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马族的传说中，夜晚是露娜的天下。相传她是塞拉斯蒂娅的妹妹，同样拥有善良和朴实的美德。每到世界短暂离开骄阳的呵护时，露娜将站在月亮上守护入睡者的梦境，击退一切妄图祸乱生灵之精神的梦魇。
不过今夜，露娜令鲁德道尔大失所望。猎魔驹梦见蒙特弗雷奈家族的祖宅被大火吞噬，人的、小马的、矮人的，还有分不清是什么生物的遗体七零八落地铺在花园里。鲁德道尔变回了小时候的样子，而他的对面，行将倒塌的房子前，一只天马张开羽翼站在那里。不等鲁德道尔看真切，一股无形的力量先一步将他拉回现实。
睁开眼，鲁德道尔发现自己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被子不知何时给踹到了地上。他抹了下脸，清醒过来些。起身查看，宿舍里还是只有他一个小马。
“我就知道。”他下了床，到水盆前洗了洗脸。随蹄披上件御寒的袍子，鲁德道尔走进凉爽的黑夜中。
这夜是多寂静啊，只听得到火焰噼啪作响，林鸮“呜咕”地叫着。一只巡夜的猎魔驹打着灯笼迎面走来，和鲁德道尔问候了几句。
“旧城堡里还有人在？”鲁德道尔问道。
“这还用说？”巡夜驹向那边一指，“灯都没熄呢。”
越走近旧城堡，里面时不时传出的说笑声便越是清晰。鲁德道尔趴到餐厅窗户上，看到里面有几个猎魔人围着张桌子。他敲了敲窗户，示意混在其中的弗索为他打开玻璃窗，随后直接翻了进去。
“嚯，好身手！”弗索打趣道。“睡得如何？”
“露娜不保佑，我做噩梦了。”
“那你可算来对地方了。”弗索塞给他一杯酒，拉着他到桌子边上，“让欢声笑语淹没你那小小的不幸吧。”
“打昆特牌呢？”鲁德道尔揉了揉眼睛，“我也看看。”
“得。”弗索扯开嗓门大叫道：“劳烦各位嘞！劳烦各位给尊敬的蒙特弗雷奈爵士让个位子？”
“少犯贱了你。”鲁德道尔假装要把酒泼在弗索身上，后者咯咯地笑着朝厨房跑去了。
“来了？”佛伊泰克的蹄子搭上了他的肩头。
“谁在打牌？”选手进入他的视线前，鲁德道尔象征性地问道。
“一对老冤家。其中一位都快醉成泥了，打牌竟然是还能打。”
不出所料，面对而坐的正是奥斯卡和格迪曼两人。一个作咬牙切齿状，身体前倾，面红耳赤，左手抓着一堆手牌，右手单掐一张牌；一个摊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面无表情，双手捏牌。他们仅剩的共同点，就是都死死盯着桌面上的战场。
“精灵游侠团！”奥斯卡拍出一张。
“皇家狮鹫，过。”
站在格迪曼那边的人发出不解的啧啧声。“完喽完喽，奥斯卡铁定带了烧灼。你出这张牌，战斗力跟最高的这两张‘独眼巨人’一样，这不是给你全端了吗？”
“烧灼！哎，还是各位弟兄们懂我。”奥斯卡嘿嘿笑着，将格迪曼的那三张单位牌扫进对方的墓场堆。“现在我的战斗力应该超过你了吧？帮我算算，诺尔。”
“明白。”准猎魔人拨弄起一串串固定在木框架里的珠子。这东西是从西方引入的，名叫“算盘”。通过移动不同分位的算珠，人们可以更快地完成计数。“三个十二点战斗力——你现在比格迪曼高十四点了。”
“漂亮！该叫你这麻秆尝尝苦头啦！”
“前线补给车队。”格迪曼翻开自己早在伏击区布置好的牌，上面赫然列着该单位的效果：如果上一回合有己方单位被消灭，则从墓场里重召一张牌直接使用。
大家这时候不出声了。按照规定，“重召”是玩家要从自己的墓场里抽三张牌，再从这些牌里任选一张。格迪曼没犹豫多久，从三张牌中打出了带烧灼技能的“火蜥蜴”，奥斯卡那边的两张因“同袍之情”和号角效果叠加到相当高战斗力的牌黯然退场。
“格迪曼就是在引诱他把烧灼打出来呢。重召火蜥蜴有赌的成分，但起码赌赢了。”鲁德道尔评论说。
“现在格迪曼比奥斯卡高四点。”诺尔宣布。
“鲁珀特元帅。”奥斯卡失掉了锐气，只好丢出一张英雄牌试图救场。
格迪曼打出号角牌，将全体攻城单位的战斗力翻了个倍。
“格迪曼的攻城单位不多，但也够了。”有个猎魔人说。
“格迪曼比奥斯卡高三点。”
“我没牌了——嗝——”奥斯卡把自己的最后一张牌甩到桌子上，那是张“晴天”。“我认输，不用打下一局了。”
“弗索，上好酒！”诺尔喊叫着跑出厨房，过了一会，从里面端来一个新杯子放在奥斯卡眼前。
“愿赌服输。”望着有些迟疑的奥斯卡，格迪曼催促道。
鲁德道尔瞟了眼杯子里黑黢黢的液体。“闻起来不太妙。”
“这俩都闲到故意给自己找罪受了。”佛伊泰克说。
“里面是什么东西？”奥斯卡一口口喝下那液体时，鲁德道尔问。
“弗索在外面闲的蛋痒痒时想出来的怪东西。”佛伊泰克答道，“捣碎的石化鸡蛇毒腺加腐食魔胆囊配史凯利格药酒。”
“还加了点薄荷。”弗索走过来，补充说道。
“不说毒性，你信不信这玩意光是苦就能把一头星座熊活活苦死。”鲁德道尔朝他的胸口怼了一拳。
“他们自己挑的嘛，塞拉斯蒂娅都拦不住。”弗索一边啃着香肠一边说。
猎魔人们逐渐安静下来，就这么看着奥斯卡，看杯子举得越来越高，看他的血管像壁画般浮现在身上，再从红色变成紫红，又转变成深绿色。他的表情越发难看，每喝一口都还在使他的面容扭曲得更加夸张。
“这不像是单纯喝毒药的反应。”鲁德道尔稍稍向后站了站，“为什么他的血管会暴起来？弗索，你就放了你说的那些材料吗？”
“我骗你们干什么？”弗索一副受了冤屈的表情。
终于，奥斯卡把杯子往桌上一砸，头朝下趴到了桌子上，身子起起伏伏，好像睡着了一样。
以格迪曼为首的一批猎魔人凑了上去。和谨小慎微的鲁德道尔不同，他们并不担心猎魔人的解毒能力，倒是在期待着什么。
片刻之后，奥斯卡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他的血管暂时无法恢复正常，眼睛却没有变成黑色。
“你知道吗，弗索。”格迪曼说道，“你差点研发出一种新的猎魔人药剂。”
“我唯一关注过的点就是叫它在不会把咱们毒死的基础上尽可能的苦。”弗索飘起奥斯卡喝过的杯子，检查了下杯底。
“什么感觉？”格迪曼拍着奥斯卡的肩膀问。
“有点……反胃。”奥斯卡有气无力地说。
“要是你真能把它调成猎魔人药剂了，那也只能叫‘独角兽牌催吐剂’。”佛伊泰克吐了吐舌头。
“你可真行。”鲁德道尔对弗索说，“光知道你会做好吃的，都忘记了医生也是最懂怎么杀人的了”
佛伊泰克扶起奥斯卡，把他交给其他人，随后自己坐到了格迪曼对面。“弗索，这催吐剂你还有剩的吗？”
“还有能盛大概三杯的量。怎么，你要来——？”
“那我是来坐这和格迪曼玩瞪眼大赛的？”佛伊泰克从桌上的牌库里飘来所有史凯利格阵营的卡牌，开始组建起自己的牌组来。“敢赌吗，兄弟？”
“想用一套对伏击单位抵抗力高的卡组对付我么？”格迪曼的眉毛轻轻上挑，“行，看来我不得不走出舒适圈了。”
“这有什么说法？”没什么昆特牌经验的诺尔问鲁德道尔。
“昆特牌里的单位基本上都是‘陆军’，也有‘海军’单位。按规则，伏击的陆军单位的特殊能力无法对海军声效，反之亦然。而史凯利格阵营恰恰是海军单位最多的。”贵族出身的猎魔驹解释道，“你竟然不知道这个？”
“以前为那些试炼做准备，命都不知道能不能留一条，哪有时间娱乐？”准猎魔人撇了撇嘴，“这不，近些时间才有接触昆特牌的念头。”
“那就好好看，好好学。”鲁德道尔看着正在洗牌的一人一马，“不是要叫你痴迷到不务正业的地步，只是昆特牌三百年来都是这世界上最流行的娱乐项目之一。我不热衷于打牌，也要对其了解一二，好备为谈资。”
“开始了，开始了。”有人示意鲁德道尔安静。
“切，一个个跟在看真的两军对垒似的。”话虽如此，鲁德道尔一样显得十分专注。就他所闻，佛伊泰克只是好打牌，而格迪曼擅打牌。不知前者在外打那么多场，能否用经验压过格迪曼的天赋一头。
三局之后，佛伊泰克不得不将弗索调制的黑水一饮而尽，带着满身的绿色血管去和垂头丧气的奥斯卡坐一桌了。
这是如何败北的？须知，海军虽可以对抗爱好伏击单位的玩家，却没有能被布置在近战排的单位。而昆特中能使敌方单位战斗力减半的牌，比如天气牌等，影响的都是整整一排的单位。这样，格迪曼便能使用这些牌对集结在后两排的敌人造成巨大的战力减损。想避免此等情况，只能靠海军中有“两栖”标签的单位；这些单位可以在任何时候从其它牌挪到近战排，代价是放弃“海军”属性，永久变为陆军。于是，格迪曼的应对策略是使用了北方领域阵营，使用其中带有改变天气技能的单位迫使佛伊泰克将大量海军单位移动到近战排变成陆军。接下来——我们不得不说格迪曼开战前的话确实很有误导性。他让人以为他这次不会依赖伏击单位了，殊不知“走出舒适圈”的意思其实是他以前没怎么用过战场天气的机制打击对方。
“呕——格迪曼，你这卑鄙小人。”佛伊泰克耷拉着头说，“伏击流是吧。等着，我过两天就给你解喽！这种靠偷袭得胜的战术，最好克制！”
“尽管来，我又不是只会靠伏击。”格迪曼不慌不忙地喝了口酒。
一阵沉重的敲门声与酒杯放在桌上的声音同时响起。在场的生灵全都被吸引去了注意力，生怕是柯兰古来教育他们了。“谁啊？”鲁德道尔替大家问道，却迟迟没有回应。还没有完全从毒药和酒精中恢复的奥斯卡则起身径直向门口走去。
“喝的这么醉，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能跟格迪曼完整打一场牌的。”鲁德道尔又感叹道。
“我去看看。甭管是谁，先叫我用这副模样吓吓他。”奥斯卡窃笑着拉开通往大堂的门。接下来，在所有其他的猎魔人看清前，他便大叫一声“入侵者！”拔剑朝来者砍去。对方吃了一惊，但也在瞬时间亮出兵刃抵挡，甚至趁两剑相交时把奥斯卡向屋里推了几步。
等门外之人的脸庞被照得一清二楚，佛伊泰克便马上精神起来。
“赫拉特！”佛伊泰克赶忙上前将奥斯卡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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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不好意思。本以为来的是个猎魔人，觉得不管奥斯卡耍什么疯，也奈何不了来者什么，没想到竟然是你。”
这时，奥斯卡已经被众人抬至别处醒酒去了。旧城堡的餐厅里只剩下三个生灵：佛伊泰克与柯兰古并排而坐，在他们对面的是名人类，衣着光鲜，面容说不上俊俏，但很白净。
“这次是我的不对。”人类也充满歉意地说，“我遇到你们看大门的弟兄，和他商量，放我进去后不要声张，好给你个惊喜。他认识我，便答应了，我这才悄无声息地进来，但也没料到恰好碰上这种事。”
“你们两个啊，谁也别争，都有问题。”柯兰古闭着眼睛说道，“佛伊泰克，你们明知道奥斯卡喝多了容易发神经，一没阻止他喝醉，二在他酒醉后还容许他去开门。你们一个个活了几十年，怎么跟刚收进来的幼徒一样不明事理？还有你，赫拉特.布罗农。你要进来，少说得通报下我吧。这里又不是每个人都熟识你，你是混过大门了，进来之后碰上其他巡夜的，谁知是先问话还是先砍你几刀？要不是你会些武功，今夜就得交代在这！”
“大师说的是，说的是。”被称作赫拉特的男人连连道歉，“以后绝不会这样。”
“唉，还得安排你今晚过夜的房间。”柯兰古离开座位，“你们啊，真是一天都没法叫我省心。”
“柯兰古大师，我不用单独的房间。”赫拉特截住他，“我去睡你们猎魔人的宿舍就够了。”
“生气归生气，东道主的礼数还是得讲。你也是塞拉斯蒂堡的老客人了。让你去睡那臭烘烘的地方？我可不会这么对待宾客。”柯兰古吹灭了门口几支多余的蜡烛。“你们聊着吧，房间收拾完了我来通知。”
大导师走后，他们面面相觑了一会，佛伊泰克才开口道：“所以，什么风给你吹来了，大少爷？”
“直觉罢了。”赫拉特像清理餐巾似的抖了抖自己的罩袍，“直觉告诉我你已经回来了。”
“我前脚刚到，你紧接着就跟过来。赫拉特，我知道你那群随从打听情报的效率堪比职业探子。”佛伊泰克将一只前蹄搭在桌上，“说吧，你是不是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闻言，赫拉特轻笑两声。“我知道，我以前求你帮过不少忙，还欠着你很多。不过你放心，这次不是来找你做事的。”
“哦？”佛伊泰克的耳朵竖了起来。
“我是来请你一起去拜访一位老朋友的，就在城里。”
“我不记得咱们在塞拉斯蒂格瑞有什么共同的朋友。”
“勒沃里安的亚历山大，他旅居此处了。”
“他？什么时候？我都不知道。”
“今年才过来，到这里远离泰莫利亚宫廷的喧嚣，闭门做他的研究。我想他还没来得及给你写信说明这些。”
“听你的意思，他现在是不想被打扰的。而且我记得你跟他也不是很亲近的朋友吧？也就是在几次学术考察中搭过伙。”佛伊泰克摇晃着酒杯，疑惑地问。
“但你是。看在你的份上，他肯定不会让我吃闭门羹。其实我是想找他探听些东西，有你在场的话，气氛不至于那么尴尬。”
“方便我知道吗？还是说你们谈话时要施个法给我耳朵堵上？”
“这无妨。”赫拉特将凳子向前挪了挪。“我想要找他确认一个消息：有留言说，‘瘸子’约翰国王准备颁布新法律，准许贵族私生子拥有领地连同头衔的继承权。家父最近病情恶化，已经在准备后事了。我当然对他有感情，再怎么说他是我父亲，还资助我到现在。但医生说了无力回天，作为实际上的长子，我也不得不和我那群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们开启一场遗产争夺战了。”
“如果为真，当然最好。”佛伊泰克斟酒时说道，“可你本来就有其余财产的继承权，现在还有你自己的收入和家族的支持，也不愁荣华富贵一辈子啊。更何况，你都没接受过相关的教育，就算接管了领地，怎么能保证维护好祖宗的产业呢？”
“唉，佛伊泰克，这你就不懂了。”赫拉特身体后仰，摆摆手说道，“克鲁考能被家父打理得井井有条，一是自身的条件，二是家父会用人，三是有皇家的扶助。等我继承了，只要留用父亲的老手下，再去几次皇家宴会，跟王公大臣们打好关系，接着不就能坐享其成了。”
“先不说你这番话的问题在哪，我还是不懂你为什么要执着于继承克鲁考。你偏爱无拘无束的生活，没有什么能把你圈在一片土地上，除非——”
猎魔驹大张着嘴巴。看着挤眉弄眼的赫拉特，他突然明白了。“你这家伙，别告诉我你又恋爱了……”
“怎么这次花了这么久才反应过来啊，朋友。”
“得了吧。”猎魔驹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以要娶妻的名头从家里要了多少钱，又满世界买了多少处房产。结果你换女人的速度比我们杀一只食尸鬼还快，你父亲就老是不吸取教训。”
“哎呀，对朋友讲话就别那么伤人了嘛。”私生子说道，“像我这样的人非常挑剔，不得不承认这是个缺陷，也是无法修改的事实。不过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真的看对眼了。只是对方的父亲听了我的身世后，点明要求我得拿到克鲁考，否则不同意这桩婚事。
“我倒要听听是谁家得要你如此高攀。”
“诺维格瑞的治安官，薇薇安.伍德洛女爵阁下。”赫拉特郑重地说，好像这位女士此刻就跟他们坐在一起似的。
“一般担任治安官的人，年纪都能当你爸或者妈了。”
“薇薇安不一样，她是能文善武，很年轻就拿到了这个职位。她是比我大，但也就大五岁。”
“那她的家族听起来也没有你家的地位高，就敢狮子大开口。她是什么出身？”
“喔吁，你不能因为没听过这个姓氏就小瞧人家啊。你知道人家亲爹是谁吗？是多德雷赫.伍德洛爵士，诺维格瑞的议员，也是名富商。特别之处在于，他有个外号叫‘石墩’，你知道为什么？就是因为在诺维格瑞这一场场权力洗牌发生后，他依然稳坐自己的议员交椅二十多年，没有被夺走半点权力——”
“我说你下次做决定前能不能过过脑子？”佛伊泰克打断他，“你们的克鲁考和牛堡是离诺维格瑞最近的两座城镇，所以你不明白泰莫利亚官方为何要扶持你们家族么？发展威伦和诺维格瑞两省的产业，就是为了尽可能使自由市的商人们从邻居那里少赚钱，逼他们冒着更大的风险和运输成本把货拉到更远的地方去卖。什么时候自由市缺粮食、布匹这些基础商品了，你们还能把东西往诺维格瑞卖，赚他个几笔。还有，泰莫利亚军队在克鲁考附近既设卡，又设军营，你猜是防谁的？现在你打算继承了领地后与诺维格瑞势力最大的家族之一搭上关系，你叫官方怎么想？伍德洛家族要克鲁考是何居心，很难料到吗？”
“你当我三岁小孩，做重大决定前没考虑过这些？”赫拉特敲着桌子的五指缩了回去，握成一个拳头，“薇薇安明确表示过她不想掺和那些政治上的东西，而我为她在靠近她家乡的地方提供一个住处有什么不对？是，多德雷赫当然想拉拢我们家，可我们背后有皇室站着，料他也不敢造次。”
“你在假设薇薇安跟你的爱情是纯洁的，可我不这么认为。”佛伊泰克平静地说，“诺维格瑞在各种意义上都是座迷宫，官、商、黑道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其中的佼佼者更有千百种手段整治别人。这种情况下，你告诉我这样一位担任自由市公职的小姐既不会为了诺维格瑞的利益服务，也没有办法损害你的利益，我是一万个不信。”
“你活的岁数是跟我爷爷相当了，然而这不代表你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就比我高到哪去。”
“是吗？反正我活这么久，早就没有高看贵族一等的习惯了。”猎魔驹压低声音说道。
赫拉特什么也没说，眼神在佛伊泰克和桌面之间游离。猎魔人大导师为客人准备好房间，推门走进餐厅时，却迎面看到赫拉特一脸僵硬地走过来。
“您不用带路了，我自己去。”
柯兰古点了下头。“进门左手边第一个。”
“辛苦您了。”赫拉特低着头走入黑夜里。
柯兰古不明所以地转身看了看，又看了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佛伊泰克。“你干什么了？”他来到桌前，飘起私生子没喝完的那杯酒端详起来。
“我只是告诉赫拉特，斯特伦格家也不是没可能出庸才。”
不过今夜，露娜令鲁德道尔大失所望。猎魔驹梦见蒙特弗雷奈家族的祖宅被大火吞噬，人的、小马的、矮人的，还有分不清是什么生物的遗体七零八落地铺在花园里。鲁德道尔变回了小时候的样子，而他的对面，行将倒塌的房子前，一只天马张开羽翼站在那里。不等鲁德道尔看真切，一股无形的力量先一步将他拉回现实。
睁开眼，鲁德道尔发现自己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被子不知何时给踹到了地上。他抹了下脸，清醒过来些。起身查看，宿舍里还是只有他一个小马。
“我就知道。”他下了床，到水盆前洗了洗脸。随蹄披上件御寒的袍子，鲁德道尔走进凉爽的黑夜中。
这夜是多寂静啊，只听得到火焰噼啪作响，林鸮“呜咕”地叫着。一只巡夜的猎魔驹打着灯笼迎面走来，和鲁德道尔问候了几句。
“旧城堡里还有人在？”鲁德道尔问道。
“这还用说？”巡夜驹向那边一指，“灯都没熄呢。”
越走近旧城堡，里面时不时传出的说笑声便越是清晰。鲁德道尔趴到餐厅窗户上，看到里面有几个猎魔人围着张桌子。他敲了敲窗户，示意混在其中的弗索为他打开玻璃窗，随后直接翻了进去。
“嚯，好身手！”弗索打趣道。“睡得如何？”
“露娜不保佑，我做噩梦了。”
“那你可算来对地方了。”弗索塞给他一杯酒，拉着他到桌子边上，“让欢声笑语淹没你那小小的不幸吧。”
“打昆特牌呢？”鲁德道尔揉了揉眼睛，“我也看看。”
“得。”弗索扯开嗓门大叫道：“劳烦各位嘞！劳烦各位给尊敬的蒙特弗雷奈爵士让个位子？”
“少犯贱了你。”鲁德道尔假装要把酒泼在弗索身上，后者咯咯地笑着朝厨房跑去了。
“来了？”佛伊泰克的蹄子搭上了他的肩头。
“谁在打牌？”选手进入他的视线前，鲁德道尔象征性地问道。
“一对老冤家。其中一位都快醉成泥了，打牌竟然是还能打。”
不出所料，面对而坐的正是奥斯卡和格迪曼两人。一个作咬牙切齿状，身体前倾，面红耳赤，左手抓着一堆手牌，右手单掐一张牌；一个摊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面无表情，双手捏牌。他们仅剩的共同点，就是都死死盯着桌面上的战场。
“精灵游侠团！”奥斯卡拍出一张。
“皇家狮鹫，过。”
站在格迪曼那边的人发出不解的啧啧声。“完喽完喽，奥斯卡铁定带了烧灼。你出这张牌，战斗力跟最高的这两张‘独眼巨人’一样，这不是给你全端了吗？”
“烧灼！哎，还是各位弟兄们懂我。”奥斯卡嘿嘿笑着，将格迪曼的那三张单位牌扫进对方的墓场堆。“现在我的战斗力应该超过你了吧？帮我算算，诺尔。”
“明白。”准猎魔人拨弄起一串串固定在木框架里的珠子。这东西是从西方引入的，名叫“算盘”。通过移动不同分位的算珠，人们可以更快地完成计数。“三个十二点战斗力——你现在比格迪曼高十四点了。”
“漂亮！该叫你这麻秆尝尝苦头啦！”
“前线补给车队。”格迪曼翻开自己早在伏击区布置好的牌，上面赫然列着该单位的效果：如果上一回合有己方单位被消灭，则从墓场里重召一张牌直接使用。
大家这时候不出声了。按照规定，“重召”是玩家要从自己的墓场里抽三张牌，再从这些牌里任选一张。格迪曼没犹豫多久，从三张牌中打出了带烧灼技能的“火蜥蜴”，奥斯卡那边的两张因“同袍之情”和号角效果叠加到相当高战斗力的牌黯然退场。
“格迪曼就是在引诱他把烧灼打出来呢。重召火蜥蜴有赌的成分，但起码赌赢了。”鲁德道尔评论说。
“现在格迪曼比奥斯卡高四点。”诺尔宣布。
“鲁珀特元帅。”奥斯卡失掉了锐气，只好丢出一张英雄牌试图救场。
格迪曼打出号角牌，将全体攻城单位的战斗力翻了个倍。
“格迪曼的攻城单位不多，但也够了。”有个猎魔人说。
“格迪曼比奥斯卡高三点。”
“我没牌了——嗝——”奥斯卡把自己的最后一张牌甩到桌子上，那是张“晴天”。“我认输，不用打下一局了。”
“弗索，上好酒！”诺尔喊叫着跑出厨房，过了一会，从里面端来一个新杯子放在奥斯卡眼前。
“愿赌服输。”望着有些迟疑的奥斯卡，格迪曼催促道。
鲁德道尔瞟了眼杯子里黑黢黢的液体。“闻起来不太妙。”
“这俩都闲到故意给自己找罪受了。”佛伊泰克说。
“里面是什么东西？”奥斯卡一口口喝下那液体时，鲁德道尔问。
“弗索在外面闲的蛋痒痒时想出来的怪东西。”佛伊泰克答道，“捣碎的石化鸡蛇毒腺加腐食魔胆囊配史凯利格药酒。”
“还加了点薄荷。”弗索走过来，补充说道。
“不说毒性，你信不信这玩意光是苦就能把一头星座熊活活苦死。”鲁德道尔朝他的胸口怼了一拳。
“他们自己挑的嘛，塞拉斯蒂娅都拦不住。”弗索一边啃着香肠一边说。
猎魔人们逐渐安静下来，就这么看着奥斯卡，看杯子举得越来越高，看他的血管像壁画般浮现在身上，再从红色变成紫红，又转变成深绿色。他的表情越发难看，每喝一口都还在使他的面容扭曲得更加夸张。
“这不像是单纯喝毒药的反应。”鲁德道尔稍稍向后站了站，“为什么他的血管会暴起来？弗索，你就放了你说的那些材料吗？”
“我骗你们干什么？”弗索一副受了冤屈的表情。
终于，奥斯卡把杯子往桌上一砸，头朝下趴到了桌子上，身子起起伏伏，好像睡着了一样。
以格迪曼为首的一批猎魔人凑了上去。和谨小慎微的鲁德道尔不同，他们并不担心猎魔人的解毒能力，倒是在期待着什么。
片刻之后，奥斯卡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他的血管暂时无法恢复正常，眼睛却没有变成黑色。
“你知道吗，弗索。”格迪曼说道，“你差点研发出一种新的猎魔人药剂。”
“我唯一关注过的点就是叫它在不会把咱们毒死的基础上尽可能的苦。”弗索飘起奥斯卡喝过的杯子，检查了下杯底。
“什么感觉？”格迪曼拍着奥斯卡的肩膀问。
“有点……反胃。”奥斯卡有气无力地说。
“要是你真能把它调成猎魔人药剂了，那也只能叫‘独角兽牌催吐剂’。”佛伊泰克吐了吐舌头。
“你可真行。”鲁德道尔对弗索说，“光知道你会做好吃的，都忘记了医生也是最懂怎么杀人的了”
佛伊泰克扶起奥斯卡，把他交给其他人，随后自己坐到了格迪曼对面。“弗索，这催吐剂你还有剩的吗？”
“还有能盛大概三杯的量。怎么，你要来——？”
“那我是来坐这和格迪曼玩瞪眼大赛的？”佛伊泰克从桌上的牌库里飘来所有史凯利格阵营的卡牌，开始组建起自己的牌组来。“敢赌吗，兄弟？”
“想用一套对伏击单位抵抗力高的卡组对付我么？”格迪曼的眉毛轻轻上挑，“行，看来我不得不走出舒适圈了。”
“这有什么说法？”没什么昆特牌经验的诺尔问鲁德道尔。
“昆特牌里的单位基本上都是‘陆军’，也有‘海军’单位。按规则，伏击的陆军单位的特殊能力无法对海军声效，反之亦然。而史凯利格阵营恰恰是海军单位最多的。”贵族出身的猎魔驹解释道，“你竟然不知道这个？”
“以前为那些试炼做准备，命都不知道能不能留一条，哪有时间娱乐？”准猎魔人撇了撇嘴，“这不，近些时间才有接触昆特牌的念头。”
“那就好好看，好好学。”鲁德道尔看着正在洗牌的一人一马，“不是要叫你痴迷到不务正业的地步，只是昆特牌三百年来都是这世界上最流行的娱乐项目之一。我不热衷于打牌，也要对其了解一二，好备为谈资。”
“开始了，开始了。”有人示意鲁德道尔安静。
“切，一个个跟在看真的两军对垒似的。”话虽如此，鲁德道尔一样显得十分专注。就他所闻，佛伊泰克只是好打牌，而格迪曼擅打牌。不知前者在外打那么多场，能否用经验压过格迪曼的天赋一头。
三局之后，佛伊泰克不得不将弗索调制的黑水一饮而尽，带着满身的绿色血管去和垂头丧气的奥斯卡坐一桌了。
这是如何败北的？须知，海军虽可以对抗爱好伏击单位的玩家，却没有能被布置在近战排的单位。而昆特中能使敌方单位战斗力减半的牌，比如天气牌等，影响的都是整整一排的单位。这样，格迪曼便能使用这些牌对集结在后两排的敌人造成巨大的战力减损。想避免此等情况，只能靠海军中有“两栖”标签的单位；这些单位可以在任何时候从其它牌挪到近战排，代价是放弃“海军”属性，永久变为陆军。于是，格迪曼的应对策略是使用了北方领域阵营，使用其中带有改变天气技能的单位迫使佛伊泰克将大量海军单位移动到近战排变成陆军。接下来——我们不得不说格迪曼开战前的话确实很有误导性。他让人以为他这次不会依赖伏击单位了，殊不知“走出舒适圈”的意思其实是他以前没怎么用过战场天气的机制打击对方。
“呕——格迪曼，你这卑鄙小人。”佛伊泰克耷拉着头说，“伏击流是吧。等着，我过两天就给你解喽！这种靠偷袭得胜的战术，最好克制！”
“尽管来，我又不是只会靠伏击。”格迪曼不慌不忙地喝了口酒。
一阵沉重的敲门声与酒杯放在桌上的声音同时响起。在场的生灵全都被吸引去了注意力，生怕是柯兰古来教育他们了。“谁啊？”鲁德道尔替大家问道，却迟迟没有回应。还没有完全从毒药和酒精中恢复的奥斯卡则起身径直向门口走去。
“喝的这么醉，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能跟格迪曼完整打一场牌的。”鲁德道尔又感叹道。
“我去看看。甭管是谁，先叫我用这副模样吓吓他。”奥斯卡窃笑着拉开通往大堂的门。接下来，在所有其他的猎魔人看清前，他便大叫一声“入侵者！”拔剑朝来者砍去。对方吃了一惊，但也在瞬时间亮出兵刃抵挡，甚至趁两剑相交时把奥斯卡向屋里推了几步。
等门外之人的脸庞被照得一清二楚，佛伊泰克便马上精神起来。
“赫拉特！”佛伊泰克赶忙上前将奥斯卡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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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不好意思。本以为来的是个猎魔人，觉得不管奥斯卡耍什么疯，也奈何不了来者什么，没想到竟然是你。”
这时，奥斯卡已经被众人抬至别处醒酒去了。旧城堡的餐厅里只剩下三个生灵：佛伊泰克与柯兰古并排而坐，在他们对面的是名人类，衣着光鲜，面容说不上俊俏，但很白净。
“这次是我的不对。”人类也充满歉意地说，“我遇到你们看大门的弟兄，和他商量，放我进去后不要声张，好给你个惊喜。他认识我，便答应了，我这才悄无声息地进来，但也没料到恰好碰上这种事。”
“你们两个啊，谁也别争，都有问题。”柯兰古闭着眼睛说道，“佛伊泰克，你们明知道奥斯卡喝多了容易发神经，一没阻止他喝醉，二在他酒醉后还容许他去开门。你们一个个活了几十年，怎么跟刚收进来的幼徒一样不明事理？还有你，赫拉特.布罗农。你要进来，少说得通报下我吧。这里又不是每个人都熟识你，你是混过大门了，进来之后碰上其他巡夜的，谁知是先问话还是先砍你几刀？要不是你会些武功，今夜就得交代在这！”
“大师说的是，说的是。”被称作赫拉特的男人连连道歉，“以后绝不会这样。”
“唉，还得安排你今晚过夜的房间。”柯兰古离开座位，“你们啊，真是一天都没法叫我省心。”
“柯兰古大师，我不用单独的房间。”赫拉特截住他，“我去睡你们猎魔人的宿舍就够了。”
“生气归生气，东道主的礼数还是得讲。你也是塞拉斯蒂堡的老客人了。让你去睡那臭烘烘的地方？我可不会这么对待宾客。”柯兰古吹灭了门口几支多余的蜡烛。“你们聊着吧，房间收拾完了我来通知。”
大导师走后，他们面面相觑了一会，佛伊泰克才开口道：“所以，什么风给你吹来了，大少爷？”
“直觉罢了。”赫拉特像清理餐巾似的抖了抖自己的罩袍，“直觉告诉我你已经回来了。”
“我前脚刚到，你紧接着就跟过来。赫拉特，我知道你那群随从打听情报的效率堪比职业探子。”佛伊泰克将一只前蹄搭在桌上，“说吧，你是不是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闻言，赫拉特轻笑两声。“我知道，我以前求你帮过不少忙，还欠着你很多。不过你放心，这次不是来找你做事的。”
“哦？”佛伊泰克的耳朵竖了起来。
“我是来请你一起去拜访一位老朋友的，就在城里。”
“我不记得咱们在塞拉斯蒂格瑞有什么共同的朋友。”
“勒沃里安的亚历山大，他旅居此处了。”
“他？什么时候？我都不知道。”
“今年才过来，到这里远离泰莫利亚宫廷的喧嚣，闭门做他的研究。我想他还没来得及给你写信说明这些。”
“听你的意思，他现在是不想被打扰的。而且我记得你跟他也不是很亲近的朋友吧？也就是在几次学术考察中搭过伙。”佛伊泰克摇晃着酒杯，疑惑地问。
“但你是。看在你的份上，他肯定不会让我吃闭门羹。其实我是想找他探听些东西，有你在场的话，气氛不至于那么尴尬。”
“方便我知道吗？还是说你们谈话时要施个法给我耳朵堵上？”
“这无妨。”赫拉特将凳子向前挪了挪。“我想要找他确认一个消息：有留言说，‘瘸子’约翰国王准备颁布新法律，准许贵族私生子拥有领地连同头衔的继承权。家父最近病情恶化，已经在准备后事了。我当然对他有感情，再怎么说他是我父亲，还资助我到现在。但医生说了无力回天，作为实际上的长子，我也不得不和我那群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们开启一场遗产争夺战了。”
“如果为真，当然最好。”佛伊泰克斟酒时说道，“可你本来就有其余财产的继承权，现在还有你自己的收入和家族的支持，也不愁荣华富贵一辈子啊。更何况，你都没接受过相关的教育，就算接管了领地，怎么能保证维护好祖宗的产业呢？”
“唉，佛伊泰克，这你就不懂了。”赫拉特身体后仰，摆摆手说道，“克鲁考能被家父打理得井井有条，一是自身的条件，二是家父会用人，三是有皇家的扶助。等我继承了，只要留用父亲的老手下，再去几次皇家宴会，跟王公大臣们打好关系，接着不就能坐享其成了。”
“先不说你这番话的问题在哪，我还是不懂你为什么要执着于继承克鲁考。你偏爱无拘无束的生活，没有什么能把你圈在一片土地上，除非——”
猎魔驹大张着嘴巴。看着挤眉弄眼的赫拉特，他突然明白了。“你这家伙，别告诉我你又恋爱了……”
“怎么这次花了这么久才反应过来啊，朋友。”
“得了吧。”猎魔驹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以要娶妻的名头从家里要了多少钱，又满世界买了多少处房产。结果你换女人的速度比我们杀一只食尸鬼还快，你父亲就老是不吸取教训。”
“哎呀，对朋友讲话就别那么伤人了嘛。”私生子说道，“像我这样的人非常挑剔，不得不承认这是个缺陷，也是无法修改的事实。不过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真的看对眼了。只是对方的父亲听了我的身世后，点明要求我得拿到克鲁考，否则不同意这桩婚事。
“我倒要听听是谁家得要你如此高攀。”
“诺维格瑞的治安官，薇薇安.伍德洛女爵阁下。”赫拉特郑重地说，好像这位女士此刻就跟他们坐在一起似的。
“一般担任治安官的人，年纪都能当你爸或者妈了。”
“薇薇安不一样，她是能文善武，很年轻就拿到了这个职位。她是比我大，但也就大五岁。”
“那她的家族听起来也没有你家的地位高，就敢狮子大开口。她是什么出身？”
“喔吁，你不能因为没听过这个姓氏就小瞧人家啊。你知道人家亲爹是谁吗？是多德雷赫.伍德洛爵士，诺维格瑞的议员，也是名富商。特别之处在于，他有个外号叫‘石墩’，你知道为什么？就是因为在诺维格瑞这一场场权力洗牌发生后，他依然稳坐自己的议员交椅二十多年，没有被夺走半点权力——”
“我说你下次做决定前能不能过过脑子？”佛伊泰克打断他，“你们的克鲁考和牛堡是离诺维格瑞最近的两座城镇，所以你不明白泰莫利亚官方为何要扶持你们家族么？发展威伦和诺维格瑞两省的产业，就是为了尽可能使自由市的商人们从邻居那里少赚钱，逼他们冒着更大的风险和运输成本把货拉到更远的地方去卖。什么时候自由市缺粮食、布匹这些基础商品了，你们还能把东西往诺维格瑞卖，赚他个几笔。还有，泰莫利亚军队在克鲁考附近既设卡，又设军营，你猜是防谁的？现在你打算继承了领地后与诺维格瑞势力最大的家族之一搭上关系，你叫官方怎么想？伍德洛家族要克鲁考是何居心，很难料到吗？”
“你当我三岁小孩，做重大决定前没考虑过这些？”赫拉特敲着桌子的五指缩了回去，握成一个拳头，“薇薇安明确表示过她不想掺和那些政治上的东西，而我为她在靠近她家乡的地方提供一个住处有什么不对？是，多德雷赫当然想拉拢我们家，可我们背后有皇室站着，料他也不敢造次。”
“你在假设薇薇安跟你的爱情是纯洁的，可我不这么认为。”佛伊泰克平静地说，“诺维格瑞在各种意义上都是座迷宫，官、商、黑道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其中的佼佼者更有千百种手段整治别人。这种情况下，你告诉我这样一位担任自由市公职的小姐既不会为了诺维格瑞的利益服务，也没有办法损害你的利益，我是一万个不信。”
“你活的岁数是跟我爷爷相当了，然而这不代表你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就比我高到哪去。”
“是吗？反正我活这么久，早就没有高看贵族一等的习惯了。”猎魔驹压低声音说道。
赫拉特什么也没说，眼神在佛伊泰克和桌面之间游离。猎魔人大导师为客人准备好房间，推门走进餐厅时，却迎面看到赫拉特一脸僵硬地走过来。
“您不用带路了，我自己去。”
柯兰古点了下头。“进门左手边第一个。”
“辛苦您了。”赫拉特低着头走入黑夜里。
柯兰古不明所以地转身看了看，又看了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佛伊泰克。“你干什么了？”他来到桌前，飘起私生子没喝完的那杯酒端详起来。
“我只是告诉赫拉特，斯特伦格家也不是没可能出庸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