獠鬃猛地一挣，向后趔趄几步，佛伊泰克的军刀也被他夺了过去。
你可能会惊讶：难道这名佣兵团的领导者在最后一刻使出奇招，化解了绝境？
好吧，自然是没有。我们尝试用个幽默点的说法——獠鬃成为了第一只用头盖骨夺掉佛伊泰克武器的小马。
一道细细的长线从他的头顶开始，延伸到双眼中间，猎魔驹的刀就卡在那里。
然而这只独角兽身上的生命力好像永远也流不尽似的。他没有倒下，没有出现行将死亡的生理特征，伤口处没有液体流出，连他背后的手下们都是满脸期待的模样。到这里，猎魔驹明白了他的狂妄来自何处。
“精——彩。不愧是...猎魔人。”獠鬃站定身体，拍着蹄子说。他咧开嘴，脸庞恢复生机，只是搭配上他鼻梁处的“装饰品”...实在不怎么雅观。
佛伊泰克此生还未见识过这种生灵。他是什么？怪物？巫师？受到诅咒的生灵？猎魔驹不安地等着獠鬃的下一步行动，随时准备以银剑和手枪相抵抗。
“看到了吧，你杀不死我。”佣兵头领炫耀道。在他拔出砍入头颅的军刀的那一刻，伤痕开始迅速愈合。“但你赢了，所以我信守诺言。你得到了我的尊重——也许以后我对你会更友好一些——还有你跟你新朋友的小命。”他横过佛伊泰克的刀，欣赏起来，“不过我可没说永远放过你们，听到了吗，你这缩在巢里的兔子！”他冲着佛伊泰克身后喊道，“这次我不会给你喘息的时间了！我们会在这里留宿几夜。至于住处，只好借用乡亲们的啦！”
将猎魔驹的武器丢回给其主人后，这群佣兵扬长而去。
回到古斯塔夫家，村长正背着手在壁炉前踱着步，方才招待猎魔驹时的礼貌、沉稳、自信一扫而空。“那个家伙，他自称是‘獠鬃’，对么？”他恐慌地问佛伊泰克。
“他们看上去不像是第一次来，我以为那只小马已经对你自报过姓名了。”
“什么？没有。那群人来我们村骚扰过两次；最开始，他们称自己是一支接不到活的佣兵团，到我们这讨要些食品，我们大大方方地给了；然后第二次，他们要无理地霸占半个艾达维迪亚，还要求我们无条件供养。我当然不会答应，于是他们走前威胁我说第三次就不会这么‘友好’了。我本有意请你留下帮忙，却在开口前恰好撞见他们。感谢女神，要是你晚来一会，或是干脆没来，后果真是不堪想象。”
“关于‘獠鬃’，你好像有什么想要说明的。”佛伊泰克坐到餐桌旁，“我可没有闲心满世界打探所有佣兵头子的个人信息，所以请讲吧。”
“这个獠鬃是一只出生在泰莫利亚的小马，年轻时被一个与他结仇的女巫诅咒，变成不死之身，代价是他只能从暴力和混乱中感受到快乐。长大后，他成立了‘浪云’兵团，在普拉克希达内战中受雇于中央派。他们非常强悍，但名头却自始至终都没响亮过，因为獠鬃对财富、荣誉什么的漠不关心。他不会花时间向上级吹嘘自己杀伤了多少敌人，取得了多大的战果；哪里有战斗，哪里有村镇可供劫掠，他们就奔向哪里，军事纪律根本无法约束他们。等战争结束，獠鬃的快乐源泉也就失去了，浪云兵团也没有了收入。他们流落到科德温的荒原上落草为寇，四处打家劫舍。传言说数年前有名聪明的法师自告奋勇破解掉獠鬃的诅咒，成功将他正法。但现在看来，要么现实恰恰相反，要么那段传言是纯粹的编造。”
“听起来，獠鬃不像是个能理性交涉的小马。”
“我没有那种意思。”古斯塔夫坐在佛伊泰克对面，“他是不开心，又不是会被夺去神智。他的行动是为了以后更长久的愉悦做部署——占领艾达维迪亚，他的团队就有了一处粮草充足的据点。以这里为中心，科德温西部再也没有人能抵御他们的暴行。可能晚点，连阿德.卡莱都阻止不了他们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他是不死的。”
见古斯塔夫沉默了半晌没有给出答案，佛伊泰克又说道：“反正我没有主意，留在这也只是给他一个动粗的理由。所以，我现在就走，告辞。”
“你不能！”猎魔驹还未起身，古斯塔夫便先一个激灵跳了起来，“艾达维迪亚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
“连我冒着生命危险招惹这么个疯子都无法还清吗？要是他不打算放过我，我今天就要不明不白地交代在这！”猎魔驹冷酷地说，“我们两清了，不欠你什么。”
“那我可以再给你钱！”古斯塔夫睁大了眼睛，扶着桌子向前探出上半身，“或是珠宝、食物，什么都行，只要你能帮帮我和乡亲们！”
“没什么可谈的。你给我钱，我到时候还有命花么？”佛伊泰克没再说什么，无视了古斯塔夫即将变成哭喊的哀求。
我们的猎魔驹当真要置身事外了？当然不。于情，佛伊泰克不想看到无辜的居民们受难；于理，一队由不死独角兽带领的荒原强盗对以后经过这里的任何人，包括他的同行，都是不可忽略的威胁。但是，佛伊泰克明白和獠鬃硬碰硬几乎没有胜算，不如先从其它角度入手，还原事件起因的全貌——猎魔驹隐隐感觉古斯塔夫有什么事在瞒他。毕竟艾达维迪亚没有任何武装力量防守，浪云兵团为何还要耐着性子与它的领导者进行交涉呢？
没错，獠鬃想要的，绝不是财宝、资源，或是据点；古斯塔夫冒着失掉性命的风险也不愿交出的，一定比它们更有分量。
既然古斯塔夫不准备如实相告，那么另一头当然就是最可靠的信息源了。傍晚来临时，猎魔驹前往艾达维迪亚唯一一家酒馆。果不其然，估计有一半浪云兵团的佣兵都汇集在那里吃喝玩闹。佛伊泰克进门时，酒馆里到处都是酒杯碰撞的声音以及放肆的说笑声，嘈杂得连星座熊的咆哮都能盖过去。第一时间，没有佣兵注意到一个不属于他们的生灵加入了进来。
“来，跟我说，”一名佣兵嬉皮笑脸地对旁边的店主小儿子说，“说，操——你——妈——”
前来端饭食的店主赶快捂住孩子的嘴。“老爷，行行好吧。你这样是教坏他——”
“去你奶奶个腿！”佣兵抢过食物，一把将店主推开老远，“这叫什么教坏？问问弟兄们，哪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会骂几句脏词？！”
“是，是啊，说得对嘛......”他的同伴们自然要随声附和。
“忙你自己的去吧！”他对垂头丧气的店主说，“你儿子绝对不想以后干做个老娘们，跟阿德.卡莱的那帮子软蛋一个凑性！”他又蹲下身，冲着小孩“逗弄”道：“来，说。”
“草拟——木啊——”小孩并不标准的发音惹起满堂哄笑。
“对喽对喽！”佣兵抚掌大笑，“以后谁叫你不高兴了，就拿这个回敬他，到时候就变成对面不高兴了，懂吗？”
“所以叔叔，”孩子眨巴着眼睛说，“这话为啥会让对方生气啊？”
正在喝汤的佣兵被因为这个问题狠狠地呛了一口，咳嗽好几声后才能继续说话。“就是...我上了你老娘，我是你爹了，你懂不？”
“可是，我爹和我娘都好好地在这里啊。”
“不是......”佣兵哭笑不得地解释道，“就说现在我把你爹踢走了，把你娘强占了，你不气急么？”
“我觉得......”孩子看了看佣兵，又看看自己敢怒不敢言的亲生父亲，“我不气，因为你看着比我爹强，你来当我新爹也行。”
此话一出，又是一阵喧闹。佣兵们拍着桌子，禁不住发出各种怪叫。而可怜的店主呢？他的脸涨成了紫红色，看上去快要昏厥了。
“他奶奶的！老板，这孩子跟着你早晚得当白眼狼！”佣兵扭头看着同伴们说，“要不然你把儿子送我们好了，跟我们浪迹天涯多好！”
“猎魔人！他来这干什么？”有谁叫起来，才让众人发现早已在酒馆里静坐多时的佛伊泰克。
半个酒馆顿时沉寂下来。“休息一会。”佛伊泰克压着嗓门说，同时用眼神警告某些蠢蠢欲动的潜在挑战者。
“哼。”有个瘦高的佣兵站起来，“谁去楼上把老大叫——”
“我在这。”獠鬃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我来和他聊聊。你们该吃吃，该喝喝。”于是酒馆又变回了熙熙攘攘的一片天地。
“我请你一杯，如何？”佣兵头领在佛伊泰克身边席地而坐，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不必了。”猎魔驹说。
“就当是为我今天的蛮横赔个不是。”
“我不渴，也没时间，更没有心情。”佛伊泰克避开獠鬃的直视，“白天的时候帮助古斯塔夫只是为了还他施舍饭食的人情，我打心眼里不想卷入你们的冲突。”
“你能想开，当然是个好消息。”獠鬃一本正经地说，像个正在与敌国谈判的大使，“可惜，你这样理智又能打的小马应当得到更多发财的机会，你说是不是？恰好，现在就有一个机遇摆在你面前：我打算过一会就带着几名弟兄上门再拜访拜访我们的好好先生。要是愿意，这个委托就包给你了。”
“你们何必要雇个猎魔人呢？”佛伊泰克装作对佣兵头领的提议全无兴致的样子，“直接去找他不就好了？还多花一笔钱。”
“那样东西，”獠鬃伸着脖子，靠近佛伊泰克的左耳，“我渴望的东西，一定早被古斯塔夫小心藏好了。我们准会像追查君主派残党的宪政保卫局特工一样花掉不知道多少时间东翻西找外加审问嫌疑人。而你呢，都不用古斯塔夫供认。凭你们的感官，我相信午夜之前咱就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而我，就在这里和各位弟兄偷个懒，考虑下到时候分你多少钱就够了。”
佛伊泰克像模像样地思考了几秒。“你说服我了，成交。”
“早该这样了！”獠鬃愉快地喝了口酒，“我来告诉你具体要找什么......”
——————
猎魔驹打破门闩，提着刀闯入古斯塔夫家中时，村长和埃文正在大厅里举着两把干草叉。灰猎犬在他们脚边伏低身体，亮出尖齿，对着佛伊泰克发出“呼噜噜”的警告。
古斯塔夫将草叉向前伸了伸。“我不能让你——”
“别紧张，我是来帮你们的。”佛伊泰克转头关上门，接着收起武器，“我发现外面有獠鬃的人在监视，所以只好先做做样子了。”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古斯塔夫没有丝毫放松。
“我不帮着拖延，獠鬃这时候已经把你们绑在椅子上拿鞭子抽了。”猎魔驹泰然地靠近他们，“所以，你是想被困死在这，还是趁还有时间拿着你的画笔赶快跑？”
“画、画笔？”古斯塔夫睁大眼睛，又气馁地低下头去，“唉，也是，獠鬃肯定都透露给你了。”
“你到底把它藏哪了？”佛伊泰克走到古斯塔夫身侧问，“别告诉我你给它上了十道机关。”
“就在我的画室里，我给它...”说到一半，古斯塔夫突然停下，用怀疑的眼神看了看猎魔驹，“埋在地板下面了。”他没等佛伊泰克，自己先跑进了画室。
“你们去拿吧。”埃文随手搬起一把餐椅，“我去重新把门堵好。”
“后门在哪？”佛伊泰克问。
“地下室有暗门，所以我们最好把地上的一切出入口都堵起来。
紧要关头，猎魔驹还是选择用漂浮术拖来几件重物，帮助埃文将房子的正门、位于厨房的侧门还有尽可能多的窗户挡起来。
“佛伊泰克！”獠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你不会以为我一点听不到你们屋里的动静吧？你真让我失望！不过现在改正还来得及。我想好了，价值一千杜卡特的珠宝换一支笔，你说划不划算？”
“别听他的！”从画室里出来的古斯塔夫弯下腰，焦急地对猎魔驹说。“我能给你的远超那个恶棍！”他怀中抱着一个古旧的木盒。
“放宽心，我不和恶魔做交易。”佛伊泰克安抚道，“埃文说你家有个地窖，在哪？”
“跟我来！”管家带他们来到厨房，指向食品柜前的一扇地板们，“从这里下去。”
“可是下面——”古斯塔夫似乎正要反对，但最终把话咽回了肚子，他心里应该已经有了答案。
埃文拉开地窖门时，木制家具和石头碎裂的噪音惊动了他们。透过门洞，猎魔驹捕捉到一个圆球从正门的方向飞进来，撞入壁炉里面，顺便将古斯塔夫临摹的《骷髅之夜》震了下来。
“你们走。”听见佣兵的喊杀如同冰冷的海水般灌进来，埃文扶住地窖门，对猎魔驹和他的村长说，“只有你能保护他了，猎魔人。”
“愿弗蕾雅女神保佑你的英灵升入天堂。”古斯塔夫一手抱住木盒，顺着梯子爬了下去。佛伊泰克满怀敬意地向管家点点头，也在村长之后跳入了地下室。
在凡人眼中，等埃文关上门，他们的世界就变得漆黑一片了。即便是猎魔人，身处这样缺少光线的环境，视觉也免不了受到妨碍。佛伊泰克使用伊格尼法印，在独角尖上点亮一小团火为他们照明。地窖里堆放着成箱的食物，其种类之多已经能与艾奎斯垂亚贵族的储藏相媲美。
可关键是，地窖尽头是明明白白的死路。
“这是搞什么鬼？”猎魔驹直勾勾地看着光洁如新的石膏墙。出于某种原因，佣兵们暂未下来搜查，但这里显然不是能躲一辈子的地方。
“帮我点亮它。”古斯塔夫把一块巴掌大的蜡烛伸到猎魔驹鼻子底下。佛伊泰克朝右一瞥，只见对方另一只手上握着杆约有十寸长的画笔。“然后你就可以收起法术了。”
接下来发生的，足以叫猎魔驹以外的生灵大呼小叫上一整天：放下蜡烛，古斯塔夫提起笔，开始在墙上作画。从墙根开始，往上，往左，再向下，白色的笔刷竟划出了黑色线条。“再来...画龙点睛。”古斯塔夫一转手腕，规整的圆形出现在方框中偏向左侧框线的位置。古斯塔夫后退两步，满怀期待地看着那堵墙。不给佛伊泰克疑问的时间，框线好像被一张发着白光的布料盖了起来。不多时，“布料”褪去后，俨然矗立在那的是一扇真正的木门。
“其实光画个门洞，走出去就完了。”古斯塔夫久违地笑道，“不过我就是想来点仪式感。”
打开古斯塔夫不知用什么法术凭空变出的门，他们进入的是一条用木梁加固过、能容纳五个人并肩站立的隧道。古斯塔夫介绍说，这里可能是上一批开拓者挖掘的矿坑——无疑，他们没能在此找到有价值的宝物。矿道不长，也没有太多的分支，但古斯塔夫和村民们修建地窖时正好挖到了它。确认里面没有居住着危险的生灵后，他们仅仅是用一堵石膏墙将它们隔离。“这就是女神的庇佑啊，猎魔人。”古斯塔夫感叹说。
矿道的出口通往一条干涸的河流。踏过绊脚的鹅卵石，他们走上了像样的土路。古斯塔夫蹲下来，又在地上画起来。几分钟后，白光闪过，一匹骏马直接从地里“长”了出来。
猎魔驹不禁想起那些航海者“一艘巨船从海平面下缓缓升起”的传说。
——————
我们现在要讲的故事，主人公名叫“古斯塔夫”。
古斯塔夫.希尔博格？不，不是，他没有姓，是个十三岁的平常人类男孩，生于史凯利格光荣的首都凯尔卓。
他的母亲分娩时和他未出生的弟弟一起死在了床榻上，而他做水手的父亲在一次出海后不知所踪，搭乘的商船“荨麻”号也从未归来。之后，古斯塔夫投靠了他的舅舅，一起在码头当搬运工。
同为至关重要的贸易枢纽，和诺维格瑞比起来，史凯利格人多出了一种身为冒险者的自豪感。1424年，马格努森.奎特那场不惧未知的远征航行为群岛带来了西方诸国存在的讯息。新商机、新产品、新技术、新文化跨越神秘的大洋涌入群岛，一个比欧菲尔更有潜力的市场出现了。逐渐地，尼弗伽德与北方诸国的人民震惊地发现，过去被他们视为海盗、野蛮人的岛民登上大陆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只不过这次，他们是穿金带银、大大方方地踏上各个码头，指使着船员们运下来一箱箱人们前所未见的奇珍异宝。水面上，一艘艘新式军舰耀武扬威地沿着海岸线航行，使陆地上的各政权失望地意识到，他们以前没有，今后也不可能会在海军方面对史凯利格形成压倒性的优势了。
咳、嗯，一不小心又说了很多背景啊。可是请不要怪我，因为三百年的时光里有太多变化需要讲解了。不过，我们倒也不需要把一切都在这里说明白，毕竟理解古斯塔夫的经历不用我们把群岛的历史从古至今全都说个通透。还有些问题，例如诺维格瑞和史凯利格的外交互动，还有群岛自富饶起来后遭遇的挑战，我们将会于后面的篇章中叙说。
凯尔卓的港口是那么壮观啊。一排排远洋帆船停靠在岸边，水手和搬运工们忙上忙下地装卸货物；形形色色的人物站在酒馆前，站在仓库和保险事务前，站在造船厂旁边；和同行交流的商人、趁休息时间赶快去喝两杯的船员、招揽顾客的娼妓、还有跟船主讲价的乘客，推搡着忙活在这么个地方。这里没有瑶台琼宇的气派与华丽，见不到大自然雕琢出的澎湃大气，但它亦有自己独特的风味。
“要是把这些都画下来就好了。”古斯塔夫工作时常这样想，“这些来去的人们，多数注定无法在史书上留名。但如果此时有副绘卷记录当下的一刻，他们都会成为主角。”
然而，艺术岂是人说想干就能干的？不光是练习所花费的时间，购买绘画用具的开销，那也绝不是平头百姓能轻易承担得起的。
位于凯尔卓城内的海尔布伦艺术学院完美地诠释了这点，校内百分之八十的学生出自豪门，余下的要么家里也有些积蓄，要么是因为极度鹤立鸡群的天赋而得到了奖学金或其它来源的资助。
每隔一段时间，那里便会有绘画系学生到码头练习风景画。古斯塔夫承认他们画的很好，但这些富二代的态度令他反感不已；当他意图凑过去看上一看、告诉这些学生他也对画画有兴趣时，他们会嘲笑他的志向和贫穷，随后利用人数优势将他轰走。其中不乏有对古斯塔夫比较友善的，可他们还能提供多大的帮助呢？无非是允许他在旁边多看一会，给他讲两句绘画的基本功而已。况且，这些少数个体还要面临同学们的压力，多不敢在鄙视古斯塔夫的浪潮中唱反调。
古斯塔夫又气又恼。终于有天，他下定决心，要用尽手头所有能用的资源自学绘画。于是，如果有离开码头放松一下的时光，他就会分秒必争地用来学画。没有纸笔，他用树枝在沙滩和砂土上画画，用碳条在光亮的平面上作画，用石头或金属片在岩石上刻画。他没法练习带有色彩的绘画，以线条勾勒出主体的能力却实打实地在成长。我们客观地评价一下：他很有天赋；虽不及那几位举世皆知的大师级画家，可至少以此谋生，甚至发财致富，是几乎没有妨碍的。
照如此练下去，古斯塔夫或许会在哪一天得到赏识，被贵人拉入中上层阶级的艺术教育体系，最后一帆风顺地靠绘画实现阶级跨越，同时在艺术史上留下自己的大名。
将他推离这条道路的，是在他十六岁生日那天。当时，古斯塔夫正在凯尔卓城外的海滩上散步。他的舅舅和其他工友答应在晚上为他庆生，但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因为他原本差不多攒够了去买一点基本绘画用品的积蓄，却恰逢凯尔卓食品价格严重膨胀，他和工友的支出只能都花在吃饭上了。
“我练习这么久，画得是有模有样了。”他忍不住自言自语道，“可我知道，在真正的画纸上用真正的画笔创作必定是有不同的手感。再说，想把画给所有人欣赏，怎么能把内容画在沙滩或石头上呢？我何时才能得到自己的纸和笔，像真正的画家一样创作？”
“你现在就有了。”
古斯塔夫错愕地朝大海的方向，也是声音的来源看去。
你可能会惊讶：难道这名佣兵团的领导者在最后一刻使出奇招，化解了绝境？
好吧，自然是没有。我们尝试用个幽默点的说法——獠鬃成为了第一只用头盖骨夺掉佛伊泰克武器的小马。
一道细细的长线从他的头顶开始，延伸到双眼中间，猎魔驹的刀就卡在那里。
然而这只独角兽身上的生命力好像永远也流不尽似的。他没有倒下，没有出现行将死亡的生理特征，伤口处没有液体流出，连他背后的手下们都是满脸期待的模样。到这里，猎魔驹明白了他的狂妄来自何处。
“精——彩。不愧是...猎魔人。”獠鬃站定身体，拍着蹄子说。他咧开嘴，脸庞恢复生机，只是搭配上他鼻梁处的“装饰品”...实在不怎么雅观。
佛伊泰克此生还未见识过这种生灵。他是什么？怪物？巫师？受到诅咒的生灵？猎魔驹不安地等着獠鬃的下一步行动，随时准备以银剑和手枪相抵抗。
“看到了吧，你杀不死我。”佣兵头领炫耀道。在他拔出砍入头颅的军刀的那一刻，伤痕开始迅速愈合。“但你赢了，所以我信守诺言。你得到了我的尊重——也许以后我对你会更友好一些——还有你跟你新朋友的小命。”他横过佛伊泰克的刀，欣赏起来，“不过我可没说永远放过你们，听到了吗，你这缩在巢里的兔子！”他冲着佛伊泰克身后喊道，“这次我不会给你喘息的时间了！我们会在这里留宿几夜。至于住处，只好借用乡亲们的啦！”
将猎魔驹的武器丢回给其主人后，这群佣兵扬长而去。
回到古斯塔夫家，村长正背着手在壁炉前踱着步，方才招待猎魔驹时的礼貌、沉稳、自信一扫而空。“那个家伙，他自称是‘獠鬃’，对么？”他恐慌地问佛伊泰克。
“他们看上去不像是第一次来，我以为那只小马已经对你自报过姓名了。”
“什么？没有。那群人来我们村骚扰过两次；最开始，他们称自己是一支接不到活的佣兵团，到我们这讨要些食品，我们大大方方地给了；然后第二次，他们要无理地霸占半个艾达维迪亚，还要求我们无条件供养。我当然不会答应，于是他们走前威胁我说第三次就不会这么‘友好’了。我本有意请你留下帮忙，却在开口前恰好撞见他们。感谢女神，要是你晚来一会，或是干脆没来，后果真是不堪想象。”
“关于‘獠鬃’，你好像有什么想要说明的。”佛伊泰克坐到餐桌旁，“我可没有闲心满世界打探所有佣兵头子的个人信息，所以请讲吧。”
“这个獠鬃是一只出生在泰莫利亚的小马，年轻时被一个与他结仇的女巫诅咒，变成不死之身，代价是他只能从暴力和混乱中感受到快乐。长大后，他成立了‘浪云’兵团，在普拉克希达内战中受雇于中央派。他们非常强悍，但名头却自始至终都没响亮过，因为獠鬃对财富、荣誉什么的漠不关心。他不会花时间向上级吹嘘自己杀伤了多少敌人，取得了多大的战果；哪里有战斗，哪里有村镇可供劫掠，他们就奔向哪里，军事纪律根本无法约束他们。等战争结束，獠鬃的快乐源泉也就失去了，浪云兵团也没有了收入。他们流落到科德温的荒原上落草为寇，四处打家劫舍。传言说数年前有名聪明的法师自告奋勇破解掉獠鬃的诅咒，成功将他正法。但现在看来，要么现实恰恰相反，要么那段传言是纯粹的编造。”
“听起来，獠鬃不像是个能理性交涉的小马。”
“我没有那种意思。”古斯塔夫坐在佛伊泰克对面，“他是不开心，又不是会被夺去神智。他的行动是为了以后更长久的愉悦做部署——占领艾达维迪亚，他的团队就有了一处粮草充足的据点。以这里为中心，科德温西部再也没有人能抵御他们的暴行。可能晚点，连阿德.卡莱都阻止不了他们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他是不死的。”
见古斯塔夫沉默了半晌没有给出答案，佛伊泰克又说道：“反正我没有主意，留在这也只是给他一个动粗的理由。所以，我现在就走，告辞。”
“你不能！”猎魔驹还未起身，古斯塔夫便先一个激灵跳了起来，“艾达维迪亚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
“连我冒着生命危险招惹这么个疯子都无法还清吗？要是他不打算放过我，我今天就要不明不白地交代在这！”猎魔驹冷酷地说，“我们两清了，不欠你什么。”
“那我可以再给你钱！”古斯塔夫睁大了眼睛，扶着桌子向前探出上半身，“或是珠宝、食物，什么都行，只要你能帮帮我和乡亲们！”
“没什么可谈的。你给我钱，我到时候还有命花么？”佛伊泰克没再说什么，无视了古斯塔夫即将变成哭喊的哀求。
我们的猎魔驹当真要置身事外了？当然不。于情，佛伊泰克不想看到无辜的居民们受难；于理，一队由不死独角兽带领的荒原强盗对以后经过这里的任何人，包括他的同行，都是不可忽略的威胁。但是，佛伊泰克明白和獠鬃硬碰硬几乎没有胜算，不如先从其它角度入手，还原事件起因的全貌——猎魔驹隐隐感觉古斯塔夫有什么事在瞒他。毕竟艾达维迪亚没有任何武装力量防守，浪云兵团为何还要耐着性子与它的领导者进行交涉呢？
没错，獠鬃想要的，绝不是财宝、资源，或是据点；古斯塔夫冒着失掉性命的风险也不愿交出的，一定比它们更有分量。
既然古斯塔夫不准备如实相告，那么另一头当然就是最可靠的信息源了。傍晚来临时，猎魔驹前往艾达维迪亚唯一一家酒馆。果不其然，估计有一半浪云兵团的佣兵都汇集在那里吃喝玩闹。佛伊泰克进门时，酒馆里到处都是酒杯碰撞的声音以及放肆的说笑声，嘈杂得连星座熊的咆哮都能盖过去。第一时间，没有佣兵注意到一个不属于他们的生灵加入了进来。
“来，跟我说，”一名佣兵嬉皮笑脸地对旁边的店主小儿子说，“说，操——你——妈——”
前来端饭食的店主赶快捂住孩子的嘴。“老爷，行行好吧。你这样是教坏他——”
“去你奶奶个腿！”佣兵抢过食物，一把将店主推开老远，“这叫什么教坏？问问弟兄们，哪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会骂几句脏词？！”
“是，是啊，说得对嘛......”他的同伴们自然要随声附和。
“忙你自己的去吧！”他对垂头丧气的店主说，“你儿子绝对不想以后干做个老娘们，跟阿德.卡莱的那帮子软蛋一个凑性！”他又蹲下身，冲着小孩“逗弄”道：“来，说。”
“草拟——木啊——”小孩并不标准的发音惹起满堂哄笑。
“对喽对喽！”佣兵抚掌大笑，“以后谁叫你不高兴了，就拿这个回敬他，到时候就变成对面不高兴了，懂吗？”
“所以叔叔，”孩子眨巴着眼睛说，“这话为啥会让对方生气啊？”
正在喝汤的佣兵被因为这个问题狠狠地呛了一口，咳嗽好几声后才能继续说话。“就是...我上了你老娘，我是你爹了，你懂不？”
“可是，我爹和我娘都好好地在这里啊。”
“不是......”佣兵哭笑不得地解释道，“就说现在我把你爹踢走了，把你娘强占了，你不气急么？”
“我觉得......”孩子看了看佣兵，又看看自己敢怒不敢言的亲生父亲，“我不气，因为你看着比我爹强，你来当我新爹也行。”
此话一出，又是一阵喧闹。佣兵们拍着桌子，禁不住发出各种怪叫。而可怜的店主呢？他的脸涨成了紫红色，看上去快要昏厥了。
“他奶奶的！老板，这孩子跟着你早晚得当白眼狼！”佣兵扭头看着同伴们说，“要不然你把儿子送我们好了，跟我们浪迹天涯多好！”
“猎魔人！他来这干什么？”有谁叫起来，才让众人发现早已在酒馆里静坐多时的佛伊泰克。
半个酒馆顿时沉寂下来。“休息一会。”佛伊泰克压着嗓门说，同时用眼神警告某些蠢蠢欲动的潜在挑战者。
“哼。”有个瘦高的佣兵站起来，“谁去楼上把老大叫——”
“我在这。”獠鬃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我来和他聊聊。你们该吃吃，该喝喝。”于是酒馆又变回了熙熙攘攘的一片天地。
“我请你一杯，如何？”佣兵头领在佛伊泰克身边席地而坐，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不必了。”猎魔驹说。
“就当是为我今天的蛮横赔个不是。”
“我不渴，也没时间，更没有心情。”佛伊泰克避开獠鬃的直视，“白天的时候帮助古斯塔夫只是为了还他施舍饭食的人情，我打心眼里不想卷入你们的冲突。”
“你能想开，当然是个好消息。”獠鬃一本正经地说，像个正在与敌国谈判的大使，“可惜，你这样理智又能打的小马应当得到更多发财的机会，你说是不是？恰好，现在就有一个机遇摆在你面前：我打算过一会就带着几名弟兄上门再拜访拜访我们的好好先生。要是愿意，这个委托就包给你了。”
“你们何必要雇个猎魔人呢？”佛伊泰克装作对佣兵头领的提议全无兴致的样子，“直接去找他不就好了？还多花一笔钱。”
“那样东西，”獠鬃伸着脖子，靠近佛伊泰克的左耳，“我渴望的东西，一定早被古斯塔夫小心藏好了。我们准会像追查君主派残党的宪政保卫局特工一样花掉不知道多少时间东翻西找外加审问嫌疑人。而你呢，都不用古斯塔夫供认。凭你们的感官，我相信午夜之前咱就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而我，就在这里和各位弟兄偷个懒，考虑下到时候分你多少钱就够了。”
佛伊泰克像模像样地思考了几秒。“你说服我了，成交。”
“早该这样了！”獠鬃愉快地喝了口酒，“我来告诉你具体要找什么......”
——————
猎魔驹打破门闩，提着刀闯入古斯塔夫家中时，村长和埃文正在大厅里举着两把干草叉。灰猎犬在他们脚边伏低身体，亮出尖齿，对着佛伊泰克发出“呼噜噜”的警告。
古斯塔夫将草叉向前伸了伸。“我不能让你——”
“别紧张，我是来帮你们的。”佛伊泰克转头关上门，接着收起武器，“我发现外面有獠鬃的人在监视，所以只好先做做样子了。”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古斯塔夫没有丝毫放松。
“我不帮着拖延，獠鬃这时候已经把你们绑在椅子上拿鞭子抽了。”猎魔驹泰然地靠近他们，“所以，你是想被困死在这，还是趁还有时间拿着你的画笔赶快跑？”
“画、画笔？”古斯塔夫睁大眼睛，又气馁地低下头去，“唉，也是，獠鬃肯定都透露给你了。”
“你到底把它藏哪了？”佛伊泰克走到古斯塔夫身侧问，“别告诉我你给它上了十道机关。”
“就在我的画室里，我给它...”说到一半，古斯塔夫突然停下，用怀疑的眼神看了看猎魔驹，“埋在地板下面了。”他没等佛伊泰克，自己先跑进了画室。
“你们去拿吧。”埃文随手搬起一把餐椅，“我去重新把门堵好。”
“后门在哪？”佛伊泰克问。
“地下室有暗门，所以我们最好把地上的一切出入口都堵起来。
紧要关头，猎魔驹还是选择用漂浮术拖来几件重物，帮助埃文将房子的正门、位于厨房的侧门还有尽可能多的窗户挡起来。
“佛伊泰克！”獠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你不会以为我一点听不到你们屋里的动静吧？你真让我失望！不过现在改正还来得及。我想好了，价值一千杜卡特的珠宝换一支笔，你说划不划算？”
“别听他的！”从画室里出来的古斯塔夫弯下腰，焦急地对猎魔驹说。“我能给你的远超那个恶棍！”他怀中抱着一个古旧的木盒。
“放宽心，我不和恶魔做交易。”佛伊泰克安抚道，“埃文说你家有个地窖，在哪？”
“跟我来！”管家带他们来到厨房，指向食品柜前的一扇地板们，“从这里下去。”
“可是下面——”古斯塔夫似乎正要反对，但最终把话咽回了肚子，他心里应该已经有了答案。
埃文拉开地窖门时，木制家具和石头碎裂的噪音惊动了他们。透过门洞，猎魔驹捕捉到一个圆球从正门的方向飞进来，撞入壁炉里面，顺便将古斯塔夫临摹的《骷髅之夜》震了下来。
“你们走。”听见佣兵的喊杀如同冰冷的海水般灌进来，埃文扶住地窖门，对猎魔驹和他的村长说，“只有你能保护他了，猎魔人。”
“愿弗蕾雅女神保佑你的英灵升入天堂。”古斯塔夫一手抱住木盒，顺着梯子爬了下去。佛伊泰克满怀敬意地向管家点点头，也在村长之后跳入了地下室。
在凡人眼中，等埃文关上门，他们的世界就变得漆黑一片了。即便是猎魔人，身处这样缺少光线的环境，视觉也免不了受到妨碍。佛伊泰克使用伊格尼法印，在独角尖上点亮一小团火为他们照明。地窖里堆放着成箱的食物，其种类之多已经能与艾奎斯垂亚贵族的储藏相媲美。
可关键是，地窖尽头是明明白白的死路。
“这是搞什么鬼？”猎魔驹直勾勾地看着光洁如新的石膏墙。出于某种原因，佣兵们暂未下来搜查，但这里显然不是能躲一辈子的地方。
“帮我点亮它。”古斯塔夫把一块巴掌大的蜡烛伸到猎魔驹鼻子底下。佛伊泰克朝右一瞥，只见对方另一只手上握着杆约有十寸长的画笔。“然后你就可以收起法术了。”
接下来发生的，足以叫猎魔驹以外的生灵大呼小叫上一整天：放下蜡烛，古斯塔夫提起笔，开始在墙上作画。从墙根开始，往上，往左，再向下，白色的笔刷竟划出了黑色线条。“再来...画龙点睛。”古斯塔夫一转手腕，规整的圆形出现在方框中偏向左侧框线的位置。古斯塔夫后退两步，满怀期待地看着那堵墙。不给佛伊泰克疑问的时间，框线好像被一张发着白光的布料盖了起来。不多时，“布料”褪去后，俨然矗立在那的是一扇真正的木门。
“其实光画个门洞，走出去就完了。”古斯塔夫久违地笑道，“不过我就是想来点仪式感。”
打开古斯塔夫不知用什么法术凭空变出的门，他们进入的是一条用木梁加固过、能容纳五个人并肩站立的隧道。古斯塔夫介绍说，这里可能是上一批开拓者挖掘的矿坑——无疑，他们没能在此找到有价值的宝物。矿道不长，也没有太多的分支，但古斯塔夫和村民们修建地窖时正好挖到了它。确认里面没有居住着危险的生灵后，他们仅仅是用一堵石膏墙将它们隔离。“这就是女神的庇佑啊，猎魔人。”古斯塔夫感叹说。
矿道的出口通往一条干涸的河流。踏过绊脚的鹅卵石，他们走上了像样的土路。古斯塔夫蹲下来，又在地上画起来。几分钟后，白光闪过，一匹骏马直接从地里“长”了出来。
猎魔驹不禁想起那些航海者“一艘巨船从海平面下缓缓升起”的传说。
——————
我们现在要讲的故事，主人公名叫“古斯塔夫”。
古斯塔夫.希尔博格？不，不是，他没有姓，是个十三岁的平常人类男孩，生于史凯利格光荣的首都凯尔卓。
他的母亲分娩时和他未出生的弟弟一起死在了床榻上，而他做水手的父亲在一次出海后不知所踪，搭乘的商船“荨麻”号也从未归来。之后，古斯塔夫投靠了他的舅舅，一起在码头当搬运工。
同为至关重要的贸易枢纽，和诺维格瑞比起来，史凯利格人多出了一种身为冒险者的自豪感。1424年，马格努森.奎特那场不惧未知的远征航行为群岛带来了西方诸国存在的讯息。新商机、新产品、新技术、新文化跨越神秘的大洋涌入群岛，一个比欧菲尔更有潜力的市场出现了。逐渐地，尼弗伽德与北方诸国的人民震惊地发现，过去被他们视为海盗、野蛮人的岛民登上大陆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只不过这次，他们是穿金带银、大大方方地踏上各个码头，指使着船员们运下来一箱箱人们前所未见的奇珍异宝。水面上，一艘艘新式军舰耀武扬威地沿着海岸线航行，使陆地上的各政权失望地意识到，他们以前没有，今后也不可能会在海军方面对史凯利格形成压倒性的优势了。
咳、嗯，一不小心又说了很多背景啊。可是请不要怪我，因为三百年的时光里有太多变化需要讲解了。不过，我们倒也不需要把一切都在这里说明白，毕竟理解古斯塔夫的经历不用我们把群岛的历史从古至今全都说个通透。还有些问题，例如诺维格瑞和史凯利格的外交互动，还有群岛自富饶起来后遭遇的挑战，我们将会于后面的篇章中叙说。
凯尔卓的港口是那么壮观啊。一排排远洋帆船停靠在岸边，水手和搬运工们忙上忙下地装卸货物；形形色色的人物站在酒馆前，站在仓库和保险事务前，站在造船厂旁边；和同行交流的商人、趁休息时间赶快去喝两杯的船员、招揽顾客的娼妓、还有跟船主讲价的乘客，推搡着忙活在这么个地方。这里没有瑶台琼宇的气派与华丽，见不到大自然雕琢出的澎湃大气，但它亦有自己独特的风味。
“要是把这些都画下来就好了。”古斯塔夫工作时常这样想，“这些来去的人们，多数注定无法在史书上留名。但如果此时有副绘卷记录当下的一刻，他们都会成为主角。”
然而，艺术岂是人说想干就能干的？不光是练习所花费的时间，购买绘画用具的开销，那也绝不是平头百姓能轻易承担得起的。
位于凯尔卓城内的海尔布伦艺术学院完美地诠释了这点，校内百分之八十的学生出自豪门，余下的要么家里也有些积蓄，要么是因为极度鹤立鸡群的天赋而得到了奖学金或其它来源的资助。
每隔一段时间，那里便会有绘画系学生到码头练习风景画。古斯塔夫承认他们画的很好，但这些富二代的态度令他反感不已；当他意图凑过去看上一看、告诉这些学生他也对画画有兴趣时，他们会嘲笑他的志向和贫穷，随后利用人数优势将他轰走。其中不乏有对古斯塔夫比较友善的，可他们还能提供多大的帮助呢？无非是允许他在旁边多看一会，给他讲两句绘画的基本功而已。况且，这些少数个体还要面临同学们的压力，多不敢在鄙视古斯塔夫的浪潮中唱反调。
古斯塔夫又气又恼。终于有天，他下定决心，要用尽手头所有能用的资源自学绘画。于是，如果有离开码头放松一下的时光，他就会分秒必争地用来学画。没有纸笔，他用树枝在沙滩和砂土上画画，用碳条在光亮的平面上作画，用石头或金属片在岩石上刻画。他没法练习带有色彩的绘画，以线条勾勒出主体的能力却实打实地在成长。我们客观地评价一下：他很有天赋；虽不及那几位举世皆知的大师级画家，可至少以此谋生，甚至发财致富，是几乎没有妨碍的。
照如此练下去，古斯塔夫或许会在哪一天得到赏识，被贵人拉入中上层阶级的艺术教育体系，最后一帆风顺地靠绘画实现阶级跨越，同时在艺术史上留下自己的大名。
将他推离这条道路的，是在他十六岁生日那天。当时，古斯塔夫正在凯尔卓城外的海滩上散步。他的舅舅和其他工友答应在晚上为他庆生，但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因为他原本差不多攒够了去买一点基本绘画用品的积蓄，却恰逢凯尔卓食品价格严重膨胀，他和工友的支出只能都花在吃饭上了。
“我练习这么久，画得是有模有样了。”他忍不住自言自语道，“可我知道，在真正的画纸上用真正的画笔创作必定是有不同的手感。再说，想把画给所有人欣赏，怎么能把内容画在沙滩或石头上呢？我何时才能得到自己的纸和笔，像真正的画家一样创作？”
“你现在就有了。”
古斯塔夫错愕地朝大海的方向，也是声音的来源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