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方舟
次日清晨,清理工作已基本完成。
少女僵硬的尸体被同其它死者一并摆放在了一起,子弹贯穿目镜射入了她的眼睛,却没能从她后脑爆裂出来。
不过,对于这些作恶多端的掠夺者而言,能留个像样的尸身或许也算是种幸运吧?
晨间的薄雾渐渐散去,忙碌的马群中也随之缓缓走出一匹灰色雄驹。
他的两只后蹄似乎因先天性的疾病而萎缩,不得不依靠着一副辅助轮行走,当看到那具少女的尸体时,他先是一愣,随即却苦笑着摇了摇头:
“别闹了丫头,我知道这不是你。”
片刻的沉默后,公马身旁的杂物堆间这才缓缓探出一位少女的脑袋,坏笑着冲他扮了个鬼脸。
可当公马伸出前蹄,那女孩便又像只听话的小猫般凑到他的胸前蹭了蹭身体。
“没受伤吧?”
少女摇了摇头。
“想骗我掉眼泪?门都没有。”
说着雄驹搓了搓女孩的脑袋,让她那头邋遢的鬃毛更增添了些许的凌乱。
“不过话说回来,你对更早之前的记忆真的一点都没有印象了吗?”
可随即公马却话锋一转,将视线停留在了那匹雌驹尸体的后臀,
“没有可爱标志,就跟你和圣女一样。如果当初你俩长得一模一样还能说是巧合,那这个掠夺者……”
看着少女黯淡的眼神,公马叹了口气:“你一定也早就意识到了吧?”
无论多么想要假装无事发生,事实的证据却已然摆在眼前。
逃避或许没用,可真相有时却也只会徒增困扰,该如何做出选择,少女的心中仍没能找到合适的答案。
“虽然我曾发誓会保护好你,但……”
公马转过头,看向自己那双残疾的后肢,
“你我都明白,我是不可能永远陪在你身边的,你迟早得要自己……”
公马的话…似乎触及到了少女心底某处不愿提及的东西……
未等对方把话说完,她便像个怄气的孩子般将兜帽狠狠一甩,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来来往往的马群中央。
“唉,小孩……”
好在,雄驹早已习惯了她的脾气。
“早安,格雷先生。”
正在这时,一匹雌驹在守护者的陪同下来到了公马的面前。
与两旁高大的卫士相比,她的身形显得是如此纤细且娇小,那身紫色斗篷的下摆长长地拖在地上,即便沾染尘土也仍难以掩饰其精致的面料与作工——
能拥有如此精美着装的小马仅此一位。
她正是公马口中的那位“圣女”,又一匹与雌驹有着相同样貌的飞马女孩。
两马对视之际,圣女礼貌地向格雷鞠躬以作行礼,与那个时不时就爱耍性子的丫头相比,代表着谐律教会形象的她,言行无不显得沉稳且得体。
“她就是昨晚那位被救下的孩子。”
说着,圣女将躲在自己背后的女孩轻轻推了出来。
那是只留着银色短鬃的独角兽,有着一双美丽的碧蓝色瞳孔的她,灰白毛色的身躯却因营养不良而显得异常瘦小,曾经身为奴隶时所佩戴的锁链也在她稚嫩的脖颈上留下了深深的疤痕。
“她很想亲自感谢她的救命恩马,请问…小红帽现在在吗?”
“应该是去找她的裁缝朋友了吧,”
格雷回应道,
“她的斗篷昨晚被打了几个大洞,这会心情似乎不太好,等会我再带你们去见她吧。”
圣女微微颔首,那女孩则怯生生地问道:
“小红帽……是那位姐姐的名字吗?”
“嗯,那其实是她给自己取的名字,来源…是一本童话书,”格雷继续补充着,“虽然乍听起来有点奇怪,但我们都是这么叫她的,时间久了会慢慢习惯的。”
“不不,一点不怪,其实…非常可爱!”
女孩的眼中仿佛正闪着光,
“我从来没看过书,那里面都讲了些什么呀?”
“好像是…一匹红袍小马战胜变种灰狼的故事,”格雷其实对那童话一点不感兴趣,“如果你想看的话可以问问身边这位姐姐,那本书很早以前就卖给教会了。”
“准确来说是‘捐赠’,格雷先生。”
圣女平静地纠正了雄驹的用词,
“瓶盖只是教会给予慷慨之马的谢礼,与你们为延续旧世界知识所做出的贡献相比,这点微薄的馈赠根本不值一提。”
是啊,300瓶盖的“微薄”谢礼……
望向城镇中心那座高大的金字塔,雄驹不禁发出一声嗤笑。
谁能想到那栋由钢筋水泥砌成的坚固堡垒,其实不过是座图书馆而已。
据说,教会最初的创立者本是一名遭到部落驱逐的小马,正是她与一齐遭到流放的同伴发现了这座坚固的避难所,并在此建立了新的聚落。
在建筑物内搜刮物资时,初创者发现并阅读了其中的一本来自旧世界的书籍,它向初创者讲述了过去一种称为“谐律精华”的东西——诚实、慷慨、忠诚、善良、欢笑、以及魔法。
旧世界的小马依靠这些品质走向了繁荣,却也因这些精神走向极端而招致毁灭。
尽管如此,这份来自旧世界的思想仍然深深影响了她,并支撑着初创者领导同伴克服了种种难关。
于是,在这座新聚落间逐渐催生出了这样一种思想——
似乎只要拥有这些珍贵的品质,便可重铸旧世界的繁荣。
于是,名为“谐律”的教会就此诞生。
而初创者也从此获得了一个新的称呼——“圣女”。
在初代圣女的带领下,金字塔成为了他们用于收集并保存旧世界知识与思想的圣殿。
任何小马倘若在废土上找到旧世界的书籍都可前来“捐赠”,即便是童话、小说、杂志、甚至漫画,教会都将一视同仁地给予丰厚的谢礼。
随着消息逐渐传向远方,越来越多的旅者与商队慕名而来。
尽管他们并不会加入教会,圣女仍同意他们在圣殿的周边建立驻地。
就这样,这座名为“方舟”的小城就此建立,并在日后的岁月中同教会互相扶持、发展、逐渐壮大。
时至今日,“圣女”的头衔已然落到了这匹飞马女孩的肩上。
身为废土孤儿的她,正是在前任圣女的养育之下长大,也因而在教会思想的熏陶中成为了一名对谐律精神坚定的支持者。
“教会乐意向任何渴求知识的善良之马分享旧世界的智慧,”圣女告诉女孩,“真理圣殿之门将随时为你敞开。”
“意思就是,你随时都可以去他们圣殿借书读了。”
格雷用一种普通小马能听懂的语言为女孩“翻译”道。
“哦哦,谢谢圣女姐姐!”
女孩有样学样地向着圣女鞠了一躬,而雌驹也同样回以敬意。
“那么接下来…请恕我失陪,格雷先生,这孩子就请您暂且照看一下吧,”
临行之际,圣女继续补充道,
“等仪式结束后,我会找您再详细聊聊……关于营救计划的事情。”
格雷点了点头,于是雌驹便在守护者的陪同下缓缓走向那片停放尸体的空地。
土坑已经挖好,埋葬逝者之前,圣女还需为他们进行最后的祷告。
不论身份,即便是掠夺者,也祝愿他们安息。
“营救计划?那是什么?”女孩问道。
“昨晚掠夺者从镇上抓走了许多小马,圣女希望我能制定一个方案营救他们……”
突然,格雷能明显地感到女孩的身体正在剧烈地打颤,仿佛是出于本能反应一般。
公马这才意识到,过去那段奴役的经历究竟在她心底留下了多么残酷的阴影。
“喂喂,没事了孩子,你已经逃出来了,不会再回去那里了。”
可女孩的颤抖却丝毫没有减缓的意思,格雷只得试着用别的话题转移她的注意:
“嘿,话说…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呢,孩子,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莉莉丝。”
沉默片刻,女孩这才从嘴中缓缓挤出几段语句:“这是…圣女姐姐为我取的,在这之前他们都一直叫我‘贱种’……”
“停,别提那个,莉莉丝,你的新名字非常好听,”格雷将女孩搂进怀中,她的颤抖似乎渐渐缓和了不少,“那么莉莉丝,你还记得…你的至亲在哪里吗?”
格雷谨慎地询问着,倘若话题有任何朝着不好的方向发展的趋势,他便会立即终止。
“我记得……我的爸爸。”
“他…还健在吗?”
“应该还在吧……”
格雷本想安慰莉莉丝,说等有机会了一定带她前去寻亲,可女孩的下句话便是:
“当初就是他把我卖给了一个又矮又胖的公马,仅仅为了……几十枚瓶盖。”
糟了,这下真是越聊越不好收场了。
格雷知道自己一向不擅长聊天,各种安慰的话术如播片般在他脑中疯狂闪过,却始终拿不定主意该如何开口。
好在这时,一个熟悉的红色身影再次进入了他的视线。
是小红帽,这下可算得救了。
格雷不由得松了口气,可直到少女飞奔到他的眼前,格雷这才从她那副焦急的神情中意识到——
一定是出什么问题了。
“格雷先生!店长…店长她……”
紧随在少女身后的,还有一匹店员模样的小马,他口中的那个“店长”,正是小红帽的那位裁缝朋友。
“店长她…昨晚说是要去收容所送些店里不要的旧衣服,可直到现在都没回来。”
收容所?那不是昨晚被掠夺者洗劫的地方吗?也就是说……
“……她也被抓走了。”
听到这儿,店员后蹄一软直接瘫坐在地,莉莉丝的身体也本能般地再度颤抖了起来,除了……
小红帽,从得知朋友被抓的那一刻起,格雷便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转变——
原先在她眉宇间的那股焦虑仿佛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如磐石般坚毅的目光。
恍惚间,格雷似乎从那丫头的脸上隐隐看见一匹故马的容貌,而与此同时,在他脑中酝酿着的计划也终于找到了最后一块拼图。
对格雷而言,其实本不应让她以身犯险,可他却也深深明白,以这姑娘的性格,一旦下定决心没有任何小马能够动摇她的决定——
这必将是场属于她的战斗。
“呵,我明白了……”
当雄驹与少女视线交汇之际,便仿佛心灵相通般地即刻理解了彼此的心意。
“丫头,离出发前还有些时间,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吧?”
那一刻,雌驹心领神会般地重新戴上了她那标志性的兜帽,面对格雷那副严肃却又满是肯定的表情,少女会心一笑,随即像从前那样向着公马敬了一个童子军礼。
面对少女远去的背影,格雷拍了拍身旁那位正踌躇不定的女孩:
“莉莉丝,去跟上她,她会需要你帮助的。”
帮助?我吗?
尽管并未理解格雷先生的意思,女孩还是迈步跟上了前方那个红色的身影。
“那个…我叫莉莉丝,”她的声音中参杂着些许的颤抖,是害羞,同时也是激动,“小红帽姐姐……谢谢你昨晚救了我!”
望向身旁满眼期待的女孩,少女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可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安全感却在莉莉丝的心底油然而生,仿佛仅仅只需跟在少女的身边便能令她倍感心安。
很快,她们来到了一处房舍的后院。
这里正是格雷与小红帽的居所,同时也是少女自幼时起便开始接受训练的地方。
看着院中伫立着的这些简陋却又似乎异常结实的设施,莉莉丝两眼放光,仿佛正置身于一座由木板与金属搭成的游乐场。
可还未等她来得及发出任何感叹,身旁的飞马少女便已如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带着一阵风吹起了莉莉丝的马鬃。
面对前方路上的障碍,她就仿佛一只轻盈的小鹿般一跃而起,红色披风拖着残影丝滑地掠过身下的栅栏与铁丝,随即如猫般平稳落地。
看着眼前阻挡着的数只稻草马,少女猛地展开双翼,只见她灵巧而迅捷地贴着它们的边缘一闪而过,并在每只稻草马的胸前扎上了一把细长且锋利的刀片。
“哇哦……”尽管莉莉丝使劲揉着眼睛,却终究没能看清少女的动作。
特训仍在继续,前行的道路一直延伸至庭院的边缘,那里伫立着一座足有三四层楼高的废弃水塔。
然而,身为天马的少女却没有选择飞翔,而是借助每一次挥动翅膀所产生的推力,靠着铁架两侧的平台一阶一阶向着塔顶跳跃、攀爬、上升。
莉莉丝对此感到疑惑,当她聚精会神地望向小红帽时,才猛然发现她的羽翼下似乎渗出了鲜红的血液,与此同时,每一次翅膀的挥舞也都会令她的面部本能地闪过一丝痛苦的抽搐。
意识到对方可能受伤的莉莉丝赶忙从一旁的医护盒中翻找出一捆绷带,可当她再次抬起头时,少女却已然站立在了水塔的顶端。
莉莉丝本想呼喊什么,可她却已然在风中如苍鹰般展开双翼,不顾渗血的伤口,纵身跃下了高塔……
莉莉丝本能地紧紧闭上了双眼,可当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少女如天使一般张开着翅膀随风滑翔,不一会儿,她便平稳地落在了地上,回到了莉莉丝的面前,回到了她最初出发的地方。
随后,她摘去兜帽潇洒地一甩马鬃,向着女孩投来一副自信的笑容。
“真是的,不要吓我啊……”
莉莉丝一抹眼角的泪花,赶忙扯下一段纱布为小红帽的腰间贴去,可当飞马抬起翅膀,却只见在她双翼与身躯的关节上正结着道道伤疤,犹如勋章一般,记录着她在每一次训练与战斗中所留下的血与汗。
“她从小就无法飞行,即使镇上最好的医生也没能治好她。”
这时,格雷的声音从莉莉丝耳边传来,他拖着沉重的后腿与辅助轮,缓缓走向两位女孩的身边,
“可她却从没有气馁,即便遍体鳞伤,也依然不断尝试突破自己的极限。”
“真了不起……”
莉莉丝向着雌驹投去羡慕的目光,而她则骄傲地挺起了胸膛,见时机已经成熟,格雷终于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女孩:
“莉莉丝,我有一个计划,但仍缺少关键的一环才能开始实施。”
“你是指…小红帽姐姐吗?”
但格雷却摇了摇头:
“她已经明确了自己的目标,我指的……其实是你。”
“我…吗?”
莉莉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只是匹弱小得不能再弱小的小马,恐怕什么都做不了……”
“弱小与否,并不一定非得是要做出多么伟大的成就,或是击败多么强大的坏蛋。”
格雷继续说着:
“我曾…认识一匹小马,他势单力薄,却仍拖着残躯向着一伙残暴的佣兵发起了冲锋。”
“那他…最后怎么样了?”
格雷望向身旁藏在红斗篷下的少女,她也正同样默默地聆听着那匹小马的结局。
“他履行了与挚友的承诺,然后……完成了自己的救赎。”
风吹起女孩银白色的马鬃,仿佛也同时带走了她心中的困惑与懦弱。
许久的沉默过后,莉莉丝缓缓开口问道:“那么…我能做些什么?”
“我需要你陪同小红帽一起,潜入掠夺者的营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