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看到“艾达维迪亚”的路牌时，猎魔驹没有感到太大的意外。
“常年的政治不稳定就像是生物学者往培养皿里涂抹好营养液，然后把它扔在那里不管。用不了多久，意欲进取的拓荒者和躲避政治斗争的逃难者就会从四面八方迁来，在上面建立大大小小的聚落，其中一些又会因为五花八门的原因衰落、灭亡，只有极其少数掌握了天时、地利、人和的聚居地才能稳稳立足，直到人们确信将它们印制在地图上不会误导后来者。”后世的历史学家如此写道。
每过一代人的时间，科德温境内都会新建和消失数座村镇。越是远离这个国家的权力中心阿德.卡莱，这种现象就越频繁。窝在大城市里的官员之中鲜有人有精力去统计和记录这些小地方，因此当人们想要了解这些名字背后的历史，最理想的选择只能是去翻看某些旅行家的游记。
想过继续往邦沃.格拉茨赶，然而饥饿已经夺取了猎魔驹的许多体力，迫使他走上这条通往艾达维迪亚的陌生小路。他的口粮几乎见底，此刻寄希望于那里的村民还有食物卖给他。
亲眼见到艾达维迪亚前，佛伊泰克在脑海中大概勾勒出了它的模样：一个平淡无奇的小村子，二三十户人家，房子以点亮着篝火的广场为中心，尽可能地靠近小溪。数只牛羊和几小片农田便是村民们赖以维生的食物来源，他们也许不愿和外来的生灵分享食物，却至少可以为他指出哪片森林里有浆果、熊和狼群；猎魔驹倒是还有力气去打个猎。
从一个突破向小丘上走去的同时，艾达维迪亚展现出它的真身。想象和现实的巨大出入使得佛伊泰克渐渐放慢蹄步。他眯起眼睛，却不是因为视觉出现问题。许多年后，一位又一位纪实作家和历史学家第一次听到佛伊泰克讲起艾达维迪亚时，最先露出的也都是这副代表着怀疑的表情。
“我怎么也没料到，艾达维迪亚是一片名副其实的世外桃源。”猎魔驹如此描述着。
“从我看到它的位置走到村子，约有三五分钟的路程。溪流从附近的山顶倾泻而下，横穿村庄。小溪的右岸是一座配有水车的磨坊，而越过桥梁就是多数住民安置的地方。那里的房子都是很精致规整的小木屋，完全不像临时搭建出来以提供容身之处的避难所。当地的农田和牧场都比我想象的要大上许多，我到那里时，夏收才结束不久，很多人正在田里准备播种下一轮作物。牛、羊、鸡之类的牲畜个个肥硕丰盈，好像它们才是这里的地主一样。”
见到猎魔驹，村民们友好地和他打起招呼。听闻这位远道而来的游驹已经饿了个半死，他们赶快将佛伊泰克引向了村中心的广场。佛伊泰克一眼就猜到，那座最为气派的双层房舍肯定就是村长（或长老）的所在之处了。
“古斯塔夫.希尔博格，出来招待我的那个人——第一眼，我便知道他与众不同。”
三四十岁，典型的史凯利格人长相，但一点胡须都没留下；上身是白色衬衫，下身是同样颜色的长裤，脚踩一双皮靴；面色红润，体态健康，全身上下也都很干净。佛伊泰克差点以为他是携家仆跑到这苦寒之地隐居的阿德.卡莱权贵。
“弗蕾雅保佑你，远方的客人。”他用吟诗般的语调说。
如同早就预见到猎魔驹的来访，饭菜的香气从古斯塔夫背后飘来，仿佛一只白皙柔软的玉手挑逗地托起猎魔驹的下巴。
当然，我们的猎魔驹又怎会一点戒心也没有？在山丘上时，他曾怀疑过这村庄是某个怪物或疯狂巫师设下的幻象陷阱。虽说到了此时，他的猎魔人徽章也没有一点异动，但就算跟着古斯塔夫进入屋内，还在饭桌前狼吞虎咽了好一阵，佛伊泰克还是没有将他集中在独角处的意念力解散。他吃光盘子里的烤鸡和炖蘑菇，又抬头去够篮子里的黑麦面包，眼睛还尖利地打量着这个大方宴请他的一村之长。
“不必像头受惊的狼，猎魔人，放轻松。”古斯塔夫年轻却不失成熟气息的面部被火炉照亮着半边，“这里的乡亲们都很淳朴善良，而我也想尽到地主之谊。所以请不要防备我们，慢慢吃，细细品。如果不着急的话，今晚可在寒舍过夜。”
“你意识到了，不错。”佛伊泰克掰开面包，用其中一块沾着盘里留下的汤汁。“我不喜欢随时紧绷着神经，然而我估计这个艾达维迪亚建立起来应该还不到十年吧？十年以内就发展成这样子，怎能不让我起疑心呢？”
“可以理解。因为今天很不凑巧只有你一个访客，无从得知我们这里不少有外乡人驻足过。这里是被弗蕾雅女神祝福过的风水宝地，无论贫富贵贱，我们都有能力和心力热情接待。”
“被弗蕾雅祝福过的土地......”佛伊泰克咽下面包，轻声跟着念道，“一个史凯利格人能在遥远的科德温召唤群岛守护女神的庇佑，把一片不毛之地变得水草丰美，牛羊成群——这世界真是越来越魔幻了。”
作为回应，史凯利格人发出爽朗的笑声。“原来你以为我们的富裕是神明直接给予的？”笑声停止后，他接续道，“天大的误会。每个岛民都知道超过付出的索取不会得到女神的青睐，反有可能招致灾难。你在艾达维迪亚见到的一切都是我们用善行和汗水换取的。人们总说科德温的土地荒凉得连哈克兰人都懒得攻占，但这里却意外地肥沃。我们在此不受打扰地耕耘，丝毫没有靠抢掠致富的邪念，于是不断有荒野上的游民加入，大家同甘共苦。我还要说，这里的人民不光勤劳能干，论勇气也是不输我们群岛人。几年前，有个法师在附近遇到一头饥饿的巨熊，当时我们村的一位小伙子，科霍迈斯，刚好去那里砍柴，没有犹豫便牺牲自己拖住野兽，才让法师逃到村里避难——”
“打断一下，孩子。”从炊事房那边探出一个人头，“你们还能接着吃吗？这盘野猪肉快凉了，还是趁热比较好。”
“你在说什么傻话，埃文？我们的贵客是位猎杀怪物的战士，而战士永远不会嫌肉多！”古斯塔夫像个岛民一样敲起了饭桌。“还有，把喝的也端上来！”
“我说到哪了？哦，对，”岛民转回头来接着讲故事，“为了谢恩，他用法术帮我们建起了你在村口看到的那座磨坊，几个月后还特地从邦沃.格拉茨赶来，给我们带了些急缺的粮食种子；类似的例子不胜枚举。所以你看，我们就是用这一点一滴的积累感动弗蕾雅，使她连同科德温人和我这个岛民一齐施予小小的恩惠，而我们再珍惜这些恩惠，利用好它们，让自己的日子越来越幸福。”
同时，古斯塔夫的管家，也就是埃文，为他们端上了新的菜肴。他人至中年，精神头却和年轻许多的村长不相上下。“不够的话，尽管提就是。”新出现在桌上的，有前面提到的野猪肉，还有两杯冒着气泡，极像黑啤的饮料。
“今年夏季的收成不错，我们有多余的粮食拿出来做些格瓦斯，请用。”
“呜~汪——”一条跟在埃文脚边的灰色猎犬跃跃欲试地吠叫着；它瘸了右前腿，背上生有一块癞皮。
“去，你这臭狗！这不是给你吃的！”管家连忙将想要跳上餐桌和佛伊泰克抢食的猎犬按下去，抓住它的后颈。
“‘荨麻’也饿了，”古斯塔夫柔和地叫着猎犬的名字，“厨房里有剩下的肉吗？”
“还有几根带肉渣的骨头。”管家边说边走回炊事房。“喂，过来。”他对猎犬呼唤道，“给你吃的，不许再去打扰你主人！”
待猎犬随埃文小步跑走，房子的主人放下餐具，离开座位。“我来添些柴火。”他从客厅的一角抱起几根木柴，走到噼啪作响的壁炉前。猎魔驹的视线跟从着他的背影，随后停住、上移，炉火上的一副挂画便成了新话题的引子。
“那是丹戈尔.莱昂纳多.罗兹的《骷髅之夜》？”
“没想到你还懂这个。”古斯塔夫手持火钳，拨弄着滋养烈火的燃料。
“你好像本能地把猎魔人视作了一群不懂艺术的武夫。”
“我完全没有那种意思，只是因为和同时代的画家，例如梵鲁等人相比，他实在是过于小众了，连行内人士都没有几个了解他。”
“这也是机缘巧合吧。”猎魔驹不紧不慢地说，“有次我去到法奥.阿姆.盖尔，那是座很无聊的小城。当时我刚完成委托，闲得发慌，散步的时候恰好看到一家小艺术馆，于是就进去逛了逛......”
“我知道，”古斯塔夫转过身看向他，“那里是丹戈尔的故居。”
“我把他的作品全都欣赏了。他对暗色调的偏爱似乎是那些画作没有受到关注的原因之一，但其实他很擅长用那些颜色配合扎实的画功去渲染出悲凉或恐怖的氛围。对于一个在职业生涯中多次与卡特利欧纳瘟疫接触的人来说，形成这种创作基调是自然而然的，我挺喜欢。”
“可惜他最后也因为瘟疫英年早逝；纵使才华横溢，还是被无情埋没，否则今天就不会只有你我有幸欣赏到他的佳作了。”
“只有你我？若墙上的这副不是真品，那你说话未免也太夸张了。”猎魔驹指着画说道。
古斯塔夫眨眨眼睛，却很快反应过来，大笑着说：“啊，我明白了，你以为这幅画是我买的复制品？”他摆动手指，“这其实是我自己根据画集上的小图临摹的。”
“出乎意料。”佛伊泰克走近那幅画，“只有拿着放大镜贴近才能看出来差别在何处——我没想过你们的生活富足到能允许你发展出这种娱乐。”
“你说反了，猎魔人。艾达维迪亚建立前，我就已经是名绘画爱好者。”古斯塔夫走回桌前，打扫起剩下的饭菜。
“你有自己的画室么？不介意的话，我想参观参观。”酒足饭饱，佛伊泰克心中对食物的渴望终于为其它的兴致让出了些空间。
“就算你不主动要求，看在我们的聊天能脱离衣食住行，达到更高层次的份上，我也会邀请你的。”他托起一个烛台，“请随我来吧。”
古斯塔夫的卧室兼画室设在壁炉右手边。大约丈量起来，他逼仄的床位约占了房间的十五分之一，能供人通行的空间占十五分之六，余下的全部被作画工具和画纸堆满。猎魔驹低头看去，发现地面上扔着副裱在木框里的画。画面的背景是一艘黑色的长船，甲板上倒着许多史凯利格人，其中最显眼的是一个头戴冠冕、红色头发的壮硕战士。画中间，一名身着红甲的高大武士正在与一个生有猫眼和白色长发的对手交战。
“利维亚的杰洛特与狂猎之王艾瑞汀在终末之战时的决斗？”
“这个家喻户晓的故事有谁会认不出来呢？”古斯塔夫捡起画作，小心地吹掉上面落的灰，“虽说那不是我们岛民认识里真正的‘终末之战’，但它仍不失为一段传奇。即便没有神话中被金鸡唤醒的汉姆多尔，我们的先祖依旧视死如归地与可怖的狂猎展开激战。”
“三百年前的事情，说近不近，说远也不算太远。或许你听说过你的祖辈曾参加了那场战斗？”
“我们家族有很多成员都参与其中。”古斯塔夫挺起胸膛，“其中一位更是与奎特家族——”他指着红头发的战士说，“——当时的族长、凯瑞斯女王的父亲克拉茨.安.奎特一同战死在狂猎旗舰纳吉尔法号之上。我被他们的经历所打动，没有在画上添加汉姆多尔等英雄的形象，因为事实上，每一代人都是靠着自己的勇气与智慧去渡过劫难的。”
“而我知道一个更现实的原因。”猎魔驹的眼睛扫过画室里的其它作品。“这里肯定很难买到颜料。”
“就当是次要因素吧。”古斯塔夫抚着脸颊笑道。
“不过该说不说，画的真不错。”佛伊泰克从地上捡起一张画，上面是一只以黑色线条勾勒出的绵羊，好像再添上几笔，它就要从纸里跳出来似的。
“再添上几笔......”眼尖的猎魔驹注意到这幅画缺了点什么。
“这羊尾巴怎么少了一半。”佛伊泰克问道。这是一个很细小的缺失，然而但凡看到它的，都会下意识地感到不舒服，然后才确定地发现它。
而且不光是绵羊。佛伊泰克查看了下别的画作，从普通的飞鸟走兽到叉尾龙、大鹏等怪物，再到不死鸟这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生灵无所不包，却无一是完整的，这个少根角，那个少颗眼珠......
“这是我一直在探索的某种——”古斯塔夫顿了下，“残缺感。有艺术家提出过，残缺的事物其实更能给人以美丽、震撼的感觉。像诺维格瑞艺术馆里最有名的几尊雕像都是缺胳膊少腿的。我一直想弄明白，将‘残缺’应用在人以外的生物上会不会也能诞生出那种特殊的美感。毕竟你要知道，不知是纯粹的巧合还是造物主有意为之，某些怪物的外表便是融合了不同动物的特征。换个角度来说，这就是多种‘残缺美’的组合。你说对吗？”
“你的理论已经超出我这个业余鉴赏家的评判范畴了。”佛伊泰克帮他归置好几样作画工具。“我只是觉得这些画本身很棒，但画龙当点睛——不，不对，这样说好像是对你有很高的要求一样。我的意思是，你至少该把它们画完。”
“谢谢，我会考虑。”古斯塔夫像听完老师批评的艺术学徒那样礼貌地说。
“抱歉，我没有强求的意思，一个外人当然没有此等权利。”佛伊泰克继续说，“我只是羡慕你有这样安定富裕的生活，不知不觉间就把自己当成了你们的一份子，开始对你不客气了...感谢你们的款待，希望你们这周围没有贼人虎视眈眈。”
“这也是多亏了女神的庇护。”古斯塔夫走到窗边打算看看外面的景色，“艾达维迪亚从未遭到过谁的觊觎，远在天边的官员就更没有精力给我们找麻烦了。”
可是，外头传来的骚动和古斯塔夫站在窗前时铁青的神色告诉猎魔驹现实绝不符合村长信誓旦旦的宣称。
七八个与村子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站在古斯塔夫的府邸门前。他们衣装破烂，手中的火枪与长矛表明这群人绝非善茬。更让猎魔驹面色凝重的是，为首的是一只短鬃毛的雄性栗色独角兽。
埃文推开门，快步走入。“又是他们。”
“我看到了。”古斯塔夫缓缓地退到墙壁后。
“这帮人有什么目的？”猎魔驹放低身子，问道。
“一群无赖佣兵，想要夺我财产。”古斯塔夫说，“猎魔人，我能否请你......？”
“你难道期待我对一位刚刚救了我半条命的人说‘不’么？”佛伊泰克穿好胸甲，抽出军刀，只身一驹现身在房门口的阶梯上。
独角兽怔了一下，随即咧开嘴咯咯地笑起来。“伙计们，生活多有意思啊！”他直视着佛伊泰克琥珀色的猫眼，“我想破脑袋也没料到，古斯塔夫竟然雇了个猎魔人当他的门卫！”
那些武装起来的人反应不一，有几个跟着独角兽嘲弄地笑着，但更多人处在一种不安、戒备和疑惑混合起来的情绪中。直到独角兽告诉他们他会处理好此事，他们才像看戏的贵族一样喜笑颜开地退到后方。
“容我一问。”佛伊泰克说，“是这座村子欠你们什么东西？”
“少管闲事，畜生！”佣兵当中有人叫喊道。
“正所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但你们没有给出任何站在这里的正当理由，那我只好假设你们将要做出强盗的行径了。”
“看来你不怵我，而我也不打算让步。”佣兵头领对步步逼近的猎魔驹说。“那么只剩下一种方案。”
佛伊泰克举起军刀，护住中线，“我不喜欢什么事都用暴力解决，那太低级了，然而世界上就是充满了你们这种只会用低级手段应付问题的家伙。”
“那还真是委屈您了，高贵的猎魔人大师，得陪我们玩这样低端的游戏——你赢了，我们退兵；我赢了...告诉你干啥？反正你在地上滚来滚去的马头也看不到了。”
“你们的人会听到撤退的指令。”佛伊泰克变换架势，将刀身向内侧偏移，刀尖向下。“可惜你没机会亲口说出它了。”
“那就看看不可一世的变种小马和曾经征战四方的獠鬃，谁更胜一筹！”对方也亮出了自己的军刀，其主体的形制与佛伊泰克的骑兵刀十分相像，主要的区别在于没有护手。众所周知，独角兽习惯靠漂浮术来操控物品，因此不用像类人生物那般特别注意手部和臂部的防护。这时，如果一只独角兽武士不打算采用以剑格架开或控制对手兵刃的战术，那么他多半会采取没有护手或小护手，被称为“戴亚蒙特”的刀剑握柄，换取更轻的重量——也就意味着更快的速度。
类人生物当中有些轻骑兵部队出于类似的考量，同样偏好无护手的武器，比方说哈克兰人和泽瑞坎人喜爱的“恰西克”马刀。然而转入步战时，他们还是不得不认真想到四肢被砍伤这个所有两脚兽都经常在白刃战中遇到的难题。对于集骑兵和步兵于一身的独角兽来说，这就无足挂齿了。要是他们中有谁担心敌人会打坏自己的刀柄，那就在上面裹一层皮革或者矮人工匠打出的薄金属蒙皮便好了。
自称獠鬃的独角兽放平军刀，大叫一声攻上前来。两下试探、刺击、收回、再撩击、收回、反转刀刃、挥砍...他的攻击主动、大胆，仿若大洋上的惊涛骇浪。当然，在猎魔驹面前，这些招数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佛伊泰克看破了对方虚张声势的意图，他才不会被这些小伎俩打乱阵脚。
大约十个回合过去，獠鬃没有变换风格，佛伊泰克知道是时候利用他的弱点了。对方看似立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刀刃之墙，可那要仰赖于獠鬃在每一次攻击被挡下时极快的调整，使下一次挥击能瞬息间从不同的方向袭去。
那要是猎魔驹没有给他这个调整的机会呢？
獠鬃身上的第一处伤口是这样来的：佛伊泰克不光接住了他的挥击，还将军刀朝他攻击的方向反推回去，便使他的武器无法及时回防中线。獠鬃门户大开，被佛伊泰克反手一击划开的胸口。
这就是小马在作战时的缺陷——类人生物受到攻击时，起码能以双臂尝试护住自己的关键部位，然而以四蹄行走的小马不容易做到。他们身体的关键部位，尤其是头部，显得又大又靠前。因此，多位军事家均认为小马最好不要在战术层面上陷入停步与对峙。
言归正传。受到沉重一击，獠鬃却只是如同醉酒似地晃了晃，刀柄上的魔法光环仍未褪去。猎魔驹再度出击，对方竟能躲过去，绕到他的侧面。
獠鬃展现出了超乎想象的顽强，他适当地收敛了些，防守渐渐多过进攻，可为时已晚。佛伊泰克抓住主动权，欺骗、引诱、反击，在獠鬃身上留下了更多的小伤口。
等嚣张的独角兽虚弱到挥起军刀来像在抡三十公斤重的石块一样时，佛伊泰克终于决定结束他痛苦又滑稽的一生。
“常年的政治不稳定就像是生物学者往培养皿里涂抹好营养液，然后把它扔在那里不管。用不了多久，意欲进取的拓荒者和躲避政治斗争的逃难者就会从四面八方迁来，在上面建立大大小小的聚落，其中一些又会因为五花八门的原因衰落、灭亡，只有极其少数掌握了天时、地利、人和的聚居地才能稳稳立足，直到人们确信将它们印制在地图上不会误导后来者。”后世的历史学家如此写道。
每过一代人的时间，科德温境内都会新建和消失数座村镇。越是远离这个国家的权力中心阿德.卡莱，这种现象就越频繁。窝在大城市里的官员之中鲜有人有精力去统计和记录这些小地方，因此当人们想要了解这些名字背后的历史，最理想的选择只能是去翻看某些旅行家的游记。
想过继续往邦沃.格拉茨赶，然而饥饿已经夺取了猎魔驹的许多体力，迫使他走上这条通往艾达维迪亚的陌生小路。他的口粮几乎见底，此刻寄希望于那里的村民还有食物卖给他。
亲眼见到艾达维迪亚前，佛伊泰克在脑海中大概勾勒出了它的模样：一个平淡无奇的小村子，二三十户人家，房子以点亮着篝火的广场为中心，尽可能地靠近小溪。数只牛羊和几小片农田便是村民们赖以维生的食物来源，他们也许不愿和外来的生灵分享食物，却至少可以为他指出哪片森林里有浆果、熊和狼群；猎魔驹倒是还有力气去打个猎。
从一个突破向小丘上走去的同时，艾达维迪亚展现出它的真身。想象和现实的巨大出入使得佛伊泰克渐渐放慢蹄步。他眯起眼睛，却不是因为视觉出现问题。许多年后，一位又一位纪实作家和历史学家第一次听到佛伊泰克讲起艾达维迪亚时，最先露出的也都是这副代表着怀疑的表情。
“我怎么也没料到，艾达维迪亚是一片名副其实的世外桃源。”猎魔驹如此描述着。
“从我看到它的位置走到村子，约有三五分钟的路程。溪流从附近的山顶倾泻而下，横穿村庄。小溪的右岸是一座配有水车的磨坊，而越过桥梁就是多数住民安置的地方。那里的房子都是很精致规整的小木屋，完全不像临时搭建出来以提供容身之处的避难所。当地的农田和牧场都比我想象的要大上许多，我到那里时，夏收才结束不久，很多人正在田里准备播种下一轮作物。牛、羊、鸡之类的牲畜个个肥硕丰盈，好像它们才是这里的地主一样。”
见到猎魔驹，村民们友好地和他打起招呼。听闻这位远道而来的游驹已经饿了个半死，他们赶快将佛伊泰克引向了村中心的广场。佛伊泰克一眼就猜到，那座最为气派的双层房舍肯定就是村长（或长老）的所在之处了。
“古斯塔夫.希尔博格，出来招待我的那个人——第一眼，我便知道他与众不同。”
三四十岁，典型的史凯利格人长相，但一点胡须都没留下；上身是白色衬衫，下身是同样颜色的长裤，脚踩一双皮靴；面色红润，体态健康，全身上下也都很干净。佛伊泰克差点以为他是携家仆跑到这苦寒之地隐居的阿德.卡莱权贵。
“弗蕾雅保佑你，远方的客人。”他用吟诗般的语调说。
如同早就预见到猎魔驹的来访，饭菜的香气从古斯塔夫背后飘来，仿佛一只白皙柔软的玉手挑逗地托起猎魔驹的下巴。
当然，我们的猎魔驹又怎会一点戒心也没有？在山丘上时，他曾怀疑过这村庄是某个怪物或疯狂巫师设下的幻象陷阱。虽说到了此时，他的猎魔人徽章也没有一点异动，但就算跟着古斯塔夫进入屋内，还在饭桌前狼吞虎咽了好一阵，佛伊泰克还是没有将他集中在独角处的意念力解散。他吃光盘子里的烤鸡和炖蘑菇，又抬头去够篮子里的黑麦面包，眼睛还尖利地打量着这个大方宴请他的一村之长。
“不必像头受惊的狼，猎魔人，放轻松。”古斯塔夫年轻却不失成熟气息的面部被火炉照亮着半边，“这里的乡亲们都很淳朴善良，而我也想尽到地主之谊。所以请不要防备我们，慢慢吃，细细品。如果不着急的话，今晚可在寒舍过夜。”
“你意识到了，不错。”佛伊泰克掰开面包，用其中一块沾着盘里留下的汤汁。“我不喜欢随时紧绷着神经，然而我估计这个艾达维迪亚建立起来应该还不到十年吧？十年以内就发展成这样子，怎能不让我起疑心呢？”
“可以理解。因为今天很不凑巧只有你一个访客，无从得知我们这里不少有外乡人驻足过。这里是被弗蕾雅女神祝福过的风水宝地，无论贫富贵贱，我们都有能力和心力热情接待。”
“被弗蕾雅祝福过的土地......”佛伊泰克咽下面包，轻声跟着念道，“一个史凯利格人能在遥远的科德温召唤群岛守护女神的庇佑，把一片不毛之地变得水草丰美，牛羊成群——这世界真是越来越魔幻了。”
作为回应，史凯利格人发出爽朗的笑声。“原来你以为我们的富裕是神明直接给予的？”笑声停止后，他接续道，“天大的误会。每个岛民都知道超过付出的索取不会得到女神的青睐，反有可能招致灾难。你在艾达维迪亚见到的一切都是我们用善行和汗水换取的。人们总说科德温的土地荒凉得连哈克兰人都懒得攻占，但这里却意外地肥沃。我们在此不受打扰地耕耘，丝毫没有靠抢掠致富的邪念，于是不断有荒野上的游民加入，大家同甘共苦。我还要说，这里的人民不光勤劳能干，论勇气也是不输我们群岛人。几年前，有个法师在附近遇到一头饥饿的巨熊，当时我们村的一位小伙子，科霍迈斯，刚好去那里砍柴，没有犹豫便牺牲自己拖住野兽，才让法师逃到村里避难——”
“打断一下，孩子。”从炊事房那边探出一个人头，“你们还能接着吃吗？这盘野猪肉快凉了，还是趁热比较好。”
“你在说什么傻话，埃文？我们的贵客是位猎杀怪物的战士，而战士永远不会嫌肉多！”古斯塔夫像个岛民一样敲起了饭桌。“还有，把喝的也端上来！”
“我说到哪了？哦，对，”岛民转回头来接着讲故事，“为了谢恩，他用法术帮我们建起了你在村口看到的那座磨坊，几个月后还特地从邦沃.格拉茨赶来，给我们带了些急缺的粮食种子；类似的例子不胜枚举。所以你看，我们就是用这一点一滴的积累感动弗蕾雅，使她连同科德温人和我这个岛民一齐施予小小的恩惠，而我们再珍惜这些恩惠，利用好它们，让自己的日子越来越幸福。”
同时，古斯塔夫的管家，也就是埃文，为他们端上了新的菜肴。他人至中年，精神头却和年轻许多的村长不相上下。“不够的话，尽管提就是。”新出现在桌上的，有前面提到的野猪肉，还有两杯冒着气泡，极像黑啤的饮料。
“今年夏季的收成不错，我们有多余的粮食拿出来做些格瓦斯，请用。”
“呜~汪——”一条跟在埃文脚边的灰色猎犬跃跃欲试地吠叫着；它瘸了右前腿，背上生有一块癞皮。
“去，你这臭狗！这不是给你吃的！”管家连忙将想要跳上餐桌和佛伊泰克抢食的猎犬按下去，抓住它的后颈。
“‘荨麻’也饿了，”古斯塔夫柔和地叫着猎犬的名字，“厨房里有剩下的肉吗？”
“还有几根带肉渣的骨头。”管家边说边走回炊事房。“喂，过来。”他对猎犬呼唤道，“给你吃的，不许再去打扰你主人！”
待猎犬随埃文小步跑走，房子的主人放下餐具，离开座位。“我来添些柴火。”他从客厅的一角抱起几根木柴，走到噼啪作响的壁炉前。猎魔驹的视线跟从着他的背影，随后停住、上移，炉火上的一副挂画便成了新话题的引子。
“那是丹戈尔.莱昂纳多.罗兹的《骷髅之夜》？”
“没想到你还懂这个。”古斯塔夫手持火钳，拨弄着滋养烈火的燃料。
“你好像本能地把猎魔人视作了一群不懂艺术的武夫。”
“我完全没有那种意思，只是因为和同时代的画家，例如梵鲁等人相比，他实在是过于小众了，连行内人士都没有几个了解他。”
“这也是机缘巧合吧。”猎魔驹不紧不慢地说，“有次我去到法奥.阿姆.盖尔，那是座很无聊的小城。当时我刚完成委托，闲得发慌，散步的时候恰好看到一家小艺术馆，于是就进去逛了逛......”
“我知道，”古斯塔夫转过身看向他，“那里是丹戈尔的故居。”
“我把他的作品全都欣赏了。他对暗色调的偏爱似乎是那些画作没有受到关注的原因之一，但其实他很擅长用那些颜色配合扎实的画功去渲染出悲凉或恐怖的氛围。对于一个在职业生涯中多次与卡特利欧纳瘟疫接触的人来说，形成这种创作基调是自然而然的，我挺喜欢。”
“可惜他最后也因为瘟疫英年早逝；纵使才华横溢，还是被无情埋没，否则今天就不会只有你我有幸欣赏到他的佳作了。”
“只有你我？若墙上的这副不是真品，那你说话未免也太夸张了。”猎魔驹指着画说道。
古斯塔夫眨眨眼睛，却很快反应过来，大笑着说：“啊，我明白了，你以为这幅画是我买的复制品？”他摆动手指，“这其实是我自己根据画集上的小图临摹的。”
“出乎意料。”佛伊泰克走近那幅画，“只有拿着放大镜贴近才能看出来差别在何处——我没想过你们的生活富足到能允许你发展出这种娱乐。”
“你说反了，猎魔人。艾达维迪亚建立前，我就已经是名绘画爱好者。”古斯塔夫走回桌前，打扫起剩下的饭菜。
“你有自己的画室么？不介意的话，我想参观参观。”酒足饭饱，佛伊泰克心中对食物的渴望终于为其它的兴致让出了些空间。
“就算你不主动要求，看在我们的聊天能脱离衣食住行，达到更高层次的份上，我也会邀请你的。”他托起一个烛台，“请随我来吧。”
古斯塔夫的卧室兼画室设在壁炉右手边。大约丈量起来，他逼仄的床位约占了房间的十五分之一，能供人通行的空间占十五分之六，余下的全部被作画工具和画纸堆满。猎魔驹低头看去，发现地面上扔着副裱在木框里的画。画面的背景是一艘黑色的长船，甲板上倒着许多史凯利格人，其中最显眼的是一个头戴冠冕、红色头发的壮硕战士。画中间，一名身着红甲的高大武士正在与一个生有猫眼和白色长发的对手交战。
“利维亚的杰洛特与狂猎之王艾瑞汀在终末之战时的决斗？”
“这个家喻户晓的故事有谁会认不出来呢？”古斯塔夫捡起画作，小心地吹掉上面落的灰，“虽说那不是我们岛民认识里真正的‘终末之战’，但它仍不失为一段传奇。即便没有神话中被金鸡唤醒的汉姆多尔，我们的先祖依旧视死如归地与可怖的狂猎展开激战。”
“三百年前的事情，说近不近，说远也不算太远。或许你听说过你的祖辈曾参加了那场战斗？”
“我们家族有很多成员都参与其中。”古斯塔夫挺起胸膛，“其中一位更是与奎特家族——”他指着红头发的战士说，“——当时的族长、凯瑞斯女王的父亲克拉茨.安.奎特一同战死在狂猎旗舰纳吉尔法号之上。我被他们的经历所打动，没有在画上添加汉姆多尔等英雄的形象，因为事实上，每一代人都是靠着自己的勇气与智慧去渡过劫难的。”
“而我知道一个更现实的原因。”猎魔驹的眼睛扫过画室里的其它作品。“这里肯定很难买到颜料。”
“就当是次要因素吧。”古斯塔夫抚着脸颊笑道。
“不过该说不说，画的真不错。”佛伊泰克从地上捡起一张画，上面是一只以黑色线条勾勒出的绵羊，好像再添上几笔，它就要从纸里跳出来似的。
“再添上几笔......”眼尖的猎魔驹注意到这幅画缺了点什么。
“这羊尾巴怎么少了一半。”佛伊泰克问道。这是一个很细小的缺失，然而但凡看到它的，都会下意识地感到不舒服，然后才确定地发现它。
而且不光是绵羊。佛伊泰克查看了下别的画作，从普通的飞鸟走兽到叉尾龙、大鹏等怪物，再到不死鸟这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生灵无所不包，却无一是完整的，这个少根角，那个少颗眼珠......
“这是我一直在探索的某种——”古斯塔夫顿了下，“残缺感。有艺术家提出过，残缺的事物其实更能给人以美丽、震撼的感觉。像诺维格瑞艺术馆里最有名的几尊雕像都是缺胳膊少腿的。我一直想弄明白，将‘残缺’应用在人以外的生物上会不会也能诞生出那种特殊的美感。毕竟你要知道，不知是纯粹的巧合还是造物主有意为之，某些怪物的外表便是融合了不同动物的特征。换个角度来说，这就是多种‘残缺美’的组合。你说对吗？”
“你的理论已经超出我这个业余鉴赏家的评判范畴了。”佛伊泰克帮他归置好几样作画工具。“我只是觉得这些画本身很棒，但画龙当点睛——不，不对，这样说好像是对你有很高的要求一样。我的意思是，你至少该把它们画完。”
“谢谢，我会考虑。”古斯塔夫像听完老师批评的艺术学徒那样礼貌地说。
“抱歉，我没有强求的意思，一个外人当然没有此等权利。”佛伊泰克继续说，“我只是羡慕你有这样安定富裕的生活，不知不觉间就把自己当成了你们的一份子，开始对你不客气了...感谢你们的款待，希望你们这周围没有贼人虎视眈眈。”
“这也是多亏了女神的庇护。”古斯塔夫走到窗边打算看看外面的景色，“艾达维迪亚从未遭到过谁的觊觎，远在天边的官员就更没有精力给我们找麻烦了。”
可是，外头传来的骚动和古斯塔夫站在窗前时铁青的神色告诉猎魔驹现实绝不符合村长信誓旦旦的宣称。
七八个与村子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站在古斯塔夫的府邸门前。他们衣装破烂，手中的火枪与长矛表明这群人绝非善茬。更让猎魔驹面色凝重的是，为首的是一只短鬃毛的雄性栗色独角兽。
埃文推开门，快步走入。“又是他们。”
“我看到了。”古斯塔夫缓缓地退到墙壁后。
“这帮人有什么目的？”猎魔驹放低身子，问道。
“一群无赖佣兵，想要夺我财产。”古斯塔夫说，“猎魔人，我能否请你......？”
“你难道期待我对一位刚刚救了我半条命的人说‘不’么？”佛伊泰克穿好胸甲，抽出军刀，只身一驹现身在房门口的阶梯上。
独角兽怔了一下，随即咧开嘴咯咯地笑起来。“伙计们，生活多有意思啊！”他直视着佛伊泰克琥珀色的猫眼，“我想破脑袋也没料到，古斯塔夫竟然雇了个猎魔人当他的门卫！”
那些武装起来的人反应不一，有几个跟着独角兽嘲弄地笑着，但更多人处在一种不安、戒备和疑惑混合起来的情绪中。直到独角兽告诉他们他会处理好此事，他们才像看戏的贵族一样喜笑颜开地退到后方。
“容我一问。”佛伊泰克说，“是这座村子欠你们什么东西？”
“少管闲事，畜生！”佣兵当中有人叫喊道。
“正所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但你们没有给出任何站在这里的正当理由，那我只好假设你们将要做出强盗的行径了。”
“看来你不怵我，而我也不打算让步。”佣兵头领对步步逼近的猎魔驹说。“那么只剩下一种方案。”
佛伊泰克举起军刀，护住中线，“我不喜欢什么事都用暴力解决，那太低级了，然而世界上就是充满了你们这种只会用低级手段应付问题的家伙。”
“那还真是委屈您了，高贵的猎魔人大师，得陪我们玩这样低端的游戏——你赢了，我们退兵；我赢了...告诉你干啥？反正你在地上滚来滚去的马头也看不到了。”
“你们的人会听到撤退的指令。”佛伊泰克变换架势，将刀身向内侧偏移，刀尖向下。“可惜你没机会亲口说出它了。”
“那就看看不可一世的变种小马和曾经征战四方的獠鬃，谁更胜一筹！”对方也亮出了自己的军刀，其主体的形制与佛伊泰克的骑兵刀十分相像，主要的区别在于没有护手。众所周知，独角兽习惯靠漂浮术来操控物品，因此不用像类人生物那般特别注意手部和臂部的防护。这时，如果一只独角兽武士不打算采用以剑格架开或控制对手兵刃的战术，那么他多半会采取没有护手或小护手，被称为“戴亚蒙特”的刀剑握柄，换取更轻的重量——也就意味着更快的速度。
类人生物当中有些轻骑兵部队出于类似的考量，同样偏好无护手的武器，比方说哈克兰人和泽瑞坎人喜爱的“恰西克”马刀。然而转入步战时，他们还是不得不认真想到四肢被砍伤这个所有两脚兽都经常在白刃战中遇到的难题。对于集骑兵和步兵于一身的独角兽来说，这就无足挂齿了。要是他们中有谁担心敌人会打坏自己的刀柄，那就在上面裹一层皮革或者矮人工匠打出的薄金属蒙皮便好了。
自称獠鬃的独角兽放平军刀，大叫一声攻上前来。两下试探、刺击、收回、再撩击、收回、反转刀刃、挥砍...他的攻击主动、大胆，仿若大洋上的惊涛骇浪。当然，在猎魔驹面前，这些招数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佛伊泰克看破了对方虚张声势的意图，他才不会被这些小伎俩打乱阵脚。
大约十个回合过去，獠鬃没有变换风格，佛伊泰克知道是时候利用他的弱点了。对方看似立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刀刃之墙，可那要仰赖于獠鬃在每一次攻击被挡下时极快的调整，使下一次挥击能瞬息间从不同的方向袭去。
那要是猎魔驹没有给他这个调整的机会呢？
獠鬃身上的第一处伤口是这样来的：佛伊泰克不光接住了他的挥击，还将军刀朝他攻击的方向反推回去，便使他的武器无法及时回防中线。獠鬃门户大开，被佛伊泰克反手一击划开的胸口。
这就是小马在作战时的缺陷——类人生物受到攻击时，起码能以双臂尝试护住自己的关键部位，然而以四蹄行走的小马不容易做到。他们身体的关键部位，尤其是头部，显得又大又靠前。因此，多位军事家均认为小马最好不要在战术层面上陷入停步与对峙。
言归正传。受到沉重一击，獠鬃却只是如同醉酒似地晃了晃，刀柄上的魔法光环仍未褪去。猎魔驹再度出击，对方竟能躲过去，绕到他的侧面。
獠鬃展现出了超乎想象的顽强，他适当地收敛了些，防守渐渐多过进攻，可为时已晚。佛伊泰克抓住主动权，欺骗、引诱、反击，在獠鬃身上留下了更多的小伤口。
等嚣张的独角兽虚弱到挥起军刀来像在抡三十公斤重的石块一样时，佛伊泰克终于决定结束他痛苦又滑稽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