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魔驹:夕阳之子

冰雪悲歌Ⅰ

第 28 章
4 个月前
九月中旬,一阵寒潮突然从北方席卷而来;整个亨佛斯北部在秋季便迎来了零下三四十度的低温,即便是以耐寒能力著称的当地人也并没有准备好抵御如此气候。在科林斯,这座修在半山腰上的小镇已经有八人遇难;其中两人因严重失温一睡不醒,两人因地面太滑从高处摔了下来,四人外出时迷失在暴风雪里至今未归。
这些事故对科林斯的居民而言无疑是巨大的不幸。每年冬天,寒冷都会造成一些伤亡,而且这里家家户户的物资还算充足,可无情的自然在这样早的时间便开始取人性命,不禁使大家的精神萎靡起来。生活还在继续,矿工们还得去上矿,商贩照旧会到集市上摆摊吆喝,但被厚实大衣裹挟的他们较平日而言更加没精打采。每个人看起来都是那么臃肿,像被上了副脚镣似的迈着沉重的脚步擦肩而过。
正因此,那只出现在广场上的独角兽才会如此吸睛。
他只披了件斗篷,背部有一块巨大的隆起。兜帽放下,露出精瘦的小马面庞。他是谁?怎能无视晨间的寒风,只穿着这样单薄的衣裳?没过多久,镇民们便通过他与众不同的眼睛和披风下隐约可见的武器找到了答案。
是只猎魔小马——他们既好奇又害怕;聚在他周围,却始终和他保持距离。他们跟随着他移动,跟他来到告示板前。是了,猎魔人到这里肯定是要接活赚钱的。如不是专门收到谁的邀请,他们当然会到这里寻求委托。
人群里,有的说这猎魔人要倒霉了,科林斯周围没什么怪物供他们杀,猎魔人怕是要空手而归了。
紧接着,一道若隐若现的光环浮现在他的独角上。“啪”的一声,板上的某张布告被撕了下来。猎魔驹随即一百八十度转身,直直地向前走去。穿过围观者们为他让出的小道,走下广场南边出镇的楼梯,消失在大家的视线中。
猎魔人离开后,人们凑到公告板前,想要看看他接下了怎样的大单。“这下不只是倒霉,要倒大霉了。”有人记得先前贴在那里的是什么样的内容,摇头叹息道,“他根本不明白自己将要面对什么样的麻烦。”
“可他没得选,不是吗?”
“是啊,他没得选。就算他是个该死的变种人,我也要为他的性命祈祷了......”
他没得选。
佛伊泰克知道他必须向波尔斯捏扎山前进,这是他唯一赚到钱的机会,再无别的方法。他应当感谢塞拉斯蒂娅,这样一个小镇还有为他准备的差事;更巧的是,委托人——准确来讲是委托驹,是他以前认识的一只小马。
实际上,委托者没有在公告里写明任务细节;但猎魔驹明白,不说委托者的性格和身份,光看其驹的住处,就知道这委托决不是随便来个人就能胜任的。
或许委托的内容还没有爬上波尔斯涅扎山危险,因为刚找到一条上山的小道,强风和浓雾便扑袭过来,逼得猎魔驹抓紧斗篷,放低重心来保持平衡。这是暴风雪的前兆;在他于亨佛斯地区逗留时,正是这样暴烈的灾害趁他某晚不得不在野外扎营时刮跑了他的一些食物、弹药、炼金材料,更重要的是,他的御寒衣物和便携被褥也一并不知所踪。他需要重新补充物资才能活着离开亨佛斯,但他的钱不够,这里的物价远高于联邦的南方省份。没有人会施舍他,他需要把自己扔进九死一生的境地,只为了勉强活下去。
大雪也开始下起来了,和狂风一起,像刀子似地切割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猎魔驹低垂着眼皮,一只蹄子挡住面门,另一只解下裹在皮革鞘里的军刀,把它当作登山杖撑着地面,即使这样可能会严重磨损那价格不菲的刀鞘表面。
曾有法师宣称文明将战胜自然...好吧,至少眼下的世界离他们预言的那个未来还差得老远。不仅这样,桀骜不驯的自然还要无数次试图如车轮一样碾过它的挑战者。于自然而言,万千生灵无一不像人类看待蝼蚁那般;这只猎魔驹呢?也就是生命力顽强一点的蝼蚁罢了。是的,这么多天,他硬是强撑着来到了科林斯,几乎没有保暖措施和像样的食物。而正因如此,维持他生命之火的燃料已所剩无几。连佛伊泰克自己都怀疑,即便有能力走到委托者家门口,他是否还有力气敲门。
他的双眼无法看清前方,更是好几次险些走错道路摔下去。他走了很久,久到他开始怀疑是不是沿着这条小路一直向上就能找到委托者。低温正一点点地夺走他的性命,使他的步伐减慢下来。猎魔驹掏出一个盛着猩红液体的小瓶,一口气将它喝光。这是最后一瓶火蜥蜴药水了,能将他的体温暂时扳回正常线上。然而这远不够救他转危为安,叫他虚弱的另一大因素——饥饿——仍然存在。许多猎魔人都习惯了在外饱一天饿三天的生活节奏,佛伊泰克当然不例外,但像这样持续数天没有好好吃顿饱饭即便对猎魔人也是极其要命的,更何况是在冰天雪地的环境下。
他只能前进,他不想死在这。不是他怕死,他怕的是死在一个无人会问津的地方,任他被遗弃于此,任他的朋友们猜测他为何没在今年的暖炉节回到塞拉斯蒂堡。不得不承认,有时,对死后这世上可能发生的不幸与遗憾之事的遐想比死亡更让生灵惧怕。虽然按理说,死去之后,生者的悲欢离合应当与他们不会有半点关系,但就是如此的想法会鼓励他们在生不如死的境遇前选择不放弃。
不过,有智者也说过,现实不会仅凭生灵的愿望和意志就被轻易改变。无论佛伊泰克想不想,死神都已经悄悄地漫步到了他身后,无法被阻止。即将被自然夺走生命是件绝望的事;若被别的人威胁,与其交涉从而存活的概率理论上都不可能是百分之零。大自然的事物呢?譬如洪水、火灾、地震之类,凭你咒骂它也好,向它求情也罢,生灵间交涉的办法起不到任何作用,因为水火本就不是要专门杀你。它们燃烧、流动,不过是像会计记账或劳工运货一样用最直接的方式完成它们的“工作”。一个生命的逝去对大自然没有意义,因它只是在按部就班地遵照某些规律运行着。
药水的功效慢慢退去,佛伊泰克还是看不到希望的微光。他也要成为被大自然无意碾过的牺牲者了。这对猎魔人来说真是种糟糕透顶的死亡方式。被活活冻死?而不是在与怪物或强盗的搏斗中英勇战死?
“真是憋屈到了极点啊!佛伊泰克。”猎魔驹还在向前走着,只是驱动他的好像仅是“实现目标”这一思维存留下的惯性了,如同马车在前面的马匹挣脱逃走后还会滑行一段距离。佛伊泰克此时只希望他要找的委托者会时不时走这条路下山,这样世界上少说会有一个智慧生命知晓他死在何处。
“谁在哪?”一个模糊的影子在视线的尽头显现。佛伊泰克没有呼救,他已经没力气呼救了。那只小马从风雪中迎向他时,猎魔驹再也无法撑住。他的兜帽被掀开,将他的整个头部暴露在外。
“你是...佛伊泰克?”
猎魔驹什么都看不到了,但他还能辨认出声音。没错,果然是她。
“好久不见,碎晶。”他在意识消散前尽力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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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炉噼啪作响的燃烧声愈发清晰地传入猎魔驹的耳中。恢复意识后,他用力挤了挤眼睛,又舒展开眉头,这才打算睁眼查看自己的处境。
他正横躺在一个带有紫红色衬垫的沙发上,盖着舒适的毛毯,被灰色的石砌墙环绕。要不是一只皮肤灰紫色、鬃毛浅蓝的独角兽走进来,这温暖安逸的氛围和桌子上摆满的美食定会让他以为这是临死前的幻觉。
“算你走运。大多数时候我都靠传送术出远门,而今天恰巧想在山上找点药草。你感觉怎么样?”
“一点也不好。”猎魔驹躺回枕头上,“我本来觉得自己是不是到天堂了,看见你才意识到我原来是下了炼狱。”
“我记得你以前没那么油腔滑调的。”碎晶踱步到餐桌边,端起一个茶杯用小勺搅拌着什么。
“被一些朋友带坏了。”
“不如说你们这些塞拉斯蒂格瑞出身的猎魔人迟早会变成这德行。”
佛伊泰克打了个哈欠。“我记得以前跟你说过无数次,我老家叫塞拉斯蒂堡,‘格瑞’指的是旁边那座城。”
“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反正两个地方挨着,不是么?”她将杯子飘着放到佛伊泰克身前的茶几上,“给,喝点暖暖身子。”
“我不用,谢谢。”
“亏我拿这么宝贵的茶叶,一点不懂得感激。看来发现你的时候我就该把这只可怜又可气的猎魔小马扔在那不管。”
“我需要食物,亲爱的术士小姐。你知道我为何而来。”佛伊泰克离开沙发,坚实地立足在地毯上,“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你说对吧?”
“塞拉斯蒂娅在上,我的地毯和沙发!”碎晶指着猎魔驹灰尘扑扑的全身,捂住脸惊叫起来。“我竟然忘了!应该先给你洗个澡!”不过她很快镇定下来,拿起本来要给佛伊泰克的茶喝了一口,“算了,小问题。鉴于你是来帮忙的,我可以考虑不把你现在就丢出家门。”
“这样的拌嘴现在对我来说一点意思也没有。”猎魔驹叹气道,迈着大步冲到餐桌前,先飘起一段面包,暴力地将其撕成两半;左边那段先咽下肚,右边则找准一碗白色的酱料蘸了蘸,再被他的尖牙利齿撕扯得惨不忍睹。
“奶油酱?我以为你还在减肥呢。”佛伊泰克嘴里塞满着食物说道。
“减肥?在这种地方?呵,开玩笑吧。”独角兽术士翻了个白眼,也上来从盘中扯下一小块面包沾点酱料扔进了嘴里。
咽下面包,猎魔驹连浮空术都懒得用了,干脆伸蹄去够餐桌中间的奶酪洋葱汤。“怎么没肉?”
“谁知道你今天要来?”
佛伊泰克清空了盛着汤的木碗,抹了抹嘴。“你可以趁我昏迷的时候去科林斯买点啊。”
“我奉劝你别太贪心了。”碎晶板起脸说。
“哦,好吧,我只是饿坏了。希望你不会从我的报酬里扣太多钱,我还需要盘缠买够路上用的东西呢。”猎魔驹大口吞咽着苹果泥,“实话跟你说吧,这天杀的暴风雪把我的补给刮跑了十分有七,否则我也不会冒着被冻死的风险特地来找你,更不会这样惨兮兮地出现在你面前。”
女术士的表情缓和下来不少。“唉,你...你随便吃吧。我不差这一顿的钱。”
“看在往日情分上?”得到“不用客气”的明示后,佛伊泰克抓起几大块土豆饼和腌过的烤蘑菇,边吃边说,“看在...我们的友谊的份上?”
碎晶轻笑了一阵。“佛伊泰克,什么时候你把我们之间的关系自动降级成‘友谊’了?”
“不蓝咧?”佛伊泰克的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活像只过冬前的仓鼠,“那些老黄历还算数?”他对着最近的那道门努努嘴,“那边是放食物的储藏室对吧?怎么,要不要复刻下咱们丰收节那次——”
“不、不是!”碎晶一拍桌子,脸霎时间变成了紫红色;过了一会,她低下头,“我只是以为你还没有放下那段时光。”
“我没有放下?”佛伊泰克停止了狼吞虎咽,难以置信地盯着女术士。“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几十年过去,你还认为我是当年那个刚从塞拉斯蒂堡出师的思春大男孩?我说的话可能比较难听,但我现今已经完全不把你当作什么特殊的小马了。我有一堆朋友能陪我解闷;要是想干那种事我可以去青楼解决。我——”
“好了好了,抱歉,”碎晶坏笑着举起蹄子,“只是想试探试探你,因为我的委托...和伊斯特凡有关系。”
“伊斯特凡.黑晶?啊,那个毛头小混球......”
女术士走到沙发边坐下。“看,你果然还是在意——”
“我讨厌那家伙,仅此而已。”佛伊泰克冷漠地说,“明明是个正儿八经的坎特洛特贵族出身,偏要取个人类名字——”
“你不也取了个人类名字?还有你的同伴们呢?”
“这不一样。”佛伊泰克往前踏出两步,“我们要四处奔波,所以得让自己的名号更能融入广大世界。他呢?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顽劣大少爷。一个自负、任性到了极点的贵族。更别提他对我做的那些事,我有什么理由对他有一点好感?”
“嘿,冷静。”女术士知道猎魔人内心的恼火指数通常比他们的外在表现要高好几个台阶,“私人恩怨放到一边,我说的是工作。”
猎魔驹哼哧一声。“对,你说的没错。我是来干活的。”
“况且,”女术士听起来低落了些,“他已经死了。”
“醒来时我就有点好奇这件事。但一开始以为你们不过是在哪个地方分道扬镳了而已。”猎魔驹的神情依旧严肃,但不再是因为方才的怨气造成的。“他死在路上,还是在这?”
“科林斯附近,九年前,从悬崖上掉下去的。”
“虽然我不喜欢那家伙,但对于你的损失,我深表遗憾。”
“谢谢。”碎晶恢复了些许微笑,“看来独角兽派的礼仪培训多少让你保留了些绅士的部分。”
“他的家人知道这件事吗?我知道那段时间黑晶家快要破产了,但没听说有进一步的混乱。”
“我专程赶回坎特洛特通知了他的死讯。唯一值得记录的是他那个好吃懒做的弟弟被断了经济来源后苦苦哀求我收他当随从。最后看在他兄弟的份上,我把他带回来了。他前几天出门去玛琉尔城买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普雷茨?相比起来,我还是更喜欢他。不仅和他哥哥一样英俊,更重要的是不惹事。”
“好了,针对黑晶的评论时间到此结束。”碎晶把头甩到一边,经过佛伊泰克,走到餐桌后的一扇门前。“来吧,是时候谈谈工作了。”
“你确定不先给我洗个澡吗?”佛伊泰克轻轻拍掉脖子上的一些灰尘。
“啊,见鬼!别拍了!”女术士上前抓住他的前蹄。“好吧,好吧!那边,先去我的浴室里把自己打扫干净,然后来那个房间里找我,明白了?”
“遵命,绝顶聪慧的希望辐光小姐。”猎魔驹单睁左眼,对她屈腰行了个礼。
“别叫那个名字!”
“我还是觉得你的这个曾用名更好听。你不这么认为吗?要我说,蓬鱼.格齐收养你后对你处处照顾,但唯独就在改名字这件事上搞砸了。”
“够了,你这老滑头!给我滚去洗澡!现在!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