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会
我们教了孩子们很多,他们个个满怀期待。一天后,火车到站了。正值清晨,太阳伴着朝霞升起,屋檐尚滴着昨夜洗涤轻尘的雨露。在铁轨旁水洼的倒影里,孩子们一个个跳下火车,呼吸着温和的空气,是不曾有过的暖意。惠风吹动路边植株的绿叶,还有几只看不见的小虫子在晨鸣,而无杂音。我和流星点点在前面领队,红梅花守在最后。路上小马很少。我们走过泛着苔痕的石桥,听到桥下溪流与桥上车轮的对唱;我们经过杨柳堆烟的湖畔,听到水鸟拨湖的独奏;我们穿过长窄的街头,听到早摊吆喝的多声部合唱……
庞大的城市里,这条渺小的队伍抵达了音乐厅。这里已经有队伍到了,也还会有队伍过来——毕竟受邀请的不只有红梅花的学校。
“一般这种音乐会,总能看到父母带小孩来听,但到了柔板乐章,小孩子都会睡着。你觉得他们呢?”我问流星点点。
“看好吧,经过我一天的引导,他们一定已经学会欣赏了。”
“你真自信,咱们连留声机都没带,他们都没听过乐团的声音。”
“有我的演奏就够了。”
“话说你父母那故事是真的吗?”
“当——然,不过是在桃树下,而且还是在冬天,我爸对我妈说,你的脸蛋就像那桃花一样美丽。我妈常说,要不是当年脑子死机了,就不会被我爸骗到蹄。”
这里的一切对他们都是那么新鲜,室内室外都是。进了音乐厅,还迷迷糊糊的,不知怎么就坐上座了。大片烟雾把舞台弄得朦朦胧胧,就像场梦。二十一年后的今天,他们再回忆起当年,是否记忆会特别清晰,或者真觉得那是场梦?
不久,乐团的成员就位。指挥与那位钢琴家也随后登场。
然而,比起孩子们的期待,我更担心我在火车上反复交代的——保持安静。
半个月前,我收到一封信,署名叫“清风冰雪”。这是个奇怪的名。他自称是一个青年钢琴家,想为偏远地区的孩子举办一场音乐会,并邀请我参加志愿者活动。我认识的钢琴家不少,但没有一位像他这样。他是怎么联系到我的?为什么联系我?为什么无故做慈善?在这个奇怪的署名背后,是虚假的善心组成的骗局,还是恶毒的本性催发的阴谋?我只知道,我不管就什么事都没有。
第二天清晨,流星点点敲响了我家的门,话语连篇地介绍一场音乐会。而我睡眼朦胧,没有意识到这正是昨天信里的那场,直到我又听见那个奇怪的名字。
“清风冰雪?”
“对,是那位钢琴家。我前天通过了他的讲解员面试,并且推荐了你跟我搭档。我记得他说他会写信给你。”
“哦,是,我收到了。名字很怪。”我急忙从垃圾桶里翻出来,“很重要的信,放那里保存绝不会被偷。”
他有些鄙夷地看着我,说:“好像你的名字不怪一样——和我搭档呗。你最近没什么事吧,不如和我去外面玩玩,费用报销,还有工资。”
我挠挠头,打了个哈切,选了张唱片用留声机放。
“我不一定能通过面试。”
“当讲解员才要面试,你不用的。”
“不用?”
“你就相当于是我挑的小弟。没想到你每天早上还听唱片。”
“早上一般不会。那我不用面试,我做什么?”
这场景,我记了二十一年。
那天,我第一次看到清风冰雪。他是匹蓝白色的独角兽,穿着整洁的西装走到钢琴前,鞠躬,坐下。他的角似乎还跳着点银色的光。
“晴雨哥哥,为什么他没有用魔法,角上还有星光?”坐我身边的孩子问。
“弹钢琴的小马都这样,因为要长时间用魔法控制琴键,弹完琴后一段时间就会这样,有的小马可能会持续两三天呢。正是因为钢琴的复杂,所以只有独角兽发动魔法才能弹奏高难度的曲子。”我希望他已经猜到那个大家伙就是我们在火车上介绍到的钢琴。
“哦——”
“别忘了开始后……”
“一定要安静。”
“看见我鼓蹄后才能鼓哦。”
“一定!”
音乐开始。这是路德维希的第五钢琴协奏曲。第一乐章虽然最长,但热烈、辉煌,基本不会有小马睡觉的。在灯光的照耀下,提琴的琴身散发着灰暗的黄色,木管反射出几点闪亮的星光,铜管的金属光泽熠熠生辉,犹如广袤宇宙中的星团,漂浮在由音乐凝结成的以太中,捧着前面那个主角。
行至第二乐章,弦乐轻声奏出夜幕秋风一般的旋律,柔和又带些凉意,三拍发,一拍停,宛若无形之力推动着风,夹杂着凄清。不知不觉中,钢琴弹起,缤纷似繁星,缓缓划过天际;又朦胧如蔽月,浩浩浮于云间。此时,风带着落叶飘过屋檐。在一个失踪的时间里,一匹小马自屋檐,踏着月色搭成的阶梯,登上更遥远的天边。不知空间,只觉秋风又起,土路上仍剩小马来时的蹄印,好像还能听到附和着星星节奏的步子声。待万物寂静后,钢琴引出来自远方的预告。
我环顾四周,确实有小马睡着了,但我们带的孩子居然都听得正仔细。那些睡着的小马,也该醒了。
承接着刚刚的预告,钢琴猛然砸出宏亮如登山的音符,两大步,两快步,前蹄一挥,更上一岩。攀至平地后开始奔跑,逆着风,然后看到更高更陡的崖壁。整个乐团接替钢琴,继续方才的节奏攀爬。古木、落水、深洞,见证勇者的挑战,而勇者也会在岩壁上与莺鸟对话。云雾缭绕的山顶,有着回旋的赞歌。谁都知道,征途远未结束——云雾之后,仍有更高的山。
我开始鼓掌,掌声逐渐变响。上午的演出结束了。
被关了一个小时,好多孩子都争着跑出去。
“好无聊,一点不好听。”
我来到后台,在拐角处看到红梅花牵着清风冰雪的蹄,一个劲说着感谢的词。
“我们没有睡觉。”“一个都没有。”
“你们好样的。”清风冰雪温柔地说。
红梅花看到我,朝我挥挥蹄,我走向他们。
“这就是引导孩子们的晴雨先生。”
“不不,我只是流星点点的一个小弟,打下手的。”
“流星点点,我映象最深的一个,讲得最好,还自愿去最远的一个小镇。我想小家伙们听得那么认真,你们二位肯定都功不可没。”
“没有没有……”
他稳稳地递给我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如果您有空,可以和流星点点来这里。我随时欢迎。”
几个孩子忍不住问那位他:“刚刚开始的时候,是不是一场大雪,还是灶台里的火?”
他看向我,巧笑颔首。我把位置让给了孩子们。虽然没听到来自演奏者的回答,但我早就知道答案了。
我走出音乐厅,找到刚买完报纸的流星点点。旁边的咖啡馆里传出一点模糊的钢琴声。
他说:“演出效果好吧。”
“不算听众的声音,那确实很好。”
“你看!”他举起报纸,将清风冰雪的照片展示给我,“我居然才知道,他是几年前全国青年钢琴家演奏比赛的亚军呢。而且冠军我知道——有水分。”
“原来他这么厉害。”
“还有,清风冰雪受邀担任两个月后第二届全国音乐写作比赛的评委之一。”
他刚刚的举止谦逊有礼,语气平易近人,毫无架子,又怎么不会是一匹善良真诚的小马呢?
“我们这回赚大了,能免费听几场高质量的演出。那个乐团也很棒。他以后一定能成为一位德艺双馨的钢琴大师的。”流星点点说。
“他刚刚邀请我们有空去他家做客。”
“什么!”
我给他看那张字条。
“这是他的地址。”
他匆匆接过字条,眼睛几乎贴着纸面来回扫,撑大嘴巴,最后飘出一句:“为什么?”
“也许是我们前置工作做得太好了吧。孩子们居然一个都没有睡着。”
“太棒了,感觉就像在做梦!话说他住在郊区啊。”
“是吗,我还没仔细看。不过听你说他的行程,好像他还挺忙的。”
也在这时,我听到咖啡馆门前的一段对话。
“这曲子真好听。”
“它的作者是一匹15岁的路马。据说,两个月前,他决定在午夜十二点投湖自尽。在等待钟声敲响的时间里,他弹了会儿钢琴,弹到忘却掉这个世界。他想起来自杀时,时间已经过了,他也不愿死了。”
“天哪!这是新生的旋律,矛盾、冲突;音乐就是有这样神秘又无穷的力量,这是艺术的奇迹。他是个天才!”
一个新的天才?
我之后得听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