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眉目慈祥的老年男性，身披灰袍站在齐膝深的海水中，银色发丝随风微微飘起。
古斯塔夫脱下鞋子，走到会被浪潮打湿的地方。
“你是谁？是神灵吗？弗蕾雅派来的使者？”他大声问。
“我不是什么神灵。”他否认道，“我只是个商人。我听到你的渴望，而我有求必应。”老人张开枯瘦的右手，一支笔刷白色、仿佛散发着五彩光芒的画笔安静地躺在手心。
“商人......”古斯塔夫狐疑地嘀咕道。他努力回想这个神秘人出现的前兆，却怎么也没有相关的记忆。“我不记得给过你什么好处。”
“错了，错了，孩子，你的努力相当于已经付好了价钱的一半。想得到它，我还需要你向我发誓：你会保持一颗洁白的心。”
“我不是傻子。”古斯塔夫张开双臂，“在你跟我说清楚究竟什么是‘洁白的心’之前，我是不会轻易发誓的。”
商人摸着下巴想了想。“这支笔来自西方。它的前主人用它帮助穷苦人民摆脱豪强和天灾的迫害，自己又一生简朴度日。所以我希望——不，我要求你也做到。”
古斯塔夫还有无数个问号渴求解答，然而他的双目忽然被一层黑布似的东西蒙住。再一眨眼，那个奇怪的老商人消失不见了，就好像原地溶解在了海洋里。古斯塔夫还发觉自己的胳膊不知何时端了起来，手中是那支来历不明的画笔。笔杆又轻又滑，摸起来不像是用任何木料制成的。古斯塔夫听远航归来的水手讲过，西方诸国存在的新奇物种难以计数，其中有些无法适应海上苦旅或这片大陆的环境，只能以制成品的形式高价卖过来。
“好吧，画笔是有了，”古斯塔夫边走出沙滩边想，连自己的鞋都忘记了，“去哪找足够的颜料呢？”
他蹲在路旁，意兴索然地握着笔在地上划了下，仿佛颜料能无中生有一样。而看到一条黑色的横杠真的出现时，古斯塔夫使劲揉了揉眼睛，随后拿手指摁上去蹭了几下。
线条被打乱了，那不是幻觉。
“嘿，这个好玩！”古斯塔夫越过小路，在丛林里找了块岩壁，熟练地画起一只兔子——他最早学会的动物。
“第一次见识到神笔的威力时，你有什么反应？”佛伊泰克问。他们此时到了安全的地方，猎魔驹正边听着古斯塔夫讲故事边用伊格尼法印点篝火。
“这还要问？你不会以为我当时能跟见到一起生活了十年的媳妇一样不动如山吧？”
“我明白。”猎魔驹回复说，“任何企图以语言描绘出那个时刻的美妙的尝试注定惨淡收场。这下我明白你为何要在那些奇珍异兽身上留下空缺了。更别提，如果那两副彩色画是用神笔画成的，艾达维迪亚恐怕早已变成人间炼狱。”
有道理。但是为了故事完整性的考量，我们还是添上那一句吧——
兔子活了，从岩壁上跳出来，无拘无束地朝森林深处跑去。
“好好保护它。若神笔被毁，一切被它创造出来的存在皆会化作虚无。”商人的话语在他耳边游荡。
古斯塔夫如何都不会相信他是人类了。
“一年后，我趁机跳上一艘商船，偷渡到诺维格瑞，开始新的人生。我曾穿行在自由之城的大街上见证喧嚣、也曾站在泰莫利亚的平原上眺望维吉玛；我曾迷失于柯维尔的群山中，也曾险些在亨佛斯被湍急的河流冲走。游历数年，我穿过凯斯卓山脉来到科德温，最终加入一队大荒原上的流浪者。和他们熟络起来后，我说服他们放弃居无定所的生活，安定下来，而这就是艾达维迪亚的诞生。”
“这座村子，”佛伊泰克捕捉到一个童话般的事实，“有几成归功于你的神笔？”
“我仅仅会为他们提供住所、生产必要的工具，还有药草。”
“你可能对‘仅仅’这俩字的意思有些误解。”
“不然怎么办？”古斯塔夫好像看着一个蛮横无理的收税官，“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地上，没有肥料，没有农具，没有粮仓——我们当年就会饿死。再者，他们情愿听我差遣，就是因为见识了神笔的威能，明白我必定可以给他们带去更好的生活。但我觉得人不能忘记劳动对自身的重要性；像种地、照顾牲畜、劈柴这些，我也都有参与。只不过当某样东西破损到无法修理时，我才会边感谢弗蕾雅边为乡亲们画个替代品出来。实际上，叫我直接画出食物来我也不敢。不要忘记，神笔一旦损坏，它的所有造物都将消失，不论身处何地。我不知道已经被吃进人肚子里的那些会不会有变化，但我不想冒这个险。”
“相比食物什么的，我更好奇你为何没有画出一堆武器保护你们。”
“我们来算笔账，佛伊泰克。”古斯塔夫坐得离猎魔驹近了些，凑过来指着自己的手掌说，“艾达维迪亚有三百多人，其中约有三分之一是青壮年，这其中又有三分之二得去维持生产。没错，他们可以分成三组，轮流操练，但到最后他们也就是能对付下食尸鬼的程度。你得知道，我不是没尝试过把乡亲们武装起来，但当他们看到七八十名经验丰富的骑马佣兵袭来时，没人敢真的抵抗。随后那些武器就全被他们收缴走了。”
“我知道你还想问什么。直接画人出来只会造成骚动和不安。毫无疑问，它会带来某些…哲学层面的困扰。”
“我感觉有十万个问题想问。”猎魔驹踢了几下泥土，用它们盖住篝火，“但我懒得问了，反正答案在你那里又跑不掉。咱们继续赶路吧，我建议离艾达维迪亚越远越好。”
————————
他们向东又行进了一段，但走到半途时，古斯塔夫提出要改道往北。因为邦沃.格拉茨有他的仇人，反而不是躲藏的好去处。佛伊泰克问起细节时，他只说是从前不小心惹到了当地黑帮，还表示自己宁愿住在荒原上。
于是他们真的在荒原上扎了营，因为科德温北部没有聚居地大到足够他们藏身于人海中，况且村镇越小，越意味着獠鬃有胆量直接带兵将其翻个底朝天。古斯塔夫.希尔博格画出一个不起眼的小破茅草屋，换上农人穿的粗布外衣和毛坎肩，与猎魔驹像苦修的隐士一样暂居下来。
他们花了很久去讨论如何击败浪云兵团并收回艾达维迪亚，但绝大部分设想要么是根本没有可行性，要么是饮鸠止渴。譬如佛伊泰克提出过收买邦沃.格拉茨的一些驻军为他们而战，哪怕杀不死獠鬃，也可以将之击倒后俘获；“引进一只豺狼来驱赶另一只豺狼？你是不是饿傻了？”古斯塔夫疲惫到连对猎魔驹的尊重都懒得表现一下。很明显，他们制定不出计划的原因并非是真的没办法，而是古斯塔夫对于让艾达维迪亚保持低调的坚持。他拒绝佣兵、政府、法师和一切大组织或可能引来大组织的个体提供帮助，好像艾达维迪亚维持到如今的宁静完全没有侥幸成分。
日子就这样过去，古斯塔夫的焦虑逐渐加重。白天，他画出一张张白纸，挥笔在上面写下什么，有时是对艾达维迪亚未来的规划，或者是对獠鬃的恶言诅咒。月色降临时，他躺在草席上夜不能寐，过段时间就要坐起来，向猎魔驹咨询如何打败獠鬃，烦得佛伊泰克好几次宁愿冒着被野兽袭击的风险也要搬到屋外去睡。
猎魔驹想过扔下可怜的古斯塔夫，单枪匹马地返回艾达维迪亚刺杀獠鬃。可关键的问题还是没有得到解答：如何才能杀死他？佛伊泰克便开始于白天坐在荒野中冥想起来，此前与浪云兵团交手的种种场景一遍遍在他脑中回放。但查看过后，他感到那些并没有给他提供什么启发。
“还有一种可能，”他很快意识到，“我其实用不着追求将他彻底杀死，只需要把他变成一只无头苍蝇...可那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论剑术，我隐约感到他不在我之下。第一次决斗时，他更多抱着的是戏弄我的心态。要是认真起来，我们之间谁胜谁负，现在还难以论说。”
佛伊泰克从冥想中脱离，因为他听到有马蹄声在接近——是大马，只有一匹，基本可以确定是个过路的旅者。不过猎魔驹还是藏身在灌木丛后，注视着路面。“踏、踏、踏、踏、踏......”坐在瘦马上的骑手忽然从山坡后现身，而来者令猎魔驹意想不到。
“埃文！”佛伊泰克小声叫道。
“猎魔人大师！”古斯塔夫的管家又惊又喜，赶快拉住缰绳，使坐骑猛然停下来。那只癞皮猎犬“荨麻”跟在他身旁。
“就你一个人？”
“放心，没有佣兵在后头。”埃文听出了猎魔驹话里的意思。“不过我被他们威胁了，得赶快找到古斯塔夫。你和他在一起吗？”
“跟我过来。”佛伊泰克在前面领路，埃文牵着马，一同来到小屋前。猎魔驹想推门进去，发现门竟然被闩上了。
“开门，古斯塔夫！”佛伊泰克拍着门说道。
“走开，猎魔人。我需要静一静！”闷闷的说话声从屋里传来。
“是埃文，你的管家。他还活着，而且他现在要见你。”
“少拿我寻开心！埃文早就死了！”
“别逼我，古斯塔夫。你应该明白这道门闩对我来说就是螳臂当车。”一道阿尔德法印即将在佛伊泰克的独角上划出。
埃文伸手拦住了猎魔驹。“没必要这样，让我说两句就好了。”他贴在门上，对着里面喊道：“古斯塔夫？古斯塔夫！你在里面对吗？是我，我还活着！快开门，我有急事！”
“埃文！”古斯塔夫衰弱的脸庞随着门被打开而显露出来。“真是你？！”他拉开门，请老管家和猎魔驹进来。“嘿，还有你呢，老伙计！”他蹲下来拍了拍“荨麻”的头。
“他们放了我一命。”埃文在门口脱下外衣，没有找地方坐下。
“那乡亲们呢？还有村子里的房子怎么样？”
“你的住处几乎完好；我告诉他们我会出去找你，换他们对你的房子秋毫不犯。不过乡亲们——”讲到这里，他弯下腰，捂住脸，“原谅我，我实在是无法再保持镇定，装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了。”
“快坐下，慢慢说。”古斯塔夫上前扶住埃文，把他放到草席边。
“他们有额外的条件，说、说、说——”埃文的嘴唇在颤抖，“如果找不回你，他们每过一星期就杀一个人！”
“女神在上！”古斯塔夫惊叹道，看向佛伊泰克，“我们逃出来多少天了？”
佛伊泰克在那里愣了下。他没有特别去记，但心里大致有数。“没记错的话，这是第三周了，而且这周很快就要过去。”
“天哪，我希望一切都来得及！”古斯塔夫进入里屋，打包好神笔，“你知道从这里回去要多久吗？我甚至都忘记我们具体在哪了！”
“我想两天之内可以赶回艾达维迪亚。”管家撑着墙站起身，“我去外面等你们。”
计划赶不上变化。出发第一天，埃文就开始发烧。虽然他不过多久便奇迹般地恢复了，可为了照顾他，一行人不得不放慢速度，耽搁了很长时间。最后来到艾达维迪亚村口时，他们实际上花了至少三天。
绝望的是，他们在磨坊那里发现了三具被吊起来的死尸。其中两个已经腐烂得辨识不出原本的身份了。
“弗蕾雅在上，真是造孽啊！”古斯塔夫跳下马，跑过去查看。
埃文则双手合十，哆哆嗦嗦地祈祷着。“伟大的梅里泰莉，原谅我们的罪过吧......”
“塞拉斯蒂娅和露娜性感的屁股啊！”獠鬃带着佣兵走了出来，“我们的小旅行者终于想家了？”
“为什么非得用这种办法！”古斯塔夫跪在地上，对佣兵头领质问道。
“你是大脑发育不完全么？”獠鬃不屑地笑了一声，“不然怎么样？我又不是让你的管家出去旅游了。”他朝左右挥了挥蹄。“把猎魔人的武器给我卸掉——想多活一会的话，劝你们别做无谓的挣扎。”
他们被佣兵看押着走到村广场，此时村民们也在被佣兵赶出来，集中到这里。看到古斯塔夫，有人向他求救，也有人埋怨他的逃跑行为。广场中间的石盘上堆满了木柴，垒得比猎魔驹第一天到这里看见的要高得多。佛伊泰克希望待会被扔上去的不是活物。
所有人到齐后，獠鬃走到古斯塔夫的宅邸前。“好了，各位父老乡亲们，还有亲爱的古斯塔夫先生和猎魔人大师。”他看上去非常享受这不安的气氛，“今天真是个值得庆贺的日子，对不对？因此我为大家献上一场精心准备的演出，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们。”
说完，他一步步走向古斯塔夫，后者身边的两名佣兵也抓住了他的大臂。“你们知道吗，在蓝山深处生活着一些与世隔绝的小部落。他们当中有的不知通过什么捣鼓出了一些神奇的小秘术。鲜有生灵敢深入山内并与他们交流，而我则有幸是其中一个。”古斯塔夫还想象征性地挣扎两下，却在看到獠鬃狰狞的面貌后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放心，这不会杀死你。”獠鬃将独角尖放在古斯塔夫的额头上，低声念起咒语。古斯塔夫没有声嘶力竭地尖叫，也没有宛若困兽的扭动。但他的呻吟和额头渗出的汗珠表明这种体验并不好受。随后，獠鬃离开古斯塔夫，角尖上托举着一个小小的白色光球。獠鬃把头向后一甩，白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终落到了柴堆上。
柴火被点燃，烈焰升腾。其火苗不是我们所熟悉的，代表热情或勇猛的橙红色，而是妖艳诡谲的粉紫色，好像林中女巫炼出的恶毒药剂。完全燃烧起来后，沸腾的海洋中几簇火舌攀到更高处，变幻为一张酒桌和两名相对而坐的人。
“为了你的健康和日益进步的画技干杯，古斯！”右边的人影说。
“干杯，科迈霍斯，为了你的健康！”左边的人影抬起手臂。
“快停下！”听到那个名字的同时，古斯塔夫歇斯底里地叫道，使劲浑身解数想要挣脱开控制着他的佣兵。
“给我再看看你的大作吧。”科迈霍斯意犹未尽地说。
“称之为‘大作’实在是谬赞。这不过是副临摹的作品而已。”古斯塔夫的幻影说着，好像从桌下搬出来什么东西。
“那又如何？能临摹成这样，丹戈尔也要从坟里爬出来敬你一杯！”科迈霍斯双手从左边人影那里接过那样东西，端详着。“多漂亮。你真是把《骷髅之夜》最绝妙的氛围塑造给完美抓住了。想象一下，如果你是用那支神笔把它画出来的…这座城将会变为真正的人间炼狱！”
“不，我怎么可能那样做！”古斯塔夫慌张地说，“正因这幅画描绘的是灾难，我才不想真的用神笔使它再次霍乱世间。”
科迈霍斯爆发出一阵大笑。“紧张什么，我打趣你都听不出来么？”他又平静地说：“咱们认识不太久，但我了解你是个有理想的人。‘我只会用这支笔造福那些身处困境的人。’我记着你是这么说过。”
“这是女神使者对我的嘱托—虽然那不是原话，但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那你自己呢？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是否发自真心地愿意为他人伸出援手？”
“为什么不呢？”古斯塔夫答道，“我生长在穷困之中，四处游历又使我见到了更多痛苦的人。斩除苦难的根源难如登天，但我希望自己起码能提供些力所能及的帮助。”随后他迟疑了下。“我为路边受伤的人画出过绷带，给一个想爬上屋顶的农户画出过梯子；可我仅敢止步于此，因为帮更大的忙很可能叫这支神笔被贪婪之人听闻。所以在做好事的同时，我也想尽可能地低调。”
“恰好，我有个很适合你的提议。不过在那之前，先通知你件事：我打算收拾东西，过几天跟你一起离开邦沃.格拉茨。”
“我希望你这次不是在说笑。”
“我说真的，古斯塔夫。你想，我已经送走了爹娘，又无妻无儿，也没有产业。这里的黑道更让我不舒心；你一定听过横行这片街区的恶霸，梅利多瑟。我们原先是一起上学的同窗，每天不思念书，仗着我们力气大，欺负瘦小的学生，最后双双被学校开除。如今我已经踏实做人，他却改不掉恃强凌弱的毛病，还变本加厉，走上歧途。街道上做生意的商贩，不仅要定时给他交保护费，哪日遇到他心情不好了，还要被无缘无故地砸烂摊子、毁坏商品。我试着阻止过他，可惜势单力薄，索性决定离远点，眼不见为净。”
“可我们去哪呢？连我都没想好。”
“这就要说回我的提议了。”科迈霍斯举起一根手指，“去大荒野吧。咱们在那里找个好地方，召集一些拓荒者。然后我负责规划，你负责动笔，建立一个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的小村，你说如何？”
“听着很美好——但是，我来动笔画出一整个村子？你这是要把我活活累死。”
“怎么会让你那样？听我说完，”科迈霍斯笑得声音直发颤，“我的好伙计，你首先得知道，去西边拓荒的人几乎原本就身无分文。在老家实在过不下去了，才孤注一掷地出来闯荡。可他们缺少农具、马车，还有各类用于制造和修理其它器物的工具，于是很多人直接死在了远征途中。我要你画的，不过就是某些帮助大家生活和生产的基础用品，至少能让我们活下来。比方说，谁把砍树的斧子用坏了，你就再画两个出来。这些总不费你多大劲吧？”
古斯塔夫尴尬地笑起来。“当然。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当然可以。”他再次举杯，“那么，我们提前为这个远大理想干一杯！”
正在兴头上的科迈霍斯歌唱起来。那是首精灵的上古语民歌，赞颂带领他们建起城市的第一代统治者。当唱到一个读音为“艾德维迪”的词汇时，他停顿下来，自言自语地说了两遍“好名字”。
“什么意思？”古斯塔夫问他。
“‘艾德维迪’，在上古语里是‘承诺’的意思。不如我们未来的新村子就叫‘艾达维迪亚’怎么样？这是我们给受苦之人的承诺。”
“听起来不错。”古斯塔夫把眼珠移向别处，思考了一会后说道。
“好！来吧，”科迈霍斯说，“为了艾达维迪亚，再干一杯！”
“为了艾达维迪亚！”
火苗组成的人影崩坏、坍塌下去。很快，新的场景浮现出来。这次还是两人相向而坐，其中一个背对着猎魔驹。
一个新的声音响起。“科迈霍斯跟你介绍过我了，对么？”
“你们之间的矛盾我知道，可你找上我又是为何？我从未在邦沃.格拉茨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古斯塔夫开口道。
“恐怕你在克里木兄弟那里欠下的巨额赌债对此持有反对意见。”
一阵沉默
“听说你马上要离开了，但我很遗憾地通知你，”梅利多瑟继续说，“守城卫兵里有他们的人。不把钱还上，你别想踏出邦沃.格拉茨半步。”
“你想叫我帮个忙，这样就可以替我还债了？”
“聪明。”梅利多瑟打了个响指，“你的朋友科迈霍斯就算把他的全部身家卖掉也凑不出足够的钱，但我可以。”
“你要我去做什么？”古斯塔夫紧张地问。
“杀了科迈霍斯，用你的神笔。”
火焰还在跳动，但空气已然凝固。
许久之后，似乎是看出了古斯塔夫的疑惑与恐惧，梅利多瑟才说道：“怎么，你们俩在我的地盘上不知道逛游多少次了，没想过走漏风声的可能性？不过别想着用笔画出钱来，否则你就是把他们当傻子。想想吧，一个在邦沃.格拉茨无依无靠的穷光蛋；拖了这么久都没还债，哪里来的横财？于是他们会找上你，逼你吐出这个小秘密，你这辈子就别想有安生日子了。”
“我同意用它去解决你的竞争对手。”古斯塔夫细声细气地说，“但是科迈霍斯…他很快就要和我一起离开，不会再给你造成麻烦的。”
“麻烦？只是给我造成了些‘麻烦’？”梅利多瑟拍了下桌子，“说实话，他讲我几句不好、几次搅黄我的生意，甚至跟我的手下打架都不足以让我起杀心。但就因为一件事，我不能放他走。”
古斯塔夫咽下口水，不安地等待着答案。
梅利多瑟身体前倾。“他为宪政保卫局工作！”
“真的？”法术无法模拟出人物的脸庞，不过猎魔驹可以想象到古斯塔夫双眼瞪圆、嘴巴大张的神情。
“你要知道，我们其实有很严密的组织。比如，我管着这片街区，在我上头还有更高级的头目，而他们上头还有人，一直到整个帮派的管理者。科迈霍斯表现得像只围着我转的苍蝇，是为了给我留下他喜好打抱不平，却无智慧的印象，实则暗地里顺着我往上调查，接触到了些他不该碰的资料。他本计划在拿到想要的东西后尽快逃出城市，没想到准备脱身时又看到条大鱼——也就是你。”
“我？”古斯塔夫指向自己，“可是跟我刚认识的时候，他并不知道我有这支神笔啊。难道说他早知道了？”
“不然呢？”梅利多瑟点头道，“给我点时间，连我都能察觉，更别说一个保卫局的特务了。只是可怜你，后来还要被他用套话技术把事情再抖搂出来一遍，让你以为好像是你先把神笔的存在主动泄漏给他似的。”
佛伊泰克隐约听到两个古斯塔夫的呼吸声都愈加沉重。
“还不明白的话，我告诉你不甩掉他会有什么后果：你将被稀里糊涂地绑架到阿德.卡莱，被逼着为权贵做事，用你那神奇的画笔满足他们没有尽头的肮脏欲望......”
“这用不着你说。”
“不过当然，现在最要紧的还是：你没钱还债。帮我这下，一石三鸟；”梅利多瑟竖起三根手指，“既能出城，又能摆脱一头饿狼，还能说服我替你保守秘密。天下还有比这更实惠的买卖？”
火堆前的古斯塔夫沉默不语。
“你要我…怎么做？”许久过后，他拖沓地说道。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我要他的死看起来像个意外，上头还不打算和宪政保卫局结仇。”
“这世界上有太多方法可以让他死得像是由于意外，但大部分其实很容易在事后的调查中被戳破。要是你们没有具体的计划——”
“我早有准备，先生。”梅利多瑟十指相扣，手肘撑在桌上，“你也许不知道，前不久邦沃.格拉茨周边出现了一头巨熊。它胆子非常大，常在城外不远处的林中躲着，袭击过路客；它也狡猾无比，面对出城寻找它的守军和猎户，它躲避得游刃有余。然而，就在市长决定要雇个猎魔人来处理这档子事的时候，它忽然消失了。再没有人遇袭，也再没有关于它的目击报告。关于它离开的原因众说纷纭，其中不少人相信它不过是因为某些因素暂时远离了邦沃.格拉茨，说不定哪天就会回来......”
“你要我在自己面前画一头攻击性远超同类的巨熊出来？这太危险了。能不能就这样算了？”古斯塔夫像个犯错后请求老师少让自己罚站两分钟的学生。
“少装蒜。只要握着笔，被你创造出的生物就不会对你下口。别以为我这么多天监控你们就听见了个皮毛。”梅利多瑟推开椅子起身。“我给你三分钟时间做选择。世上没有后悔药，古斯塔夫先生。”他转身走了两步，随后一切再度化作虚无。
第三个场景，一个人影在原地不耐烦地打着转，不时抓抓头发，挠挠脖子。“在哪呢？”人影发出科迈霍斯的声音，“说好的黎明前动身，古斯塔夫怎么还不来？”他不住地嘟哝。
“沙沙沙，沙沙沙——”科迈霍斯停下来，抬头朝某个方向看去。猎魔驹这才确定那不是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古斯塔夫？是你吗？”起先，科迈霍斯探着头，低声问道。而随着声响逐步变成雷鸣和闪电般的震撼时，他的动作只传达出无尽的绝望和惊惧。
科迈霍斯遇害的具体过程被适时地略过，呈在众生灵眼前的直接是他的身体放平，浮在半空。一只手臂不见了，行囊散落满地。他应当是牵了只坐骑出来，后者恐怕也没能逃过熊爪。村民当中传出紧张的尖叫。
过一会，有个人被另一个人拿枪顶住后背，小步走到科迈霍斯的尸体前。相信不需要特别说明，各位也都知道谁是谁。
“快到动手的时候还想着跑呢，嗯？”梅利多瑟用枪托砸中古斯塔夫的后背，打得他跪倒下来。古斯塔夫也不管指着自己的枪口，慢慢地翻动起科迈霍斯的物品来。“保卫局，保卫局...你说他是宪政保卫局的...一定有证据，一定有...证件、徽章、通信，一定有东西能证明......”
“你们有，对吗？”翻遍科迈霍斯周边的行李后，他转头看向梅利多瑟，“你们有...只是被你们收起来了，对吗？”
梅利多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到底...是不是？”
“如果想让自己心里好受点，那就相信他是吧。”梅利多瑟收起枪，迈着大步离开，“你自由了，群岛人，现在滚吧。”
古斯塔夫脱下鞋子，走到会被浪潮打湿的地方。
“你是谁？是神灵吗？弗蕾雅派来的使者？”他大声问。
“我不是什么神灵。”他否认道，“我只是个商人。我听到你的渴望，而我有求必应。”老人张开枯瘦的右手，一支笔刷白色、仿佛散发着五彩光芒的画笔安静地躺在手心。
“商人......”古斯塔夫狐疑地嘀咕道。他努力回想这个神秘人出现的前兆，却怎么也没有相关的记忆。“我不记得给过你什么好处。”
“错了，错了，孩子，你的努力相当于已经付好了价钱的一半。想得到它，我还需要你向我发誓：你会保持一颗洁白的心。”
“我不是傻子。”古斯塔夫张开双臂，“在你跟我说清楚究竟什么是‘洁白的心’之前，我是不会轻易发誓的。”
商人摸着下巴想了想。“这支笔来自西方。它的前主人用它帮助穷苦人民摆脱豪强和天灾的迫害，自己又一生简朴度日。所以我希望——不，我要求你也做到。”
古斯塔夫还有无数个问号渴求解答，然而他的双目忽然被一层黑布似的东西蒙住。再一眨眼，那个奇怪的老商人消失不见了，就好像原地溶解在了海洋里。古斯塔夫还发觉自己的胳膊不知何时端了起来，手中是那支来历不明的画笔。笔杆又轻又滑，摸起来不像是用任何木料制成的。古斯塔夫听远航归来的水手讲过，西方诸国存在的新奇物种难以计数，其中有些无法适应海上苦旅或这片大陆的环境，只能以制成品的形式高价卖过来。
“好吧，画笔是有了，”古斯塔夫边走出沙滩边想，连自己的鞋都忘记了，“去哪找足够的颜料呢？”
他蹲在路旁，意兴索然地握着笔在地上划了下，仿佛颜料能无中生有一样。而看到一条黑色的横杠真的出现时，古斯塔夫使劲揉了揉眼睛，随后拿手指摁上去蹭了几下。
线条被打乱了，那不是幻觉。
“嘿，这个好玩！”古斯塔夫越过小路，在丛林里找了块岩壁，熟练地画起一只兔子——他最早学会的动物。
“第一次见识到神笔的威力时，你有什么反应？”佛伊泰克问。他们此时到了安全的地方，猎魔驹正边听着古斯塔夫讲故事边用伊格尼法印点篝火。
“这还要问？你不会以为我当时能跟见到一起生活了十年的媳妇一样不动如山吧？”
“我明白。”猎魔驹回复说，“任何企图以语言描绘出那个时刻的美妙的尝试注定惨淡收场。这下我明白你为何要在那些奇珍异兽身上留下空缺了。更别提，如果那两副彩色画是用神笔画成的，艾达维迪亚恐怕早已变成人间炼狱。”
有道理。但是为了故事完整性的考量，我们还是添上那一句吧——
兔子活了，从岩壁上跳出来，无拘无束地朝森林深处跑去。
“好好保护它。若神笔被毁，一切被它创造出来的存在皆会化作虚无。”商人的话语在他耳边游荡。
古斯塔夫如何都不会相信他是人类了。
“一年后，我趁机跳上一艘商船，偷渡到诺维格瑞，开始新的人生。我曾穿行在自由之城的大街上见证喧嚣、也曾站在泰莫利亚的平原上眺望维吉玛；我曾迷失于柯维尔的群山中，也曾险些在亨佛斯被湍急的河流冲走。游历数年，我穿过凯斯卓山脉来到科德温，最终加入一队大荒原上的流浪者。和他们熟络起来后，我说服他们放弃居无定所的生活，安定下来，而这就是艾达维迪亚的诞生。”
“这座村子，”佛伊泰克捕捉到一个童话般的事实，“有几成归功于你的神笔？”
“我仅仅会为他们提供住所、生产必要的工具，还有药草。”
“你可能对‘仅仅’这俩字的意思有些误解。”
“不然怎么办？”古斯塔夫好像看着一个蛮横无理的收税官，“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地上，没有肥料，没有农具，没有粮仓——我们当年就会饿死。再者，他们情愿听我差遣，就是因为见识了神笔的威能，明白我必定可以给他们带去更好的生活。但我觉得人不能忘记劳动对自身的重要性；像种地、照顾牲畜、劈柴这些，我也都有参与。只不过当某样东西破损到无法修理时，我才会边感谢弗蕾雅边为乡亲们画个替代品出来。实际上，叫我直接画出食物来我也不敢。不要忘记，神笔一旦损坏，它的所有造物都将消失，不论身处何地。我不知道已经被吃进人肚子里的那些会不会有变化，但我不想冒这个险。”
“相比食物什么的，我更好奇你为何没有画出一堆武器保护你们。”
“我们来算笔账，佛伊泰克。”古斯塔夫坐得离猎魔驹近了些，凑过来指着自己的手掌说，“艾达维迪亚有三百多人，其中约有三分之一是青壮年，这其中又有三分之二得去维持生产。没错，他们可以分成三组，轮流操练，但到最后他们也就是能对付下食尸鬼的程度。你得知道，我不是没尝试过把乡亲们武装起来，但当他们看到七八十名经验丰富的骑马佣兵袭来时，没人敢真的抵抗。随后那些武器就全被他们收缴走了。”
“我知道你还想问什么。直接画人出来只会造成骚动和不安。毫无疑问，它会带来某些…哲学层面的困扰。”
“我感觉有十万个问题想问。”猎魔驹踢了几下泥土，用它们盖住篝火，“但我懒得问了，反正答案在你那里又跑不掉。咱们继续赶路吧，我建议离艾达维迪亚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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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向东又行进了一段，但走到半途时，古斯塔夫提出要改道往北。因为邦沃.格拉茨有他的仇人，反而不是躲藏的好去处。佛伊泰克问起细节时，他只说是从前不小心惹到了当地黑帮，还表示自己宁愿住在荒原上。
于是他们真的在荒原上扎了营，因为科德温北部没有聚居地大到足够他们藏身于人海中，况且村镇越小，越意味着獠鬃有胆量直接带兵将其翻个底朝天。古斯塔夫.希尔博格画出一个不起眼的小破茅草屋，换上农人穿的粗布外衣和毛坎肩，与猎魔驹像苦修的隐士一样暂居下来。
他们花了很久去讨论如何击败浪云兵团并收回艾达维迪亚，但绝大部分设想要么是根本没有可行性，要么是饮鸠止渴。譬如佛伊泰克提出过收买邦沃.格拉茨的一些驻军为他们而战，哪怕杀不死獠鬃，也可以将之击倒后俘获；“引进一只豺狼来驱赶另一只豺狼？你是不是饿傻了？”古斯塔夫疲惫到连对猎魔驹的尊重都懒得表现一下。很明显，他们制定不出计划的原因并非是真的没办法，而是古斯塔夫对于让艾达维迪亚保持低调的坚持。他拒绝佣兵、政府、法师和一切大组织或可能引来大组织的个体提供帮助，好像艾达维迪亚维持到如今的宁静完全没有侥幸成分。
日子就这样过去，古斯塔夫的焦虑逐渐加重。白天，他画出一张张白纸，挥笔在上面写下什么，有时是对艾达维迪亚未来的规划，或者是对獠鬃的恶言诅咒。月色降临时，他躺在草席上夜不能寐，过段时间就要坐起来，向猎魔驹咨询如何打败獠鬃，烦得佛伊泰克好几次宁愿冒着被野兽袭击的风险也要搬到屋外去睡。
猎魔驹想过扔下可怜的古斯塔夫，单枪匹马地返回艾达维迪亚刺杀獠鬃。可关键的问题还是没有得到解答：如何才能杀死他？佛伊泰克便开始于白天坐在荒野中冥想起来，此前与浪云兵团交手的种种场景一遍遍在他脑中回放。但查看过后，他感到那些并没有给他提供什么启发。
“还有一种可能，”他很快意识到，“我其实用不着追求将他彻底杀死，只需要把他变成一只无头苍蝇...可那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论剑术，我隐约感到他不在我之下。第一次决斗时，他更多抱着的是戏弄我的心态。要是认真起来，我们之间谁胜谁负，现在还难以论说。”
佛伊泰克从冥想中脱离，因为他听到有马蹄声在接近——是大马，只有一匹，基本可以确定是个过路的旅者。不过猎魔驹还是藏身在灌木丛后，注视着路面。“踏、踏、踏、踏、踏......”坐在瘦马上的骑手忽然从山坡后现身，而来者令猎魔驹意想不到。
“埃文！”佛伊泰克小声叫道。
“猎魔人大师！”古斯塔夫的管家又惊又喜，赶快拉住缰绳，使坐骑猛然停下来。那只癞皮猎犬“荨麻”跟在他身旁。
“就你一个人？”
“放心，没有佣兵在后头。”埃文听出了猎魔驹话里的意思。“不过我被他们威胁了，得赶快找到古斯塔夫。你和他在一起吗？”
“跟我过来。”佛伊泰克在前面领路，埃文牵着马，一同来到小屋前。猎魔驹想推门进去，发现门竟然被闩上了。
“开门，古斯塔夫！”佛伊泰克拍着门说道。
“走开，猎魔人。我需要静一静！”闷闷的说话声从屋里传来。
“是埃文，你的管家。他还活着，而且他现在要见你。”
“少拿我寻开心！埃文早就死了！”
“别逼我，古斯塔夫。你应该明白这道门闩对我来说就是螳臂当车。”一道阿尔德法印即将在佛伊泰克的独角上划出。
埃文伸手拦住了猎魔驹。“没必要这样，让我说两句就好了。”他贴在门上，对着里面喊道：“古斯塔夫？古斯塔夫！你在里面对吗？是我，我还活着！快开门，我有急事！”
“埃文！”古斯塔夫衰弱的脸庞随着门被打开而显露出来。“真是你？！”他拉开门，请老管家和猎魔驹进来。“嘿，还有你呢，老伙计！”他蹲下来拍了拍“荨麻”的头。
“他们放了我一命。”埃文在门口脱下外衣，没有找地方坐下。
“那乡亲们呢？还有村子里的房子怎么样？”
“你的住处几乎完好；我告诉他们我会出去找你，换他们对你的房子秋毫不犯。不过乡亲们——”讲到这里，他弯下腰，捂住脸，“原谅我，我实在是无法再保持镇定，装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了。”
“快坐下，慢慢说。”古斯塔夫上前扶住埃文，把他放到草席边。
“他们有额外的条件，说、说、说——”埃文的嘴唇在颤抖，“如果找不回你，他们每过一星期就杀一个人！”
“女神在上！”古斯塔夫惊叹道，看向佛伊泰克，“我们逃出来多少天了？”
佛伊泰克在那里愣了下。他没有特别去记，但心里大致有数。“没记错的话，这是第三周了，而且这周很快就要过去。”
“天哪，我希望一切都来得及！”古斯塔夫进入里屋，打包好神笔，“你知道从这里回去要多久吗？我甚至都忘记我们具体在哪了！”
“我想两天之内可以赶回艾达维迪亚。”管家撑着墙站起身，“我去外面等你们。”
计划赶不上变化。出发第一天，埃文就开始发烧。虽然他不过多久便奇迹般地恢复了，可为了照顾他，一行人不得不放慢速度，耽搁了很长时间。最后来到艾达维迪亚村口时，他们实际上花了至少三天。
绝望的是，他们在磨坊那里发现了三具被吊起来的死尸。其中两个已经腐烂得辨识不出原本的身份了。
“弗蕾雅在上，真是造孽啊！”古斯塔夫跳下马，跑过去查看。
埃文则双手合十，哆哆嗦嗦地祈祷着。“伟大的梅里泰莉，原谅我们的罪过吧......”
“塞拉斯蒂娅和露娜性感的屁股啊！”獠鬃带着佣兵走了出来，“我们的小旅行者终于想家了？”
“为什么非得用这种办法！”古斯塔夫跪在地上，对佣兵头领质问道。
“你是大脑发育不完全么？”獠鬃不屑地笑了一声，“不然怎么样？我又不是让你的管家出去旅游了。”他朝左右挥了挥蹄。“把猎魔人的武器给我卸掉——想多活一会的话，劝你们别做无谓的挣扎。”
他们被佣兵看押着走到村广场，此时村民们也在被佣兵赶出来，集中到这里。看到古斯塔夫，有人向他求救，也有人埋怨他的逃跑行为。广场中间的石盘上堆满了木柴，垒得比猎魔驹第一天到这里看见的要高得多。佛伊泰克希望待会被扔上去的不是活物。
所有人到齐后，獠鬃走到古斯塔夫的宅邸前。“好了，各位父老乡亲们，还有亲爱的古斯塔夫先生和猎魔人大师。”他看上去非常享受这不安的气氛，“今天真是个值得庆贺的日子，对不对？因此我为大家献上一场精心准备的演出，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们。”
说完，他一步步走向古斯塔夫，后者身边的两名佣兵也抓住了他的大臂。“你们知道吗，在蓝山深处生活着一些与世隔绝的小部落。他们当中有的不知通过什么捣鼓出了一些神奇的小秘术。鲜有生灵敢深入山内并与他们交流，而我则有幸是其中一个。”古斯塔夫还想象征性地挣扎两下，却在看到獠鬃狰狞的面貌后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放心，这不会杀死你。”獠鬃将独角尖放在古斯塔夫的额头上，低声念起咒语。古斯塔夫没有声嘶力竭地尖叫，也没有宛若困兽的扭动。但他的呻吟和额头渗出的汗珠表明这种体验并不好受。随后，獠鬃离开古斯塔夫，角尖上托举着一个小小的白色光球。獠鬃把头向后一甩，白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终落到了柴堆上。
柴火被点燃，烈焰升腾。其火苗不是我们所熟悉的，代表热情或勇猛的橙红色，而是妖艳诡谲的粉紫色，好像林中女巫炼出的恶毒药剂。完全燃烧起来后，沸腾的海洋中几簇火舌攀到更高处，变幻为一张酒桌和两名相对而坐的人。
“为了你的健康和日益进步的画技干杯，古斯！”右边的人影说。
“干杯，科迈霍斯，为了你的健康！”左边的人影抬起手臂。
“快停下！”听到那个名字的同时，古斯塔夫歇斯底里地叫道，使劲浑身解数想要挣脱开控制着他的佣兵。
“给我再看看你的大作吧。”科迈霍斯意犹未尽地说。
“称之为‘大作’实在是谬赞。这不过是副临摹的作品而已。”古斯塔夫的幻影说着，好像从桌下搬出来什么东西。
“那又如何？能临摹成这样，丹戈尔也要从坟里爬出来敬你一杯！”科迈霍斯双手从左边人影那里接过那样东西，端详着。“多漂亮。你真是把《骷髅之夜》最绝妙的氛围塑造给完美抓住了。想象一下，如果你是用那支神笔把它画出来的…这座城将会变为真正的人间炼狱！”
“不，我怎么可能那样做！”古斯塔夫慌张地说，“正因这幅画描绘的是灾难，我才不想真的用神笔使它再次霍乱世间。”
科迈霍斯爆发出一阵大笑。“紧张什么，我打趣你都听不出来么？”他又平静地说：“咱们认识不太久，但我了解你是个有理想的人。‘我只会用这支笔造福那些身处困境的人。’我记着你是这么说过。”
“这是女神使者对我的嘱托—虽然那不是原话，但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那你自己呢？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是否发自真心地愿意为他人伸出援手？”
“为什么不呢？”古斯塔夫答道，“我生长在穷困之中，四处游历又使我见到了更多痛苦的人。斩除苦难的根源难如登天，但我希望自己起码能提供些力所能及的帮助。”随后他迟疑了下。“我为路边受伤的人画出过绷带，给一个想爬上屋顶的农户画出过梯子；可我仅敢止步于此，因为帮更大的忙很可能叫这支神笔被贪婪之人听闻。所以在做好事的同时，我也想尽可能地低调。”
“恰好，我有个很适合你的提议。不过在那之前，先通知你件事：我打算收拾东西，过几天跟你一起离开邦沃.格拉茨。”
“我希望你这次不是在说笑。”
“我说真的，古斯塔夫。你想，我已经送走了爹娘，又无妻无儿，也没有产业。这里的黑道更让我不舒心；你一定听过横行这片街区的恶霸，梅利多瑟。我们原先是一起上学的同窗，每天不思念书，仗着我们力气大，欺负瘦小的学生，最后双双被学校开除。如今我已经踏实做人，他却改不掉恃强凌弱的毛病，还变本加厉，走上歧途。街道上做生意的商贩，不仅要定时给他交保护费，哪日遇到他心情不好了，还要被无缘无故地砸烂摊子、毁坏商品。我试着阻止过他，可惜势单力薄，索性决定离远点，眼不见为净。”
“可我们去哪呢？连我都没想好。”
“这就要说回我的提议了。”科迈霍斯举起一根手指，“去大荒野吧。咱们在那里找个好地方，召集一些拓荒者。然后我负责规划，你负责动笔，建立一个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的小村，你说如何？”
“听着很美好——但是，我来动笔画出一整个村子？你这是要把我活活累死。”
“怎么会让你那样？听我说完，”科迈霍斯笑得声音直发颤，“我的好伙计，你首先得知道，去西边拓荒的人几乎原本就身无分文。在老家实在过不下去了，才孤注一掷地出来闯荡。可他们缺少农具、马车，还有各类用于制造和修理其它器物的工具，于是很多人直接死在了远征途中。我要你画的，不过就是某些帮助大家生活和生产的基础用品，至少能让我们活下来。比方说，谁把砍树的斧子用坏了，你就再画两个出来。这些总不费你多大劲吧？”
古斯塔夫尴尬地笑起来。“当然。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当然可以。”他再次举杯，“那么，我们提前为这个远大理想干一杯！”
正在兴头上的科迈霍斯歌唱起来。那是首精灵的上古语民歌，赞颂带领他们建起城市的第一代统治者。当唱到一个读音为“艾德维迪”的词汇时，他停顿下来，自言自语地说了两遍“好名字”。
“什么意思？”古斯塔夫问他。
“‘艾德维迪’，在上古语里是‘承诺’的意思。不如我们未来的新村子就叫‘艾达维迪亚’怎么样？这是我们给受苦之人的承诺。”
“听起来不错。”古斯塔夫把眼珠移向别处，思考了一会后说道。
“好！来吧，”科迈霍斯说，“为了艾达维迪亚，再干一杯！”
“为了艾达维迪亚！”
火苗组成的人影崩坏、坍塌下去。很快，新的场景浮现出来。这次还是两人相向而坐，其中一个背对着猎魔驹。
一个新的声音响起。“科迈霍斯跟你介绍过我了，对么？”
“你们之间的矛盾我知道，可你找上我又是为何？我从未在邦沃.格拉茨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古斯塔夫开口道。
“恐怕你在克里木兄弟那里欠下的巨额赌债对此持有反对意见。”
一阵沉默
“听说你马上要离开了，但我很遗憾地通知你，”梅利多瑟继续说，“守城卫兵里有他们的人。不把钱还上，你别想踏出邦沃.格拉茨半步。”
“你想叫我帮个忙，这样就可以替我还债了？”
“聪明。”梅利多瑟打了个响指，“你的朋友科迈霍斯就算把他的全部身家卖掉也凑不出足够的钱，但我可以。”
“你要我去做什么？”古斯塔夫紧张地问。
“杀了科迈霍斯，用你的神笔。”
火焰还在跳动，但空气已然凝固。
许久之后，似乎是看出了古斯塔夫的疑惑与恐惧，梅利多瑟才说道：“怎么，你们俩在我的地盘上不知道逛游多少次了，没想过走漏风声的可能性？不过别想着用笔画出钱来，否则你就是把他们当傻子。想想吧，一个在邦沃.格拉茨无依无靠的穷光蛋；拖了这么久都没还债，哪里来的横财？于是他们会找上你，逼你吐出这个小秘密，你这辈子就别想有安生日子了。”
“我同意用它去解决你的竞争对手。”古斯塔夫细声细气地说，“但是科迈霍斯…他很快就要和我一起离开，不会再给你造成麻烦的。”
“麻烦？只是给我造成了些‘麻烦’？”梅利多瑟拍了下桌子，“说实话，他讲我几句不好、几次搅黄我的生意，甚至跟我的手下打架都不足以让我起杀心。但就因为一件事，我不能放他走。”
古斯塔夫咽下口水，不安地等待着答案。
梅利多瑟身体前倾。“他为宪政保卫局工作！”
“真的？”法术无法模拟出人物的脸庞，不过猎魔驹可以想象到古斯塔夫双眼瞪圆、嘴巴大张的神情。
“你要知道，我们其实有很严密的组织。比如，我管着这片街区，在我上头还有更高级的头目，而他们上头还有人，一直到整个帮派的管理者。科迈霍斯表现得像只围着我转的苍蝇，是为了给我留下他喜好打抱不平，却无智慧的印象，实则暗地里顺着我往上调查，接触到了些他不该碰的资料。他本计划在拿到想要的东西后尽快逃出城市，没想到准备脱身时又看到条大鱼——也就是你。”
“我？”古斯塔夫指向自己，“可是跟我刚认识的时候，他并不知道我有这支神笔啊。难道说他早知道了？”
“不然呢？”梅利多瑟点头道，“给我点时间，连我都能察觉，更别说一个保卫局的特务了。只是可怜你，后来还要被他用套话技术把事情再抖搂出来一遍，让你以为好像是你先把神笔的存在主动泄漏给他似的。”
佛伊泰克隐约听到两个古斯塔夫的呼吸声都愈加沉重。
“还不明白的话，我告诉你不甩掉他会有什么后果：你将被稀里糊涂地绑架到阿德.卡莱，被逼着为权贵做事，用你那神奇的画笔满足他们没有尽头的肮脏欲望......”
“这用不着你说。”
“不过当然，现在最要紧的还是：你没钱还债。帮我这下，一石三鸟；”梅利多瑟竖起三根手指，“既能出城，又能摆脱一头饿狼，还能说服我替你保守秘密。天下还有比这更实惠的买卖？”
火堆前的古斯塔夫沉默不语。
“你要我…怎么做？”许久过后，他拖沓地说道。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我要他的死看起来像个意外，上头还不打算和宪政保卫局结仇。”
“这世界上有太多方法可以让他死得像是由于意外，但大部分其实很容易在事后的调查中被戳破。要是你们没有具体的计划——”
“我早有准备，先生。”梅利多瑟十指相扣，手肘撑在桌上，“你也许不知道，前不久邦沃.格拉茨周边出现了一头巨熊。它胆子非常大，常在城外不远处的林中躲着，袭击过路客；它也狡猾无比，面对出城寻找它的守军和猎户，它躲避得游刃有余。然而，就在市长决定要雇个猎魔人来处理这档子事的时候，它忽然消失了。再没有人遇袭，也再没有关于它的目击报告。关于它离开的原因众说纷纭，其中不少人相信它不过是因为某些因素暂时远离了邦沃.格拉茨，说不定哪天就会回来......”
“你要我在自己面前画一头攻击性远超同类的巨熊出来？这太危险了。能不能就这样算了？”古斯塔夫像个犯错后请求老师少让自己罚站两分钟的学生。
“少装蒜。只要握着笔，被你创造出的生物就不会对你下口。别以为我这么多天监控你们就听见了个皮毛。”梅利多瑟推开椅子起身。“我给你三分钟时间做选择。世上没有后悔药，古斯塔夫先生。”他转身走了两步，随后一切再度化作虚无。
第三个场景，一个人影在原地不耐烦地打着转，不时抓抓头发，挠挠脖子。“在哪呢？”人影发出科迈霍斯的声音，“说好的黎明前动身，古斯塔夫怎么还不来？”他不住地嘟哝。
“沙沙沙，沙沙沙——”科迈霍斯停下来，抬头朝某个方向看去。猎魔驹这才确定那不是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古斯塔夫？是你吗？”起先，科迈霍斯探着头，低声问道。而随着声响逐步变成雷鸣和闪电般的震撼时，他的动作只传达出无尽的绝望和惊惧。
科迈霍斯遇害的具体过程被适时地略过，呈在众生灵眼前的直接是他的身体放平，浮在半空。一只手臂不见了，行囊散落满地。他应当是牵了只坐骑出来，后者恐怕也没能逃过熊爪。村民当中传出紧张的尖叫。
过一会，有个人被另一个人拿枪顶住后背，小步走到科迈霍斯的尸体前。相信不需要特别说明，各位也都知道谁是谁。
“快到动手的时候还想着跑呢，嗯？”梅利多瑟用枪托砸中古斯塔夫的后背，打得他跪倒下来。古斯塔夫也不管指着自己的枪口，慢慢地翻动起科迈霍斯的物品来。“保卫局，保卫局...你说他是宪政保卫局的...一定有证据，一定有...证件、徽章、通信，一定有东西能证明......”
“你们有，对吗？”翻遍科迈霍斯周边的行李后，他转头看向梅利多瑟，“你们有...只是被你们收起来了，对吗？”
梅利多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到底...是不是？”
“如果想让自己心里好受点，那就相信他是吧。”梅利多瑟收起枪，迈着大步离开，“你自由了，群岛人，现在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