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芹！”奥斯卡双手作喇叭状，大声呼唤道。
这名字起的够小马……
片刻以后，那排正练习剑术的学徒中间走出来一个不起眼的身影。他头顶光秃秃的，脸上的表情几乎毫无波动。不明白的多半会以为这孩子已经接受过青草试炼了。
“所以……？”佛伊泰克看向奥斯卡与格迪曼，等待他们的解释。
“我们往回走的时候，在马里波郊外遇到了一个刚被流寇打劫过的村子。”奥斯卡顿了顿，“我们到那里的时候，强盗被居民们打退了，但很多农户家都死了人。我们跟随他们四处转了转，帮着清点下损失。就在其中一户铁匠家，我打开门的时候，发现这孩子瘫坐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把带血的斧头，屋里躺着他的父母还有六七个强盗的尸体。我检查了下他们，确定是当家的和他的妻子先被闯入者杀害，然后这些强盗一个个全被这小孩拿斧头劈死了。其他的村民一是没有余力收养他，再者也没人敢把这么一个孩子领回家，那只好让我们带回来了。”
“他多少岁？”
“七岁。”
“七岁？一个七岁的孩子砍死了六七个强盗？你没喝醉吧。”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离谱，佛伊泰克。但塞拉斯蒂娅在上，我说的全是真的，格迪曼可以作证。这孩子，如果检查一下心理没大问题，那就真是块当猎魔人的料。”
“那……”佛伊泰克犹豫了两秒，“你是想让我亲眼见识下？”
“欧芹到这里快一星期，我们反正见识得都差不多了。”柯兰古向人类学徒招了招蹄，“佛伊泰克，你跟他来场对练。”
“没问题。”佛伊泰克摘下防具，全部扔给奥斯卡。但当他接下来准备卸掉自己的军刀时，柯兰古上前阻止了他。
“用铁的。”
“不用木剑？”佛伊泰克感到难以置信。猎魔人学徒总有一天得在训练中面对真刀真枪，可眼前的孩子，若如奥斯卡所说只有七岁，那根本不是与铁制武器对抗的年纪。
“不然你准备怎么领教他的‘天赋异禀’呢，嗯？”猎魔人导师轻轻拍了拍欧芹的后背，叫他站到用红圈标出的对联场地内，随后转身走到武器架那里，飘过来一柄辛特拉双手剑。
“奥斯卡，我要你向我保证，要是我给这孩子打出了三长两短，你别找我决斗。”
“你放心，出不了事。”奥斯卡似笑非笑地说，俨然一副要看场好戏的样子。“我事先说好，他一点正式的训练都还没接受过。”
听见这话，再看欧芹手里快跟他一边高的武器，佛伊泰克心里更没谱了。根据他的统计，奥斯卡提出十个预测，大概有五个会与现实背道而驰。相比全部应验或全盘皆错，对一半错一半才是最麻烦的。
“准备好就开始吧，不用等我。”柯兰古走到圈外，嘴里不住地打着嗝。
佛伊泰克本想说点什么，可人类学徒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这个看似瘦弱的孩子如离弦之箭般向他“弹射”过来。猎魔驹看到他的双手剑搭在脑后，几乎可以想见他会用上什么招数。
为剑斗拉开序幕的场景是这样的：欧芹率先挥出一记力大势沉的横向斩击，这在猎魔驹看来就和野兽的本能没有区别。他用军刀从剑刃袭来的那侧抵挡，却不是完全的垂直，而是略微向内偏斜。换做其他生物，不可能实现这个动作，但独角兽对兵器的操作无疑更加自由。佛伊泰克微微向右挪动，这样砍过来的长剑便顺着军刀刀刃向下偏导，落在了佛伊泰克左前蹄旁的土地上。
佛伊泰克试图踩住剑脊，然而对手先一步收回剑身，整体后撤，之后再抡圆了膀子向他挥砍。这几次，学徒吸取了教训。他先在出手前的瞬间判断猎魔驹刀尖的朝向，然后在进攻时微调，使剑刃与军刀相交时的角度小于九十度，如此便不会使自己的剑顺着军刀滑走。
这点小聪明令佛伊泰克意想不到，欧芹达到成年人三分有二的力气这点也叫他印象深刻，但还没能改变他对这个孩子的看法。不出意外地，他只是头野兽，猛冲猛打，没有技巧，不懂如何控制发力。猎魔驹有一万种招式能置欧芹于死地，不过现在他只能一边被动防守一边小心翼翼地找机会将对方缴械。
“简直是胡闹！”佛伊泰克带着怒斥的意味对奥斯卡说。他们已交手有十几个回合，那个学徒连大气都不喘一下。猎魔驹现在的心情很复杂，一股无名火从他心中升起，却没有发泄的地方。难不成是他的猎魔人同伴们喝醉了，要拿他寻开心？他不愿迁怒于一个孩子，但若是被这么耍下去，那真是比死了还难受。
“别轻敌，佛伊泰克！”柯兰古厉声说，全无半点看笑话的意思。
又一次，欧芹将剑扛在肩头，剑尖指向左后方，看来还是要用老招数。佛伊泰克漫不经心地准备防守，却见他起手时一个变换，剑从脑后举过头顶，这样从右至左的斩击就变成了从上到下的劈砍。
对于熟练的剑客，这算不上太高明的假动作。不过正在猎魔驹想用军刀的护手卡住双手剑时，欧芹又没真正地劈将下去，而是双手猛地上抬，旋转剑身，用另一边剑刃向佛伊泰克的头顶点下去。这样的技巧在剑术学校中都有教授，重点是，若奥斯卡所言为真，这个孩童没有任何习武的背景，那么他无师自通的能力还真是可怕。
“跟我说实话。”佛伊泰克凭着超人的反应力后退一步，用漂浮术控制住剑尖部位，“你们真的没有偷偷训练过他？”
“差点被削到脑袋？真差劲，佛伊泰克。”跑来看热闹的阿德里安.米尔插嘴道。“要是你们还能在训练时被个小屁孩打死，我可不会有一点惋惜。”
“塞拉蒂斯娅在上，这完全是他自己的发挥。”柯兰古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对佛伊泰克说。“倒看看你，这次给你个教训。你们身为猎魔人，天天在外头跟些三教九流打，免不了妄自尊大。我要这孩子给你们个下马威，看来完成的还不错。你说是不是，奥斯卡，格迪曼，还有弗索，嗯？”
“在你以前，我们都吃过类似的苦头了。”格迪曼的脸上分明写着“不服气”三个字。
“你该意识到了，佛伊泰克。”鲁德道尔发话说，“这孩子绝不是在用生物的原始本能战斗。我清楚地记着，奥斯卡朝他的头部攻过去时，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反手就把奥斯卡的剑卡住了。”
“好吧，欧芹，你现在应该明白对付一只独角兽与对抗人类有多么不同了。”柯兰古拍拍蹄子，“我不止一次说过，你很有天赋。从今往后，我们会加倍严格地训练你。行了，你们两个就此休战。阿德里安，你带欧芹去林子里练点体能，你们剩下的，该干啥就干啥去吧。”
“等等，柯兰古大哥，我还有一批学徒要训练基础剑术呢。”阿德里安对着柯兰古的背影说。
“既然这样……”大导师的眼珠圆滑地转了转，瞄准了还在圈里愣着的猎魔驹，“佛伊泰克，作为处罚，他们今天的训练就由你负责。认真教，我会去验收成果的。”
——————
“你的胳膊是根长棍面包吗？！手腕发力！”
“背挺直了！往前探什么头，生怕敌人打不到你？！”
“你出招了没？出招了？出完把剑缩回来！你直接把武器送给怪物得了！”
五名还未经过青草试炼的男孩瑟瑟发抖地按照他们新老师的训斥调整动作。有胆大的，便不时偏移视线，观察几下正在胡乱走动的猎魔驹。平时，剑术教练对他们的要求本就严格至极，现在来了个心情烦闷，还没有教授学徒的经验的猎魔驹，只会加倍地折磨他们。
孩子们不明白猎魔驹是带着情绪的，他们认为猎魔人训练理应这样艰苦。事实也确实如此，从古至今，成为猎魔人的道路上没有一步不会使你伤痕累累，身心俱疲，甚至有丧命的风险。世界上不是所有生物都完全了解猎魔人的“制造”步骤，但一定是有知晓、并且对其深恶痛绝的人。
每每在外受到相关的质问时，猎魔人的理由总是“这些孩子自己做出了抉择。”诚然，被猎魔人收养的孩童有选择是否接受猎魔人试炼的权利，放弃的多会在日后成为协助猎魔人学校的炼金术士、仆役、工匠等等，但事实上，想想这些年龄只有四到七岁的孩子被带到要塞不久后就得做出选择，这也许并非他们深思熟虑的结果。
我们也可以理解，猎魔人学派必须如此，才能保证新鲜血液的供应。从这地狱里走出来的幸存者，作为传授下一代技能的教师，大都在合格线以上。毕竟猎魔人学派不是不同于一般的学校，它们只需做到两点：第一是让学生掌握必要的狩猎技巧，二是确保他们能完整无缺地躺在青草试炼的手术台上。
理论上，猎魔人导师的要求可以说低得可怕，好像把哪只军队的教官拉过来都能做似的。然而猎魔人在教育上真正的独特之处是他们的心境。与学徒共处数年，又要亲手将他们推进鬼门关，想来很多猎魔人导师对培养心血的态度都是非常复杂的。
许多年后，成为导师的佛伊泰克也会有这样的挣扎，不过此时此刻，他也就是在假借训练的名义撒气而已。他不是在生柯兰古的气，猎魔人大导师的告诫确实有理。他只是想不通关于欧芹，那个孩子，多了那么大个谜团。奥斯卡那家伙怎么能稀里糊涂地把他领回来？最有学究气的格迪曼又为什么没研究过那孩子？
“我站在远处看你练他们练了快两小时。给他们点休息时间吧，起码让他们喝口水什么的。”弗索从城墙上跳下来。
“你们都去喝点水吧，喝完回来原地稍息一会。”佛伊泰克支开学徒，走到弗索身边。“弗索，你说这个欧芹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问我，我问谁去？”
“我感觉他的身世有问题。”
“是吗？”弗索轻佻地说，“只是因为有些战斗的天赋，你就怀疑起一个孩子了？”
佛伊泰克深吸一口气。“听着，弗索。咱们满世界闯的日子也快过了六十年了，我见过不少所谓早早就展现出战士特质的小孩，可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儿能在未经训练的时候能有这样的力量、反应速度和对武器的理解，这太匪夷所思了。”
见弗索没有表示，佛伊泰克又说：“我担心的是，万一他的秘密会威胁到学派——就像金雕派的康哈达西恩.华莱士那样。”
“康哈达西恩太特殊了，他能有那样的破坏力是因为他的魔源体质。至于欧芹？你认为他的力气再大，还能给这城墙砸个缺口出来？”
不知不觉地，他们两只小马已经走回到城墙上了。佛伊泰克往下一看，发现喝完水归来的学徒们无所事事好久了，其中三两个正在眼巴巴地望着他。
“看我干什么？都给我主动点，自己接着练！”佛伊泰克喊道。
“我不是在否定你，老兄。”弗索一只后蹄抵在城垛上，“警觉点总没错，只是你太着急了。我们对欧芹一无所知，那就得等待并做长期观察。我相信喜爱归喜爱，大伙一定也有和你同样的疑问，柯兰古叔叔也不会例外。不过听你的意思，好像你已经开始怀疑他了。”
“小心使得万年船。也许在你看来这叫‘神经紧张’。”
“不，不，你是什么样的小马大家都了解。”弗索看着远方的丘陵，说道。“你有时候就跟奥斯卡一样大大咧咧。但只要涉及到与学派有关的事，你马上就变得一丝不苟起来。”
“塞拉斯蒂堡——不，我是指，独角兽派——是我的家。家人为了这个集体尽心尽力，这很自然。”
弗索微笑着说：“言之有理。既然这样，大侦探，我能请求你帮家人做件事么？”
“讲吧。”佛伊泰克说完，又大声对城墙下的学徒们指指点点了一番。
“大约是两个月前，我在崔托格接了个药贩子的活，帮他清掉了一条野外小路上的蝎尾狮，好让他的商业伙伴走这条路为他进货。结果等我办完委托，这混蛋就开始赖账了。本来谈好的两百克朗，他先是百般找借口，今天是家里的现金拿去处理急事了，明天是银行取钱办手续得等，最后干脆玩起失踪来。我放狠话也放过了，揪他衣领子也揪过了，他还真一套都不吃。你说，我总不能真把他杀了吧？”
“一个铁匠能为了只蝎尾狮付你两百克朗？你接这个委托的时候怎么不多想想？”
“没办法，我当时花光了盘缠，口粮也不剩多少，急着用钱嘛。我也没想真让他把两百块全付了，跟他说过给个三、五十就够我走回来的。鬼才想得到那守财奴连活命钱都不肯给。为了躲我，生意都不做了。把店一关，不知跑哪去了。幸好我在崔托格有朋友，施舍了些小钱，这才活着回来。我现在是越想越气啊，佛伊泰克。等我抓着他，非逼他把两百克朗一个子不落地全给我吐出来不可。只不过，崔托格这么大，一个猎魔人怎么搜的过来呢？”
“你的意思是，为了你的面子，开春后我要陪你去崔托格抓无良雇主？”
“面子？好好的小马说话这么难听干啥？这叫‘荣誉’。咱们是独角兽派的猎魔驹，要讲荣誉的。不能随便欺辱别人，也不能忍受被别人欺辱。特别是，你想，每有这样一件事被纵容，就会有更多人以为猎魔人的钱是好欠的。等回头再欠薪，欠到熊派或蛇派的人头上，够他们喝一壶。所以说，看起来只是坑了猎魔人，往深了就会发现是损人不利己。”
“你倒是够能说的。”佛伊泰克鼻子里喷出一团白气，发出咈哧咈哧的声音，“这套道理不会是你回家后才悟出来的吧？”
“哪有，只是没办法，天底下总有听不进东西的生灵。去拿下他，本质上是为了震慑那些明白人。”
“你怎么知道其他的都是明白人呢？”
“在我看来，知道活着比死了强的普通人就是明白人。你防不住有些家伙就是喜欢跳着脚地作，不过大部分，按照我的标准，还是所谓的‘明白人’。”
“其实你也不用搬出这么多话来说服我。”佛伊泰克正视着弗索说，“我是你的朋友和家人，这事还是你占理，那我会义不容辞地给予你帮助。况且，我正好得去崔托格一趟。咱们一块去那，把麻烦解决了，之后是各干各的还是怎样再另说。”
“够痛快，到时候拿着了钱，我分你三成！走，喝酒!”弗索甩开蹄子向厨房走去，刚迈出几步，却见佛伊泰克一脸无奈地站在原地，才想起来他还有任务傍身。“当然，嘿嘿。”弗索不好意思地笑着说，“等你完成教学工作的。”
这名字起的够小马……
片刻以后，那排正练习剑术的学徒中间走出来一个不起眼的身影。他头顶光秃秃的，脸上的表情几乎毫无波动。不明白的多半会以为这孩子已经接受过青草试炼了。
“所以……？”佛伊泰克看向奥斯卡与格迪曼，等待他们的解释。
“我们往回走的时候，在马里波郊外遇到了一个刚被流寇打劫过的村子。”奥斯卡顿了顿，“我们到那里的时候，强盗被居民们打退了，但很多农户家都死了人。我们跟随他们四处转了转，帮着清点下损失。就在其中一户铁匠家，我打开门的时候，发现这孩子瘫坐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把带血的斧头，屋里躺着他的父母还有六七个强盗的尸体。我检查了下他们，确定是当家的和他的妻子先被闯入者杀害，然后这些强盗一个个全被这小孩拿斧头劈死了。其他的村民一是没有余力收养他，再者也没人敢把这么一个孩子领回家，那只好让我们带回来了。”
“他多少岁？”
“七岁。”
“七岁？一个七岁的孩子砍死了六七个强盗？你没喝醉吧。”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离谱，佛伊泰克。但塞拉斯蒂娅在上，我说的全是真的，格迪曼可以作证。这孩子，如果检查一下心理没大问题，那就真是块当猎魔人的料。”
“那……”佛伊泰克犹豫了两秒，“你是想让我亲眼见识下？”
“欧芹到这里快一星期，我们反正见识得都差不多了。”柯兰古向人类学徒招了招蹄，“佛伊泰克，你跟他来场对练。”
“没问题。”佛伊泰克摘下防具，全部扔给奥斯卡。但当他接下来准备卸掉自己的军刀时，柯兰古上前阻止了他。
“用铁的。”
“不用木剑？”佛伊泰克感到难以置信。猎魔人学徒总有一天得在训练中面对真刀真枪，可眼前的孩子，若如奥斯卡所说只有七岁，那根本不是与铁制武器对抗的年纪。
“不然你准备怎么领教他的‘天赋异禀’呢，嗯？”猎魔人导师轻轻拍了拍欧芹的后背，叫他站到用红圈标出的对联场地内，随后转身走到武器架那里，飘过来一柄辛特拉双手剑。
“奥斯卡，我要你向我保证，要是我给这孩子打出了三长两短，你别找我决斗。”
“你放心，出不了事。”奥斯卡似笑非笑地说，俨然一副要看场好戏的样子。“我事先说好，他一点正式的训练都还没接受过。”
听见这话，再看欧芹手里快跟他一边高的武器，佛伊泰克心里更没谱了。根据他的统计，奥斯卡提出十个预测，大概有五个会与现实背道而驰。相比全部应验或全盘皆错，对一半错一半才是最麻烦的。
“准备好就开始吧，不用等我。”柯兰古走到圈外，嘴里不住地打着嗝。
佛伊泰克本想说点什么，可人类学徒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这个看似瘦弱的孩子如离弦之箭般向他“弹射”过来。猎魔驹看到他的双手剑搭在脑后，几乎可以想见他会用上什么招数。
为剑斗拉开序幕的场景是这样的：欧芹率先挥出一记力大势沉的横向斩击，这在猎魔驹看来就和野兽的本能没有区别。他用军刀从剑刃袭来的那侧抵挡，却不是完全的垂直，而是略微向内偏斜。换做其他生物，不可能实现这个动作，但独角兽对兵器的操作无疑更加自由。佛伊泰克微微向右挪动，这样砍过来的长剑便顺着军刀刀刃向下偏导，落在了佛伊泰克左前蹄旁的土地上。
佛伊泰克试图踩住剑脊，然而对手先一步收回剑身，整体后撤，之后再抡圆了膀子向他挥砍。这几次，学徒吸取了教训。他先在出手前的瞬间判断猎魔驹刀尖的朝向，然后在进攻时微调，使剑刃与军刀相交时的角度小于九十度，如此便不会使自己的剑顺着军刀滑走。
这点小聪明令佛伊泰克意想不到，欧芹达到成年人三分有二的力气这点也叫他印象深刻，但还没能改变他对这个孩子的看法。不出意外地，他只是头野兽，猛冲猛打，没有技巧，不懂如何控制发力。猎魔驹有一万种招式能置欧芹于死地，不过现在他只能一边被动防守一边小心翼翼地找机会将对方缴械。
“简直是胡闹！”佛伊泰克带着怒斥的意味对奥斯卡说。他们已交手有十几个回合，那个学徒连大气都不喘一下。猎魔驹现在的心情很复杂，一股无名火从他心中升起，却没有发泄的地方。难不成是他的猎魔人同伴们喝醉了，要拿他寻开心？他不愿迁怒于一个孩子，但若是被这么耍下去，那真是比死了还难受。
“别轻敌，佛伊泰克！”柯兰古厉声说，全无半点看笑话的意思。
又一次，欧芹将剑扛在肩头，剑尖指向左后方，看来还是要用老招数。佛伊泰克漫不经心地准备防守，却见他起手时一个变换，剑从脑后举过头顶，这样从右至左的斩击就变成了从上到下的劈砍。
对于熟练的剑客，这算不上太高明的假动作。不过正在猎魔驹想用军刀的护手卡住双手剑时，欧芹又没真正地劈将下去，而是双手猛地上抬，旋转剑身，用另一边剑刃向佛伊泰克的头顶点下去。这样的技巧在剑术学校中都有教授，重点是，若奥斯卡所言为真，这个孩童没有任何习武的背景，那么他无师自通的能力还真是可怕。
“跟我说实话。”佛伊泰克凭着超人的反应力后退一步，用漂浮术控制住剑尖部位，“你们真的没有偷偷训练过他？”
“差点被削到脑袋？真差劲，佛伊泰克。”跑来看热闹的阿德里安.米尔插嘴道。“要是你们还能在训练时被个小屁孩打死，我可不会有一点惋惜。”
“塞拉蒂斯娅在上，这完全是他自己的发挥。”柯兰古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对佛伊泰克说。“倒看看你，这次给你个教训。你们身为猎魔人，天天在外头跟些三教九流打，免不了妄自尊大。我要这孩子给你们个下马威，看来完成的还不错。你说是不是，奥斯卡，格迪曼，还有弗索，嗯？”
“在你以前，我们都吃过类似的苦头了。”格迪曼的脸上分明写着“不服气”三个字。
“你该意识到了，佛伊泰克。”鲁德道尔发话说，“这孩子绝不是在用生物的原始本能战斗。我清楚地记着，奥斯卡朝他的头部攻过去时，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反手就把奥斯卡的剑卡住了。”
“好吧，欧芹，你现在应该明白对付一只独角兽与对抗人类有多么不同了。”柯兰古拍拍蹄子，“我不止一次说过，你很有天赋。从今往后，我们会加倍严格地训练你。行了，你们两个就此休战。阿德里安，你带欧芹去林子里练点体能，你们剩下的，该干啥就干啥去吧。”
“等等，柯兰古大哥，我还有一批学徒要训练基础剑术呢。”阿德里安对着柯兰古的背影说。
“既然这样……”大导师的眼珠圆滑地转了转，瞄准了还在圈里愣着的猎魔驹，“佛伊泰克，作为处罚，他们今天的训练就由你负责。认真教，我会去验收成果的。”
——————
“你的胳膊是根长棍面包吗？！手腕发力！”
“背挺直了！往前探什么头，生怕敌人打不到你？！”
“你出招了没？出招了？出完把剑缩回来！你直接把武器送给怪物得了！”
五名还未经过青草试炼的男孩瑟瑟发抖地按照他们新老师的训斥调整动作。有胆大的，便不时偏移视线，观察几下正在胡乱走动的猎魔驹。平时，剑术教练对他们的要求本就严格至极，现在来了个心情烦闷，还没有教授学徒的经验的猎魔驹，只会加倍地折磨他们。
孩子们不明白猎魔驹是带着情绪的，他们认为猎魔人训练理应这样艰苦。事实也确实如此，从古至今，成为猎魔人的道路上没有一步不会使你伤痕累累，身心俱疲，甚至有丧命的风险。世界上不是所有生物都完全了解猎魔人的“制造”步骤，但一定是有知晓、并且对其深恶痛绝的人。
每每在外受到相关的质问时，猎魔人的理由总是“这些孩子自己做出了抉择。”诚然，被猎魔人收养的孩童有选择是否接受猎魔人试炼的权利，放弃的多会在日后成为协助猎魔人学校的炼金术士、仆役、工匠等等，但事实上，想想这些年龄只有四到七岁的孩子被带到要塞不久后就得做出选择，这也许并非他们深思熟虑的结果。
我们也可以理解，猎魔人学派必须如此，才能保证新鲜血液的供应。从这地狱里走出来的幸存者，作为传授下一代技能的教师，大都在合格线以上。毕竟猎魔人学派不是不同于一般的学校，它们只需做到两点：第一是让学生掌握必要的狩猎技巧，二是确保他们能完整无缺地躺在青草试炼的手术台上。
理论上，猎魔人导师的要求可以说低得可怕，好像把哪只军队的教官拉过来都能做似的。然而猎魔人在教育上真正的独特之处是他们的心境。与学徒共处数年，又要亲手将他们推进鬼门关，想来很多猎魔人导师对培养心血的态度都是非常复杂的。
许多年后，成为导师的佛伊泰克也会有这样的挣扎，不过此时此刻，他也就是在假借训练的名义撒气而已。他不是在生柯兰古的气，猎魔人大导师的告诫确实有理。他只是想不通关于欧芹，那个孩子，多了那么大个谜团。奥斯卡那家伙怎么能稀里糊涂地把他领回来？最有学究气的格迪曼又为什么没研究过那孩子？
“我站在远处看你练他们练了快两小时。给他们点休息时间吧，起码让他们喝口水什么的。”弗索从城墙上跳下来。
“你们都去喝点水吧，喝完回来原地稍息一会。”佛伊泰克支开学徒，走到弗索身边。“弗索，你说这个欧芹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问我，我问谁去？”
“我感觉他的身世有问题。”
“是吗？”弗索轻佻地说，“只是因为有些战斗的天赋，你就怀疑起一个孩子了？”
佛伊泰克深吸一口气。“听着，弗索。咱们满世界闯的日子也快过了六十年了，我见过不少所谓早早就展现出战士特质的小孩，可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儿能在未经训练的时候能有这样的力量、反应速度和对武器的理解，这太匪夷所思了。”
见弗索没有表示，佛伊泰克又说：“我担心的是，万一他的秘密会威胁到学派——就像金雕派的康哈达西恩.华莱士那样。”
“康哈达西恩太特殊了，他能有那样的破坏力是因为他的魔源体质。至于欧芹？你认为他的力气再大，还能给这城墙砸个缺口出来？”
不知不觉地，他们两只小马已经走回到城墙上了。佛伊泰克往下一看，发现喝完水归来的学徒们无所事事好久了，其中三两个正在眼巴巴地望着他。
“看我干什么？都给我主动点，自己接着练！”佛伊泰克喊道。
“我不是在否定你，老兄。”弗索一只后蹄抵在城垛上，“警觉点总没错，只是你太着急了。我们对欧芹一无所知，那就得等待并做长期观察。我相信喜爱归喜爱，大伙一定也有和你同样的疑问，柯兰古叔叔也不会例外。不过听你的意思，好像你已经开始怀疑他了。”
“小心使得万年船。也许在你看来这叫‘神经紧张’。”
“不，不，你是什么样的小马大家都了解。”弗索看着远方的丘陵，说道。“你有时候就跟奥斯卡一样大大咧咧。但只要涉及到与学派有关的事，你马上就变得一丝不苟起来。”
“塞拉斯蒂堡——不，我是指，独角兽派——是我的家。家人为了这个集体尽心尽力，这很自然。”
弗索微笑着说：“言之有理。既然这样，大侦探，我能请求你帮家人做件事么？”
“讲吧。”佛伊泰克说完，又大声对城墙下的学徒们指指点点了一番。
“大约是两个月前，我在崔托格接了个药贩子的活，帮他清掉了一条野外小路上的蝎尾狮，好让他的商业伙伴走这条路为他进货。结果等我办完委托，这混蛋就开始赖账了。本来谈好的两百克朗，他先是百般找借口，今天是家里的现金拿去处理急事了，明天是银行取钱办手续得等，最后干脆玩起失踪来。我放狠话也放过了，揪他衣领子也揪过了，他还真一套都不吃。你说，我总不能真把他杀了吧？”
“一个铁匠能为了只蝎尾狮付你两百克朗？你接这个委托的时候怎么不多想想？”
“没办法，我当时花光了盘缠，口粮也不剩多少，急着用钱嘛。我也没想真让他把两百块全付了，跟他说过给个三、五十就够我走回来的。鬼才想得到那守财奴连活命钱都不肯给。为了躲我，生意都不做了。把店一关，不知跑哪去了。幸好我在崔托格有朋友，施舍了些小钱，这才活着回来。我现在是越想越气啊，佛伊泰克。等我抓着他，非逼他把两百克朗一个子不落地全给我吐出来不可。只不过，崔托格这么大，一个猎魔人怎么搜的过来呢？”
“你的意思是，为了你的面子，开春后我要陪你去崔托格抓无良雇主？”
“面子？好好的小马说话这么难听干啥？这叫‘荣誉’。咱们是独角兽派的猎魔驹，要讲荣誉的。不能随便欺辱别人，也不能忍受被别人欺辱。特别是，你想，每有这样一件事被纵容，就会有更多人以为猎魔人的钱是好欠的。等回头再欠薪，欠到熊派或蛇派的人头上，够他们喝一壶。所以说，看起来只是坑了猎魔人，往深了就会发现是损人不利己。”
“你倒是够能说的。”佛伊泰克鼻子里喷出一团白气，发出咈哧咈哧的声音，“这套道理不会是你回家后才悟出来的吧？”
“哪有，只是没办法，天底下总有听不进东西的生灵。去拿下他，本质上是为了震慑那些明白人。”
“你怎么知道其他的都是明白人呢？”
“在我看来，知道活着比死了强的普通人就是明白人。你防不住有些家伙就是喜欢跳着脚地作，不过大部分，按照我的标准，还是所谓的‘明白人’。”
“其实你也不用搬出这么多话来说服我。”佛伊泰克正视着弗索说，“我是你的朋友和家人，这事还是你占理，那我会义不容辞地给予你帮助。况且，我正好得去崔托格一趟。咱们一块去那，把麻烦解决了，之后是各干各的还是怎样再另说。”
“够痛快，到时候拿着了钱，我分你三成！走，喝酒!”弗索甩开蹄子向厨房走去，刚迈出几步，却见佛伊泰克一脸无奈地站在原地，才想起来他还有任务傍身。“当然，嘿嘿。”弗索不好意思地笑着说，“等你完成教学工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