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魔驹:夕阳之子

一笔成谶Ⅳ

第 26 章
7 个月前
火堆熄灭了,随之一同散去的还有支撑古斯塔夫双腿的力量。两侧的佣兵放开他时,他便像失掉了魂魄一般跪了下去。
“真是段引人入胜的故事。”獠鬃悠哉游哉地在他们眼前踱着步,“洁白的心?哈!你这自视清高的家伙,‘洁白的心’现在又被野狗叼到哪去了?”
“这没有意义,如果你是想逼我就范的话——”
“的确没有。”獠鬃绕过一个半圈,来到他们背后。猎魔驹仿佛长出了第三只眼,还未回头便注意到佣兵头领微妙的动作。他试图从身旁佣兵的刀鞘里抢走武器,还是晚了一步。獠鬃抢先拔出手枪,对猎魔驹扣下扳机,子弹射入佛伊泰克的脖子,汨汨的鲜血很快从伤口涌出。
枪声和人群的惊叫吓走了几只屋顶上歇脚的飞鸟。猎魔驹捂住脖颈,朝前方蹒跚几步,最后横躺在地上。“我只是想看着你充满悔恨地死!”他边装填下一发子弹边说道。
“少做梦,你还需要我来作画!”说这话时,古斯塔夫却半点底气都没了——如果獠鬃说什么都要杀他,那么其原因也不难猜出。
“我还不懂这些吗?反而是你该好好动下你的小脑瓜了。”獠鬃挥蹄示意,有个佣兵上前从古斯塔夫身上搜出了装有神笔的盒子,往柴堆那边走去。这时候,从柴堆的石头基座后又走出一只独角兽小马,紫红色的软毡帽和上衣跟黑色外套不论是与穿着简洁的村民还是五大三粗的强盗佣兵站在一起都发散出强烈的违和感。
“你离开的时间完全够我们去邦沃.格拉茨请位真正的画家。把你叫回来不过是因为差这么一支笔。你说呢,先生?”
“我看过他的画了。”画家捋捋胸口的白色领巾,装腔作势地说,“从你们外行的角度看也许还有值得称道的地方,但放在我们职业画家这里嘛......”
獠鬃转过身重新面对古斯塔夫。“天注定啊,没办法。”
“不过,在这位先生死前,我还想给他展示下真正从坎特洛特皇家艺术学院走出来的画家的平均水准,顺便测试测试这支所谓的‘神笔’究竟手感如何。”古斯塔夫无法肯定地说独角兽画家的傲慢中是否还有几分同情或怜惜。
“说的也是。”獠鬃收起枪,命人搬来画家的木架、画板、工具箱和纸,又为他安排了一个板凳。“你认为我现在最缺什么,就画什么。”獠鬃对画家说。
画家看了看佣兵们强迫村民缝补过,却依然有些破旧的服装,还有那些称不上优质的兵器。“钱,先生。当然是钱了。我听闻西方有一种神树,唤作‘摇钱树’。其上多生金银财宝,轻轻一摇就能财从天降。既然这神笔也是从西方远渡而来,不如——”
“行了,少废话!我不是来这里上课的。”獠鬃催促道,“摇钱树就摇钱树,别辜负了我的期待。”
古斯塔夫去过正式的艺术展,自知他距离职业画师的水准还有可观的差距。然而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就是这可观的差距,不让内行来对比、点出,旁人还真难以洞察。
“通常的话,我追求慢工出细活——真神奇。”画家的独角上泛起光芒,提笔在纸上先试了两下,轻轻刷出几道黑色的墨迹;正式创作时它们便很快会被遮盖住,“不过我的雇主对效率有要求,那我就只好牺牲点质量了。”
一笔接一笔,画家娴熟地完成主干、勾出枝条,再点上獠鬃真正渴望的财富。整幅画完成时,古斯塔夫甚至忘记了这代表他死刑的延缓即将到期。连一向不为艺术所动的佣兵头领也不能将瞳孔从画上移开。他凑近观赏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这并非他想要的结果。
“他为什么没有变成真的?”獠鬃按着性子说,“我不是说了,你不仅要画完他,还得在心里确认你想将它拉到现实。”
“好吧,我试试。”画家在纸上增添了一些枝条和其它的细节,同时抿住嘴,像是在和谁较劲。
“先——生——?”见画里的摇钱树一直停留在二维平面上,獠鬃反复几次半抽出军刀,刀刃摩擦皮制刀鞘的声音虽不尖利,却吓得画家赶快换上一张新纸。
画家遇到了前所未见的困难。从前,再冷血无情的帮会分子也对他的作品赞不绝口。可这次的委托,雇主看重的不是作品本身的价值......他不能胡思乱想,他必须像在以往进行任何委托时一样保持镇定和风度。只要完成雇主的要求,他就能获得回报。
“这次我会加快速度。一头鹿怎么样?这是我最拿蹄的动物,几分钟就可以搞定。”
獠鬃懒得开口,用低沉的冷哼表示他准许了宽限。
结局没有改变。一头栩栩如生的雄鹿呈现在众人眼前,但它只活在虚幻的画中世界当中。
“再给我点时间。或许是哪里......虽说不太可能......”他还在琢磨着画作,根本没注意到獠鬃正快步向他走来。佣兵头领利落地抽出刀,将他的头和身子分了家。血液溅到画纸上,形成一道红线。数条血迹随后从红线上向下伸延,似是囚笼将雄鹿捕获。
好几个艾达维迪亚人不是逃跑就是因过度惊吓失去了行动力。这是他们第二次亲眼见证发生在他们家园土地上的杀戮,而且这两次就发生在一个钟头内,其血腥程度更是跳跃式地攀升。
“给我收拾干净。”獠鬃不悦地对手下说,正面朝向古斯塔夫时却已挂上了无奈的笑容。“呼,好吧。谁能想到一个本来被我当作蠢蛋式临终关怀的环节竟然阴差阳错地救了你的命,也避免我犯下大错。恭喜恭喜,不过别觉得我们这就没办法了。我相信,艾达维迪亚一定还有很多你珍视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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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太阳在地平线的边缘挣扎了许久才不情不愿地为她的妹妹让出王座。于是,天空上只剩下一颗珍珠和极远方的星星点点作为这片大画布上的内容。
佛伊泰克钻出树丛,从高地上滑下来,接着抖落掉身上的泥土。他白天时溜到一处广场旁的空屋里,目睹了全部经过,还差点在古斯塔夫即将遇害时杀出来。
被佣兵们扔在村外小水沟里腐烂的那个又是谁?
我想你大致猜到了,或许早在“佛伊泰克”被杀时心中便有了数,并奇怪看似精明的獠鬃为何连这点都无所防备。
这里要再次强调的是,生灵的精力都是有限的,或是可能被各种因素干扰,导致他们不可能随时关注着潜在的问题。研习历史的过程中,学者们震惊于有那么多能力出众的人物因为某些看似“漫不经心”的小错而功亏一篑。獠鬃犯下这样的疏忽,不足为奇。
打心底讲,猎魔驹为“佛伊泰克”感到惋惜。被古斯塔夫画出来当作替身时,“佛伊泰克”的真身早已远离。他继承了猎魔驹的性格和记忆,唯独不清楚自己真身设下的计谋,只当自己是刚打了个盹。他以为自己是真正的佛伊泰克,脑子里想的是解决危机后去邦沃.格拉茨好好喝一顿,想的是冬天回到塞拉斯蒂堡后该怎么跟好友和导师讲述这个故事。朦胧之中,“佛伊泰克”被当作替死鬼推上了獠鬃的断头台。
不过“佛伊泰克”的牺牲不是没有作用。就我们全知的故事讲述着所了解,佣兵头领确实相信最大的威胁已经消除,因而减少了晚上的防守力量,猎魔驹也得以更轻松地绕过巡逻队,直抵软禁着古斯塔夫的村长府邸。
他们先前到旧矿坑里检查过通往地下室的门,发现那里已被封死。猎魔驹只能先到房子的侧面,探出头查看前院的情况。
两名警卫在大门站岗——标准的配置——还有一门轻型野战炮摆在空地上,正对着房子。看来这就是那晚浪云兵团轰开加固房门的工具了,这么久过去,似乎是被獠鬃当作了一个标志,耀武扬威地立此不动。
猎魔驹又来到后门试探了下,发现这里上了锁,那么唯一剩下的路径只有从窗户翻进去了。猎魔驹还记得古斯塔夫的卧室在哪,那里有处阳台,下面是放柴堆的棚子。他很轻易地跳到阳台上,朝屋里望去时,发现了坐在里面唉声叹气的古斯塔夫。“你终于来了,猎魔人。”古斯塔夫也看到了他,过来为他打开阳台门。
“埃文呢?”
“隔壁,那里原本就是他的寝室。‘荨麻’也跟他在一起。”
“我还担心过獠鬃会不会将计就计。”见只有古斯塔夫,佛伊泰克放下了悬着的心。“你有得知他们在房屋里安排了多少人吗?”
“一开始我和埃文的房间外一共只有两人,不清楚后来有没有变化,房子里其它地方是什么样子也无从知晓。”
猎魔驹把耳朵放在房门上听了听。“还是两人。”他又走近古斯塔夫,“神笔在獠鬃那?”
“没错,我们最有力的武器被没收了,所以该怎么办?我们根本没有像样的计划。”
“狩猎怪物时,依赖事前制定好的计划绝对是个错误。”佛伊泰克解释道,“想想就能明白,多数时候你并不知道自己将在什么样的环境下与目标战斗。所以如果条件允许,我们会先到潜在的狩猎点侦察一番,就跟军队打仗前一样,记下哪里适合布置陷阱,哪里能限制目标的行动,哪里是可用的撤退路线等等。”
“那......考察结果如何?”
“别着急。”猎魔驹环视一圈古斯塔夫的卧室——只有放在书桌上还没吃完的面包和一摞被丝绸毯盖起来的家具。“你这里也太荒凉了。”他话锋一转,“不过这样也可以。选择越少,我们就越少花功夫在不同的计划间犹豫。”他叫古斯塔夫弯下腰,然后贴着他的耳朵说出了自己的提议。
“这...或许太粗暴了吧?”听完后,古斯塔夫疑心重重地问,“我的意思是,这太冒险了。万一你在决斗中没有战胜他怎么办?”
“从来没有万无一失的计划。何况我们对付的是这种货色,正面硬碰硬在所难免。”猎魔驹抬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是脸上展现不出来的斗志。“现在,我只需要一个回答:你是否信任我?”
“你是猎魔人。你觉得我还能信任谁呢?”古斯塔夫嗤地笑了出来。
“这就对了。专业的事情,就交给专家来干。”猎魔驹拉开阳台门。“我去去就回。”没等古斯塔夫坐到床上等多久,他便折返回来。古斯塔夫走到墙边,听见埃文的房间传出一阵敲门声。
“两位先生,能容许我去解个手吗?”看守他们的佣兵打开门后,管家说道。
“可以是可以,但你最好老实些。理查,你留这,我来看着他。”古斯塔夫听着两个人下楼的脚步声渐渐远离,转头向猎魔驹问道:“我该怎么讲?有什么好想法么”
“就说你要为他的老大‘造’柄好刀——向獠鬃表现出你有妥协的意思,但不是全盘屈服,直接为他组建一支大军什么的。这样他会欣然前来游说你,又不会因为你的态度转变得过于唐突而警觉。”
“好吧,听你的。”古斯塔夫叩响房门。
“神经病吧!怎么又来?”名为理查的佣兵骂骂咧咧地拉开门。在他想要亲切问候古斯塔夫的祖先一番时,一股麻痹的感觉钻入他的神经,使他立马无神地呆在原地。古斯塔夫念咒似地按照猎魔驹的建议将与獠鬃会面的请求说予他。听完后,佣兵呆若木鸡地点点头,随即也朝楼下走去。
古斯塔夫看着佛伊泰克独角上散去的亚克席法印。“你直接把他洗脑了?”
“只对意志力不强的一般人才有用,而且我得特别集中精神,你没法理解这有多累。”猎魔驹抹了下额头,“现在我只需要找个地方躲起来......”
理查前脚刚走,埃文和监视他的佣兵便回来了。后者将管家关回房间后,又找到古斯塔夫讯问他同伴的去向。“哦,所以你终于想开了?”佣兵扶着门框,乐不可支地说,“早干嘛去了,非得等闹出人命。”他摇了摇脑袋,替古斯塔夫关上门,没再多问什么。
獠鬃来到软禁古斯塔夫的房间是在大约半小时后。统领浪云兵团的独角兽身穿一件干净的蓝色天鹅绒上衣,光着后半身,露出臀侧的可爱标记——卡在骷髅头上的长剑。他照常带着从不离身的军刀和手枪,却没穿戴任何护具,活像个来参加宴会的远洋海盗。
“值得庆祝的时刻,亲爱的朋友。”獠鬃身边唯一的护卫挪开几步,好让他的头头原地转上一圈,炫耀他的衣裳,“为此我特地穿上了这件三年前从艾奎斯垂亚商马那里抢来的漂亮玩意。”
“我明白,”古斯塔夫避开独角兽的直视,“一柄刀怎么能满足你的胃口。可无限满足你的欲望...最终没有人会好过的。”
“昨天我也反思了一下,意识到一味步步紧逼地索取是最糟糕的谈判策略。”獠鬃放松语气说,“所以这样如何:你只需要为我服务一个月,之后我的兵团绝不再打扰你们。不仅如此,需要的话,我们还可以随时为艾达维迪亚伸出援手。”
“你怎么保证不会食言呢?”
“我不能。”獠鬃轻浮地把一只前蹄搭在古斯塔夫的书桌上,“但你没得选,不是么?”
“我......我......”古斯塔夫咬住指甲,做出一副挣扎的表情。“好吧,只要你能兑现诺言,我现在就可以为你送上一支军队。”说完,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滑落。这倒不是因为他真有多痛苦,而是在担忧獠鬃会不会按照他和猎魔驹设计的剧本乖乖走。
“一支军队......”獠鬃低下头,小声重复一遍,接着再次看向古斯塔夫,“你可以让他们听命于我?”
“画出来的人也是有智慧的,知道该跟谁走。”
“试问有谁确定会跟我走?总不能是国王们的军队吧。”
“我已经帮你想好了。”古斯塔夫慢条斯理地说道,“虽然不太好听,但是来自我家乡史凯利格的海盗怎么样?”
“海盗?”獠鬃嗤笑着说,“一群海盗比得过专业的佣兵?”
古斯塔夫发出一声否定的闷哼。“他们可不是普通的海盗,先生。你听说过埃里克.戈姆的故事吗?他是活在上个世纪的人物,曾在王国的海军陆战队中担任尉官,率领一个中队。他和他的战士们个个勇猛刚强,悍不畏死。他们自称‘真正的史凯利格人’,鄙视被财富‘腐化’,失去了尚武精神的王国。”
“即使然心怀不满,‘真正的史凯利格人’还是鞠躬尽瘁地为王国而战。转折发生在一次海盗剿灭行动中;当时戈姆和他的中队成功登陆位于大洋上的某个岛屿,进攻那里的海盗据点。像在以往无数次的作战中一样,他们顺利地击溃了敌人,不留俘虏。然而准备撤退时,他们发现原本在岸边待命的海军舰队已经不见踪影。”
“原来,那处基地属于传奇海盗王‘黑眼’海姆斯科纳。听闻手下遇袭,他也集合盟友,拼凑出一支规模不小的舰队。身为海战天才的‘黑眼’略施小计,便使王国的舰队高估了敌军数量,没放一枪一炮就望风而逃。接下来的数月内,‘黑眼’多次组织登岛,全都被戈姆赶回海上。可是,困守孤岛的战士们亦迟迟没能等来皇家海军的救援。王国上下没几个人重视‘真正的史凯利格人’,觉得仅为了一个中队就与‘庞大的’海盗王舰队交战实在是得不偿失,更不要提戈姆愤世嫉俗的思想让他在军队中树敌众多,不会有谁愿意来冒险搭救他的。”
“去画室,把画架、画板和油布拿来。”獠鬃歪过头,对他的佣兵说。
“看着即将耗尽的给养,戈姆彻底对王国失望了。相比之下,善战的‘黑眼’反而是个理想的追随对象。另一边,海盗王也在发愁。他早就将戈姆和‘真正的史凯利格人’视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但维持长久封锁的策略也在消耗着他的资源。听说戈姆想要加入海盗时,‘黑眼’不顾旁人劝阻,亲自下船迎接,很快赢得了戈姆和整个中队的尊敬。于是——”
“好了好了,我知道。王国的卫士变成了他们的梦魇,对吧?直接告诉我他的结局好了。”
“最后嘛...他厌倦了海盗生活,有一天驾船向西方驶去,从此下落不明。戈姆是个追随强者的人,如果我们将他复活,相信他不会拒绝加入你的麾下。”
“听上去有两下子。”獠鬃说道,正巧这时佣兵将古斯塔夫的画具全都摆了上来。“好吧,看在你费老大劲为我讲了个故事的份上。”他交给古斯塔夫那支神笔,和手下站到一边,静静地等待起来。
古斯塔夫做了几个深呼吸,用笔尖在画布上描绘出几个壮硕的人形,为它们添上五官、衣服、武器和外露部位的肌肉线条。这个过程别看用一句话就能概括,实际上叫獠鬃苦等了半天。“人呢?”见那些威风凛凛的前海军陆战队员矗在布面上,马上要打起瞌睡的獠鬃伸蹄问道。
“主体的人物都画好了,但还没完。”
“什么叫还没完!”
“和随便画只兔子或者野猪什么的不一样,埃里克.戈姆是有名有姓的历史人物。要召唤他们,需要有完整的背景。想想看,我们还要什么?他们是海盗,对吧?船,大海,和岛屿——”
“别想仗着你会用神笔这点就一直拿我寻开心!”獠鬃气得锤了下墙,“限你一个钟头,否则送你去见那个蠢画家!”
“我明白,我明白!”古斯塔夫有点真的害怕了,虽说他知道猎魔驹能保护他,“我发誓,没有欺骗你的意思。请耐心点,一支军队在等着你啊。”
“好,最后的机会。”獠鬃坐到地上,语气和他白天杀掉邦沃.格拉茨来的画家时一模一样。古斯塔夫的手飞快地运动起来,埃里克.戈姆以及其他战士们随后有了甲板作为立足之地;浪花和浪沫微微探出,甚至跃过了甲板护栏,似是要搭上这一趟顺风船;离他们身后很远的地方,还有块岩石状的东西露出海面,根据古斯塔夫的解释,那就是当初戈姆被抛弃时登陆的岛屿,后来被海盗王转手赠予给了他们,名为“戈姆岛”。
画作完成了。这是副没有彩色的画,从艺术的角度讲几乎可以说“不堪入目”。但是当它的表面泛出白光时,獠鬃还是像个在拍卖会上见到了梵鲁真迹的富户那样一把推开古斯塔夫,对新部下翘首以盼。
光芒消散了,画布上的一切都动了起来——唯独戈姆和他的士兵们没有。他们毫无生气,皮肤棕黄,身上还有几处细微的裂纹。
“雕塑?”獠鬃还没来得及展现出怒意,一股酥麻感从他的左肩传遍躯干。他瘫倒在地,扭头看向房间另一侧,不仅瞥见了扎在自己屁股上的短弩箭,还有从家具堆后窜出来的灰色独角兽。佛伊泰克朝上挥动军刀,刀刃砍穿跟随着獠鬃的那名佣兵,眼看要再向前直斩恶魔的首级。
猎魔驹没料到的是,獠鬃对箭头上涂抹的麻醉药有相当强的抵抗力。佣兵头领用力蹬动后腿,不偏不倚地踢到了猎魔驹的下巴。佛伊泰克眼前一黑,缓过来时,獠鬃也已经能够站起身朝他攻来。猎魔驹用自己的军刀抵住对方的武器,然后扑上去死死抱住獠鬃的脖子,抓着他冲进画中世界。
两只独角兽摔到甲板上,边翻滚边扭打在一块,将船上的雕塑撞得东倒西歪。最后是佛伊泰克一把推开压在他身上的獠鬃,赶快起身和对方拉开四五步的距离。紧接着,獠鬃拔出手枪朝猎魔驹射击,被后者闪身躲过,子弹呼啸着通过佛伊泰克背后的长方形传送口飞回现实。猎魔驹也用同样的方式还以颜色,打中了獠鬃的胸口。
“你怎么就是不死!”獠鬃调整了下军刀的位置,大口喘着粗气吼道;击中他的弹丸从伤口里跳出来,好为他再生的血肉让地。“还有,你把我送到了什么地方?”
佛伊泰克的军刀在空中划出一个十字。“这场景看着有点无厘头,不是吗?”他打破了猎魔人之血的枷锁,像个看到自己的恶作剧圆满成功的小孩,夸张地笑着,“这是古斯塔夫的主意——四十年前,有个富裕的史凯利格艺术家为了纪念戈姆,做了他和几名部下的木雕,准备用船运到已经无人生活的戈姆岛上。后来,有驶过的行商发现这艘船在戈姆岛附近漂流,本来应该在货舱里放着的雕像却在甲板上列成一排;船长和水手,以及随他们一起出发的艺术家全部人间蒸发,船和岛上都寻不到他们的踪影。佣兵先生,我认为这种诡异传说里的场景特别适合作为你的坟墓,你觉得呢?”
“我劝你少管闲事,猎魔人,和我作对不是你的本职工作。”
“为什么不是?”佛伊泰克放低重心,“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确信我在履行猎魔人的职责——消灭怪物!”
他们平举武器,互相逼近,之后开始你来我往的交锋。猎魔驹平稳地采用着攻击-防守的循环,变换自如。獠鬃也许是不死的,但他的体力和耐心并非无穷无尽。他会疲惫,更会屈从于对胜利和鲜血的渴望。佛伊泰克看到了,看到对手的进攻变得大开大合,乃至于失去对力道的把控,试图打破僵持。这就是猎魔驹想等到的。
猎魔驹开始逐渐后退,将对方引到合适的位置,终于在獠鬃挥出一记平直的横砍时低头躲避,使獠鬃的军刀没能停下,卡进了他左侧的桅杆里。佛伊泰克闪到獠鬃右侧,刀刃落下,怪物的头颅磕倒下去,其与身躯只剩一小块皮肤相连。佛伊泰克舞动军刀在空中转了一个圈,将最后那层皮也利落地斩断,又抓起獠鬃的头,拿离对方的身体。
獠鬃的身躯抬起两只前蹄,作势要从猎魔驹那里夺回头部,佛伊泰克便把他的头正面冲下插到桅杆上,使他再也看不到四周的状况。佣兵头领的大脑只感到自己余下的身体被猎魔驹推到护栏边,接着是一次威力巨大的冲击,最终是海水的冰冷。
佛伊泰克倚着护栏休息了近乎一分钟,他为方才那道阿尔德法印使出了大半的意念力,此时胃里是一片翻江倒海。他拼命压下呕吐的冲动,回身来到桅杆边,取下獠鬃的头。
“你赢得了战斗,猎魔人,可惜你会输掉这场战争。”獠鬃保持着他作为怪物的傲慢,“我的部下一定能听到先前的枪声。等他们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时,你觉得艾达维迪亚还能安然无恙么?”
“闭嘴,脑瘫!”佛伊泰克把头颅紧抓在空中,然后转身尥起蹶子,正中獠鬃的面门。
带着“獠鬃”跨出传送口回到房间时,猎魔驹和两个正在研究画架的浪云兵团佣兵撞了个对眼,而古斯塔夫已经不知去向。“是那个变种——唔啊!”一名佣兵连武器都没拔出就被轻易砍倒,另一名则被猎魔驹撞出房间,成为他从二楼跳到一楼的肉垫摔砸在大厅的饭桌上。
桌子被压垮的声响惊动了围在杂物间门前的四个雇佣兵。佛伊泰克高举起他们指挥官的脑袋。“来啊,谁想当下一个?”
猎魔驹的声音十分低沉,但在场的佣兵已然吓破了胆。如果连“不死”的老大都能被猎魔人整成这副惨兮兮的模样,他们就更不敢与这个变种小马过招了。
“回来!你们这群饭桶,回来!听到没有!我还没死!”獠鬃叫道。
“你这样和死了有什么区别?”佛伊泰克听到他们逃出房子后高喊着“头儿完蛋了”之类的话语,对獠鬃说。然而看见窗外的火光并意识到那些散播恐慌的声音中也夹杂着不属于施暴者的绝望尖叫时,猎魔驹心里一沉。他来到前庭——艾达维迪亚被血红色的天空所笼罩。
这回轮到獠鬃笑了,先是幽暗的冷笑,然后是放声狂笑。“喜欢吗?这就是你捣乱的结果!喜欢吗,猎魔人!”
“先把你收拾了。”佛伊泰克恨恨地说,却又转变成开玩笑般的语气:“我知道什么样的归宿最适合你这种杀千刀的。”他走到兵团的野战炮前,工具、炮弹和火药都放在一旁。
“停下!你这恶魔!变种人!光屁股鬼!我诅咒你明天暴尸荒野!”意识到猎魔驹将会怎样对待自己,獠鬃破口大骂,但这也无法阻止猎魔驹按部就班地调转炮口、调整角度、塞入装药包和“炮弹”(因为炮口太小,所以佛伊泰克找了根树枝,将獠鬃插在上面塞进炮膛,这样獠鬃的头刚好堵在炮口上)、装填发射药。“一路顺风。”做完准备工作,佛伊泰克也不想再多听獠鬃咄咄逼人的咒骂了。他划出伊格尼法印,点燃了发射药。
返回宅邸内,佛伊泰克喊着古斯塔夫的名字走近杂物间,告诉他们危险已经过去。杂物间的门打开了,出来的不只有古斯塔夫,还有搀扶着他的埃文和跟在他们身后的癞皮猎犬。
“什么时候?”猎魔驹惊觉古斯塔夫右胸上多出了个血淋淋的伤口。
“你们刚进入画里的时候...獠鬃他不是朝你放了一枪么.......”古斯塔夫的呼吸声沉重而粘稠,“我那时恰好站在画前面,想看看里面的状况......”
“后面佣兵们被枪声引来了,我就带他藏了起来。”管家说,“谢天谢地。你赶来时,他们把房子里其它地方都找遍了,正要把杂物间的门破开。”
“先把血止住。我这里有绷带和药草——”
“不用了,猎魔人。”古斯塔夫单膝跪下来,“就算能治好我又如何?艾达维迪亚也已经毁了,不是吗?”
“这是我的失职。”
“不用感到愧疚,你尽力了,快走吧。”
“你和埃文打算怎么样?”
“我们会留下来,让这座房子像艾达维迪亚的每座房屋一样燃烧。”古斯塔夫托起神笔,“这支笔将为我陪葬。从此以后,世间再无所谓的神笔会遭恶人觊觎。”
“等下,没了你,乡亲们不可能在这片荒原上活下去。你要坚持下去。”猎魔驹把住古斯塔夫的双肩。
“我对不起他们,可我想通了。追随我的,迟早要蒙难,或眼看这世界被人祸践踏。唉,一路弯弯绕绕下来,还是得...付出这样的牺牲......若你到时还有余力,可以...集合起幸存者,带他们去...邦沃.格拉茨。”
那晚,佛伊泰克从四处抢掠的佣兵手里救了很多人,自己也严重受伤。昏死过去前,他还记得从化作火海的村长家里跑出数十只奇异野兽,将围攻他的佣兵屠戮一空。
一笔、一笔、一笔......佛伊泰克想象着古斯塔夫在他的画室中为他的造物添上那一笔。只需要一笔,一个生灵就能在它生命的倒计时里享受最后的自由。
不死鸟飞过来,将佛伊泰克带至半空。猎魔驹安然阖上眼睛,体验飞翔的感觉已不知是多少年前的回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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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这样了,费萨图诺先生,很高兴与您会谈。”
“我很荣幸。相信巴奥德莱先生知道您愿意开展合作之后会高兴到失眠。”
“哈哈!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说真的,我非常想再跟你喝一杯,可惜我得赶时间回去凯尔卓了,做点买卖不容易啊。”
“理解,先生。幸好这里就在港口边上,不如让我送送你吧?”
“不错,不错!嘿,正好带你瞧瞧我新订造的船,用的全是科德温进口的优质木料!”
“荣幸之至,请您领路吧。”
......
“呃,先生,哪艘是您的船?”
“嘶——怪事,我的船明明就停在这里啊?还有我的泊位前为什么围着那么多人?”
“老板——!老板——!出事啦!”
“那不是我的船员吗——喂,你怎么浑身湿漉漉的?我的船又跑哪去了?被人抢了?”
“比那还糟,老板!刚才我在甲板上巡视,突然整个船头部分和桅杆都消失了,我们好不容易才从正在下沉的船上逃出来,幸好大家都没事!”
“你说什么!船头消失了?你他妈是不是喝醉了!告诉我实话,不然我揍你!”
“我、我说的句句属实!不信,你问在场的大伙,他们都看到了!对了,是巫术,老板!一定是有人用巫术害你呀!”
“我刚提的新船啊!哪个混蛋干的,还我船来!你知道那艘船有多贵吗?操你八辈祖宗的,还我船——!”
“先生,冷静点!哎哎哎,先生?先生!该死的,他昏过去了!快把他送去大夫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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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人感到疲惫的夜幕笼罩了邦沃.格拉茨,但这座狂热的烈酒之城不甘就此沉寂。梅利多瑟躺在散发果木香气浴盆里,满足地听着远处饮酒作乐的人们的叫嚷。不久前,他在帮会内又得到了一次提拔,现在是掌握邦沃.格拉茨六分之一地下产业的“海狸皮帽”,坐到了他的老敌人克里木兄弟头上。更令他振奋的是,上面向他承诺,只要接下来老实上缴会税并遵守帮会的指令,下一次提拔不会太远。
近期全都是好消息,除了一件事:他花重金从阿德.卡莱请到的私人画家又暂时被另一伙人雇走了,如今仍不知下落——那家伙可是狠角色,专为手里不干净的人作画;不光技术了得,工作时不论面对谁也都不会紧张——不过这影响不到他舒畅的心情。钱没了,只要手里还握着财源,那就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梅利多瑟阖上双眼,享受温热的水亲吻肌肤,然而很快,一股不谐的寒风吹打到他脸上。他向左看去,窗户被打开了,一个人影正小心地扒着窗沿往屋里爬。
见自己被发现,那人再也不管会不会发出动静,加快了行动的速度。梅利多瑟赶忙从浴盆里跳出来,边大喊“有刺客”边朝最近的办公室跑去。他在那里藏着把黑市上买到的短剑,虽然来历不明且外表粗糙,但他用起来十分称手,经过检查后也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他估计对方不会带着什么极具威胁的武器,而自己只要和他拖上一阵,坚持到房子外的保镖赶来就行了。
可是,当他拽开存放着那柄剑的抽屉时,俨然只看到里面空无一物。没等他随机应变,刺客已经从他背后跳上来,用小刀连刺数下。
“克里木兄弟向你问好。”临死前,刺客在他耳边低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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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伊泰克醒来的地方,是在他第一次将艾达维迪亚尽收眼底的那块山丘上。夜晚时受的伤现在还隐隐作痛,却不至于要了他的命。简单处理好伤口后,他朝原先艾达维迪亚座落的地方眺望。
果然,正如古斯塔夫所言。神笔被毁,其所创造之物尽数灰飞烟灭,徒留一片白茫茫的干净原野。
 干净到不正常——没有一具尸体;佣兵的、村民的、古斯塔夫和埃文的,全都没有,好像猎魔驹不过是做了场奇异的梦。
“没准是我被怪物袭击了,然后在昏迷时做的梦?”
要不是远方的野草丛里走出一只癞皮犬,佛伊泰克差点就这样想了。
“古斯塔夫,古斯塔夫,”猎魔驹笑着想道,“你给世界留下了好一个未解之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