将本应是蹄子的前肢举到眼前,看到了长着鳞片的双爪。
“啊啊啊啊——”
苹果嘉儿从床上猛地弹起来,大量的冷汗从她的额头上涔涔而下。她一阵晕眩,跌跌撞撞地下了楼梯,跑出屋子,匆匆找了个草丛,开始干呕。梦里的她像是刚刚饱餐过一顿,直到现在她还能感受到些许的饱腹感,但现在她的肚子里确实空空如也。她感觉自己的胃几乎抵住了嗓子眼,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嗡鸣声震耳欲聋,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她眼冒金星,倒在地上,艰难地喘息着。
过了好一会儿,苹果嘉儿才挣扎着站起来。迷迷糊糊中,她看到小屋里走出来三道身影,走在最前面的独角兽看见了她,喊着她的名字,快步向她跑来。
“亲爱的,我们刚刚听到你在尖叫,你还好吗?”
“咱……咳咳……没事,只是……噩梦。”苹果嘉儿甩了甩头对珍奇说,“抱歉……咱是不是把你们都吵醒了?”
“别说这个了,阿杰。你到底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苹果嘉儿喘着气,冲珍奇微微摇了摇头。她仰起头看着夜空,感到不知所措。
“但这次不同,我们会帮你。”
小蝶说过的话萦绕在她耳畔,她现在已经很清楚自己出了什么问题了。
她成了恐惧的囚徒。
已经过了这么久,她从幼驹长成了姑娘,从新兵蛋子成长为猎龙精英,但她的内心仍然停留在那片火海之中,从没离开过一天。
“对亲近的小马,不要有所保留,等你长大了你就懂了,阿杰。”
她只是做不到。
“阿杰?”
珍奇的呼唤把苹果嘉儿从回忆中叫回来,后者眨巴着眼睛,迎上了独角兽关切的目光,夜骐和斑马站在背后。
“你在走神,亲爱的。我们先回去再说。”珍奇的独角亮起蓝光,苹果嘉儿感到前肢传来一股力量,将自己向上托举。她们刚准备回到小屋,就听见森林深处传来一阵响动。
声音虽然微弱模糊,但苹果嘉儿还是听清了。这声音她曾听过无数次,在荒野上、森林里,以及自己的梦魇里。那是小马们遇到生命危险时的呼喊。
“有小马在呼救,我们得赶快!”
苹果嘉儿跑回小屋,取出自己的套索和武器挂在脖子上,丢下这句话后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奔而去。小蝶也迅速地背起一捆标枪,跟着陆马飞走。珍奇作势欲动,但表情显然有些犹豫。
“如果你觉得现在不是时候,也可以留守在这里。不用勉强。”
泽科拉看出了独角兽犹豫的原因,然而珍奇已经无暇回答。在她的心里,各种纷乱的想法在激烈地交战。目前为止,她给苹果嘉儿的印象都仅止于时尚、爱美的普通独角兽。她曾一心一意发掘尘封的历史,追逐埋藏于传说中的奥秘,这也是她被隐之圣堂选中的原因。不可否认的是,珍奇起初确实是存着私心来到小马谷,但她也是确实珍惜苹果嘉儿这个朋友的。如果她亲临战场,暴露实力乃至身份,展示了她欺瞒朋友的事实,她回去以后要怎么面对苹果嘉儿,怎么和萍琪派相处?
三秒过去。
珍奇打开了随身的鞍包。
第四秒,珍奇戴上了面铠;第五秒,一件浅紫色的斗篷披在了她身上;第六秒,鬃毛被扎成了方便行动的款式;第七秒,她的双眼亮起蓝光,浑身散发出冷冽锐利的气质。
“要是那可怜的求救者、阿杰或是小蝶当中的任意一位,因为缺少我的援助而负伤,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珍奇说罢,两侧的空气中隐隐浮现出一对蓝色的光刃。
“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