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番外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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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鸽、水仙、毒气弹(下)

第 2 章
1 年前
146
今天我已经忘了很多东西,目前我还能记得的也就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前的事。我不清楚我是不是一直都是如此,更不清楚我究竟有没有试图改变这种情况。

我实际上应该试图改变过这一切,毕竟我的确会这么做。但话又说回来,我所想的真的就是我所做的吗?想法和行为真的是匹配的吗?我真的了解我自己吗?

和之前尚能回忆破碎与肢解的片段不同,现在的罗莎任何试图回忆哪怕只是上一秒的记忆的尝试,所能得到的都只有空白——非黑非白、非实非虚,正如先天型完全失明的小马所能用“眼睛”看见的东西一样。她几乎快丧失关于记忆的概念了。

罗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错乱中,没有记忆的她,开始一遍遍的重复我是谁——我现在在哪——我是在干什么的可悲循环里。

在循环的过程中,罗莎每一次自然的眨眼,只要眼皮垂下,眼前总会突然一丝金光。不同于被揍了一拳的那种眼冒金星,当罗莎的眼球试图正视这金光时,金光便会放射状的发散开来,如烟花般绚丽而斑斓。

漆黑的世界变的缤纷,多彩的世界变的沉寂,这种不自觉的冥想同样也会招致罗莎自身保护机制的发作。随着一阵疼痛,尽管她还是没有找回记忆,但也彻底脱出先前的循环,得以放眼当下。

罗莎抬头看向天空,看见的却是地面;看向地面,看见的却是剧院大门的顶棚里侧和其下无垠的深空。不知何时月亮已经高悬天穹,以靠近百倍的距离,自下而上地散发凄冷的寒光。

罗莎鼓起勇气,向前一跃。她没有坠落,也没有脑袋触顶,反倒像是鬼魂一般悬在空中。虽然神经上的链接还在,但罗莎已经看不见自己的四肢,更看不见自己的身体,也没有任何外界的触觉。

罗莎试着向前走了几步,忽然间有一股坠落感,紧接着又是一股反向的冲击力,就像是摔倒在地面一样。罗莎抬头看见自己所在位置的后方是剧院门口的几阶台阶。她似乎明白了,不是世界颠倒了,是自己脱节了。

回家。罗莎的脑子里仅剩这个想法。

谁?她突然问,几乎是又要陷入可怖的循环。保护机制再次拯救了她,让罗莎的脑子恢复了些灵光,勉强可以循着肌肉记忆找回回家的方向。

罗莎试着起飞,她实际的肉体升向天国,虚妄的视角坠向地狱。罗莎不信邪,继续升高。她的视角进入了地面,就像是头插进了土里。克服恐惧,罗莎缓缓睁眼。没有看见所谓的泥土或石子,只有无尽的黑幕,完全屏蔽她仅存的感知,迫使她降落以恢复方向感。

用这种视角步行可是件困难的事。

罗莎向前走了不到十步,摔进了同样是在剧院门口的喷泉里。虽然没有痛觉,但那种猛烈的紧张感时刻在磨蚀罗莎仅存的理智。

罗莎爬出来,再次抬头看了看地面,找回方向,向前迈步又戛然而止。

她看见了一个即使是失去记忆也清楚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建筑:自己的家,准确来说是罗莎父母的庄园。

不受控制的环顾四周,罗莎视角所不及的地方,所有东西都在无时不刻的变化,每一个色块都在和邻近的色块相互攻伐、吞噬。黑幕再度升起,只剩下罗莎最后面对着的她的家,和她背后的“家”。

罗莎没有回头,但她就是能看见,她现在能看见任何事物,因为她现在不属于任何事物。她背后的“家”和面前的家都敞开着门,都被黑幕遮掩着内里,呼唤着她前去。罗莎不愿向前,于是倒退着走向后方。

罗莎退至“家”的柜台后边,大门自己“咚”地闭上。

安全了,暂时的……

反向视角带给罗莎的不安全感居高不下,她需要保护,保护自己!

刀!罗莎抬头看见那把柜台后的刀。

罗莎调整方位试图用翅膀够到刀柄,刀柄被不存在的翅膀挪动,最后消失,藏在罗莎的右翅下。

“你终于来了。”

大门突然再度打开,罗莎向门外看去,黑幕散去,一匹紫色飞马站在门口,含笑着抬头看着她。

“我?”罗莎看着面前的小马有着很强烈的熟悉乃至依附感。

“快过来,不要假装不认识我!”她呼唤罗莎。

罗莎走过去,双方都仰头看着对方,又更像是在看着自己。

“你是?”罗莎问。

“这个视角不好受吧,我先帮你纠正一下。”

她伸出两翅捧住罗莎的头,像是拧螺丝般一扭一扭地把罗莎的视角扳回了地面。

“哦,现在舒服多了,谢谢。”罗莎原本的晕眩感缓解后感谢地说。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她问。

罗莎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我就重新自我介绍吧,我叫罗莎·克劳迪娅。”

“罗莎”又问:“你现在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罗莎又是一阵摇头。

“罗莎”点了点头,示意罗莎跟上。

她们回到罗莎倒退前所站的地方。

“那,是我来的地方。”“罗莎”指向罗莎父母的庄园。

“那,不是你曾在的地方 。”“罗莎”又指着罗莎在坎特洛特的家说。

“你,跟我来自同一个地方。”

罗莎看向远处的庄园,陌生的熟悉感依旧是扑面而来。罗莎试图猜想“罗莎”和她自己的关系,难道是姐妹吗?

“罗莎”不留给罗莎任何提问的时间,展开双翼径直向前飞去,罗莎远远跟在后边走着。

“你现在有记起什么吗?”在庄园的大门前“罗莎”等罗莎到了后再问。

罗莎依旧摇头。

“罗莎”也还是点点头,推开门,走进去。

她们绕过作为庄园主体的四层巴洛克式建筑,先行来到庄园后边的庭园。

庭园整体分为三大部分,有着各种雕塑的灌丛迷宫、温室暖房和贯穿整个庭园的迷踪小径,没有专类园,所有花卉混种在碧绿的草地上,更显出一种自然之美。

现在园内各色的花朵统一绽放着,不论季节、时间。攀在园墙上的香水茉莉衬着墙根下暗紫色的玫瑰;皎白的瑞香花簇拥在枝头,厚实而光泽的叶片反射着不知哪来的光线;秋水仙、风铃草、紫丁香共同排列组成了罗莎的可爱标志的样子。

“你先在这里待一小会,如果你想起什么了,就来屋内找我。”“罗莎”如同随风而去般突然消失。

罗莎没有注意到这些,她正仔细欣赏,或者说注意着组成她的可爱标志样式的花卉们。

罗莎现在当然忘了自己的可爱标志,她也没法重新观察到,但可爱标志带给小马们的归属与宿命感终究是和他们的灵魂同频共振的。也正是这种感觉,让罗莎相信这是自己的可爱标志。

不过这也不是我想起来的,应该不需要这么早就去找她吧。罗莎想着,往园内深处的暖房走去。

春日的暖阳与轻柔的微风透过黑幕拂过罗莎的鬃发,漫无目的地远眺带给罗莎虚妄的美感。阳房的玻璃墙同样被黑幕笼罩着,令罗莎看不真切,其内所散发出的淡雅而清新的香气吸引罗莎进入。

当她关上阳房的木门后,内部豁然开朗,屋外反倒再度湮没黑幕之中。

阳房里整齐列着四排架子,架子上紧密摆着褐红的陶土花盆,盆里面没有种着任何植物,亦或是还未发芽。角落堆放着一些园艺工具和其他一些诸如烧杯、蒸馏器等本不应该出现在这的器具。罗莎转了几圈,没找到什么十分特别的东西。但那股香气一直在勾引着罗莎,让罗莎在找到那股香气的来源前不愿离开。

罗莎最后在另一个角落不知道啥时候突然出现一堆碎花盆里翻到了半瓶瓶盖缺损的香水。

“水仙、丁香……嗯……还有茉莉。”罗莎捧起香水凑近瓶口闻了闻。

对于这瓶香水的味道,罗莎同样有一种奇怪而熟悉的感觉,再加上这瓶香水罗莎越看越像自己目前认定的自己的可爱标志,让罗莎感到越发迷茫。

“这难道是我的东西吗?”她这么想着。

罗莎试着继续往下翻了翻碎花盆,只显露出墙根处一个碗口大小的破洞。她用蹄子探了探,什么都没有。罗莎决定出去,丝毫没有发现黑幕的散去,原本遗世独立的阳房和整个庄园复归一体。

罗莎带着藏到左翅下的香水刚打开门,“罗莎”就站在面前,神情严肃。

“你,有想起来什么吗。”她的语气变的强硬。

“我……还是没有。”罗莎说。

“那这又是什么!”她强行掰开罗莎的左翅让香水摔在地上,沾湿了罗莎的蹄子。

“你在欺骗我,你这个善于伪装的骗子!”

“不,我没有骗你!我真的什么都还没想起来,我也只是觉得这个……”

“不必再说了,骗子!”“罗莎”吼叫着,“我本想着如果你能把属于你自己的东西完全记起来我再和你好好聊聊也许我们之间能和平统一,罗莎·克劳迪娅……但现在很显然,只剩下一条道路了!”

“我是罗莎·克劳迪娅?”随着这个名字二度出现,一些事情真真切切被罗莎记了起来,既有今天的事,更有着些许昨夜所发生的,今天这些离奇的真正起因。同样的,罗莎也注意到自己的身体或者说实体随之复原,不再是先前那种只有视角的状态。

“事到如今,还在试着伪装吗,罗莎·克劳迪娅!我不会再被你骗了!”“罗莎”渐摆出攻击的态势。

“不,不不!既然我和你本就是一体,那我们之间应该能互相理解的啊!”罗莎紧张的向后退撞到架子上,右翅下的刀子掉了出来。

“作为本我的我自然能猜透你的想法,而实际上是外物塑造的你是看不清我的想法的!你实际上早就规划好,利用我的善心,试着杀了我!”

“罗莎”大吼着扑向前夺刀,罗莎见势不妙,先行捡起刀绕着架子和她周旋。

“你在躲什么,想找到最好的机会给我来一刀吗!仅仅是为了维持你这种被无数腐朽塑造成的卑劣存在是吗!”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我也从没想过杀了你!”

“罗莎”一个后踹踹倒架子击碎了阳房的玻璃墙,砸弯了承重的铁制框架。罗莎忍痛踩着碎玻璃,从阳房里逃了出去,向灌丛迷宫里疾奔试着甩开“罗莎”。

罗莎仿佛是早已经将迷宫路线烂熟于心一般,轻松在迷宫各处反复绕行最后绕进迷宫最深处里的一个死胡同,侧卧在地上喘息的同时试着把扎进蹄子里的碎玻璃拔掉。

“她,真的要杀了我吗?”罗莎感到一阵悲伤,眼角略有湿润。明明她和自己都是罗莎,现在却要互相残杀。

为什么要互相残杀?

罗莎的记忆再一次有了破碎的风险,她控制住自己不再想这些事。伴随着头疼感,罗莎也心安了些。她差点就陷入了冥想中的冥想,那可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她现在一定在往中心走。”罗莎猜测“罗莎”的想法和行动。

“不对,她应该是会在外围找。”罗莎想到自己是“外在”而“罗莎”是“内里”。

“别想再躲了,亲爱的。你躲得越久,这块天地也就越小,呵呵呵哈哈哈……”“罗莎”扭曲的颤音从外围传进来。

“罗莎”能猜到罗莎一开始肯定会往里边走,但她能猜到罗莎肯定会猜她往里边走,于是罗莎大概会选择躲回外围,“罗莎”便在外围游走。

即使她不在外围,她也终究是要逃走的。“罗莎”这么想。

我不能去外围,她肯定会想在我逃跑时抓到我。罗莎把刀衔在嘴里,试着往上飞去,结果摸到一个无形的穹顶限制住她的高度不高于两侧的灌丛。

黑幕开始向里推进,没有崩塌,没有撕裂,只是平静的湮灭。

“亲爱的,我已经能闻见你的味道了,那本是属于我而你却无耻偷走的东西!”“罗莎”缓步向里走去。

罗莎一惊,在自己身上四处嗅了一遍,是蹄子上之前溅到的香水味。消去这个味道已经来不及了,罗莎和“罗莎”现在仅一墙之隔。

幸运的是,黑幕的推进反倒阻绝了一切通向罗莎的路,两位就这么隔墙对话。

“为什么我们一定非要自相残杀啊!”罗莎悲悯地问道。

“罗莎”对于罗莎的疑问感到十分可笑:“为什么?为什么!难道这世界上会有两个罗莎吗?”

“天无二日,罗莎·克劳迪娅只能有一个,也只会有一个。你是‘假’,我是‘真’,假欲替真,真必灭假,不是吗?”

“我……真的是假的吗……”本来今天的一系列异状就已经让罗莎很受伤,现在听到这些,更是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了质疑。

“你若是真的,怎么可能连记忆都要我帮你来找回,或者说,我来给予你呢。”

“好吧……”罗莎的内心逐渐崩溃,收割记忆的漩涡出现逆转。

徐进的黑幕咯噔一声,如浪潮般提前吞噬隔着两个罗莎的灌丛又迅速退去。

“我……认输。”罗莎靠着灌丛端坐好,两眼一闭准备引颈就戮。

“这我倒是没猜到了。”最终关头,“罗莎”也多少释然了点。

她正要接过罗莎蹄下按着的刀,出乎“罗莎”意料的是,罗莎一直紧绷着的两翅撑开,向前飞去撞翻她,紧接着再继续向前奔去。

而就在跨过那道被摧毁的灌丛墙的一刹那,跟罗莎碰到阳房墙壁的缺口黑幕便消失一样,整个迷宫的黑幕骤然消失,那限制高度的穹顶更是毫无踪影。罗莎飞起来,往自己的家飞去。

“骗子!”“罗莎”叫喊着,气急败坏,前蹄捏紧刀刃紧跟不放。

经过那一系列对话和记忆的恢复与重组,罗莎此时已经彻底明白了自己是谁,不是假的,也不是真的,只是自己,自己在自己身上的一个投影。她和“罗莎”的唯一区别就是投影的光源来源不同。

狼孩……罗莎想到了霜叶说的这个,也是这一切离奇的开始。她目前相信,所有生物都是狼孩,他者的狼孩,自己的狼孩。

这个世界上,没有小马的小马。

罗莎回到了自己的家门前。她现在无比清楚,只要再次进到屋里,一切就真的完全结束了,这一切的疯狂都能停止。

但这只是掩耳盗铃。

罗莎决定,彻底终结这一切,如果她真的能做到当第一匹小马的话。

罗莎转过身,背靠着门看向追上来的眼里充满怒火与杀戮,时刻准备把自己吃掉的罗莎。

“我不会再逃了,因为没有真,也没有假,罗莎就是罗莎。”她说。

“罗莎”似乎已听不进任何话,她冲上去扑倒罗莎,冰冷的刀刃抵住罗莎被弄乱的鬃发遮住的脖颈。

“来吧。”

“罗莎”挥刀而下,罗莎身躯一震,没有见血,更没有伤口,刀依旧留在脖颈外,更像是完全不存在了一般,甚至是——直接穿过了罗莎的鬃发。

相反,“罗莎”的一侧鬃发却整齐的被斩了下来。

刀“啷当”一声掉在地上。

“罗莎,杀不了罗莎。”罗莎看着“罗莎”那疑惑、不解、难以置信,以至于整个失去光彩的眼神,说出这话。

“不,你是假的,你是假的!”“罗莎”接受不了自己“一直以来”相信的东西就这么被现实击碎,她向外逃去,试图逃回自己的“家”。黑幕席卷而来,湮没输家的一切。“罗莎”勉强逃离黑幕的啃食,最后踉跄倒在地上蜷缩着。

“我……是假的。”“罗莎”颤声说出这句话。

罗莎走过去,俯身抱紧她,贴住她的耳朵:“你不是假的,我也不是真的,罗莎——就是罗莎。”

“我……”“罗莎”哽咽了。

罗莎开始唱起她幼时惯常听的摇篮曲,黑幕内十分应景地响起这首歌的配乐……

“恭喜,罗莎·克劳迪娅,你赢了。”一个平静而无情的声音响起。罗莎睁开眼,怀里的“罗莎”已经消失,现在是一团半透明,乳白色,微微发光的意识体。所有场景都同时消失,他们就这么浮在虚空中。

“所以,就是你干的吗?”罗莎站起身,看着浮在空中的意识体问。她早就猜到另一个自己如此发狂绝不可能是自己本身的性格或是他马对自己的看法的映像。

“你不想先给我介绍一下自己吗?”意识体发出铜铃般的咯咯声。

“我叫罗莎·克劳迪娅,罗莎,是我母亲给我起的名,克劳迪娅是我的家族的名字。我生长在家里的庄园,我的可爱标志是一瓶香水,这是普遍而放在我自己身上就形成的独特的事物……总之,我是这一切事物的集合体。”

“回答的还行,”意识体说,“其实你可以直接说:你自己是一切社会关系的集合体。”

“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罗莎微笑。

“好吧,好吧。你既然要我回答,那我的答案就是:是,又不是。准确来说,我也只是造出了个‘狼孩’罢了。”

“为什么?”罗莎问。

“为什么?”意识体仔细思索着这个问题。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它问。

“没有真话,也没有假话。”

尽管意识体并没有幻化成小马的形态,罗莎还是能从它的语气感受到它的微笑:“你的确学到了点东西。这么说吧,因为我在做个交易。”

“用我自己做交易还不经过我的允准,你这可太不像话了。”罗莎嘟起嘴。

“哈!我这交易可不是跟你做的,她当时可是完完全全同意了。你应该也清楚,她的出现可不完全是我的作为。”

“外在与内心的反差导致的投影失真……我之前似乎的确是很久没有问过自己的内心了。”

意识体围绕罗莎转来转去,就像是一个活泼的孩子,然后贴在罗莎的脖子上。

“你看,你自己也承认自己的问题了,所以你也得为这些事承担部分责任,这样对双方都有利。”

“你还是先告诉我交易的内容吧。”罗莎说。

意识体侃侃而谈:“很简单,我帮她稍微搅乱一下你的精神状态好让她有机会取而代之,她就承诺帮我做点事。”

“什么事?”

意识体离开罗莎的脖子,继续围着她转圈,显然是在逃避这个问题。

“你要知道,我也可以和你做同样的交易。”

“你?”意识体思索了三秒就笑起来,“这种交易我从来不会做对等交易,因为我不允许有任何多余变量。”

“其实如果我想的话完全可以整点极端的东西,比如真的杀了你,毕竟植物可没有道德。”意识体营造出某些恐怖的声响吓唬罗莎。

“啊,身为友谊力量载体的和谐之树居然会承认自己没有道德,实在是令我大开眼界。”罗莎一边啧舌一边摇头。

和谐之树愣了一秒:“我还以为这年头已经没几匹小马还能记得小学读物里才会着重提到的东西了呢。不过这都是你自己的猜测,我反正是不会承认的。”

“所以你找上我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因为无聊。我看了全世界千年多,也洞悉了半个小马利亚,我想能看的再远一些,就得消除一些我没法完全观测的变量,如果能找几个打白工的助理更好。”

“听上去更像奴仆。不过这应该也不是全部吧?”罗莎打趣说。

“这——是,当然——”和谐之树略微转变了下自己的形态,从光球变为了捏成小马样子的乳白色半透明物质,同样乳白和半透明而且望不到头的尾巴与鬃发直直下坠至视界之外。

与此同时,罗莎感到眼前如同隔了一层磨砂玻璃,使她看不真切面前的和谐之树。

“我在试着验证某些事情,但这个事情我实在难以表述出来。你现在确信所有生物都是某种‘狼孩’ 对吧?”

“嗯哼?”罗莎歪头思考,继续听它说。

“我想要找出来的就是:造出第一只狼孩的东西。”

“那应该是考古学问题吧?找到世界上最早的生物。”

“不,你没理解,造出第一只狼孩的从来不存在这个世界!木偶,我们是木偶!你现在想想那所谓的历史和地理真的存在吗,你真的有眼睛,有看见吗!你真的有脑子吗!”和谐之树感觉有点语无伦次。

那脑内空洞感只是一瞬,紧接着就被充实的“知识”填满,被罗莎当成是思考的过程。她很快说出整个小马利亚的历史纲要。

“他妈的阴谋!我的速度没他快!”和谐之树只能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些东西,免得陷入比它给罗莎整的还糟糕一万倍的精神错乱。“算了,你可以走了。”它放弃,明白自己还不够强。

和谐之树很明显能感觉到自己有很多想说的,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有很多想到的,却在真正在想时又消失无踪。也正是如此它才能在一开始造给罗莎相似的感受,但是它做不到和罗莎一样解脱,它仅是一株连走路都做不到的孤零零地待着最阴暗的洞穴里的植物。

和谐之树更不可能去询问罗莎是如何做到的。它是伟大的存在,不能也不会有任何缺陷的,至少这世间的物种是如此认为。

和谐之树甩了甩尾巴,受惯性影响的尾巴尖部向罗莎身后戳去点破黑幕显现出罗莎的家。

“我还想问一下,就是……我今天看见的那些东西都是真的吗?”

“过去的事我保真,毕竟十个有八个我都在现场。未来的事只是我自己的推演,但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证未来和我推演的一致。”

罗莎很高兴,这意味着她的香水生意到最后的确是卓有成就,至少自己的自信心更足了。高兴之余,想到这一天的种种,又莫名有种失落感。

“所以,她去哪了?”临走前,罗莎回头看向挥蹄告别的和谐之树。

“她?你已经赢了还问她干什么?”和谐之树不理解。

“我只是……感到有点……毕竟从小到大我在家里大部分时候是孤身一马,没有同龄的玩伴。”

“施泰特和特蕾莎不是跟你从小长到大吗,你还有庄园里那么多职工们的小孩。”和谐之树很清楚罗莎的生平。

“那不一样……施泰特他们毕竟不是每天见到,而且现在各有各的事了……我和职工们的孩子间也总有着身份的隔阂。”

“她是真的被我杀了吗?”虽说“罗莎”之前还想杀了自己,自己完全是正当防卫,但罗莎还是对自己可能杀了自己而感到愧疚。

“我大概明白了。我这现在有个交易,平等的,过时不候。”

罗莎作出她自己的选择。

“很好,不过无论怎样选择,你终究会失去些东西,我也始终是毫不亏本。”这就是和谐之树,绝不会让自己损失分毫利益,因为“友谊”——不容侵犯。

……

终于,这回是彻彻底底到家了。罗莎站在夜色笼罩的家门前,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屋内静悄悄的,罗莎进门把鞍包放在地上,去把电灯点亮。

“惊喜!”

这突然的喊声和小礼炮的炸响差点让罗莎以为又陷入了和谐之树的“阴谋”,她眯眯眼,看清屋里的事物。

“爸,妈,还有特蕾莎?你们怎么来了?”罗莎看见自己的父母、特蕾莎,施泰特,莉莉丝从楼梯上下来。特蕾莎穿着粉白的洛丽塔,提着一个8寸大小有着风信子装饰的水果蛋糕,其余每匹小马都拿着至少一件礼物。

“当然是特地赶过来为你庆祝创业一周年啊,亲爱的。”罗莎的母亲波玲娜.克劳迪娅慈祥地说。

“周年快乐,姐姐!”特蕾莎把蛋糕放在柜台上后接过施泰特替她拿着的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蹦跳着递给罗莎,同时给了罗莎一个亲亲。

“周年快乐,这是我父母为你准备的礼物,这个是我的。”施泰特同样递上三个装饰华美的礼盒。

“周年快乐,罗莎。”递完礼物莉莉丝给了罗莎一个拥抱。

罗莎在心里算了算日子,看着柜台上的蛋糕和这些礼物有些哭笑不得:今天根本不是创业一周年。今年正好是闰年,所以周年纪念其实是昨天!

肯定是父亲把日子记岔了,他总是这样。同样是一年闰年,他把棉花收购日也记晚了一天,让收购成本整整增高了三个点,为这事奶奶一直念叨到那年的暖炉夜前夕。

而且罗莎实际上也从未想过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做好香水是唯一追求,不在乎有了多少年的,在这方面她的确有着工匠精神。

不过这有什么要紧的,重要的是大家是这份心意。更何况……

罗莎在心里盘算着些别的事,让特蕾莎有机可乘,从背后用提前藏好的一小点奶油成功袭击了罗莎的鼻尖。

“你这小淘气鬼,别跑!”罗莎用翅膀拿起蛋糕刀从蛋糕上刮下一丁点奶油,拦住特蕾莎的逃跑路线,翅尖对准莉莉丝的鼻头。

“亲爱的,救我!”特蕾莎尖叫着躲开,绕着罗莎父母转了一圈躲在施泰特背后。

“这下罗莎姐姐抓不到我了。”特蕾莎吐着舌头显得很得意。

“我不是跟你说了很多遍嘛,不要这么淘气。”施泰特教训她说。

“不要嘛。”特蕾莎开始撒娇,“我只是太久没见到罗莎姐姐,想跟她亲近亲近。既然丈夫你吃醋了,那你就替罗莎姐姐代劳吧。”特蕾莎说着把脸颊凑到施泰特唇边。

“别闹了,安分些。”在这么多小马面前施泰特显得很难为情。

“额……时候也不早了,大家一起切蛋糕吧。”罗莎用眼神示意,莉莉丝提议说。

……
(下面是如果罗莎选择了与和谐之树做交易的时间线)

“如果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困难,一定要去找王爵夫妇,或者回家找我们,千万不要硬扛着。”临别前,母亲对罗莎细细叮嘱。

“我会的。”罗莎与父母吻别。

哎呀,今天的事终于都解决了。送别父母后,罗莎伸了伸腰,疲惫感开始涌上来。明天她要去按摩店好好放松放松,这是她今天早上就说好的。

罗莎往自己的记事板上记了一些明天的事项,简单清理了下柜台,关好灯,带着礼物们和一块剩的蛋糕上楼回到自己房间里。

“生日快乐,你从哪整来的摇椅?”罗莎把礼物们放在梳妆台上,对着窗前的一把红木摇椅问。

“我也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它就在这。”

“要吃蛋糕吗?”罗莎用叉子插下一小块蛋糕,递到躺在摇椅上,双眼空洞地看向窗外的“罗莎”嘴边。

窗外正对着一家玩具店,橱窗里摆着一个用来玩家家酒的大号玩具屋。

“罗莎”勉强张开唇,把蛋糕含住。“一口就够了。”她说。

“这可是你的生日诶,你还得恢复身子,不要这么扫兴。”罗莎又叉住一小块芒果继续喂给她,“罗莎”吃下。

“这身子还习惯吗?”罗莎观察着“罗莎”的这副新身体,也不知道和谐之树究竟是怎么弄出这么完美的她自己模样的身体的。

“终究不是我那副。”

“好啦,看开点,至少你现在真的完全是你自己了不是?”

“毕竟我是假的。”

“哪有真假,角度不同而已。”

“时候不早了,还是先睡吧,等明天再拆礼物。”罗莎摆了摆蹄子。

喂完“罗莎”,罗莎扶起“罗莎”让她能够站稳。“罗莎”站稳后,坚持自己蹒跚学步地走到床边。

“知道吗其实我一直想有个妹妹。”罗莎和“罗莎”一起躺在床上后罗莎说。

“我应该是姐姐,你才是妹妹。”“罗莎”回道。

“严格来说你比我小。”

“说好的‘我就是你,罗莎就是罗莎呢’?”

“那我给你重新起个名吧,就叫……罗茜·克劳迪娅怎样?”罗莎试图把罗茜挽进怀里。

罗茜把罗莎的蹄子推走:“我拒绝。要换也是你换,我就是罗莎,但我也不会叫你罗茜。”

“我不管,我就要叫你罗茜。”罗莎笑着,继续把蹄子伸过去。

“我叫罗莎!”

“好的罗茜,知道了罗茜。”

罗莎把被子盖过罗茜的头顶,钻进被窝用一阵挠痒痒式的胡闹,让罗茜极不情愿地承认了这个名字。

“你太卑鄙了,我要自己睡个房间。”罗茜抱着自己的枕头起身。

“你可以选择睡一楼的单座沙发。”罗莎说。

“那还是算了。”罗茜重新躺下,背对着跟罗莎挤在一起。

“我……终究还是假的吗……成为了家家酒的一部分。”罗茜陷入第一次安眠前最后想道。

窗外,灯火阑珊,黑幕卷土重来。
(这是一篇迟来的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