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猎魔人饲养的公鸡第一声打鸣过后一个时辰，塞拉斯蒂堡便跟着醒来了。学徒们被导师叫醒，按照不同的年龄段在不同的地方用早饭，过不了多久就得开始新一天的训练。那些没有职责傍身的猎魔人们也不会赖床，旺盛的精力总是在催着他们给自己找点乐子。巳时未到，各个住宿的地方已经全都空了。弗索通知一声柯兰古，便早早与鲁德道尔还有其他三名猎魔人进城买酒。他自然想叫上佛伊泰克一起，怎奈佛伊泰克以心中烦闷为由推脱了，他也就没见到佛伊泰克于庭院中散步时，昨夜来访的贵族私生子阴着脸向他的好友走去。
“我要向你提出决斗。”赫拉特一字一顿，冷冷地说。
“理由？”
“你在昨晚侮辱我的家族，损害我的名誉。”
“谈谈规则吧。”佛伊泰克波澜不惊地说。
“地点在北侧城墙，时间是一小时后。除了我的手套，双方不穿戴任何护具。双方的武器上，我用我的佩剑，你用你的军刀。同意吗？”赫拉特摘下一只手套，扔在佛伊泰克蹄子前。
“这些没问题。”猎魔驹补充问道：“至死方休吗？”
“什么？当然不。”赫拉特说，“我建议被击伤，或者武器被控制或掉落的一方失败。败方要向胜方正式道歉。你是否同意？”
“呼，那还好。晚上佛伊泰克跟我们把那事讲得不清不楚的，我还以为他们真要斗个你死我活呢。”奥斯卡悄声对同行们说。
“同意。”佛伊泰克环视四周。“我们还需要一个公证人。”
“我来。”阿德里安举手道，“得来个靠谱的，防止你们这些小兔崽子真闹出人命。”
剑术教练从柯兰古那里要来纸笔和墨，边写边念道：“决斗提出者，赫拉特.布罗农——”
“请先生在我的名字后面加上‘夏尔.斯特伦格.德.克鲁考’，麻烦了。”
“知道了。”阿德里安叹了口气。“——赫拉特.布罗农.夏尔.斯特伦格.德.克鲁考，向佛伊泰克.瓦萨提出决斗——”他写好具体的决斗时间。“——决斗地点在塞拉斯蒂堡，目的是维护家族与个人荣誉。公证人：阿德里安.米尔。”
接下来，剑术老师转向佛伊泰克。“佛伊泰克.瓦萨，你是否接受决斗？”
“我接受。”
“作为公证人，我必须做最后的努力对你们进行调停。你们当中，是否有人愿意通过非暴力的方式解决这个矛盾？”
双方均没有回应。
“很好。”阿德里安继续写道：“决斗对象已同意进行决斗，下面是具体规则。经商定，双方使用各自私有的武器，均不得有意将对方置于死地。而在此基础上，击败对手的方法限于：击伤对手、控制对手的武器或使其掉落、对手主动认输。败者须向胜者赔礼道歉。双方若有违反，则令其丧尽一切荣誉，遭世人耻笑唾骂。赫拉特.布罗农.夏尔.斯特伦格.德.克鲁考，你对这些规定是否还有异议？”
“没有。我全部接受。”
“佛伊泰克？”阿德里安已经懒得每次都念他们的全名了。
“没有异议。我愿意接受。”
“好，那么请双方自行准备，一小时后在决斗地点集合。”
佛伊泰克飘起手套，向赫拉特致意，随后将其丢了回去。
——————
阿德里安宣布决斗开始后的三秒内，没有人移动半步，空气中是令所有生灵窒息的死寂。
一名贵族私生子与猎魔驹，兵刃相交，立于城墙之上，围观者站在远处，交头接耳。阿德里安.米尔再登一步，踩着城垛，双手背后，身体好像树枝似的随风摆来摆去。
佛伊泰克使他那把贴身的骑兵刀，我们无需过多讲解。赫拉特手握一柄迅捷剑，剑身细长，两侧开刃，上个百年末出现，本世纪逐渐开始流行于世。其技艺为尼弗迦德与诺维格瑞两地剑客研究得最为透彻，连同形制分为南北两派。北方派诞生于街头巷尾黑、白、灰三道之间的冲突中，讲求爆发力，弓身起势，遂利用剑长的优点向前突刺，以期尽快结束战斗。赫拉特学习的南方派则受到诸多贵族的影响，主张自然直立，以灵活的步伐和腕部活动与敌周旋，寻找机会，刺击与劈砍皆是常见的招数。
两种流派，当然各有优劣，其使用者的素质也固然是重中之重。更何况军刀与迅捷剑之间似乎没有过于明显的克制关系，也只好看二者如何扬长避短，随机应变了。
鉴于这只是赫拉特第二次在塞拉斯蒂堡亮剑，对于不熟悉他的猎魔人，从多种角度出发，当然会支持佛伊泰克。区区一介凡人，如何与拥有十余载战斗经验的变种独角兽平分秋色？
第四秒，双方平举武器，守住中线，开始互相试探。其中夹杂着绞剑、假动作、绕侧等行动。总结来讲，他们采取的战术都很小心，也隐约显露出他们面对的困境。
赢下这场决斗的方式看起来十分多变，但这同样带来了不小的麻烦。说详细点，就是你要关注太多东西，唯独不能将精力集中在杀死敌人上。而其余时候，你脑中对取胜方法的思考很可能会使你乱掉阵脚。你是打算收缴对手的武器，还是直接击伤对方？如果是前者，那便绝对不是项简单的任务，还要提防对手向你本身攻来；如果选择后者，那不光要小心进攻时被对手卸去武器，还要注意不能使攻击变得致命。特别是在面对独角兽这种生物时，如欲将其杀害，最佳方法当是攻其头部，可现在不能下死手，只可追求极其小心地在其脸上留下肤浅的伤口。
“赫拉特打得很吃力，然而佛伊泰克看起来也没好到哪去……”格迪曼看得入了迷，不知不觉地比平日变得絮叨了很多。“你看那贵族小子，反应速度很快，进攻一下，马上判断出该退守还是继续攻击……他应该把剑抬高一些……漂亮，和我想到一块去了……打算从外线绕过佛伊泰克的防守吗？似乎是高招，但实际上不管从哪个方向进攻，独角兽都可以轻松将其化解……你看，我说对了。佛伊泰克顺便将刀偏移向外线了，是要引诱那小子再次进攻？”
赫拉特将计就计，连续发起了三次进攻：先是直直地向前攮去，被佛伊泰克朝内线挡开后，顺势向右扭动手腕，接上一记朝佛伊泰克右侧袭去的劈砍。再被挡住后，又反手从另一个方向劈过去。
三下全部被猎魔驹化解后，赫拉特自知有被夺剑的风险，于是停止冒险，向后退了一大步。佛伊泰克放松戒备，没有向前。
“这么不痛快，你有多久没真刀真枪地干一场了？”猎魔驹随意地挥舞了两下军刀，中门大开。“我看在咱们开始决斗前，应该先把你的老师德兰扎.瓦.土伦叫来给你做个复健。”
“半年不见，这剑已经不知道沾上多少人的血了，只是我坚信善斗者从不应自我吹嘘而已。”
“那就证明给我看。”佛伊泰克重新摆好起势，上前填补了他们之间的空白。
第二段交手，两边的节奏都加快了些，攻势更加凌厉，行动更加大胆。贵族之子多次伸手企图夺刀，他的剑身上也数次微微浮现出独角兽的魔法之光。来往八个回合后，僵局并未打破。他们再次拉开距离，稍事休整。
“我懒得再耗下去了。”佛伊泰克舞出一套剑花，“咱们三分钟之内结束战斗。”
“我赞同。”赫拉特在几下深呼吸后说道。
说到做到。决斗进入第三段时，他们真像是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一般，加倍地争取主动权，没有半分停歇。双方你来我往，攻守兼具，给彼此以极大的压力，也使这决斗变得精彩异常，引得许多猎魔人拍手称快。
“这哪里是剑斗？分明是场舞蹈！”格迪曼少见地感叹道，“这小子看起来一副纨绔子弟的样子，没想到能逼得一个猎魔人使出全力来应付。”
决定战斗胜负的，往往只是那闪电般的瞬间。赫拉特架住佛伊泰克的武器，伸出左手上前抢夺，有如毒蛇出击般迅猛果断。猎魔驹亦不惊慌，若此时急于脱离相持，便要顺着赫拉特发力的方向使军刀朝内侧退让，短时间内将使自己的正面暴露。那么，既然对手的武器也送上门来了，不如——
赫拉特成功抓住了接近刀格的那段刀身，将其死死控牢。他没忘记收回自己的剑，只不过猎魔驹的反应力终究是更胜一筹。这次，浅蓝色的光并没有在迅捷剑上稍纵即逝。赫拉特向后抽了抽手臂，确认佛伊泰克已像他一样控制住了对方的兵刃。
“现在呢？”佛伊泰克抬眼问道。
“哈。”赫拉特松开了军刀，漂浮术也不再找上他的剑。“既已没有破局的可能，就没必要再大战三百回合了。我赫拉特无理取闹，浪费了诸位的时间，我深表歉意。”他挥剑敬礼。
“观看任何一场战斗对我们猎魔人来说都是学习的好机会。更不用说你今天的表现有多么令我们叹为观止，绝不会是浪费时间。”柯兰古称赞道。
“好啦好啦。”阿德里安还站在城垛上，“这么说，双方要各退一步，认定决斗平局？”
“正是。”私生子回答，“至于谁给谁道歉的问题，我看我们也各退一步，相互都赔个不是。”
“我附议！”佛伊泰克收刀回鞘，“不过，我跟赫拉特都不是小孩子了，口头说什么‘对不起’之类的难免遭各位笑话。我倒有个主意，既能恢复和气，又保全我们各自的脸面。你说怎么样，大少爷？”
“我知道你想的什么，佛伊泰克。”赫拉特笑道，“说走就走，正好我的马和我一样，都是闲不下来的主！”
——————
勒沃里安的亚历山大——极富盛名的魔法师与博物学家，尤其喜好收集怪物标本。佛伊泰克能与他结交，便是因为完成过无数他的委托。
而他另一个不那么会被人提起的身份便是两代泰莫利亚国王的顾问。虽为人低调谦虚，也必定了解许多宫廷内的传闻。不久前，亚历山大突然正式向国王请辞，理由是想要集中精力钻研一个学术课题。
后来，正如赫拉特所说，他已经远离泰莫利亚，低调落户塞拉斯蒂格瑞。而与当今在任的宫廷大员并无多少关系的赫拉特便将他作为了求证之路的第一站。
遗憾的是，他们永远不可能再和亚历山大说上一句话。
事情是这样的：赫拉特与佛伊泰克找至弗索他们经常买酒的店家。不出所料，几名猎魔人不急着往回赶，还在酒馆里开怀畅饮。一人一马加入其中，互请了几杯，也就是佛伊泰克所谓的“赔礼道歉”了。喝到微醉时，他们与弗索等分道扬镳，寻到街巷中一处带有下沉式入口的木房前。据私生子所说，此处就是法师的所在地了。
可还不等他们敲门，猎魔驹的鼻子先捕捉到了一股叫人隐隐不安的味道。那气味他再熟悉不过了，尤其是在这种场景下，它通常意味着比怪物更难解决的麻烦。
“别敲了，直接开门。”佛伊泰克抽了抽鼻子，慢慢亮出藏在后蹄靴子里的匕首。
看见朋友的反应，赫拉特明白他敏锐的猎魔人感官一定捕捉到了什么，但没有着急开门。“让我先检查一下有没有陷阱之类的。”私生子念出咒语，用一个泡泡似的金色圆球包裹住门把，再将双手搭在其上。“只是上了锁，魔法陷阱倒是没有探到。”
“我早说过你不该从班.阿德辍学。要能把他们教的那套魔法全学完，你还用得着在这跟小偷似的？”佛伊泰克左顾右盼，生怕有路人误会了他们的目的。
“安静。”赫拉特闭着眼，手指在金球里划来划去，“让我专心撬锁。”
几声“咔哒”响过，门开后，便是我们现在见到的这幅景象：一间拥挤狭小的屋子，只能勉强挤下十五个人，桌椅、柜子、书堆、床褥等物件更是进一步将宝贵的空间压缩。猎魔驹点亮一根未用的蜡烛，使赫拉特也能眼见勒沃里安的亚历山大身着睡袍，埋头伏在桌案上，手中紧握着笔，好像一尊辛特拉出产的雕塑。猎魔驹小心地将术士放在地上，只见亚历山大的尸体上已浮现出青斑，四肢部分有些许肿大。猎魔驹解开尸体的衣装，将术士的身体从上到下仔细查看了一遍。“没有外伤，也没有中毒的痕迹……除了能推断出死于两到五天前，从遗体上是找不出什么了，只有开刀验尸……”
佛伊泰克起身回头，发现赫拉特撑着桌子，正看着亚历山大离世时压住的纸张和卷轴。
“发现什么了？”猎魔驹问他。
“这是亚历山大的笔记，上面沾了些他的……体液。我得稍微费点劲。” 赫拉特的声音里夹杂着悲伤、恐惧、遗憾、不解等等情绪。
他将蜡烛拿近了些，又花了些时间，才勉强分辨出上面的文字：“切勿将此交予权威：黑云压城之时，唯夕阳之子得以救世……”
“写谜语呢？这不是故意为难我们吗。”佛伊泰克试图搜查出新的线索。脚印、血迹、暗门，什么都好，只要是——
——他一无所获。
“后面是一个没写完的字，很明显，他死前还想解释什么。”赫拉特挥舞着纸张说道，“不过我猜他自己也没搞清楚所谓的‘黑云’和‘夕阳之子’是什么，否则也不太会先写一段谜语在这了。”
“那这笔记是不是从他研究的资料上总结来的？你能看懂那些东西吗？”
赫拉特查了查放在纸条上方的古旧书卷。“似乎是上古语，却混杂了些通用语的词汇，语法也很奇怪，肯定和笔记里的东西有关。可光是确定它写成的时代就一定不会容易。”私生子犹疑地说。“不过，夕阳之子……现今世上，姓名里与‘夕阳’有关的只有一驹——”
“你说公主？”佛伊泰克轻轻摇头，“别瞎猜了，赫拉特。古往今来能和夕阳二字搭上边的生灵可太多了。”
“随便说说而已。”赫拉特这时已平静了许多。
“所以现在怎么办？”佛伊泰克问，“不让交给权威，就是不能报官了。那要不要上报给学术委员会，或者术士兄弟会？这两个都是亚历山大所属的组织。”
“不。”赫拉特从桌角的资料堆里抽出几份查看。“我的理解是，任何大型组织都是他所指的‘权威’。谨慎点，先不要让他们知道。这里的东西我会私下先研究一番，再看适不适合呈上去。”
“你准备把这里搬空？”
“我会叫随从来帮我收拾现场的，你先走吧。”
“怎么能？亚历山大也是我的朋友，我这么随便就一走了之——”
“你找不到其它线索，这些资料你又不可能看得懂。”赫拉特的言语里又添加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你快走吧，记得千万不要把这里的事情往外说。跟你喝酒很愉快，佛伊泰克。”
“好，我相信你。”走到门口时，佛伊泰克回头说。
屋外，塞拉斯蒂堡的天阴沉了下来。
佛伊泰克来到巷口对面，进到一家咖啡馆，透过窗户观察着巷道。一个小时过去，没有人离开亚历山大的住处，也没有人进入。佛伊泰克不想等下去了，结完帐后便往塞拉斯蒂堡的方向赶去。
“希望你的选择是明智的，赫拉特。”离开前，他默默地想道。
“我要向你提出决斗。”赫拉特一字一顿，冷冷地说。
“理由？”
“你在昨晚侮辱我的家族，损害我的名誉。”
“谈谈规则吧。”佛伊泰克波澜不惊地说。
“地点在北侧城墙，时间是一小时后。除了我的手套，双方不穿戴任何护具。双方的武器上，我用我的佩剑，你用你的军刀。同意吗？”赫拉特摘下一只手套，扔在佛伊泰克蹄子前。
“这些没问题。”猎魔驹补充问道：“至死方休吗？”
“什么？当然不。”赫拉特说，“我建议被击伤，或者武器被控制或掉落的一方失败。败方要向胜方正式道歉。你是否同意？”
“呼，那还好。晚上佛伊泰克跟我们把那事讲得不清不楚的，我还以为他们真要斗个你死我活呢。”奥斯卡悄声对同行们说。
“同意。”佛伊泰克环视四周。“我们还需要一个公证人。”
“我来。”阿德里安举手道，“得来个靠谱的，防止你们这些小兔崽子真闹出人命。”
剑术教练从柯兰古那里要来纸笔和墨，边写边念道：“决斗提出者，赫拉特.布罗农——”
“请先生在我的名字后面加上‘夏尔.斯特伦格.德.克鲁考’，麻烦了。”
“知道了。”阿德里安叹了口气。“——赫拉特.布罗农.夏尔.斯特伦格.德.克鲁考，向佛伊泰克.瓦萨提出决斗——”他写好具体的决斗时间。“——决斗地点在塞拉斯蒂堡，目的是维护家族与个人荣誉。公证人：阿德里安.米尔。”
接下来，剑术老师转向佛伊泰克。“佛伊泰克.瓦萨，你是否接受决斗？”
“我接受。”
“作为公证人，我必须做最后的努力对你们进行调停。你们当中，是否有人愿意通过非暴力的方式解决这个矛盾？”
双方均没有回应。
“很好。”阿德里安继续写道：“决斗对象已同意进行决斗，下面是具体规则。经商定，双方使用各自私有的武器，均不得有意将对方置于死地。而在此基础上，击败对手的方法限于：击伤对手、控制对手的武器或使其掉落、对手主动认输。败者须向胜者赔礼道歉。双方若有违反，则令其丧尽一切荣誉，遭世人耻笑唾骂。赫拉特.布罗农.夏尔.斯特伦格.德.克鲁考，你对这些规定是否还有异议？”
“没有。我全部接受。”
“佛伊泰克？”阿德里安已经懒得每次都念他们的全名了。
“没有异议。我愿意接受。”
“好，那么请双方自行准备，一小时后在决斗地点集合。”
佛伊泰克飘起手套，向赫拉特致意，随后将其丢了回去。
——————
阿德里安宣布决斗开始后的三秒内，没有人移动半步，空气中是令所有生灵窒息的死寂。
一名贵族私生子与猎魔驹，兵刃相交，立于城墙之上，围观者站在远处，交头接耳。阿德里安.米尔再登一步，踩着城垛，双手背后，身体好像树枝似的随风摆来摆去。
佛伊泰克使他那把贴身的骑兵刀，我们无需过多讲解。赫拉特手握一柄迅捷剑，剑身细长，两侧开刃，上个百年末出现，本世纪逐渐开始流行于世。其技艺为尼弗迦德与诺维格瑞两地剑客研究得最为透彻，连同形制分为南北两派。北方派诞生于街头巷尾黑、白、灰三道之间的冲突中，讲求爆发力，弓身起势，遂利用剑长的优点向前突刺，以期尽快结束战斗。赫拉特学习的南方派则受到诸多贵族的影响，主张自然直立，以灵活的步伐和腕部活动与敌周旋，寻找机会，刺击与劈砍皆是常见的招数。
两种流派，当然各有优劣，其使用者的素质也固然是重中之重。更何况军刀与迅捷剑之间似乎没有过于明显的克制关系，也只好看二者如何扬长避短，随机应变了。
鉴于这只是赫拉特第二次在塞拉斯蒂堡亮剑，对于不熟悉他的猎魔人，从多种角度出发，当然会支持佛伊泰克。区区一介凡人，如何与拥有十余载战斗经验的变种独角兽平分秋色？
第四秒，双方平举武器，守住中线，开始互相试探。其中夹杂着绞剑、假动作、绕侧等行动。总结来讲，他们采取的战术都很小心，也隐约显露出他们面对的困境。
赢下这场决斗的方式看起来十分多变，但这同样带来了不小的麻烦。说详细点，就是你要关注太多东西，唯独不能将精力集中在杀死敌人上。而其余时候，你脑中对取胜方法的思考很可能会使你乱掉阵脚。你是打算收缴对手的武器，还是直接击伤对方？如果是前者，那便绝对不是项简单的任务，还要提防对手向你本身攻来；如果选择后者，那不光要小心进攻时被对手卸去武器，还要注意不能使攻击变得致命。特别是在面对独角兽这种生物时，如欲将其杀害，最佳方法当是攻其头部，可现在不能下死手，只可追求极其小心地在其脸上留下肤浅的伤口。
“赫拉特打得很吃力，然而佛伊泰克看起来也没好到哪去……”格迪曼看得入了迷，不知不觉地比平日变得絮叨了很多。“你看那贵族小子，反应速度很快，进攻一下，马上判断出该退守还是继续攻击……他应该把剑抬高一些……漂亮，和我想到一块去了……打算从外线绕过佛伊泰克的防守吗？似乎是高招，但实际上不管从哪个方向进攻，独角兽都可以轻松将其化解……你看，我说对了。佛伊泰克顺便将刀偏移向外线了，是要引诱那小子再次进攻？”
赫拉特将计就计，连续发起了三次进攻：先是直直地向前攮去，被佛伊泰克朝内线挡开后，顺势向右扭动手腕，接上一记朝佛伊泰克右侧袭去的劈砍。再被挡住后，又反手从另一个方向劈过去。
三下全部被猎魔驹化解后，赫拉特自知有被夺剑的风险，于是停止冒险，向后退了一大步。佛伊泰克放松戒备，没有向前。
“这么不痛快，你有多久没真刀真枪地干一场了？”猎魔驹随意地挥舞了两下军刀，中门大开。“我看在咱们开始决斗前，应该先把你的老师德兰扎.瓦.土伦叫来给你做个复健。”
“半年不见，这剑已经不知道沾上多少人的血了，只是我坚信善斗者从不应自我吹嘘而已。”
“那就证明给我看。”佛伊泰克重新摆好起势，上前填补了他们之间的空白。
第二段交手，两边的节奏都加快了些，攻势更加凌厉，行动更加大胆。贵族之子多次伸手企图夺刀，他的剑身上也数次微微浮现出独角兽的魔法之光。来往八个回合后，僵局并未打破。他们再次拉开距离，稍事休整。
“我懒得再耗下去了。”佛伊泰克舞出一套剑花，“咱们三分钟之内结束战斗。”
“我赞同。”赫拉特在几下深呼吸后说道。
说到做到。决斗进入第三段时，他们真像是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一般，加倍地争取主动权，没有半分停歇。双方你来我往，攻守兼具，给彼此以极大的压力，也使这决斗变得精彩异常，引得许多猎魔人拍手称快。
“这哪里是剑斗？分明是场舞蹈！”格迪曼少见地感叹道，“这小子看起来一副纨绔子弟的样子，没想到能逼得一个猎魔人使出全力来应付。”
决定战斗胜负的，往往只是那闪电般的瞬间。赫拉特架住佛伊泰克的武器，伸出左手上前抢夺，有如毒蛇出击般迅猛果断。猎魔驹亦不惊慌，若此时急于脱离相持，便要顺着赫拉特发力的方向使军刀朝内侧退让，短时间内将使自己的正面暴露。那么，既然对手的武器也送上门来了，不如——
赫拉特成功抓住了接近刀格的那段刀身，将其死死控牢。他没忘记收回自己的剑，只不过猎魔驹的反应力终究是更胜一筹。这次，浅蓝色的光并没有在迅捷剑上稍纵即逝。赫拉特向后抽了抽手臂，确认佛伊泰克已像他一样控制住了对方的兵刃。
“现在呢？”佛伊泰克抬眼问道。
“哈。”赫拉特松开了军刀，漂浮术也不再找上他的剑。“既已没有破局的可能，就没必要再大战三百回合了。我赫拉特无理取闹，浪费了诸位的时间，我深表歉意。”他挥剑敬礼。
“观看任何一场战斗对我们猎魔人来说都是学习的好机会。更不用说你今天的表现有多么令我们叹为观止，绝不会是浪费时间。”柯兰古称赞道。
“好啦好啦。”阿德里安还站在城垛上，“这么说，双方要各退一步，认定决斗平局？”
“正是。”私生子回答，“至于谁给谁道歉的问题，我看我们也各退一步，相互都赔个不是。”
“我附议！”佛伊泰克收刀回鞘，“不过，我跟赫拉特都不是小孩子了，口头说什么‘对不起’之类的难免遭各位笑话。我倒有个主意，既能恢复和气，又保全我们各自的脸面。你说怎么样，大少爷？”
“我知道你想的什么，佛伊泰克。”赫拉特笑道，“说走就走，正好我的马和我一样，都是闲不下来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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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沃里安的亚历山大——极富盛名的魔法师与博物学家，尤其喜好收集怪物标本。佛伊泰克能与他结交，便是因为完成过无数他的委托。
而他另一个不那么会被人提起的身份便是两代泰莫利亚国王的顾问。虽为人低调谦虚，也必定了解许多宫廷内的传闻。不久前，亚历山大突然正式向国王请辞，理由是想要集中精力钻研一个学术课题。
后来，正如赫拉特所说，他已经远离泰莫利亚，低调落户塞拉斯蒂格瑞。而与当今在任的宫廷大员并无多少关系的赫拉特便将他作为了求证之路的第一站。
遗憾的是，他们永远不可能再和亚历山大说上一句话。
事情是这样的：赫拉特与佛伊泰克找至弗索他们经常买酒的店家。不出所料，几名猎魔人不急着往回赶，还在酒馆里开怀畅饮。一人一马加入其中，互请了几杯，也就是佛伊泰克所谓的“赔礼道歉”了。喝到微醉时，他们与弗索等分道扬镳，寻到街巷中一处带有下沉式入口的木房前。据私生子所说，此处就是法师的所在地了。
可还不等他们敲门，猎魔驹的鼻子先捕捉到了一股叫人隐隐不安的味道。那气味他再熟悉不过了，尤其是在这种场景下，它通常意味着比怪物更难解决的麻烦。
“别敲了，直接开门。”佛伊泰克抽了抽鼻子，慢慢亮出藏在后蹄靴子里的匕首。
看见朋友的反应，赫拉特明白他敏锐的猎魔人感官一定捕捉到了什么，但没有着急开门。“让我先检查一下有没有陷阱之类的。”私生子念出咒语，用一个泡泡似的金色圆球包裹住门把，再将双手搭在其上。“只是上了锁，魔法陷阱倒是没有探到。”
“我早说过你不该从班.阿德辍学。要能把他们教的那套魔法全学完，你还用得着在这跟小偷似的？”佛伊泰克左顾右盼，生怕有路人误会了他们的目的。
“安静。”赫拉特闭着眼，手指在金球里划来划去，“让我专心撬锁。”
几声“咔哒”响过，门开后，便是我们现在见到的这幅景象：一间拥挤狭小的屋子，只能勉强挤下十五个人，桌椅、柜子、书堆、床褥等物件更是进一步将宝贵的空间压缩。猎魔驹点亮一根未用的蜡烛，使赫拉特也能眼见勒沃里安的亚历山大身着睡袍，埋头伏在桌案上，手中紧握着笔，好像一尊辛特拉出产的雕塑。猎魔驹小心地将术士放在地上，只见亚历山大的尸体上已浮现出青斑，四肢部分有些许肿大。猎魔驹解开尸体的衣装，将术士的身体从上到下仔细查看了一遍。“没有外伤，也没有中毒的痕迹……除了能推断出死于两到五天前，从遗体上是找不出什么了，只有开刀验尸……”
佛伊泰克起身回头，发现赫拉特撑着桌子，正看着亚历山大离世时压住的纸张和卷轴。
“发现什么了？”猎魔驹问他。
“这是亚历山大的笔记，上面沾了些他的……体液。我得稍微费点劲。” 赫拉特的声音里夹杂着悲伤、恐惧、遗憾、不解等等情绪。
他将蜡烛拿近了些，又花了些时间，才勉强分辨出上面的文字：“切勿将此交予权威：黑云压城之时，唯夕阳之子得以救世……”
“写谜语呢？这不是故意为难我们吗。”佛伊泰克试图搜查出新的线索。脚印、血迹、暗门，什么都好，只要是——
——他一无所获。
“后面是一个没写完的字，很明显，他死前还想解释什么。”赫拉特挥舞着纸张说道，“不过我猜他自己也没搞清楚所谓的‘黑云’和‘夕阳之子’是什么，否则也不太会先写一段谜语在这了。”
“那这笔记是不是从他研究的资料上总结来的？你能看懂那些东西吗？”
赫拉特查了查放在纸条上方的古旧书卷。“似乎是上古语，却混杂了些通用语的词汇，语法也很奇怪，肯定和笔记里的东西有关。可光是确定它写成的时代就一定不会容易。”私生子犹疑地说。“不过，夕阳之子……现今世上，姓名里与‘夕阳’有关的只有一驹——”
“你说公主？”佛伊泰克轻轻摇头，“别瞎猜了，赫拉特。古往今来能和夕阳二字搭上边的生灵可太多了。”
“随便说说而已。”赫拉特这时已平静了许多。
“所以现在怎么办？”佛伊泰克问，“不让交给权威，就是不能报官了。那要不要上报给学术委员会，或者术士兄弟会？这两个都是亚历山大所属的组织。”
“不。”赫拉特从桌角的资料堆里抽出几份查看。“我的理解是，任何大型组织都是他所指的‘权威’。谨慎点，先不要让他们知道。这里的东西我会私下先研究一番，再看适不适合呈上去。”
“你准备把这里搬空？”
“我会叫随从来帮我收拾现场的，你先走吧。”
“怎么能？亚历山大也是我的朋友，我这么随便就一走了之——”
“你找不到其它线索，这些资料你又不可能看得懂。”赫拉特的言语里又添加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你快走吧，记得千万不要把这里的事情往外说。跟你喝酒很愉快，佛伊泰克。”
“好，我相信你。”走到门口时，佛伊泰克回头说。
屋外，塞拉斯蒂堡的天阴沉了下来。
佛伊泰克来到巷口对面，进到一家咖啡馆，透过窗户观察着巷道。一个小时过去，没有人离开亚历山大的住处，也没有人进入。佛伊泰克不想等下去了，结完帐后便往塞拉斯蒂堡的方向赶去。
“希望你的选择是明智的，赫拉特。”离开前，他默默地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