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门后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叫喊，佛伊泰克.瓦萨考虑过二话不说直接闯进去。但思量再三，他还是选择先敲了敲门。
没人应答，而屋内不断的尖叫、脚步声和慌乱的交谈声似乎说明了原因所在。“快打开，我是猎魔人！”佛伊泰克只好改为用力地砸几下门，并打算着如果十秒后门不自己打开的话，他就干脆直接开门进入。
“猎魔人？”里面有个声音疑惑道，接着告诉佛伊泰克他马上就来。
开门的是个身穿白色围裙的独角兽。对上佛伊泰克的那双猫眼后，他略有些吃惊。“真是猎魔人。”他愣在那里，“可我们已经雇了个猎魔人啊。”
“他在你们这里呆了多少天？”佛伊泰克问他。
“呃，三天应该是。”独角兽有点支支吾吾地回答。
“这就是为什么我来了，大夫。”佛伊泰克不快地看着他，“你最好别拦着我。”
“不，我，怎么会？”那名医师向屋内退了几步，好让猎魔驹进来。“反正多给猎魔人的钱又不用我们来付。”他小声地补了一句。
佛伊泰克懒得跟他计较。“我能进手术室吗？”他指向那个还在传出女人尖叫声的房间。
这时候，手术室的门打开了，一只戴着口罩和白头巾、比较年长的雌性独角兽扒着门，指挥另外两只小马将一个装扮讲究的年轻女子抬了出去。当看到望着手术室的佛伊泰克时，她也走了出来。
“所以，今天是暖炉节前夜了？”
“是明天晚上，主管女士。”
“看来是柯兰古那老家伙等不及了。”诊所主管抖了抖蹄子，“可你也瞧见了，现在情况还是很严重，我认为猎魔人一时半会还没法离开。”
“我可以帮忙。”
“那也不错，等我进去通知下你的同行。”主管说完，刚转过身想回到房间里，却和另一只冲出来的深蓝色独角兽差点撞个满怀。
“鲁德道尔大师——”
深蓝色的独角兽鬃毛凌乱，汗珠挂在额头上。“再叫他们打盆水来——佛伊泰克！”鲁德道尔的视线越过主管，落在了赶来的猎魔驹身上。“柯兰古让你来帮我？”
“大概是吧。”佛伊泰克歪着头说，“说具体点就是先来看看你这边是怎么个情形。”
“先让你进去看眼吧。”鲁德道尔左顾右盼了一番，推门回到了手术室，“你带银剑进去就行了。”
手术室的门第三次打开时，堪比鹰身女妖的尖叫又无比清晰地钻进了佛伊泰克的耳朵，冲击着他的听觉。
“快点吧。”他随便把用不着的装备往地上一丢，“这样下去咱们都得聋掉不可。”
手术室内窗帘紧拉，但因为点了许多根蜡烛，并不昏暗。一名人类女子穿着绿色丝绸长裙躺在床上。若不是她隆起的腹部和憔悴的面容，根本不会让人想到她是个孕妇。手术床没有床头，于是她的双手被向两边拉下去，和床架绑在一起。
屋内的情形用“鸡飞狗跳”来形容简直是再适合不过了：孕妇翻起白眼，尖叫、挣扎、踢打着，一团团黑烟不时从她嘴里喷出，床周撒的一圈盐巴对其毫无影响。床的左手边站着一个和刚才被抬出去的女孩装扮相似的女性，神情忧愁，口中不停地念着咒语，房间里摆着的水盆里的水便化作蛇形，跃起来将黑烟捉到盆里。除了主管，房间里还有三名小马护工，其中两只尚能镇定地帮忙，而另一只已经缩在墙角，不住地念叨着“塞拉斯蒂娅保佑”了。
鲁德道尔的银制军刀和一把上了银弹的手枪靠在墙边，紧挨一个正在燃烧，上面挂着个水壶的壁炉。各式各样的护符挂得到处都是——孕妇脖子上、门上、床架上…其中有些散发出诡秘的微光。
“留一个护工就够了！”鲁德道尔对门外的主管说，“让他们轮流过来，剩下的好好休息吧！”
在这里，所有生灵之间的交流都得靠大吼大叫（甚至连猎魔人也不例外），要么就得把嘴贴到对方耳根子旁。
待护工将一盆新的白水放在女孩脚边，端走了原先已被染黑的水后，佛伊泰克关上了门。“是孕妇被附身了？”
“哎呀，别说了。真是前所未有的棘蹄！”鲁德道尔要来一条毛巾擦脸，“按说附身了孕妇的玩意也不该这么倔啊，虽然它附身的对象还挺罕见的，是个女术士！”
“什么？”佛伊泰克揉揉耳朵，确认他没听错，“有生育能力的女术士？就这么让你碰上了！”
“她叫海伦.因伯罗努娅，是个住在小马镇的女术士！这非常奇怪，她不是那种幸运到从仙尼德岛毕业出来还能保有生育能力的！可医生们看过了，怀孕的位置…就在她那个本来应该已经萎缩的子宫里！”
“怀孕的经过呢？她穿的不像是产妇该穿的衣服啊！”
鲁德道尔长吁一口气。“谁也不清楚！就是有天晚上她独自出去参加宴会，到家后就是这副样子！家仆当中立马有人意识到不对劲，就连夜送来找猎魔人了！还是，你知道，特别叫的我。哦，对了，顺带说一下，那个女孩是海伦的侍女，刚才你应该还看到一个因为体力不支昏过去的也是！她们都会点法术，这些天海伦的身体一直在散发着某种不洁的魔法能量，多亏她们协助我！”
“我不想这么讲，大师！”女孩不得不扯着嗓门以压过海伦的尖叫声，“但我也有点不行了。请你快、快点帮帮因伯罗努娅女士吧！”
“三天了，鲁德道尔。你是我们当中最擅长驱魔的，要是你也这么久都搞不定……”
“不过我至少琢磨出病根了，她不是说正常怀孕后被附身，而是她肚子里的那玩意本身就不对劲！所以我提出了两条解决方案：第一是流产或者刨妇产，不管怎么说得快点把那玩意从患者身体里取出来，然而因为现在这个场景太吓人了，没有医生敢做，也怕贸然行动会伤到我们的术士小姐！第二条，嗯，就是把我知道的所有驱魔仪式全做一遍，我确实没想到有朝一日必须用上笔记！”
“你全试过了？”
“当然没有！”鲁德道尔举起他那本厚重的、自己填写的驱魔笔记本，“现在尚不能锁定是哪一种恶魔，排除掉最不相符的，可能还剩下二十七八条咒语或者仪式没用过！”
“那…你要继续用排除法么？”佛伊泰克和鲁德道尔一起盯着试图逃离束缚的海伦。
“不然呢？我还有第三种办法，就是直接踩到她肚子上，把那东西逼出来！”鲁德道尔戏谑地说。
海伦的侍女听到了鲁德道尔不太合时宜的玩笑，朝他瞪了一眼以示抗议。
“对不起，小姐，冒犯了！”鲁德道尔改用耳语对佛伊泰克讲话。“我要接着念咒了。你就在需要时帮我布置下仪式用的东西，以及提好剑，以防有什么怪玩意突然钻出来。”
“我看看…到这里了。”深蓝色的猎魔驹打开笔记本，照着念起了上古语写成的驱魔咒。一连试过五六条，海伦的状况仍不见改善。
“下面一个…念咒前需要些准备。佛伊泰克！”他指着放满手术器械的架子说，完全没有看到佛伊泰克若有所思的模样，“你拿块毛巾，用热水沾湿，再从我的鞍包里找出茴香——”
“停，鲁德道尔，再念一遍你的上一条驱魔咒！”佛伊泰克挥蹄说道。
“什么？”
“你再念一遍上条驱魔咒，好像不是完全没用！”
“好。”鲁德道尔照他说的，念动那条咒语。
“她想要说什么！”
“啥？”
“我突然意识到，你每次念咒的时候，海伦似乎就能表达些什么了。你自己说着话，当然听不到了，其他生物不凑到她跟前也听不清楚！你再念，我去听听她在说什么！”
“明白！”
佛伊泰克小心地站到床前，一点点俯身朝海伦的嘴巴贴过去。伴随着驱魔咒，他更加确信，夹在尖叫声中的，是一个有意义的词汇。
“擦……侧……采……”
“你说什么——再念，鲁德道尔！”他回头对自己的同伴说，然后又贴近了些。
“踩……推……踢……踩……我……”他大概能分辨出女术士说的是这些。
“踩你？是吗？”
佛伊泰克好像看到她在努力点头——希望那不是心理作用。
“踩哪？”
“……胃……踩……出去……”
“她要我们踩她的胃部！”佛伊泰克对鲁德道尔喊道。
“我开玩笑还不够，你也得来一个呗！”如果不是猎魔人，鲁德道尔现在一定是和侍女还有留下的那名护工同样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没在说笑，她真是这么说的！”
“你没听错吗？或许你只是把没有意义的喊声幻听成什么词语了！”鲁德道尔举棋不定地看看笔记，又看看他。
“希望没有——”佛伊泰克刚想停下来再回想一下，却见海伦突然一改先前大幅度的挣扎，开始剧烈地抖动、抽搐起来。“别犹豫了，让我先试试！”
“等——”鲁德道尔才张口，佛伊泰克已经一蹄子朝海伦的上腹那里使劲按了下去，然后向她的下半身推挤过去。
海伦发出一声更加撕心裂肺的吼叫，上半身挺了起来。侍女吓得捂住嘴，差点忘记了自己的职责。
“傻逼！”鲁德道尔忍不住骂道，“你想用物理方法强行解决吗？这看起来也不是很符合物理啊！”
“管他呢！难不成要朝她嘴里灌一记阿尔德法印？”佛伊泰克不顾海伦的反应，再按，再推。
“别推……踩……用力……”海伦好像强行压住了痛苦的侵蚀，又吐出来几个字。
“光踩？那就不是物理问题了！”佛伊泰克两只前蹄并在一处，卯足了劲，像条清晨时前来叫醒主人的狗那样蹦了上去。
“嘎啊啊啊啊啊啊——！”不出所料地，海伦叫得更加痛苦。但同时，她肚子的隆起也下移了些许，嘴里喷出的黑烟也少了许多。
“有用！我再来！”佛伊泰克没再多说，一遍又一遍地踩上去。
“你再去换盆水来！”鲁德道尔支走了留下来的那名护工。
“鲁德道尔，热毛巾和银剑都备好！”随着隆起一点点向出口移动，佛伊泰克对他的同伴叫道。
“准备好了！”鲁德道尔把热毛巾垫在海伦的阴道口下面，同时飘着自己的银军刀，严阵以待。而那侍女已经是肉眼可见地有些惊惶了。
第八下踩上去时，海伦子宫里的东西终于飞了出来——没错，和他们预料的不一样，那个物体是“飞”出来的。它先是直直地撞到壁炉上方，接着开始满房间乱弹。鲁德道尔和佛伊泰克不得不用昆恩法印分别护住侍女跟术士，也生怕它哪一次会撞破窗户飞出去。
“我去截住它！”鲁德道尔安排侍女藏到床下，刚收起护盾，门就被打开了——而当时那东西正好在向门口飞去。
“怎么样了——”
就这样，跟场喜剧似的，进来询问的主管突遭飞来横祸，在众驹震惊的眼光中被砸到鼻子，成为第二个为了救助女术士而失去知觉的生灵。“那东西”跳回屋里，终于消停了下来。
两名猎魔人围了上去。
“是…是颗蛋？”鲁德道尔揉揉眼睛。
没错，那是颗正散发着黑烟，只比鸵鸟卵稍小一点的蛋。
——————
“感谢你们，独角兽。”海伦.因伯罗努娅换上睡衣，躺在病床上。她此时看上去还是很憔悴，但和“怀孕”时相比气色恢复了不少。她的耳朵略有点尖，脸型瘦长，看不到犬齿，符合她自称的半精灵血统。
“我们当然很高兴你能得救，只是……”鲁德道尔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看向佛伊泰克。
“多出来的一个猎魔人，你打算如何……？”灰色皮毛的独角兽心领神会，替他的朋友说道。
“我当然会给你同等的报酬。”女术士笑着说，将几缕金色的秀发拨到肩膀前。“现在，我可否知道你的大名？”
“佛伊泰克.瓦萨。”他答道，“这位是——”
“——鲁德道尔.蒙特弗雷奈，文森之子，加拉帕戈之兄，我知道。”
“你怎么会认识我？我的名字是被送去塞拉斯蒂堡前一刻父母私下给我起的。”
“有人会对当朝次席总理的家族感兴趣难道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么？况且你离家数十年，期间回去探望也不是一两次了。你指望自己能隐身不成？”
“虽说如此，既然成为猎魔人，便已是自由之身。回乡去见赐予生命之驹，也只是出于亲情。除此以外，家族的荣辱兴亡，皆不应与我有关，为何还要强调？”鲁德道尔侧着脸对她说。
“可如果是你的家庭在惦念你呢？要对他们置之不理？”海伦的一席话叫鲁德道尔摸不着头脑。“据我所知，蒙特弗雷奈家族成员没有一位住在小马镇。我原以为是有哪位老客户告诉你的。”
话刚说完，诊所外传来了马车的动静，海伦又一次微笑起来。过一会，护工小马引着一群人进入了病房。打头的是海伦的侍女长，因为正好在外为她处理急事，没有第一时间赶来。而跟在她身后的是只皮毛呈奶白色、身披印有女术士个人纹章的马衣、侧挂佩剑的年轻小马，见到鲁德道尔时立刻两眼一亮，扑过来抱住了他。
“鲁德道尔舅舅！”她的双蹄环抱着猎魔驹的脖子。
“贝莉丝？我的小雏菊！”听到雌驹的声音，鲁德道尔也开心地抱起她转了两圈，随后放开这只比自己小一圈的独角兽，捧起她的脸。这时，猎魔人的血完全无法抑制住他的喜悦。
“因伯罗努娅女士出事的那个晚上，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于是跟大家说去塞拉斯蒂格瑞找鲁德道尔舅舅！只是来不及先通知你，实在抱歉！”
“道什么歉啊？我不就是吃这口饭的嘛！再说事情也搞定了——”鲁德道尔摸摸她的脸，又摸摸鬃毛，蹄上根本闲不下来。
“嘿嘿，我就知道舅舅你最最最最最厉害了！别的小马都不喜欢猎魔人，说你们是怪物！我说不对，你们明明是降妖除魔的大英雄！”小雌驹好一通夸，还“得寸进尺”地捏了捏鲁德道尔的脸。而我们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猎魔驹呢？这时候脸上分明写着“我要被可爱死了”，在场的生灵也都是笑意盎然。
只有佛伊泰克是一脸波澜不惊，他知道鲁德道尔跟贝莉丝有多亲近。他们有两年没见了，这时间对其他漂泊在外的生灵来说也许根本说不上长，可无论何时见到自己的大外甥女，鲁德道尔都会感叹一番他太久没带贝莉斯玩了。
“你都长这么大了……”对着外甥女端详了好一会，鲁德道尔才想起自己的疑惑。“等下，你怎么会到小马镇当女术士的仆役呢？”
“这个嘛……”贝莉斯转了转眼珠，“咱们到屋外，我单独跟你讲吧。正好也叙叙别的旧。”
“也好。”佛伊泰克说，“我先和因伯罗努娅女士聊聊那颗蛋…严格来讲，事情还没有圆满解决。”
鲁德道尔点点头，随即被她的外甥女拽了出去。病房的门关闭，此时只有佛伊泰克、海伦、侍女长和在事发当晚第一个看到女术士的那名侍女留在房间里。
“那么。”猎魔驹开口道，“鲁德道尔把后果都跟我说了，介意讲讲前因么？”
“没什么好隐瞒的——虽然有点羞耻就是了。”海伦大方地说，“出事那天晚上我去参加了一个术士同行的宴会，认识了一名考古学者。我当时应该觉察到不对劲的，因为他实在是瘦过头了，看起来根本经不起长途奔波去实地考察。但他实在是太俊秀了，谈吐也不凡。”
“然后。”海伦低下头，发出一声嗤笑，“我们就这么谈到宴会结束，都谈到旅店的床上去了。谁知欢爱之后，我的腹部突然一阵胀痛，瞬间就隆起来了。离开前，他还告诉我这只是场‘恶作剧’，解开的办法就是猛击上腹。然而我当时痛苦难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她茫然地向床尾看了看。
“你就强撑着回到家，被你的仆人发现。”佛伊泰克帮她补全了拼图的最后一块。
“是啊，要不是你们猎魔人超凡的听力和胆识……”她微微闭上眼睛。
“女士，话说那颗蛋你们怎么处理了？”侍女长发问道。
“暂不敢轻举妄动，因伯罗努娅女士先将其放在一个专门用于保存魔法物品的箱子里了。”猎魔驹抢先回答。
“等我休息一段时间后就可以研究下它了，那时再做定夺。”海伦接续道，“你们要和我一块，猎魔人。也许明天我可以让你们回家和同伴们短聚一会，但别忘了，委托还没有结束呢。”
“这个你放心。那颗蛋看着就不像是什么好玩意，不妥善处理的话，我认为很可能会危及到无辜者，所以我不会推辞，想来鲁德道尔也不会。”
“很高兴听见你这么说。”海伦指向门口，“时候不早了，你们就在附近找个地方落脚，等我的消息吧，住宿的钱我来负责。”她接着吩咐侍女长取几枚比特交给猎魔驹。
佛伊泰克向她道过谢，和侍女一块走出了病房。在诊所外，他发现贝莉斯难过地抹着眼泪。在她对面，鲁德道尔的脸阴沉得好像看到了一只独眼巨人。
“去酒店里讲吧，我请了。”佛伊泰克飘起了女术士送给他的一点小钱。
没人应答，而屋内不断的尖叫、脚步声和慌乱的交谈声似乎说明了原因所在。“快打开，我是猎魔人！”佛伊泰克只好改为用力地砸几下门，并打算着如果十秒后门不自己打开的话，他就干脆直接开门进入。
“猎魔人？”里面有个声音疑惑道，接着告诉佛伊泰克他马上就来。
开门的是个身穿白色围裙的独角兽。对上佛伊泰克的那双猫眼后，他略有些吃惊。“真是猎魔人。”他愣在那里，“可我们已经雇了个猎魔人啊。”
“他在你们这里呆了多少天？”佛伊泰克问他。
“呃，三天应该是。”独角兽有点支支吾吾地回答。
“这就是为什么我来了，大夫。”佛伊泰克不快地看着他，“你最好别拦着我。”
“不，我，怎么会？”那名医师向屋内退了几步，好让猎魔驹进来。“反正多给猎魔人的钱又不用我们来付。”他小声地补了一句。
佛伊泰克懒得跟他计较。“我能进手术室吗？”他指向那个还在传出女人尖叫声的房间。
这时候，手术室的门打开了，一只戴着口罩和白头巾、比较年长的雌性独角兽扒着门，指挥另外两只小马将一个装扮讲究的年轻女子抬了出去。当看到望着手术室的佛伊泰克时，她也走了出来。
“所以，今天是暖炉节前夜了？”
“是明天晚上，主管女士。”
“看来是柯兰古那老家伙等不及了。”诊所主管抖了抖蹄子，“可你也瞧见了，现在情况还是很严重，我认为猎魔人一时半会还没法离开。”
“我可以帮忙。”
“那也不错，等我进去通知下你的同行。”主管说完，刚转过身想回到房间里，却和另一只冲出来的深蓝色独角兽差点撞个满怀。
“鲁德道尔大师——”
深蓝色的独角兽鬃毛凌乱，汗珠挂在额头上。“再叫他们打盆水来——佛伊泰克！”鲁德道尔的视线越过主管，落在了赶来的猎魔驹身上。“柯兰古让你来帮我？”
“大概是吧。”佛伊泰克歪着头说，“说具体点就是先来看看你这边是怎么个情形。”
“先让你进去看眼吧。”鲁德道尔左顾右盼了一番，推门回到了手术室，“你带银剑进去就行了。”
手术室的门第三次打开时，堪比鹰身女妖的尖叫又无比清晰地钻进了佛伊泰克的耳朵，冲击着他的听觉。
“快点吧。”他随便把用不着的装备往地上一丢，“这样下去咱们都得聋掉不可。”
手术室内窗帘紧拉，但因为点了许多根蜡烛，并不昏暗。一名人类女子穿着绿色丝绸长裙躺在床上。若不是她隆起的腹部和憔悴的面容，根本不会让人想到她是个孕妇。手术床没有床头，于是她的双手被向两边拉下去，和床架绑在一起。
屋内的情形用“鸡飞狗跳”来形容简直是再适合不过了：孕妇翻起白眼，尖叫、挣扎、踢打着，一团团黑烟不时从她嘴里喷出，床周撒的一圈盐巴对其毫无影响。床的左手边站着一个和刚才被抬出去的女孩装扮相似的女性，神情忧愁，口中不停地念着咒语，房间里摆着的水盆里的水便化作蛇形，跃起来将黑烟捉到盆里。除了主管，房间里还有三名小马护工，其中两只尚能镇定地帮忙，而另一只已经缩在墙角，不住地念叨着“塞拉斯蒂娅保佑”了。
鲁德道尔的银制军刀和一把上了银弹的手枪靠在墙边，紧挨一个正在燃烧，上面挂着个水壶的壁炉。各式各样的护符挂得到处都是——孕妇脖子上、门上、床架上…其中有些散发出诡秘的微光。
“留一个护工就够了！”鲁德道尔对门外的主管说，“让他们轮流过来，剩下的好好休息吧！”
在这里，所有生灵之间的交流都得靠大吼大叫（甚至连猎魔人也不例外），要么就得把嘴贴到对方耳根子旁。
待护工将一盆新的白水放在女孩脚边，端走了原先已被染黑的水后，佛伊泰克关上了门。“是孕妇被附身了？”
“哎呀，别说了。真是前所未有的棘蹄！”鲁德道尔要来一条毛巾擦脸，“按说附身了孕妇的玩意也不该这么倔啊，虽然它附身的对象还挺罕见的，是个女术士！”
“什么？”佛伊泰克揉揉耳朵，确认他没听错，“有生育能力的女术士？就这么让你碰上了！”
“她叫海伦.因伯罗努娅，是个住在小马镇的女术士！这非常奇怪，她不是那种幸运到从仙尼德岛毕业出来还能保有生育能力的！可医生们看过了，怀孕的位置…就在她那个本来应该已经萎缩的子宫里！”
“怀孕的经过呢？她穿的不像是产妇该穿的衣服啊！”
鲁德道尔长吁一口气。“谁也不清楚！就是有天晚上她独自出去参加宴会，到家后就是这副样子！家仆当中立马有人意识到不对劲，就连夜送来找猎魔人了！还是，你知道，特别叫的我。哦，对了，顺带说一下，那个女孩是海伦的侍女，刚才你应该还看到一个因为体力不支昏过去的也是！她们都会点法术，这些天海伦的身体一直在散发着某种不洁的魔法能量，多亏她们协助我！”
“我不想这么讲，大师！”女孩不得不扯着嗓门以压过海伦的尖叫声，“但我也有点不行了。请你快、快点帮帮因伯罗努娅女士吧！”
“三天了，鲁德道尔。你是我们当中最擅长驱魔的，要是你也这么久都搞不定……”
“不过我至少琢磨出病根了，她不是说正常怀孕后被附身，而是她肚子里的那玩意本身就不对劲！所以我提出了两条解决方案：第一是流产或者刨妇产，不管怎么说得快点把那玩意从患者身体里取出来，然而因为现在这个场景太吓人了，没有医生敢做，也怕贸然行动会伤到我们的术士小姐！第二条，嗯，就是把我知道的所有驱魔仪式全做一遍，我确实没想到有朝一日必须用上笔记！”
“你全试过了？”
“当然没有！”鲁德道尔举起他那本厚重的、自己填写的驱魔笔记本，“现在尚不能锁定是哪一种恶魔，排除掉最不相符的，可能还剩下二十七八条咒语或者仪式没用过！”
“那…你要继续用排除法么？”佛伊泰克和鲁德道尔一起盯着试图逃离束缚的海伦。
“不然呢？我还有第三种办法，就是直接踩到她肚子上，把那东西逼出来！”鲁德道尔戏谑地说。
海伦的侍女听到了鲁德道尔不太合时宜的玩笑，朝他瞪了一眼以示抗议。
“对不起，小姐，冒犯了！”鲁德道尔改用耳语对佛伊泰克讲话。“我要接着念咒了。你就在需要时帮我布置下仪式用的东西，以及提好剑，以防有什么怪玩意突然钻出来。”
“我看看…到这里了。”深蓝色的猎魔驹打开笔记本，照着念起了上古语写成的驱魔咒。一连试过五六条，海伦的状况仍不见改善。
“下面一个…念咒前需要些准备。佛伊泰克！”他指着放满手术器械的架子说，完全没有看到佛伊泰克若有所思的模样，“你拿块毛巾，用热水沾湿，再从我的鞍包里找出茴香——”
“停，鲁德道尔，再念一遍你的上一条驱魔咒！”佛伊泰克挥蹄说道。
“什么？”
“你再念一遍上条驱魔咒，好像不是完全没用！”
“好。”鲁德道尔照他说的，念动那条咒语。
“她想要说什么！”
“啥？”
“我突然意识到，你每次念咒的时候，海伦似乎就能表达些什么了。你自己说着话，当然听不到了，其他生物不凑到她跟前也听不清楚！你再念，我去听听她在说什么！”
“明白！”
佛伊泰克小心地站到床前，一点点俯身朝海伦的嘴巴贴过去。伴随着驱魔咒，他更加确信，夹在尖叫声中的，是一个有意义的词汇。
“擦……侧……采……”
“你说什么——再念，鲁德道尔！”他回头对自己的同伴说，然后又贴近了些。
“踩……推……踢……踩……我……”他大概能分辨出女术士说的是这些。
“踩你？是吗？”
佛伊泰克好像看到她在努力点头——希望那不是心理作用。
“踩哪？”
“……胃……踩……出去……”
“她要我们踩她的胃部！”佛伊泰克对鲁德道尔喊道。
“我开玩笑还不够，你也得来一个呗！”如果不是猎魔人，鲁德道尔现在一定是和侍女还有留下的那名护工同样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没在说笑，她真是这么说的！”
“你没听错吗？或许你只是把没有意义的喊声幻听成什么词语了！”鲁德道尔举棋不定地看看笔记，又看看他。
“希望没有——”佛伊泰克刚想停下来再回想一下，却见海伦突然一改先前大幅度的挣扎，开始剧烈地抖动、抽搐起来。“别犹豫了，让我先试试！”
“等——”鲁德道尔才张口，佛伊泰克已经一蹄子朝海伦的上腹那里使劲按了下去，然后向她的下半身推挤过去。
海伦发出一声更加撕心裂肺的吼叫，上半身挺了起来。侍女吓得捂住嘴，差点忘记了自己的职责。
“傻逼！”鲁德道尔忍不住骂道，“你想用物理方法强行解决吗？这看起来也不是很符合物理啊！”
“管他呢！难不成要朝她嘴里灌一记阿尔德法印？”佛伊泰克不顾海伦的反应，再按，再推。
“别推……踩……用力……”海伦好像强行压住了痛苦的侵蚀，又吐出来几个字。
“光踩？那就不是物理问题了！”佛伊泰克两只前蹄并在一处，卯足了劲，像条清晨时前来叫醒主人的狗那样蹦了上去。
“嘎啊啊啊啊啊啊——！”不出所料地，海伦叫得更加痛苦。但同时，她肚子的隆起也下移了些许，嘴里喷出的黑烟也少了许多。
“有用！我再来！”佛伊泰克没再多说，一遍又一遍地踩上去。
“你再去换盆水来！”鲁德道尔支走了留下来的那名护工。
“鲁德道尔，热毛巾和银剑都备好！”随着隆起一点点向出口移动，佛伊泰克对他的同伴叫道。
“准备好了！”鲁德道尔把热毛巾垫在海伦的阴道口下面，同时飘着自己的银军刀，严阵以待。而那侍女已经是肉眼可见地有些惊惶了。
第八下踩上去时，海伦子宫里的东西终于飞了出来——没错，和他们预料的不一样，那个物体是“飞”出来的。它先是直直地撞到壁炉上方，接着开始满房间乱弹。鲁德道尔和佛伊泰克不得不用昆恩法印分别护住侍女跟术士，也生怕它哪一次会撞破窗户飞出去。
“我去截住它！”鲁德道尔安排侍女藏到床下，刚收起护盾，门就被打开了——而当时那东西正好在向门口飞去。
“怎么样了——”
就这样，跟场喜剧似的，进来询问的主管突遭飞来横祸，在众驹震惊的眼光中被砸到鼻子，成为第二个为了救助女术士而失去知觉的生灵。“那东西”跳回屋里，终于消停了下来。
两名猎魔人围了上去。
“是…是颗蛋？”鲁德道尔揉揉眼睛。
没错，那是颗正散发着黑烟，只比鸵鸟卵稍小一点的蛋。
——————
“感谢你们，独角兽。”海伦.因伯罗努娅换上睡衣，躺在病床上。她此时看上去还是很憔悴，但和“怀孕”时相比气色恢复了不少。她的耳朵略有点尖，脸型瘦长，看不到犬齿，符合她自称的半精灵血统。
“我们当然很高兴你能得救，只是……”鲁德道尔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看向佛伊泰克。
“多出来的一个猎魔人，你打算如何……？”灰色皮毛的独角兽心领神会，替他的朋友说道。
“我当然会给你同等的报酬。”女术士笑着说，将几缕金色的秀发拨到肩膀前。“现在，我可否知道你的大名？”
“佛伊泰克.瓦萨。”他答道，“这位是——”
“——鲁德道尔.蒙特弗雷奈，文森之子，加拉帕戈之兄，我知道。”
“你怎么会认识我？我的名字是被送去塞拉斯蒂堡前一刻父母私下给我起的。”
“有人会对当朝次席总理的家族感兴趣难道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么？况且你离家数十年，期间回去探望也不是一两次了。你指望自己能隐身不成？”
“虽说如此，既然成为猎魔人，便已是自由之身。回乡去见赐予生命之驹，也只是出于亲情。除此以外，家族的荣辱兴亡，皆不应与我有关，为何还要强调？”鲁德道尔侧着脸对她说。
“可如果是你的家庭在惦念你呢？要对他们置之不理？”海伦的一席话叫鲁德道尔摸不着头脑。“据我所知，蒙特弗雷奈家族成员没有一位住在小马镇。我原以为是有哪位老客户告诉你的。”
话刚说完，诊所外传来了马车的动静，海伦又一次微笑起来。过一会，护工小马引着一群人进入了病房。打头的是海伦的侍女长，因为正好在外为她处理急事，没有第一时间赶来。而跟在她身后的是只皮毛呈奶白色、身披印有女术士个人纹章的马衣、侧挂佩剑的年轻小马，见到鲁德道尔时立刻两眼一亮，扑过来抱住了他。
“鲁德道尔舅舅！”她的双蹄环抱着猎魔驹的脖子。
“贝莉丝？我的小雏菊！”听到雌驹的声音，鲁德道尔也开心地抱起她转了两圈，随后放开这只比自己小一圈的独角兽，捧起她的脸。这时，猎魔人的血完全无法抑制住他的喜悦。
“因伯罗努娅女士出事的那个晚上，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于是跟大家说去塞拉斯蒂格瑞找鲁德道尔舅舅！只是来不及先通知你，实在抱歉！”
“道什么歉啊？我不就是吃这口饭的嘛！再说事情也搞定了——”鲁德道尔摸摸她的脸，又摸摸鬃毛，蹄上根本闲不下来。
“嘿嘿，我就知道舅舅你最最最最最厉害了！别的小马都不喜欢猎魔人，说你们是怪物！我说不对，你们明明是降妖除魔的大英雄！”小雌驹好一通夸，还“得寸进尺”地捏了捏鲁德道尔的脸。而我们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猎魔驹呢？这时候脸上分明写着“我要被可爱死了”，在场的生灵也都是笑意盎然。
只有佛伊泰克是一脸波澜不惊，他知道鲁德道尔跟贝莉丝有多亲近。他们有两年没见了，这时间对其他漂泊在外的生灵来说也许根本说不上长，可无论何时见到自己的大外甥女，鲁德道尔都会感叹一番他太久没带贝莉斯玩了。
“你都长这么大了……”对着外甥女端详了好一会，鲁德道尔才想起自己的疑惑。“等下，你怎么会到小马镇当女术士的仆役呢？”
“这个嘛……”贝莉斯转了转眼珠，“咱们到屋外，我单独跟你讲吧。正好也叙叙别的旧。”
“也好。”佛伊泰克说，“我先和因伯罗努娅女士聊聊那颗蛋…严格来讲，事情还没有圆满解决。”
鲁德道尔点点头，随即被她的外甥女拽了出去。病房的门关闭，此时只有佛伊泰克、海伦、侍女长和在事发当晚第一个看到女术士的那名侍女留在房间里。
“那么。”猎魔驹开口道，“鲁德道尔把后果都跟我说了，介意讲讲前因么？”
“没什么好隐瞒的——虽然有点羞耻就是了。”海伦大方地说，“出事那天晚上我去参加了一个术士同行的宴会，认识了一名考古学者。我当时应该觉察到不对劲的，因为他实在是瘦过头了，看起来根本经不起长途奔波去实地考察。但他实在是太俊秀了，谈吐也不凡。”
“然后。”海伦低下头，发出一声嗤笑，“我们就这么谈到宴会结束，都谈到旅店的床上去了。谁知欢爱之后，我的腹部突然一阵胀痛，瞬间就隆起来了。离开前，他还告诉我这只是场‘恶作剧’，解开的办法就是猛击上腹。然而我当时痛苦难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她茫然地向床尾看了看。
“你就强撑着回到家，被你的仆人发现。”佛伊泰克帮她补全了拼图的最后一块。
“是啊，要不是你们猎魔人超凡的听力和胆识……”她微微闭上眼睛。
“女士，话说那颗蛋你们怎么处理了？”侍女长发问道。
“暂不敢轻举妄动，因伯罗努娅女士先将其放在一个专门用于保存魔法物品的箱子里了。”猎魔驹抢先回答。
“等我休息一段时间后就可以研究下它了，那时再做定夺。”海伦接续道，“你们要和我一块，猎魔人。也许明天我可以让你们回家和同伴们短聚一会，但别忘了，委托还没有结束呢。”
“这个你放心。那颗蛋看着就不像是什么好玩意，不妥善处理的话，我认为很可能会危及到无辜者，所以我不会推辞，想来鲁德道尔也不会。”
“很高兴听见你这么说。”海伦指向门口，“时候不早了，你们就在附近找个地方落脚，等我的消息吧，住宿的钱我来负责。”她接着吩咐侍女长取几枚比特交给猎魔驹。
佛伊泰克向她道过谢，和侍女一块走出了病房。在诊所外，他发现贝莉斯难过地抹着眼泪。在她对面，鲁德道尔的脸阴沉得好像看到了一只独眼巨人。
“去酒店里讲吧，我请了。”佛伊泰克飘起了女术士送给他的一点小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