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魔驹:夕阳之子

祖国已死,祖国万岁Ⅲ

第 22 章
10 个月前
“你~的孩子握剑~柄,远~离家乡去当兵——哦,小小马回来了,欢迎小小马。”回到桥上时,巨魔语气里的热情没有一点减少,根本忘了他们先前的不愉快。
“这就是我喜欢巨魔的原因,”佛伊泰克对同伴耳语道,“轻易不生气。”
“是啊,他要是被激怒,你我的头早就被砸进胸腔里了。”弗索挑起眼皮,说道。
“又见面了,史雷特。”佛伊泰克毕恭毕敬地对巨魔说,“请问这次我们可以过去么?”
“呃,给吃吃。不给吃吃,史雷特不许过。”巨魔举起胳膊,拦在桥中间。
“不是给过你吃的了吗?快放我们过去行不行?”弗索说完就要强行过桥,险些被冲过来的巨魔撞到。
“不能不能,史雷特不记得你们给过吃吃。”巨魔着急地向他们进逼,可就是没有要攻击的意图。
“行了,他又不傻,你还想骗人家。”佛伊泰克拽着饰品盒的链子将它亮了出来。“喂,这是不是你要的‘好吃的’?”
“唔,这是…你们也是兵兵?”巨魔抽抽鼻子,讶异地说道,“可史雷特不记得你们是兵兵。”
“你当然没见过我们,总要有人承担长期在敌占区潜伏的任务。”弗索抢在佛伊泰克前对巨魔说,“而这次我们有重要的事要亲自汇报。”
见巨魔有些迷茫,弗索又用强硬的语气追加道:“我们带回的情报决定着组织的生死存亡,你可耽搁不起!”
“啊不不,史雷特不敢!”巨魔用滑稽的姿势敬了个军礼,“史雷特,史雷特这就放小小马过桥!”
弗索骄傲地冲着猎魔驹同伴笑了笑。“不仅要放,你还得领我们去见‘元帅’咧。走吧!”他扬起一只蹄子,好像在催促马儿的骑手。
面见这群白鹰党的首领并非没有插曲。走上小径后没过多久,一伙装备十字弓的武装分子便跳出来将猎魔驹团团包围。事后,他们告诉猎魔驹,若非有史雷特在前领路,他们很有可能就会自行放箭了。
佛伊泰克和弗索表明他们没有敌意,向武装分子上缴了武器,随后被蒙上眼睛押往白鹰党的秘密据点,也是信中提到他们在密林中储藏军火的地方。史雷特则被打发回石桥那里继续看门去了。
佛伊泰克能清楚地感知到他们走入的是一个洞窟,听到评论他们的窃窃私语和搬动着什么东西走来走去的动静。
“维斯帕芗阁下,”押送猎魔驹的白鹰党人停下脚步,对着前方说,“这两个猎魔人说要见你。”
“没问题。”回答的声音如寒冬的马哈坎一般冰冷,“正好我今天心情不错。”
眼罩解下,猎魔驹看到坐在蜡烛旁边的是一名健硕的人类男性,穿着经过缝补和改造的泰莫利亚军官制服,倒与他大理石样、棱角分明的脸庞很相配。第一眼,佛伊泰克还以为遇上了又一个变种人同类。
“放下武器。”他指示手下战士们撤掉对准猎魔驹的刀枪铳剑,“敢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我只好自我安慰你们不是泰莫利亚派来的斥候了。”
“我们并非是针对贵组织的理念——”弗索的眼神向右一瞟,盯住了元帅身边看起来像是他副手的半精灵,而对方的表情也显得很不自然。“——我们是前来讨要一些东西的。”
“是吗?我们不应该和猎魔人有什么交集,只有一次——”元帅打量了下弗索,又顺着他的眼神朝自己左边看去。“维希辽茨,难道说你……?”
“这…阁下,”被称为维希辽茨的人打了两下磕巴,“是我自己做的决定,但全都是因为那个猎魔人要价太高,这对组织来说实在是一笔大价钱啊。”
“随便扯谎,小心你的鸡巴勃起来后只跟鼻子一边长!”弗索立刻反唇相讥,“是你先提出两百克朗的酬金,还说什么‘重赏之下才有勇夫’。今天当着你头头的面,我不想骂的更难听。但我告诉你,猎魔人变异剥夺的是我们的情感表达能力,不是脑子。”
在佛伊泰克听来,同伴的这番辩驳更像是急于对佛伊泰克澄清事实,说明不是弗索先就这项委托狮子大开口。
“够了,够了。”元帅制止了维希辽茨继续开口,“你们这样相互指责,不会有结果。重要的是,亲爱的维希辽茨,不管谁先提出来,你是否承诺了付给猎魔人两百克朗的酬劳?”
“你知道,我对很多人撒过慌,但始终对你实话实说。”
“不用这样假惺惺地阿谀奉承。就这件事,你没有对我撒谎?我问过你,你却告诉我给了猎魔人五十克朗,双方皆大欢喜。”元帅不快地揉了揉眼睛,“不过我不会因此惩罚你,毕竟你的初衷是为了给组织省钱。”
“恕我直言,”半精灵副官刚要感谢,便被弗索不客气地打断,“以我当时的境况,你的手下就算给三十克朗我都接受。可没想到他小气到了如此地步,就这么原谅他,你不认为过于随便了吗?”
“维希辽茨.布约乌斯基在钱的问题上有时候的确偏激得过分,但他是我最得力的干将,我认为仅闹到如今这个事态还不至于严厉追究他。”元帅这番话明显也是有意说给自己的副官听,“而且,这是我们的内部事务,我不希望外人插嘴。”
“当然,虽说两百克朗对我们是一笔不小的花销,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决不想在你们这群武艺高强的猛士之间留下不守信用的恶名。”
说罢,元帅叫来组织的财务官,吩咐他取出相应的钱财。不过一会,两个叮咣作响的布袋子便被送到猎魔驹眼前。佛伊泰克把它们挨个掂了掂,确认每个袋子都有大概一百克朗的重量。
“本来想给他们发支票,叫他们回头去城里银行取钱来着。”财务官说,“但转念一想,不管我们的账户伪装得多么精心,每使用一次,还是会有暴露的风险。”
“是该这样考虑。”元帅肯定地说,“只是麻烦了两位,还望理解。”
“不必这样像招待宾客一样彬彬有礼,我们只是想取了钱就走,再见。”
“且慢。”元帅伸手说道,钢铁似的脸庞有所松动,“二位大师可能还未意识到,我正是把你们当作客人对待。所以不要着急离开,来上两杯酒,咱们聊聊,如何?”
见到白鹰党人推来的板凳,佛伊泰克明白元帅的邀请放到武器被没收的他们身上便有了几分不容拒绝的意思。猎魔驹回身坐定,接受了全副武装的复国主义者送上的酒杯。
“这些酒可都是从城里运过来的。品质不一定有多好,但即便如此,我们想要喝到它也要费上一番功夫呢。”支走了维希辽茨,元帅在和猎魔驹逐个碰杯时说道,“我是安德烈.维斯帕芗,如你们所见,领导着这支‘救国游击军’。呵,你们要笑我这个只有几十名手下的指挥官敢自称‘元帅’的话——那本来是队伍里有人给我起的外号,结果被史雷特那家伙当真了,久而久之,这也成了我对外联络时的署名。”
“佛伊泰克.瓦萨,还有小马镇的弗索。”猎魔驹自我介绍道,随后接着问,“史雷特,那只巨魔,到底是什么来历?”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有次我们在野外寻找合适的藏身处时发现他住在一个山洞里,他非但没有攻击我们,还向我们展示他收藏的老瑞达尼亚军械和画在石壁上的白鹰标志。我们不知道是谁把他忽悠成了‘瑞达尼亚最忠诚的军人’,只是觉得巨魔在某些时候应该能帮上不少忙,就将它招募进来了。我很好奇你们怎样说服史雷特给你们当了向导。就我所知,他一向尽职尽责,从没有放外人进来过。”
 “休伯特.穆尔萨……”佛伊泰克将作家的事娓娓道来:他和休伯特相识的经过,怎样眼见他死在自己面前,又如何查出他与白鹰党的关系。“他的遗物已经在我这里放了一整个冬天,现在终于知道该交予何人了。”佛伊泰克飘起作家的遗物箱,放置在他们中间。
“意料之中。”安德烈紧皱的眉毛说明他并非无动于衷,“休伯特出去这么久都没有消息,我们早想过他是遭遇了不测。今日也算是一块石头落了地,感谢你们。”
“我还希望得到一个答案。”佛伊泰克问道,“休伯特对我说的话,有几成为真?”
“百分之九十八。”元帅坦诚地回答,“剩下的两点:第一个,他是我们的一员;第二个,他的家人为了免受牵连,早搬离崔托格了。”
“有意思。”弗索尝了尝酒,发觉其寡淡无味,“说说你自己吧。你姓维斯帕芗,莫非是当年崔托格围城战时那位殉国的瑞达尼亚指挥官的后代?”
“自然不是。”安德烈说,“我本无姓氏,生于德拉肯堡附近一个籍籍无名的小村,是村长的孩子。青年时,家里认为我脑子灵光,就和乡亲们凑钱把我送到了牛堡大学读书,希望我以后有了知识能在城里某个更好的生计。”
“但是在牛堡,就在瑞达尼亚曾经的土地上,”安德烈恨恨地说,“我们却沦为了二等人。两位明白我的意思吧。”
“许多人光见到了崔托格的富庶与和平,便下结论说泰莫利亚没有压迫瑞达尼亚人。但这里只是极少数的个例,在许多地区,瑞达尼亚人确是常常受到不公正的对待。”佛伊泰克间接表达着赞同。
“用‘不公正’来描述远不够概括我噩梦般的求学生涯了。在学校里,泰莫利亚学生可以违反校纪、不学无术,对瑞达尼亚人随意欺凌,而校方对他们从来都只是从轻处罚。毕业以后,城镇里最体面的职业也是他们的。更令我绝望的是,一次放假返乡时,我得知父亲在我上学期间曾为了反抗泰莫利亚官员的重税,带领村民发起了一场暴动,被抓起来投进了监狱。而得知我们之间的关系,那群当官的以我这辈子从没见过的效率向大学通报情况,强行把我开除了。”
“请问令尊如今……?”佛伊泰克很有分寸地停住。
“早就因为病痛死在牢里了。”安德烈深呼吸,接着说,“于是我告诉自己,一定要为了瑞达尼亚而战,将入侵者——泰莫利亚人也好,科德温和柯维尔人也罢——全数驱逐。怀揣这样的理想,我前往普拉克希达,加入一个瑞达尼亚人组成的佣兵团,为反叛柯维尔统治的当地领主作战。虽然他们最终败北,但我得到了苦苦寻求的东西——战斗的技巧和志同道合的战友。我们脱离兵团,回到崔托格尔成立了复国组织,维斯帕芗这个姓也是在那段时间我给自己按上的,正是为了致敬瑞达尼亚人的英雄;当然,这样更多是为了勉励自己。我又怎敢把自己和那位真正的元帅相提并论?想来在这片土地上,还有过许多前辈为了同样的事业斗争过。可惜,都是刚有点势头,便被三国当局抹杀了。”
他拍拍胸脯。“不是我不知天高地厚,要问现在还有哪个你们所谓的‘白鹰党’将来能成气候,也就非我们莫属了。”
“好志气!”弗索举杯说,“可你们没有一个象征来号召瑞达尼亚人,比如——”他摸着下巴想了想。
“比如?”安德烈仿佛知道猎魔驹准备说什么。
“比如一位旧王室的成员。”弗索长舒一口气,说道,“是小孩也没关系,主要是你得告诉大家瑞达尼亚的正统君主在你们这边。”
“呵。”元帅的表情难得有了明显的变化。“君主?请问君主制能世世代代保证人们安居乐业吗?”他斜视着猎魔驹,“我不否认像‘伟大者’拉多维德这样的明君可使国家昌盛,但也有‘铁石心肠’拉多维德等诸多昏君、暴君给国家带去不幸。归根结底,手握大权的君王是一颗定时炸弹,我不觉得人们应该期待他们永远不会炸开。再说,将国家的象征集于君主身上,而不培养人民‘忠于国家,而非国王’的意识,同样会招来灾难性的后果;第三次北境战争时,‘铁石心肠’的死不仅代表瑞达尼亚失去了他们的最高指挥官,还有人民崇敬这个政权的最后理由。利维亚和会之后,由贵族们推举的新国王没有时间作为统治的基底,亦没有出众的才能,使得人民对王权的不信任相较于尼弗迦德占领前竟然更甚,这才给虎视眈眈的周边邻国可乘之机。”
“瑞达尼亚不需要国王,”安德烈突然拉下脸,“皇帝、女王、伯爵,或是顶着什么其它名号的世袭统治者。虽然科德温是入侵者的一份子,但我认为他们两百多年的民主制度探索有可取之处。在那里,他们努力让公民们集体做出决策,并且选拔官僚不问出身,只看能力和品德。当然,我说‘努力’是因为科德温到现在都没能完全将其实现,但起码一个理想化的目标会让我们更坚定地走下去。一个民主的瑞达尼亚——这就是救国游击军的方向。从前,人们说‘国王已死,国王万岁’,那么现在我就要说:‘祖国已死,祖国万岁’。死去的,是君主和公卿大臣的瑞达尼亚,而人民的瑞达尼亚,将在废墟上生根发芽。”
“精彩的政治宣言。”弗索立直身体,学着人类翘起了二郎腿,“下面请你说说这和我们不想卷入政治冲突的猎魔人有什么关系?”
“要是看到自己的造物对世间的苦难变得如此冷漠,阿尔祖该有多伤心。更何况还是传承了狮鹫派猎魔人高尚信条的独角兽派。”
“你说的是‘锄奸扶弱’的理念?但那是针对怪物的,而涉及政治的猎魔人,无论有多么充足的准备,通常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佛伊泰克并不想对外人直接承认,在现实的压力面前,独角兽派不再将贯彻骑士精神作为要务。
“就是因为你们都这样想,正义才得不到伸张。如果所有人都只考虑自保,那谁来为公理和弱者挺身而出?你们成长在一个人们乐于互帮互助的国家,又见识过外面的世界里,那些苦海中挣扎的生命,空有高超的武艺,现在却跟我谈什么‘政治中立’,真是不负责任。”
“是否扶助弱小是猎魔人自己的选择,不是什么事物强加给我们的责任。”佛伊泰克放下酒杯,说道。
“对啊,”弗索跟着说,“别想用这些话绑架我们!”
“不是我要道德绑架你们。”安德烈几乎是把酒杯砸在了桌上,“独角兽派本来就被绑在一台政治机器上,你们不明白吗?我只不过是让你们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个现实。”
“独角兽派和艾奎斯垂亚没有隶属关系。”佛伊泰克声明道。
“塞拉斯蒂堡围城战是怎么回事?”
“那是为了保护城里的生灵,与政治无关。”
“我不知道你是想骗自己还是真蠢。”安德烈的语气有了些许起伏,“就算能通过塞拉斯蒂堡,进犯艾奎斯垂亚的泰莫利亚军队也绝不可能赢得战争,最后的结果一定是艾奎斯垂亚军反攻回边境,收复失地。你认为如果当初独角兽派放泰莫利亚人过去了,艾奎斯垂亚会饶过你们?去问问你们那里经历过那场战斗的老猎魔人吧,他们一定明白这点。不管你们再如何强调自己的中立,在艾奎斯垂亚眼中,你们就是一个不顺从便要被销毁的工具,只是他们暂时还用不上你们。”
“我还是不懂你试图说服我们的意义何在。”佛伊泰克萌生了现在就离开的念头。
“你还不知道休伯特.穆尔萨远行的任务,对吧?”安德烈说,“他这次是作为我们的使者进行联络,最终目的地是坎特洛特。”
“我一点也不惊讶。放眼北方诸国,能成为你们盟友的寥寥无几。”佛伊泰克很自然地开口道,猎魔人的脸庞足以让他对此事的真实感想成为永远的谜团,“但若你打算拿这个来威胁我们——想都别想。”
安德烈回到了他最平静的状态。“我还是希望你们在恼羞成怒的那股劲过后能好好思考一会。请把我们当成朋友来看待吧,这样你就会在我们未来将实现的合作关系中感到更加如鱼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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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想?”在崔托格的城门前,佛伊泰克对弗索问道。
坐在路边的绿色猎魔驹拍拍肚子。“我只想吃饭。”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你还真在考虑么?”弗索说,“我可没想那么多。很简单,我是追求自由的猎魔人。如果他们妄想控制我,那我就…有的是办法躲开。”
佛伊泰克叹了口气。“看来你最关心的还是那两百块钱,对不对?”
“你懂我,兄弟。”弗索微笑着说,“走吧,在分道扬镳之前,我们先去吃顿好的,把该分给你的钱给你,最后好好道别一番。每段故事都该像这样有个完整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