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觉告诉我凝心雪儿所说的那个地方不是个好去处，不过如果她想害我们的话，即使没有暮光，我们应该也有能力自救……
金光一闪，我们到了一个类似博物馆的地方。数了数，算上凝心雪儿八只小马一个不少。嗯，可能并不是她想害我们，反而是我们身为人类太长时间，思维太过于戒备了，但这又能怪谁呢？
凝心雪儿默不作声地向前走去。虽然刚刚黛西的话已经让她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一抵达这里，我还是注意到她整只马的状态立刻变得非常严肃而紧张——即使她本来就是只谨慎的小马——仿佛这里是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一样。
不远处整齐地坐落着一排排灰色的石碑。凝心雪儿径直朝它们走去，我们面面相觑，快步跟上了她。在这里，萍琪派都一改往日的蹦蹦跳跳，安静地走在我们旁边，只是脸上依然洋溢着好奇的微笑。
我注意到每一座石碑上都雕刻着一只小马的等大全身雕像，陆马、天马和独角兽都有。它们摆出来的姿势让我想到了矗立在天安门的人民英雄纪念碑。
不对，这些……就是纪念碑。
凝心雪儿在寻找着什么，但并没有花多长时间就找到了。
那是一只雄性天马的石碑。他昂首挺胸，凌空展翅，鬃毛仿佛迎着烈风在飘扬。我不由得暗暗惊叹立碑者精湛的技艺，也许这是他或她用魔法雕刻出来的，但不管怎么说，即使没见过那只天马生前的样子，我还是觉得这雕像做得栩栩如生。
等一下，我好像见过他。
我的视线往下挪到了方形的底座上，而黛西还在疑惑地望着雕像。底座正中偏上的位置刻着一个可爱标记，是一个向外释放闪电的苹果。再往下则是碑文。
虽然名字是用英文写的，但当我将它默读出来的时候，我立刻意识到了他是谁。我还曾与他“接吻”过：
疾云。
他的生卒是用小马国纪年方式写的，有点类似年号纪元，我算不出来他活了多久，但肯定称得上是英年早逝。
“忠诚元素之子，为了守护自己的故乡而牺牲，愿他与爱马在来世终成眷属。”
下面还有：“挚友凝心雪儿立”。
黛西的阅读速度比我稍慢一点，当她的视线落到“忠诚元素”上的时候，她蓝色的脸庞几乎变成了灰白色。
“忠诚元素它……另择其主了，对吧？”她的声音在发颤，试图逃避这个残酷的现实。
凝心雪儿摇了摇头：“在反击无序的时候，无畏曾经使用过它，但后来它又回到了你的身边，直到被虹卫驹摧毁。”
黛西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的事？我是说疾——我儿子的牺牲。”她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位已故亲马的存在。
凝心雪儿犹豫了一下：“就在三天前，小马镇陷落的时候。葬礼在前天举行，这些纪念碑是我昨天立的。安息在这座陵园的都是在那场战役中陨落的英雄。”
在凝心雪儿说出“三天前”的时候，我几乎可以听到黛西脑子里的什么东西碎掉了。萍琪的鬃毛伴随着漏气的声响瘪了大半，小蝶看上去快要哭出来了，瑞瑞低头致哀，星光闷不做声，阿杰上前用蹄子安慰地搭在黛西肩上。
“好吧。”她开始喘气，困惑、悲伤和愤怒在玫红色的双眼中交融，“你为我的儿子立了个碑，所以呢？既然你是他朋友，又会传送术，为什么不去救他？”
“黛西……”我试图提醒她凝心雪儿是一国之君，不可能顾全所有小马。
然而我却听到脑海里的一个声音发出质疑：如果我们遇到了危险，暮光闪闪会来救我们吗？
“如果她有更重要的事，比如拯救一座同样遭受攻击的城市里面的平民呢？”我这句反问一半是对黛西说的，一半是对我自己说的。
凝心雪儿有些惊讶地望着我：“坎特洛特在小马镇之战爆发后也开始遭受攻击，而小马镇的难民又不断往这里迁移，我只能留下来保卫首都。”她向着疾云的雕像低下了头，“虽然平民的伤亡远低于预期，但在那一天，我失去了我所有的朋友。”
“所有的？”她的话让我一惊，难道……？
在凝心雪儿的眼神示意下，我看向了紧挨着疾云的那块石碑。那是一只独角兽雌驹，打卷的鬃毛从她眼前垂下。她神色坚定，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在守护着什么。她的可爱标记是一个镶着花环的筝形盾，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太阳图案。
我的血液在看到那个小太阳的时候几乎凝固了。我跳过了那个名字，先去看碑文，尽管我大概已经知道这只雌驹是谁了。
“她继承了母亲的智慧与父亲的勇敢，是小马国卫兵的楷模。愿她与爱马在来世终成眷属。”
下面同样是“挚友凝心雪儿立”。
“晴薇是在坎特洛特长大的，但当她听说小马镇在遭受攻击的时候毫不犹豫地请求前去增援。”凝心雪儿平静地说道，但也许是同理心的作用，我能感觉到她在竭力地忍着自己的眼泪。“她曾对我说过，如果有可能的话，她愿意替你去重生。”
酸涩的感觉疯狂地轰炸着我的眼睛，我感到清澈的液体顺着脸庞流下。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只是蹲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盯着晴薇的雕像看。
盯着我女儿的雕像看。
女儿。
就在一个星期以前，我还是个十七岁的人类少年。一个星期以后，我成为了一只小马，还得知自己当了母亲，却和女儿在几天前阴阳两隔。我感到血液在轰击着我的大脑，但不是想射激光的暴怒，而是彻底的绝望。我这才意识到，原来在我心里，亲情还是存在的，只是我一直没有珍惜罢了。我没能在晴薇最需要我的时候保护她，我甚至都无法在她牺牲后铭记她，因为重生让我早已忘却了与她的点点滴滴。唯一留下来永远折磨我的只有晴薇最后的记忆。
痛苦开始发酵，并逐渐被恨意所替代。我恨自己的无能，恨凝心雪儿的失职，但我最恨的是这场本不该爆发的战争。不管凝心雪儿到底有没有想过篡位，是那些虹卫驹害死了晴薇，而我将永远与他们势不两立。抱歉了，桑伯，但在将他们绳之以法之前，我是没法解开这心头之恨的。和煦光流是吧？我会找到你，然后让你体验一下晴薇的死法……
一只蹄子有力、但又温柔地打断了我的想法，将我搂了过去。不是黛西，也不是暮光。
粉色的蹄子。
是萍琪。
她的鬃毛比刚才更瘪了，眼角还挂着泪痕。黛西被她的另一只蹄子搂住，此刻正试图挣脱开，但无济于事。我这才注意到凝心雪儿正站在不远处的另一块碑前，而萍琪似乎刚从她旁边回来。
“萍琪？你也……？”
“杯糕三明治就像以前的我一样，是一位甜点师。她用自己的生命让谐律元素的碎片得以被护送到坎特洛特。”陆马简单地说道。
“我很遗憾……”
“别这样。”萍琪望着我，“你、我、黛西，我们的孩子都没有白白牺牲，他们为小马国贡献了自己的生命。我们可不能只在这里哭泣然后互相吊唁，是不是？”
“我会撕碎那些虹卫驹的，一个不留。”这句话脱口而出，等我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
“啥？我嘞个乖乖，你可不能再这样了，小晖！”萍琪瞪大了眼睛。等等，“再这样”是什么意思？我以前有撕碎过谁吗？“我们需要想办法结束这场战争，但绝对不是把对方全给屠了。凝心雪儿也说了，他们中很多小马是被洗脑了才参与暴乱的。还是那句话，我们需要让他们知道暮光还活着，并且认清自己的错误！”
“那我的孩子呢？”我比刚才冷静了许多，但心中还堵塞着一口恶气，“黛西的孩子呢？你的孩子呢？”
“他们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更多小马的生存。”萍琪义正言辞，“我这话说得比较土，但大家早晚都有一死——暂不考虑天角兽——若是能死得光荣、死得伟大，也不算白死。对吧？”
虽然极不愿意，但我不得不承认萍琪是对的。事到如今，拉上更多的生命陪葬，非禽兽之举而何？
我无言地躺在萍琪温暖的怀里，没有去关注其他小马在做什么、在想什么。我现在只是惊诧于萍琪居然有如此之高的觉悟和如此之强大的心理素质。呵，神驹真是总能带来意外呢！
“萍琪？”黛西终于开了口。
“嗯哼，小黛西？”萍琪微笑地看着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
“为什么你……”蓝色天马欲言又止，但萍琪已经明白她要问什么了。
“因为我是欢笑元素啊，小笨笨。”她的鬃毛蓬起来了一点，“也许在这种时候，我们谁也笑不出来。但是至少，我们不能让悲伤阻碍了前进的步伐。”
“你有时候可真他娘亲的讨喜。”一抹微笑爬上了黛西的嘴角，她用蹄子戳了戳萍琪的吻部。就好像是按了个按钮似的，萍琪的鬃毛一瞬间蓬回了原样。她“嘤”地朝黛西一笑，用蹄子擦了擦我们脸上的泪痕。
我注意到凝心雪儿松了口气，她听不懂中文，不过大概是从表情推断出我们已经想开了。
然而无论想开与否，有件事还一直盘在我心里。
“嘿，萍琪！”我朝那只蹦跳着过来的小马挥了挥蹄子，萍琪看到我，在空中明显地停顿了一秒——就好像是重力突然死机了一般——然后才落到地上。
“嗨，小晖！”她朝我露出灿烂的微笑。
“你的心情还真是恢复得挺快啊。”我叹了口气。
“哦，那倒没有。”她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我只是觉得有些时候没必要把心中的悲伤全都表达出来而已。另外，跳跃是我的一种锻炼方式。”
“好吧，不过刚吃完饭，小心得阑尾炎。”我提醒她。
“小马没有阑尾，笨笨！”
……我孤陋寡闻。
“算了，言归正传，我想问你个事，萍琪。”
“嗯哼？”她在我面前站定，歪着脑袋望着我，“是关于凝心雪儿刚刚怎么独自一马升降日月的吗？这个我也不知道哦！”
“不不不，”我才懒得管她是怎么做到的，不就是天角兽魔法嘛，“我想问的是，今天早些时候……”我尝试着让这个问题听起来不那么奇怪，“我是怎么制服那个刺客的？”
“哈？”她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迷茫。
我用蹄子搓了搓鬃毛：“就是……当时特别诡异，我甚至都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前一秒暮暮刚刚被射中，后一秒我就骑在了他身上——不是那种“射”，也不是那种‘骑’！”我赶在萍琪有机会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之前制止了她。
“我懂了。”神驹点点头，“是这样，那会儿他正要飞走，但你二话不说直接‘啾——砰！’”她模仿着激光发射和爆炸的声音，蹄子挥舞着来加以描述，“硬是把他从天上炸了下来，超酷！你知道吗？我估计要是没有盔甲保护，他会直接被烧成烤鸡呢！那个刺客被击中后一下子就从一只大白鸭变成一只大西瓜，好像是某种魔法伪装失效了一样。”
“那……我当时的魔法，是青绿色的吗？”我问。
“对。”她又点了点头，神情有些疑惑，“我本来以为独角兽只能放出一种颜色的魔法，但从这两次的情况来看很明显不是这样的。”
“真巧，我也是这么以为的。”我无奈地点亮独角，让她看到我青绿色的魔法，却突然意识到她的话有点不对劲，“等会儿，你刚刚说‘这两次’？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萍琪的表情就好像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一样：“那个——啊哈哈，去问小黛西吧。我向她承诺过的。”她尴尬地笑着。
“承诺过什么？”我眯起眼睛，被蒙在鼓里的感觉真的很令马讨厌。
萍琪用蹄子在嘴上做了一个拉紧拉链的动作，然后“嘤”地笑了一声。
“行，我本来只是有点怀疑打算一会儿去问问她。这下倒好，你直接把她给卖了，真有你的。”我转过身，把那只雌驹撂在了原地，准备传送。
“呃……小晖？”萍琪有些担忧地开口。
“嗯？”我头也不回地问。
“拜托了，黛西也是为你好，别对她生气，好吗？”
“……看情况吧。”我点亮了独角，让诡异的青绿色光芒包住自己。
“啪！”
现在我已经深谙传送魔法，当那扇房门随着一道闪光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几乎没有感觉到任何晕眩。我上前一步敲响了木门，里面随即传出一声夹着贵州口音的“来了”。随后，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至近，阿杰打开了她们房间的门。
“嘿，烁烁，有什么事吗？”她礼貌而好奇地问，一想到我来这里的目的，她真诚的眼神就让我愈加难受。我咬咬牙，还是下定了决心。今天必须得把这个疑团解决了，不管结果如何。
“黛西在吗？我找她……我有些问题想问你们两个。”我平静地说道。
阿杰的表情变成了困惑，但她还是把门敞开让我进去。黛西正从卫生间里出来，想必是刚才晚饭吃多了。
“阿杰，刚刚是谁……”黛西的视线落到我身上，“哦，咋了？”
我点亮独角，木门在绿光的包裹中关上了。我注意到这两只小马一直盯着我的魔法看，然后小心地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
屋子里有适合小马坐的椅子，但我们谁也没有落座。也许对于人类来说坐着谈话更舒服，但作为一只小马，站着才更方便。
“你知道吗，如果你问了我关于魔法颜色的事，我反而不会起疑心。”我看着黛西。
蓝色天马眨了眨眼睛：“啥？”我能看出她倒是真没听懂这句话。
“你和我相处的时间最久，你应该非常清楚我的魔法本来应该是红色的吧。”我缓缓地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它现在变了，但以你的性格和眼力，你绝对不可能没注意到或者漠不关心。”我停了一下，好让她跟上思路，“所以我敢肯定你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
我的余光注意到阿杰身形一僵，黛西试图不被察觉地咽一口吐沫，但是失败了。这俩家伙掩饰的能力实在是太差了。
“呃，云宝……？”阿杰犹豫着开口，但我没给她说下去、或是黛西作出回复的机会：
“我们去营救暮光的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黛西还在负隅顽抗：“为什么要扯到那天晚上？”
“你自己应该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吧？”我眯起眼睛，步步紧逼。明知故问可就太不够意思了。我还没想好要是她始终不松嘴我该怎么办，心里也有一部分在担心把黛西逼急了会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但占据我思维主导的还是对真相的渴望以及对黛西欺骗了我的愤怒。
“我没……”
“云宝！”阿杰严肃地打断了她想说的话，“别装了！你要不说我说，但是时候告诉她了。”
我转向橙色的陆马，扬起一条眉毛，黛西的表情就像是要上刑场了一样。
阿杰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了出来：“抱歉，烁烁，我们的确是不该瞒着你，不过希望你能理解，我们当时也是迫不得已。”
“那得看事情到底有多严重了。”我面无表情地说。
阿杰的头上沁出了一丝汗：“我想想该从哪儿讲起……我就说我看到了什么，好吧？之前你不是说你昏过去之前那个叫鹿鸣的毒贩头子试图药死你和暮光，而再醒过来的时候我们大家都已经在飞机上了，对吧？”我点点头，等着她继续，“实际上，你最开始并没有真正昏过去，而是……”她的表情就像是牙被硌了一样，“黑化了……？”
听到那个词的时候，我的脑子“嗡”地轰鸣了起来。怎么……难道在桑伯提醒我之前就已经出事了？她们为什么……
“你的毛皮变成了那种血红色，鬃毛和尾巴就像着了火一般。最关键是你的……眼睛。变成了黑色，还发着绿光，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听小蝶说，你在制服那个刺客的时候，眼睛又变成了那样。”
难道这就是小蝶在和我对视时被吓到的原因？每次出现这种情况，我事后都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我感觉我的心脏被刺了一下。我当时差点杀了那个刺客！虽然他想除掉暮光，但很明显他是被利用了的。万一哪天我要是不分敌友地……
“而且你的魔法颜色也变成了青绿色，就和现在一样，只不过更亮。”
“我是不是误伤了你们？是不是伤到了暮光所以你们才没跟我说的？”虽说在黑化之前我就打伤了暮光，但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会很内疚，比之前更内疚。不过幸好现在大家都无大碍……对吧？
“那倒没有。”黛西自从被阿杰叱责后第一次开了口。
“应该没有。”阿杰谨慎地说道，“但你对那些毒贩——”她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于是换了一种说法，“你先是追着鹿鸣一路跑过来，炸毁了沿途的所有建筑，然后当鹿鸣快要跑上船的时候，你朝他‘啾——砰！’”为什么大家都喜欢用这个拟声词？“正中目标。之后鹿鸣就……消失了，原地只剩下了一团火，我们谁都不敢靠近。虽然我不想承认，但基本上没人能在那样的爆炸中幸存。不过，”她一摊蹄子，“万事皆有可能。”
我知道她最后一句是在安慰我，但她前面所说的还是打了我一个彻头彻尾的措手不及。鹿鸣的确是想除掉我和暮光，但他没有成功，而我竟然杀死了他！别扯什么他也许还活着，被一束能把房子炸毁的魔法击中，就算是天角兽也未必能扛得住！
我杀了一个人！我剥夺了一条生命！鹿鸣的下场也许是他罪有应得，但制裁他的家伙不该是我！我是个杀人犯……
我的腿直发软，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黛西想扶我，但被我甩开了。蹄子打在了她的脸上，我却没有道歉。都已经这样了，道歉有什么用？道歉能让死人复活吗？该道歉的又是谁？
“随后其他的那些毒贩开船准备逃跑——”
“你还想跟她说他们的事？”黛西瓮声瓮气地吼道，朝阿杰瞪大了眼睛，一只前蹄捂着被打到的鼻子。
“继续！”我喝道。不管真相有多么残酷，我必须知道！
阿杰看了黛西一眼，大概是决定破罐子破摔了：“他们以为离你够远就可以幸免于难，但显然低估了你的实力……”她又开始犹豫了。
“最后怎么着了？”我咬着牙逼问。
“你站在岸边，把他们的船……全都炸飞了，用你的激光。”阿杰咽了口唾沫，“也许他们有救生艇，但……那三艘船在几秒钟之内就被火焰完全吞噬了。”
刺眼的绿光照亮了原本漆黑的大海，远处海面上的什么东西发生了剧烈的爆炸，烈焰冲天……
“接着……你开始大笑。”阿杰哆嗦了一下，仿佛在回忆一个恐怖的梦魇，“我敢肯定那不是你的声音。然后，你突然就像犯了心脏病一样，一头栽进了海里，把我们都吓坏了。”她说得好像我之前的所作所为没有吓到她们似的，“黛西最先反应过来，她冲进海里把你捞了上来，那时你已经变回原样了。再往后……小蝶救起了昏迷的暮光，之后我们就去找冯落了。”
最后几句我根本没听进去。我眼前直发黑，胃里的晚饭一个劲地往上涌，脑袋里仿佛有几十枚核弹同时爆炸。我杀了鹿鸣，但他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然而，我接着又杀了不知道多少毒贩。他们有些也许是走投无路被迫参与制毒；有些并没有杀过人，只是拿着棍棒冲过来想赶跑我们，并没有杀心。但我却完全没有顾忌，不分青红皂白地把他们统统送上了西天，甚至以此为乐。
而我最好的朋友隐瞒了这件事，让我对此一无所知。尖叫声回荡在我的脑海里，我分不清那是我自己发出来的，还是被我屠戮的冤魂在控诉。
“为什么……你们不告诉我？”我像一个猎食者盯着猎物一样凝视着那只陆马，后者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我头脑中的一部分恳求我不要这样，但不知为何我就是无法做到。
“怕的就是你现在这种反应！”黛西的勇气又回来了，她上前一步用翅膀护着她橙色的同伴。“谎是我撒的，隐瞒这件事的主意也是我出的。要有什么就冲我来，和阿杰没关系！”
“云宝！”
“冲你来？”怒极之时的语气反而会异常平静，但这往往是危险的征兆，“显得你有多么伟大似的！你付得起这责任吗？”
“我虽然不知道你到底出了什么毛病，但我知道那绝对不是你自己的意志。”黛西大声争辩，“所以我不想让你为责任不在你的事情而沉浸在无谓的自责里，耽误我们的大事。”
“大事？什么是大事？回小马国吗？那么多条人命不叫大事？”我咆哮了起来，“你又怎么知道责任不在我？正因为那不是我在控制自己，所以比我刻意谋害他们要更危险！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再出现这种情况。先是毒贩，然后是那个刺客，很可能接下来就是你们！如果哪一天我突然醒过来发现你们全死了，而我是罪魁祸首，你有考虑过我会作何感受吗？”
“要是你再黑化，暮光或者凝心雪儿都可以打败你。”
“你说什么？”
“烁烁！你的眼睛！”阿杰突然大叫着后退了一步，好像我马上要扑过去吃了她一样，“又变成那样了！”
我环顾四周，在视线落到房间侧壁一面穿衣镜上的瞬间不小心眨了一下眼。我隐约看到一双闪闪发光、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睛在与我对视，但随后便只剩下了我自己的双眼。
“现在又没了。”阿杰仍然显得很紧张，“黛西刚刚的意思是，”她瞪了那只天马一眼，“我们想等眼前的危机结束后再告诉你。毕竟过去的事是没法改变的，我们能做的只有把握好未来。”
“但你们现在为了让我逃避过去而把未来置于了危险之中！”我的嗓门再次提了起来——真是奇怪那些巡逻的卫兵居然没有进来一探究竟——现在所有事情都太他娘亲的可怕了！尤其是我自己！
“谁都不是完美的，烁烁。”阿杰严肃地看着我，“我们真的很抱歉之前瞒着你——”
“——但你也不想想你自己都干了些啥？”黛西蹲坐在地，前蹄抱在胸前。“你说我们没告诉你你杀了人，但你对暮光呢？不也是这样吗？”
“黛西……”阿杰警告。
“而且你甚至趁她昏迷时强行清除了她的记忆！”黛西转向阿杰，“我说的有错吗？说句公道话，阿杰，我认为和余晖做的事比起来——”
“小心！”
绿光毫无预兆地喷涌而出，与此同时一团橙色以闪电般的速度撞开了天蓝色，却将自己暴露在了绿光的射程里。
“啾——砰！”
激起的灰尘逐渐散去，我使劲咳嗽着。刚刚发生了什么？我感到刺骨的严寒顺着脊背向下蔓延。那束恐怖的绿光真的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它真的就是从我的独角里射出来的！
黛西从一米开外的地方爬了起来，看上去并无大碍，而阿杰……
哦不。
苹果杰克倒在木床的残骸中间，遍体鳞伤，一动不动。她的鬃毛烧焦了不少，草帽更是糊了大半。木床减缓了她的速度，若是直接撞到墙上——但即使现在……
她的蹄子抽搐了一下。
“余晖烁烁……”黛西轻声说道，她震惊地望着陷入昏迷的阿杰，下巴已经没法合拢了。
“你干了什么……”
愤怒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自责也退避三舍。我现在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极度的恐惧。对我自己的恐惧。
也许这是我所做过的最糟的决定，但我最终还是选择了逃跑。
我逃走了，像一个懦夫一样。
“啪！”
消毒剂的味道。
“余晖？”
我猛地睁开眼，发现暮光正担忧地望着我，看上去被我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我刚刚也不知道自己要传送到哪里，只是一心想要离开我造了孽的地方。
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干嘛，就这么喘着气与她对视着。但随后我的脑子突然活了过来，警告我苹果杰克很快也会被送到这里，也许凝心雪儿还会开始缉捕我。
虽然黛西刚刚把我彻底激怒了，但有句话她说的对。
我不能再对暮光闪闪瞒下去了，她也需要知道真相。
而留给我的时间并不充裕。
“你和星光她们换班了是吗？那俩到现在都没来。”暮光挣扎着想要下床朝我走来。
“别过来！”我突然喊道。暮光被吓了一跳，半张着嘴愣在那里。
“别靠近我，暮暮！我不想伤到你。”我后退着，直到屁股抵在了墙角上。
“余晖？你在说什么啊？”暮光脸上的表情并不是恐惧，而是深深的忧虑。
一个杀人犯不配被友谊公主关心。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把实情讲述给她。我坦白了所有的真相，包括她被毒贩绑架和洗脑、我与她交锋并无情地打伤了她、我在愤怒和药物的作用下屠杀了那群毒贩、趁她醒来之前清除了她的记忆然后对她撒谎、在走廊里差点把那个刺客爆头、刚刚又伤害了阿杰……
滚烫的液体顺着我的面颊流下，我看到暮光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随后……变得捉摸不透。“对不起，暮暮！我不配你这么关心我！”我痛苦地朝她喊道，“我就是个骗子、暴徒、杀人犯！我……”
“余晖……”
暮光没有看我，而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被单。她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但我一下子就闭了嘴，静静地坐在原地抽噎着等待她的判决。即使我知道自己已经罪不可赦，但我的心里还有一小部分在奢望她能原谅我。
“我……你能……让我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吗？”
这句话如同一道霹雳，将我仅剩的一点希望无情地击碎了。好了，完蛋，没救了，死罪已成定局，不知道有没有小马愿意抬我的棺材。我知道暮光已经说得够客气了，没有用一道魔法把我轰杀成渣是她的仁慈。当然，也有可能是她还没反应过来。要是我再在这里待下去，估计等她明白过味来的时候就能拿到地狱直通车票了。
作为一个生物先天拥有的求生本能促使我再次逃跑。我点亮独角，再次漫无目的地发动传送咒语。
“啪！”
……这是哪里？
我站在黑暗的虚无中四处张望着。
我能看到自己的身体，但是感受不到蹄子底下的地面，不过鬃毛和尾巴下垂的感觉让我知道自己仍然稳稳地站在什么东西上面。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也没有风。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能在黑暗中看到自己，但很明显没有人或者小马可以给我一个答案。
这里什么都没有。
不。
我的耳朵弹了一下。
有谁在哭。
“嗯……哈喽？”我颤颤地开口。
没有回应，但隐隐约约的哭声仍在持续。我转了转耳朵，判定它来自我的身后。
我转过身，蹄子踏“地”的时候并没有发出声响，也还是没有丝毫感觉——除了我浑身的毛孔快要炸开的感觉。
我看到远处有个家伙，好像是一只小马。几乎没有多想，我立刻迈开四肢朝她跑去。感谢皇家大屁股，尽管没有踏地的声音和蹄子下的触觉，但我们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等到我离她足够近的时候，我看清了她的样子：红蓝双色的卷发，和我一样的黄色皮毛。这只小马正背对着我蜷缩在“地”上哭泣，哭声在周围的环境中产生了回音，听起来令马毛骨悚然。
我看到了她的可爱标记：一个镶着花环的筝形盾，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太阳图案。但就在我认出它的一瞬间，她的哭声突然停了。
一片死寂，我严重怀疑自己是否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晴薇？”我打破了沉默。等一下，为什么我自己说的话没有回音？恐惧裹挟着我，让我突然想大声尖叫。已经无法用“不科学”来形容的环境、本不该出现的亡亲，我到底是在哪里？然而，我还是壮起胆子小心翼翼地接近她，同时犹豫着要不要绕到她前面去。那只小马直起了身子，但脸仍然朝着前方。
“母亲？是你吗？” 她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即使她自己离我只有一米远。
“呃……”我有点不确定该怎么回答。我还能算是她的母亲吗？不过，一想到晴薇现在如此孤独无助，这可能又是我唯一和她相见的机会，我还是不忍心对她置之不理。“是我？”
她缓缓地转过头，终于和我面对面了。
我浑身的血液——如果还有的话——彻底凝固了。
原本应该是她美丽双眼的地方，只剩下两个黑洞，与周围的环境仿佛融为了一体。粘稠的墨色液体从中流出，挂在脸颊上还没有干。
她嘴唇微启：“你终于回来了。”
我浑身筛糠似的抖了起来，四蹄仿佛被牢牢地钉住了一样无法动弹。
“当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去哪儿了？”她的身体没有移动，但最后一句话听起来仿佛是贴在我耳边说的一样！
她的眼窝中突然腾起两团青绿色的磷火，失重的感觉瞬间袭来。我听见自己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声。
金光一闪，我们到了一个类似博物馆的地方。数了数，算上凝心雪儿八只小马一个不少。嗯，可能并不是她想害我们，反而是我们身为人类太长时间，思维太过于戒备了，但这又能怪谁呢？
凝心雪儿默不作声地向前走去。虽然刚刚黛西的话已经让她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一抵达这里，我还是注意到她整只马的状态立刻变得非常严肃而紧张——即使她本来就是只谨慎的小马——仿佛这里是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一样。
不远处整齐地坐落着一排排灰色的石碑。凝心雪儿径直朝它们走去，我们面面相觑，快步跟上了她。在这里，萍琪派都一改往日的蹦蹦跳跳，安静地走在我们旁边，只是脸上依然洋溢着好奇的微笑。
我注意到每一座石碑上都雕刻着一只小马的等大全身雕像，陆马、天马和独角兽都有。它们摆出来的姿势让我想到了矗立在天安门的人民英雄纪念碑。
不对，这些……就是纪念碑。
凝心雪儿在寻找着什么，但并没有花多长时间就找到了。
那是一只雄性天马的石碑。他昂首挺胸，凌空展翅，鬃毛仿佛迎着烈风在飘扬。我不由得暗暗惊叹立碑者精湛的技艺，也许这是他或她用魔法雕刻出来的，但不管怎么说，即使没见过那只天马生前的样子，我还是觉得这雕像做得栩栩如生。
等一下，我好像见过他。
我的视线往下挪到了方形的底座上，而黛西还在疑惑地望着雕像。底座正中偏上的位置刻着一个可爱标记，是一个向外释放闪电的苹果。再往下则是碑文。
虽然名字是用英文写的，但当我将它默读出来的时候，我立刻意识到了他是谁。我还曾与他“接吻”过：
疾云。
他的生卒是用小马国纪年方式写的，有点类似年号纪元，我算不出来他活了多久，但肯定称得上是英年早逝。
“忠诚元素之子，为了守护自己的故乡而牺牲，愿他与爱马在来世终成眷属。”
下面还有：“挚友凝心雪儿立”。
黛西的阅读速度比我稍慢一点，当她的视线落到“忠诚元素”上的时候，她蓝色的脸庞几乎变成了灰白色。
“忠诚元素它……另择其主了，对吧？”她的声音在发颤，试图逃避这个残酷的现实。
凝心雪儿摇了摇头：“在反击无序的时候，无畏曾经使用过它，但后来它又回到了你的身边，直到被虹卫驹摧毁。”
黛西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的事？我是说疾——我儿子的牺牲。”她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位已故亲马的存在。
凝心雪儿犹豫了一下：“就在三天前，小马镇陷落的时候。葬礼在前天举行，这些纪念碑是我昨天立的。安息在这座陵园的都是在那场战役中陨落的英雄。”
在凝心雪儿说出“三天前”的时候，我几乎可以听到黛西脑子里的什么东西碎掉了。萍琪的鬃毛伴随着漏气的声响瘪了大半，小蝶看上去快要哭出来了，瑞瑞低头致哀，星光闷不做声，阿杰上前用蹄子安慰地搭在黛西肩上。
“好吧。”她开始喘气，困惑、悲伤和愤怒在玫红色的双眼中交融，“你为我的儿子立了个碑，所以呢？既然你是他朋友，又会传送术，为什么不去救他？”
“黛西……”我试图提醒她凝心雪儿是一国之君，不可能顾全所有小马。
然而我却听到脑海里的一个声音发出质疑：如果我们遇到了危险，暮光闪闪会来救我们吗？
“如果她有更重要的事，比如拯救一座同样遭受攻击的城市里面的平民呢？”我这句反问一半是对黛西说的，一半是对我自己说的。
凝心雪儿有些惊讶地望着我：“坎特洛特在小马镇之战爆发后也开始遭受攻击，而小马镇的难民又不断往这里迁移，我只能留下来保卫首都。”她向着疾云的雕像低下了头，“虽然平民的伤亡远低于预期，但在那一天，我失去了我所有的朋友。”
“所有的？”她的话让我一惊，难道……？
在凝心雪儿的眼神示意下，我看向了紧挨着疾云的那块石碑。那是一只独角兽雌驹，打卷的鬃毛从她眼前垂下。她神色坚定，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在守护着什么。她的可爱标记是一个镶着花环的筝形盾，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太阳图案。
我的血液在看到那个小太阳的时候几乎凝固了。我跳过了那个名字，先去看碑文，尽管我大概已经知道这只雌驹是谁了。
“她继承了母亲的智慧与父亲的勇敢，是小马国卫兵的楷模。愿她与爱马在来世终成眷属。”
下面同样是“挚友凝心雪儿立”。
“晴薇是在坎特洛特长大的，但当她听说小马镇在遭受攻击的时候毫不犹豫地请求前去增援。”凝心雪儿平静地说道，但也许是同理心的作用，我能感觉到她在竭力地忍着自己的眼泪。“她曾对我说过，如果有可能的话，她愿意替你去重生。”
酸涩的感觉疯狂地轰炸着我的眼睛，我感到清澈的液体顺着脸庞流下。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只是蹲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盯着晴薇的雕像看。
盯着我女儿的雕像看。
女儿。
就在一个星期以前，我还是个十七岁的人类少年。一个星期以后，我成为了一只小马，还得知自己当了母亲，却和女儿在几天前阴阳两隔。我感到血液在轰击着我的大脑，但不是想射激光的暴怒，而是彻底的绝望。我这才意识到，原来在我心里，亲情还是存在的，只是我一直没有珍惜罢了。我没能在晴薇最需要我的时候保护她，我甚至都无法在她牺牲后铭记她，因为重生让我早已忘却了与她的点点滴滴。唯一留下来永远折磨我的只有晴薇最后的记忆。
痛苦开始发酵，并逐渐被恨意所替代。我恨自己的无能，恨凝心雪儿的失职，但我最恨的是这场本不该爆发的战争。不管凝心雪儿到底有没有想过篡位，是那些虹卫驹害死了晴薇，而我将永远与他们势不两立。抱歉了，桑伯，但在将他们绳之以法之前，我是没法解开这心头之恨的。和煦光流是吧？我会找到你，然后让你体验一下晴薇的死法……
一只蹄子有力、但又温柔地打断了我的想法，将我搂了过去。不是黛西，也不是暮光。
粉色的蹄子。
是萍琪。
她的鬃毛比刚才更瘪了，眼角还挂着泪痕。黛西被她的另一只蹄子搂住，此刻正试图挣脱开，但无济于事。我这才注意到凝心雪儿正站在不远处的另一块碑前，而萍琪似乎刚从她旁边回来。
“萍琪？你也……？”
“杯糕三明治就像以前的我一样，是一位甜点师。她用自己的生命让谐律元素的碎片得以被护送到坎特洛特。”陆马简单地说道。
“我很遗憾……”
“别这样。”萍琪望着我，“你、我、黛西，我们的孩子都没有白白牺牲，他们为小马国贡献了自己的生命。我们可不能只在这里哭泣然后互相吊唁，是不是？”
“我会撕碎那些虹卫驹的，一个不留。”这句话脱口而出，等我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
“啥？我嘞个乖乖，你可不能再这样了，小晖！”萍琪瞪大了眼睛。等等，“再这样”是什么意思？我以前有撕碎过谁吗？“我们需要想办法结束这场战争，但绝对不是把对方全给屠了。凝心雪儿也说了，他们中很多小马是被洗脑了才参与暴乱的。还是那句话，我们需要让他们知道暮光还活着，并且认清自己的错误！”
“那我的孩子呢？”我比刚才冷静了许多，但心中还堵塞着一口恶气，“黛西的孩子呢？你的孩子呢？”
“他们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更多小马的生存。”萍琪义正言辞，“我这话说得比较土，但大家早晚都有一死——暂不考虑天角兽——若是能死得光荣、死得伟大，也不算白死。对吧？”
虽然极不愿意，但我不得不承认萍琪是对的。事到如今，拉上更多的生命陪葬，非禽兽之举而何？
我无言地躺在萍琪温暖的怀里，没有去关注其他小马在做什么、在想什么。我现在只是惊诧于萍琪居然有如此之高的觉悟和如此之强大的心理素质。呵，神驹真是总能带来意外呢！
“萍琪？”黛西终于开了口。
“嗯哼，小黛西？”萍琪微笑地看着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
“为什么你……”蓝色天马欲言又止，但萍琪已经明白她要问什么了。
“因为我是欢笑元素啊，小笨笨。”她的鬃毛蓬起来了一点，“也许在这种时候，我们谁也笑不出来。但是至少，我们不能让悲伤阻碍了前进的步伐。”
“你有时候可真他娘亲的讨喜。”一抹微笑爬上了黛西的嘴角，她用蹄子戳了戳萍琪的吻部。就好像是按了个按钮似的，萍琪的鬃毛一瞬间蓬回了原样。她“嘤”地朝黛西一笑，用蹄子擦了擦我们脸上的泪痕。
我注意到凝心雪儿松了口气，她听不懂中文，不过大概是从表情推断出我们已经想开了。
然而无论想开与否，有件事还一直盘在我心里。
“嘿，萍琪！”我朝那只蹦跳着过来的小马挥了挥蹄子，萍琪看到我，在空中明显地停顿了一秒——就好像是重力突然死机了一般——然后才落到地上。
“嗨，小晖！”她朝我露出灿烂的微笑。
“你的心情还真是恢复得挺快啊。”我叹了口气。
“哦，那倒没有。”她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我只是觉得有些时候没必要把心中的悲伤全都表达出来而已。另外，跳跃是我的一种锻炼方式。”
“好吧，不过刚吃完饭，小心得阑尾炎。”我提醒她。
“小马没有阑尾，笨笨！”
……我孤陋寡闻。
“算了，言归正传，我想问你个事，萍琪。”
“嗯哼？”她在我面前站定，歪着脑袋望着我，“是关于凝心雪儿刚刚怎么独自一马升降日月的吗？这个我也不知道哦！”
“不不不，”我才懒得管她是怎么做到的，不就是天角兽魔法嘛，“我想问的是，今天早些时候……”我尝试着让这个问题听起来不那么奇怪，“我是怎么制服那个刺客的？”
“哈？”她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迷茫。
我用蹄子搓了搓鬃毛：“就是……当时特别诡异，我甚至都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前一秒暮暮刚刚被射中，后一秒我就骑在了他身上——不是那种“射”，也不是那种‘骑’！”我赶在萍琪有机会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之前制止了她。
“我懂了。”神驹点点头，“是这样，那会儿他正要飞走，但你二话不说直接‘啾——砰！’”她模仿着激光发射和爆炸的声音，蹄子挥舞着来加以描述，“硬是把他从天上炸了下来，超酷！你知道吗？我估计要是没有盔甲保护，他会直接被烧成烤鸡呢！那个刺客被击中后一下子就从一只大白鸭变成一只大西瓜，好像是某种魔法伪装失效了一样。”
“那……我当时的魔法，是青绿色的吗？”我问。
“对。”她又点了点头，神情有些疑惑，“我本来以为独角兽只能放出一种颜色的魔法，但从这两次的情况来看很明显不是这样的。”
“真巧，我也是这么以为的。”我无奈地点亮独角，让她看到我青绿色的魔法，却突然意识到她的话有点不对劲，“等会儿，你刚刚说‘这两次’？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萍琪的表情就好像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一样：“那个——啊哈哈，去问小黛西吧。我向她承诺过的。”她尴尬地笑着。
“承诺过什么？”我眯起眼睛，被蒙在鼓里的感觉真的很令马讨厌。
萍琪用蹄子在嘴上做了一个拉紧拉链的动作，然后“嘤”地笑了一声。
“行，我本来只是有点怀疑打算一会儿去问问她。这下倒好，你直接把她给卖了，真有你的。”我转过身，把那只雌驹撂在了原地，准备传送。
“呃……小晖？”萍琪有些担忧地开口。
“嗯？”我头也不回地问。
“拜托了，黛西也是为你好，别对她生气，好吗？”
“……看情况吧。”我点亮了独角，让诡异的青绿色光芒包住自己。
“啪！”
现在我已经深谙传送魔法，当那扇房门随着一道闪光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几乎没有感觉到任何晕眩。我上前一步敲响了木门，里面随即传出一声夹着贵州口音的“来了”。随后，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至近，阿杰打开了她们房间的门。
“嘿，烁烁，有什么事吗？”她礼貌而好奇地问，一想到我来这里的目的，她真诚的眼神就让我愈加难受。我咬咬牙，还是下定了决心。今天必须得把这个疑团解决了，不管结果如何。
“黛西在吗？我找她……我有些问题想问你们两个。”我平静地说道。
阿杰的表情变成了困惑，但她还是把门敞开让我进去。黛西正从卫生间里出来，想必是刚才晚饭吃多了。
“阿杰，刚刚是谁……”黛西的视线落到我身上，“哦，咋了？”
我点亮独角，木门在绿光的包裹中关上了。我注意到这两只小马一直盯着我的魔法看，然后小心地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
屋子里有适合小马坐的椅子，但我们谁也没有落座。也许对于人类来说坐着谈话更舒服，但作为一只小马，站着才更方便。
“你知道吗，如果你问了我关于魔法颜色的事，我反而不会起疑心。”我看着黛西。
蓝色天马眨了眨眼睛：“啥？”我能看出她倒是真没听懂这句话。
“你和我相处的时间最久，你应该非常清楚我的魔法本来应该是红色的吧。”我缓缓地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它现在变了，但以你的性格和眼力，你绝对不可能没注意到或者漠不关心。”我停了一下，好让她跟上思路，“所以我敢肯定你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
我的余光注意到阿杰身形一僵，黛西试图不被察觉地咽一口吐沫，但是失败了。这俩家伙掩饰的能力实在是太差了。
“呃，云宝……？”阿杰犹豫着开口，但我没给她说下去、或是黛西作出回复的机会：
“我们去营救暮光的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黛西还在负隅顽抗：“为什么要扯到那天晚上？”
“你自己应该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吧？”我眯起眼睛，步步紧逼。明知故问可就太不够意思了。我还没想好要是她始终不松嘴我该怎么办，心里也有一部分在担心把黛西逼急了会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但占据我思维主导的还是对真相的渴望以及对黛西欺骗了我的愤怒。
“我没……”
“云宝！”阿杰严肃地打断了她想说的话，“别装了！你要不说我说，但是时候告诉她了。”
我转向橙色的陆马，扬起一条眉毛，黛西的表情就像是要上刑场了一样。
阿杰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了出来：“抱歉，烁烁，我们的确是不该瞒着你，不过希望你能理解，我们当时也是迫不得已。”
“那得看事情到底有多严重了。”我面无表情地说。
阿杰的头上沁出了一丝汗：“我想想该从哪儿讲起……我就说我看到了什么，好吧？之前你不是说你昏过去之前那个叫鹿鸣的毒贩头子试图药死你和暮光，而再醒过来的时候我们大家都已经在飞机上了，对吧？”我点点头，等着她继续，“实际上，你最开始并没有真正昏过去，而是……”她的表情就像是牙被硌了一样，“黑化了……？”
听到那个词的时候，我的脑子“嗡”地轰鸣了起来。怎么……难道在桑伯提醒我之前就已经出事了？她们为什么……
“你的毛皮变成了那种血红色，鬃毛和尾巴就像着了火一般。最关键是你的……眼睛。变成了黑色，还发着绿光，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听小蝶说，你在制服那个刺客的时候，眼睛又变成了那样。”
难道这就是小蝶在和我对视时被吓到的原因？每次出现这种情况，我事后都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我感觉我的心脏被刺了一下。我当时差点杀了那个刺客！虽然他想除掉暮光，但很明显他是被利用了的。万一哪天我要是不分敌友地……
“而且你的魔法颜色也变成了青绿色，就和现在一样，只不过更亮。”
“我是不是误伤了你们？是不是伤到了暮光所以你们才没跟我说的？”虽说在黑化之前我就打伤了暮光，但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会很内疚，比之前更内疚。不过幸好现在大家都无大碍……对吧？
“那倒没有。”黛西自从被阿杰叱责后第一次开了口。
“应该没有。”阿杰谨慎地说道，“但你对那些毒贩——”她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于是换了一种说法，“你先是追着鹿鸣一路跑过来，炸毁了沿途的所有建筑，然后当鹿鸣快要跑上船的时候，你朝他‘啾——砰！’”为什么大家都喜欢用这个拟声词？“正中目标。之后鹿鸣就……消失了，原地只剩下了一团火，我们谁都不敢靠近。虽然我不想承认，但基本上没人能在那样的爆炸中幸存。不过，”她一摊蹄子，“万事皆有可能。”
我知道她最后一句是在安慰我，但她前面所说的还是打了我一个彻头彻尾的措手不及。鹿鸣的确是想除掉我和暮光，但他没有成功，而我竟然杀死了他！别扯什么他也许还活着，被一束能把房子炸毁的魔法击中，就算是天角兽也未必能扛得住！
我杀了一个人！我剥夺了一条生命！鹿鸣的下场也许是他罪有应得，但制裁他的家伙不该是我！我是个杀人犯……
我的腿直发软，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黛西想扶我，但被我甩开了。蹄子打在了她的脸上，我却没有道歉。都已经这样了，道歉有什么用？道歉能让死人复活吗？该道歉的又是谁？
“随后其他的那些毒贩开船准备逃跑——”
“你还想跟她说他们的事？”黛西瓮声瓮气地吼道，朝阿杰瞪大了眼睛，一只前蹄捂着被打到的鼻子。
“继续！”我喝道。不管真相有多么残酷，我必须知道！
阿杰看了黛西一眼，大概是决定破罐子破摔了：“他们以为离你够远就可以幸免于难，但显然低估了你的实力……”她又开始犹豫了。
“最后怎么着了？”我咬着牙逼问。
“你站在岸边，把他们的船……全都炸飞了，用你的激光。”阿杰咽了口唾沫，“也许他们有救生艇，但……那三艘船在几秒钟之内就被火焰完全吞噬了。”
刺眼的绿光照亮了原本漆黑的大海，远处海面上的什么东西发生了剧烈的爆炸，烈焰冲天……
“接着……你开始大笑。”阿杰哆嗦了一下，仿佛在回忆一个恐怖的梦魇，“我敢肯定那不是你的声音。然后，你突然就像犯了心脏病一样，一头栽进了海里，把我们都吓坏了。”她说得好像我之前的所作所为没有吓到她们似的，“黛西最先反应过来，她冲进海里把你捞了上来，那时你已经变回原样了。再往后……小蝶救起了昏迷的暮光，之后我们就去找冯落了。”
最后几句我根本没听进去。我眼前直发黑，胃里的晚饭一个劲地往上涌，脑袋里仿佛有几十枚核弹同时爆炸。我杀了鹿鸣，但他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然而，我接着又杀了不知道多少毒贩。他们有些也许是走投无路被迫参与制毒；有些并没有杀过人，只是拿着棍棒冲过来想赶跑我们，并没有杀心。但我却完全没有顾忌，不分青红皂白地把他们统统送上了西天，甚至以此为乐。
而我最好的朋友隐瞒了这件事，让我对此一无所知。尖叫声回荡在我的脑海里，我分不清那是我自己发出来的，还是被我屠戮的冤魂在控诉。
“为什么……你们不告诉我？”我像一个猎食者盯着猎物一样凝视着那只陆马，后者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我头脑中的一部分恳求我不要这样，但不知为何我就是无法做到。
“怕的就是你现在这种反应！”黛西的勇气又回来了，她上前一步用翅膀护着她橙色的同伴。“谎是我撒的，隐瞒这件事的主意也是我出的。要有什么就冲我来，和阿杰没关系！”
“云宝！”
“冲你来？”怒极之时的语气反而会异常平静，但这往往是危险的征兆，“显得你有多么伟大似的！你付得起这责任吗？”
“我虽然不知道你到底出了什么毛病，但我知道那绝对不是你自己的意志。”黛西大声争辩，“所以我不想让你为责任不在你的事情而沉浸在无谓的自责里，耽误我们的大事。”
“大事？什么是大事？回小马国吗？那么多条人命不叫大事？”我咆哮了起来，“你又怎么知道责任不在我？正因为那不是我在控制自己，所以比我刻意谋害他们要更危险！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再出现这种情况。先是毒贩，然后是那个刺客，很可能接下来就是你们！如果哪一天我突然醒过来发现你们全死了，而我是罪魁祸首，你有考虑过我会作何感受吗？”
“要是你再黑化，暮光或者凝心雪儿都可以打败你。”
“你说什么？”
“烁烁！你的眼睛！”阿杰突然大叫着后退了一步，好像我马上要扑过去吃了她一样，“又变成那样了！”
我环顾四周，在视线落到房间侧壁一面穿衣镜上的瞬间不小心眨了一下眼。我隐约看到一双闪闪发光、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睛在与我对视，但随后便只剩下了我自己的双眼。
“现在又没了。”阿杰仍然显得很紧张，“黛西刚刚的意思是，”她瞪了那只天马一眼，“我们想等眼前的危机结束后再告诉你。毕竟过去的事是没法改变的，我们能做的只有把握好未来。”
“但你们现在为了让我逃避过去而把未来置于了危险之中！”我的嗓门再次提了起来——真是奇怪那些巡逻的卫兵居然没有进来一探究竟——现在所有事情都太他娘亲的可怕了！尤其是我自己！
“谁都不是完美的，烁烁。”阿杰严肃地看着我，“我们真的很抱歉之前瞒着你——”
“——但你也不想想你自己都干了些啥？”黛西蹲坐在地，前蹄抱在胸前。“你说我们没告诉你你杀了人，但你对暮光呢？不也是这样吗？”
“黛西……”阿杰警告。
“而且你甚至趁她昏迷时强行清除了她的记忆！”黛西转向阿杰，“我说的有错吗？说句公道话，阿杰，我认为和余晖做的事比起来——”
“小心！”
绿光毫无预兆地喷涌而出，与此同时一团橙色以闪电般的速度撞开了天蓝色，却将自己暴露在了绿光的射程里。
“啾——砰！”
激起的灰尘逐渐散去，我使劲咳嗽着。刚刚发生了什么？我感到刺骨的严寒顺着脊背向下蔓延。那束恐怖的绿光真的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它真的就是从我的独角里射出来的！
黛西从一米开外的地方爬了起来，看上去并无大碍，而阿杰……
哦不。
苹果杰克倒在木床的残骸中间，遍体鳞伤，一动不动。她的鬃毛烧焦了不少，草帽更是糊了大半。木床减缓了她的速度，若是直接撞到墙上——但即使现在……
她的蹄子抽搐了一下。
“余晖烁烁……”黛西轻声说道，她震惊地望着陷入昏迷的阿杰，下巴已经没法合拢了。
“你干了什么……”
愤怒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自责也退避三舍。我现在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极度的恐惧。对我自己的恐惧。
也许这是我所做过的最糟的决定，但我最终还是选择了逃跑。
我逃走了，像一个懦夫一样。
“啪！”
消毒剂的味道。
“余晖？”
我猛地睁开眼，发现暮光正担忧地望着我，看上去被我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我刚刚也不知道自己要传送到哪里，只是一心想要离开我造了孽的地方。
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干嘛，就这么喘着气与她对视着。但随后我的脑子突然活了过来，警告我苹果杰克很快也会被送到这里，也许凝心雪儿还会开始缉捕我。
虽然黛西刚刚把我彻底激怒了，但有句话她说的对。
我不能再对暮光闪闪瞒下去了，她也需要知道真相。
而留给我的时间并不充裕。
“你和星光她们换班了是吗？那俩到现在都没来。”暮光挣扎着想要下床朝我走来。
“别过来！”我突然喊道。暮光被吓了一跳，半张着嘴愣在那里。
“别靠近我，暮暮！我不想伤到你。”我后退着，直到屁股抵在了墙角上。
“余晖？你在说什么啊？”暮光脸上的表情并不是恐惧，而是深深的忧虑。
一个杀人犯不配被友谊公主关心。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把实情讲述给她。我坦白了所有的真相，包括她被毒贩绑架和洗脑、我与她交锋并无情地打伤了她、我在愤怒和药物的作用下屠杀了那群毒贩、趁她醒来之前清除了她的记忆然后对她撒谎、在走廊里差点把那个刺客爆头、刚刚又伤害了阿杰……
滚烫的液体顺着我的面颊流下，我看到暮光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随后……变得捉摸不透。“对不起，暮暮！我不配你这么关心我！”我痛苦地朝她喊道，“我就是个骗子、暴徒、杀人犯！我……”
“余晖……”
暮光没有看我，而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被单。她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但我一下子就闭了嘴，静静地坐在原地抽噎着等待她的判决。即使我知道自己已经罪不可赦，但我的心里还有一小部分在奢望她能原谅我。
“我……你能……让我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吗？”
这句话如同一道霹雳，将我仅剩的一点希望无情地击碎了。好了，完蛋，没救了，死罪已成定局，不知道有没有小马愿意抬我的棺材。我知道暮光已经说得够客气了，没有用一道魔法把我轰杀成渣是她的仁慈。当然，也有可能是她还没反应过来。要是我再在这里待下去，估计等她明白过味来的时候就能拿到地狱直通车票了。
作为一个生物先天拥有的求生本能促使我再次逃跑。我点亮独角，再次漫无目的地发动传送咒语。
“啪！”
……这是哪里？
我站在黑暗的虚无中四处张望着。
我能看到自己的身体，但是感受不到蹄子底下的地面，不过鬃毛和尾巴下垂的感觉让我知道自己仍然稳稳地站在什么东西上面。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也没有风。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能在黑暗中看到自己，但很明显没有人或者小马可以给我一个答案。
这里什么都没有。
不。
我的耳朵弹了一下。
有谁在哭。
“嗯……哈喽？”我颤颤地开口。
没有回应，但隐隐约约的哭声仍在持续。我转了转耳朵，判定它来自我的身后。
我转过身，蹄子踏“地”的时候并没有发出声响，也还是没有丝毫感觉——除了我浑身的毛孔快要炸开的感觉。
我看到远处有个家伙，好像是一只小马。几乎没有多想，我立刻迈开四肢朝她跑去。感谢皇家大屁股，尽管没有踏地的声音和蹄子下的触觉，但我们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等到我离她足够近的时候，我看清了她的样子：红蓝双色的卷发，和我一样的黄色皮毛。这只小马正背对着我蜷缩在“地”上哭泣，哭声在周围的环境中产生了回音，听起来令马毛骨悚然。
我看到了她的可爱标记：一个镶着花环的筝形盾，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太阳图案。但就在我认出它的一瞬间，她的哭声突然停了。
一片死寂，我严重怀疑自己是否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晴薇？”我打破了沉默。等一下，为什么我自己说的话没有回音？恐惧裹挟着我，让我突然想大声尖叫。已经无法用“不科学”来形容的环境、本不该出现的亡亲，我到底是在哪里？然而，我还是壮起胆子小心翼翼地接近她，同时犹豫着要不要绕到她前面去。那只小马直起了身子，但脸仍然朝着前方。
“母亲？是你吗？” 她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即使她自己离我只有一米远。
“呃……”我有点不确定该怎么回答。我还能算是她的母亲吗？不过，一想到晴薇现在如此孤独无助，这可能又是我唯一和她相见的机会，我还是不忍心对她置之不理。“是我？”
她缓缓地转过头，终于和我面对面了。
我浑身的血液——如果还有的话——彻底凝固了。
原本应该是她美丽双眼的地方，只剩下两个黑洞，与周围的环境仿佛融为了一体。粘稠的墨色液体从中流出，挂在脸颊上还没有干。
她嘴唇微启：“你终于回来了。”
我浑身筛糠似的抖了起来，四蹄仿佛被牢牢地钉住了一样无法动弹。
“当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去哪儿了？”她的身体没有移动，但最后一句话听起来仿佛是贴在我耳边说的一样！
她的眼窝中突然腾起两团青绿色的磷火，失重的感觉瞬间袭来。我听见自己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