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魔驹在驿站门口驻蹄时，天气还没有转晴。阴云撒下细针似的小雨，却小到给不了全副武装的猎魔驹一点触觉上的反馈。
驿站很小，没有围栏保护，也没有室外的桌凳，不过最基本的马厩还是足够完备。五六匹毛色各异的大马被拴在里面，它们抬起脖子，发出呼噜噜的响声，欢迎与它们长得有几分相像的来客。
猎魔驹打量着这些不知语言，亦不会魔法的远亲，相中了一匹全身栗色，双眼之间有一片白斑的阉马，马厩里数它显得最为健壮。猎魔驹走近拴马桩，从侧边看向低头喝水的马匹。
“怎么，想买下他？”
猎魔驹自然而然地被声音的源头吸去注意力，一个年龄约莫五十几岁的男子坐在门前，外着灰色粗麻布衬衣和羊毛外套，做工良好的马靴和腰带将他同往来的一般农民区分开。
“买来干什么，骑着玩么？”佛伊泰克随口回应。
“马上骑着小马，那画面就真够可乐的，再者你们小马也完全不需要。但对很多旅行者来说，马的地位有时会超越坐骑，成为同伴一样的存在。”男子解释道。
“你最好没有真的把你的坐骑当伙伴。”猎魔驹坐到门口的另一侧，“有的家伙半个时辰不碰女人就浑身不自在，天知道他们会对周围的生物干出什么。”
“是啊，我总算知道羊角怪和鹰身女妖是怎么来的了。”陌生人伸手擦掉脸上的雨水。
猎魔驹没有动，陌生人也依旧坐在地上，慵懒好似传染病弥漫在他们之间。如此情景持续了五分钟才在一对新到的旅行者用戒备的眼神边盯着他们边走入驿站后被陌生人打破。
“我活了五十七年，猎魔小马遇到的还真少。”
“听起来你已经见过很多猎魔人了。”佛伊泰克从冥想中走出，用没有感情的声音说。
“算上你的话，五十八位。”稍作回想后，陌生人答道。
猎魔驹的语调有了些许的起伏：“怎么，你们家是有每年宴请一个猎魔人的习俗？”
“数字只是个巧合，其中也确有缘由。”陌生人整了整外套，娓娓道来，“我们家族的生意要从大概三百六十年前说起，当时牛堡的米诺乐伯爵夫人与著名的狼派猎魔人大导师维瑟米尔有过一段短暂的恋情，虽然没能持续多久，却从此使她对收藏与猎魔人物品有了兴趣。她的子孙，也就是我的祖辈们，将这个事业越做越大。现在，他们骄傲地为自己冠以‘雷瓦洛戈’的姓氏，有人在牛堡经营着北方最大的猎魔人博物馆，也有的是顶尖的的猎魔人历史研究专家，或者你应当知道亚梅闵家族：雷瓦洛戈的分支，运营的兵工厂正与金雕学派展开紧密合作。讲实话，那些现今的辉煌和我的家族没什么太大的关系；我们也是雷瓦洛戈的旁系，自从我祖母分出来，一直学习凯利奥.雷瓦洛戈教授在做搜寻遇难猎魔人遗物的工作……”
说到一半，他唐突地停顿下来，头朝门撇了撇。“猎魔人大师，我当下没有闲钱，可否帮个小忙？一个口干舌燥的人可没法好好讲故事。”
猎魔驹发出一阵不耐烦的咕哝，但没有表示拒绝。“记住，这钱是为了解你的口渴，我不关心你以前究竟过得如何。”走入驿站前，他对米诺乐夫人的后代说道。
当阴云散去，塞拉斯蒂娅的馈赠重新照亮大地时，啤酒的香气伴着开门声传了出来。猎魔驹分给他一个大酒杯，飘着自己的杯子又坐回原位。
“你还是想听我继续讲的吧？”问话中不带有一点试探性。
“反正这地方够无聊了，屋里面连打昆特牌的都没有。”猎魔驹望着天空，迟迟没有动杯。
“那好，我便继续了。”男人用沙哑的嗓音说，“想必你能明白，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我，休伯特.穆尔萨从小也是对猎魔人很感兴趣。不过，我第一次亲眼见到猎魔人还是要等到十五岁。那时我二哥在外工作时雇了一名独角兽派猎魔人保护他，为表感谢，他便请对方回我们在崔托格的家作客。当时我想去牛堡主修文学，但家人要求我子承父业，为此那段时间我跟家里的关系不怎么样。你没法想象一个好奇心旺盛、喜爱诗歌和传说的孩子见到活着的猎魔人时有多么兴奋。你知道我上来就想到什么了吗？”
“米诺乐夫人和维瑟米尔？”
脸埋在杯子里的休伯特没能撑住，狠狠地呛了一口。“咳咳，天杀的，我早该料到你会搞这一出。”他捶胸顿足，“我不是变态，猎魔人！我想到的是雅斯科尔(1)和利维亚的杰洛特啊！闻名天下的吟游诗人和猎魔人的组合！”
“请原谅，只是你们的发家史太带有误导性了。”猎魔人毫无波澜的道歉倒真显得他那番话不像故意使坏。
休伯特没打算让自己被猎魔驹的玩笑困扰太久。缓过来后，便和无事发生一样继续说着：“我同样很挣扎。显而易见的是，想要跟猎魔人四处冒险，放弃的可不只是衣食无忧的生活那么简单。我私下和猎魔人说了这件事，他却对此持欢迎态度，说他有信心保护我的安全。他会在我家的宅邸外等着，直到午夜十二点。”
“我猜你还是没有离开。”佛伊泰克灌下大半杯啤酒，“这是正确的决定，不然几个星期后崔托格的报纸头条一定是你被怪物杀害的消息。”
“现在这么看是没错，连我也已经无法与热血澎湃的孩子共情了。但你也能理解的，对么？那个充满渴望的年纪，一次唾手可得的冒险机会，你又怎么能期待他一点内心的挣扎都没有呢？”休伯特有气无力地说。
“或许你的激情并不如现在回想的那般强烈。我见过太多那个年龄段的小孩，想到什么就干什么，从不三思。可你？你百般犹豫，最后还是放弃了。”佛伊泰克的视线始终没有从啤酒里的气泡上挪开。
“未在那幽黑之夜觅寻流星，悔则迟矣。”休伯特轻轻地诵出一句兰考斯的散文。
“没什么好后悔的。”猎魔驹将见底的酒杯扔在一旁，从行囊里拿出两瓶白海鸥准备继续开怀畅饮，“你不是为了爱情，不是为了正义，你放弃一切不是为了背负任何东西，那么你的冒险将毫无意义。”
“对你来说，意义是什么？必须是外界为你赋予的责任么？那么雅斯科尔陪伴着他的猎魔人朋友走遍天涯海角，难道也是有什么在逼迫他？”休伯特平静地用问句反驳道。
“说得不错，但雅斯科尔遇到杰洛特前便在社会上游历已久。没有猎魔人，他也能独立生存。而你，当年的毛头小子，就算是猎魔人也不可能像百眼巨人似的从早到晚都看着你。如果猎魔人因为某些事自顾不暇时，你能照顾好自己么？我再问，你的家人和你当时有些矛盾，但他们待你如何？像合格的家人一样抚养你，爱着你吗？你有要好的朋友吗？有爱着的女孩吗？”
休伯特的眼神此时像孩童般清澈。猎魔驹知道，他认输了。
“倘若你抛下所爱之人，践踏他们对你未来幸福的期许，这若非自私，还能是什么？你那时练出扎实的文学功底了吗？没有的话，将大半时间用在思考如何生存下去的旅途上，你又能为猎魔人作下多少诗篇？在我看来，这样就是没有意义。”
“这就是猎魔人么。”休伯特苦笑着说，“明明顶着一张如此年轻的面孔，却成熟到把我说教一顿。”
“因人而异，比如说那位不仅没制止你，还对你的出走持开放态度的独角兽派猎魔人，那样马虎的同行，我心中已有人选。不介意的话，我想知道他的大名。”
“阿达敏.汉森……不知为何，即便只有一面之缘，我到现在都没有忘掉。”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猎魔驹用蹄子蹭着泥土地，“他是大我一辈的猎魔人，喜欢独来独往，基本上没回过几次塞拉斯蒂堡。他童年时候的经历比较悲惨，所以总认为命运亏欠他，总想找一个能为他树碑立传的同伴，你的热情只是恰巧与他的愿望碰上了而已。我理解他的自私，毕竟也没人有资格要求一群从地府门前挣扎着爬回来的青年恪守‘为他人着想’的美德。我想，世界上再也不会有像狮鹫派那样严格要求学徒遵守骑士精神的猎魔人学派了。”
见休伯特没有回应，佛伊泰克又主动问道：“所以你后来呢？你的梦想实现了吗？又怎会这样心事重重地来到此地？”
“呃，请让我——”休伯特“吨吨吨”地喝光啤酒，打了个饱嗝。“后来我还是去牛堡念了文学。当时梦想的火苗还没有熄灭，我想毕业后游走四方，特别是去各地的猎魔人大本营看看。我也承认，随时跟在一个猎魔人屁股后面这个主意有点异想天开，不过成为一名纪实作家，写写猎魔人在基地里的生活，这个主意也不坏。但是你没在塞拉斯蒂堡见过我，说明一定发生了些意外……我们家被一只吸血鬼袭击了。”
猎魔驹好像在听一个无聊的冷笑话。
“不可思议，对吧。这事就是让我们碰上了……是一只伪装成商贩的卡塔卡恩。我母亲在买菜时不知怎么和他起了冲突，结果这个报复心极强的家伙就……”
“不愿回想的话，就跳过这一段吧。”佛伊泰克尽力违逆猎魔人变异对情绪表达能力的影响，做出同情的样子。
“谢谢。”休伯特边舒气边说，“后果是，我父亲遇害，母亲双腿截肢，大哥瘫痪，我和二哥因为不在家躲过一劫。受伤的家人需要照顾，二哥的工作由于比较好的薪水不能放弃，当然只有刚毕业的我去担这个责任了。被困在崔托格的我成为了一名独立小说家，赚回来的钱养家糊口够了，只是没法实现理想实在有点遗憾，我对家人的爱和责任感将它囚住了。1573年我母亲去世，90年我大哥去世，而那以前我的足迹从未踏出过崔托格尔省。”
至于雷瓦洛戈为什么没有援助，稍有了解的人便知道，自1560年起，雷瓦洛戈家族成员持续几十年的内部冲突不会让他们再有精力去接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旁系家族。
“那你现在自由了，能出来旅行，当然是好事。”
“说是旅行，其实称作‘离家出走’更合适。我出门时，没跟亲友打一声招呼，我也不打算回去了。”
“他们不感激你这么多年的付出？”猎魔驹猜道。
“什么？那倒没有。我就是想换个地方住，但短时间内不希望被他们打扰。”
“你想搬去哪？”
“离这里最近的猎魔人学派是哪一个？”
佛伊泰克不为所动。“我承认塞拉斯蒂堡是个不错的地方，但我不推荐你去。”
“理由？”休伯特不像是情愿接受反对意见的样子。
“近几年那里涌进了太多富裕移民，听说现在物价上涨的速度是坎特洛特的两点五倍。”佛伊泰克消灭了他的第三瓶白海鸥，“猎魔人总部和城市有机结合的坏处，也是大众不再那么排斥猎魔人带来的坏处。”
“都走到这里了，就算不定居，也要去看一眼吧。”休伯特明白猎魔驹的劝告只是走个过场，“话说大师你也行到这个地方，结合当下的季节，我想你是要回家过冬的，没错吧。”
“多数猎魔人学派都是这个传统。”猎魔驹赞许地看着他。
“那可再好不过了。但我没钱付今晚的房费，所以待会收拾一下就要继续上路。前面的拉茨科村距离不远，掌柜跟我说那块有便宜的旅店，希望咱们明天能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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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即中文、英文等翻译版本中的“丹德里恩”
驿站很小，没有围栏保护，也没有室外的桌凳，不过最基本的马厩还是足够完备。五六匹毛色各异的大马被拴在里面，它们抬起脖子，发出呼噜噜的响声，欢迎与它们长得有几分相像的来客。
猎魔驹打量着这些不知语言，亦不会魔法的远亲，相中了一匹全身栗色，双眼之间有一片白斑的阉马，马厩里数它显得最为健壮。猎魔驹走近拴马桩，从侧边看向低头喝水的马匹。
“怎么，想买下他？”
猎魔驹自然而然地被声音的源头吸去注意力，一个年龄约莫五十几岁的男子坐在门前，外着灰色粗麻布衬衣和羊毛外套，做工良好的马靴和腰带将他同往来的一般农民区分开。
“买来干什么，骑着玩么？”佛伊泰克随口回应。
“马上骑着小马，那画面就真够可乐的，再者你们小马也完全不需要。但对很多旅行者来说，马的地位有时会超越坐骑，成为同伴一样的存在。”男子解释道。
“你最好没有真的把你的坐骑当伙伴。”猎魔驹坐到门口的另一侧，“有的家伙半个时辰不碰女人就浑身不自在，天知道他们会对周围的生物干出什么。”
“是啊，我总算知道羊角怪和鹰身女妖是怎么来的了。”陌生人伸手擦掉脸上的雨水。
猎魔驹没有动，陌生人也依旧坐在地上，慵懒好似传染病弥漫在他们之间。如此情景持续了五分钟才在一对新到的旅行者用戒备的眼神边盯着他们边走入驿站后被陌生人打破。
“我活了五十七年，猎魔小马遇到的还真少。”
“听起来你已经见过很多猎魔人了。”佛伊泰克从冥想中走出，用没有感情的声音说。
“算上你的话，五十八位。”稍作回想后，陌生人答道。
猎魔驹的语调有了些许的起伏：“怎么，你们家是有每年宴请一个猎魔人的习俗？”
“数字只是个巧合，其中也确有缘由。”陌生人整了整外套，娓娓道来，“我们家族的生意要从大概三百六十年前说起，当时牛堡的米诺乐伯爵夫人与著名的狼派猎魔人大导师维瑟米尔有过一段短暂的恋情，虽然没能持续多久，却从此使她对收藏与猎魔人物品有了兴趣。她的子孙，也就是我的祖辈们，将这个事业越做越大。现在，他们骄傲地为自己冠以‘雷瓦洛戈’的姓氏，有人在牛堡经营着北方最大的猎魔人博物馆，也有的是顶尖的的猎魔人历史研究专家，或者你应当知道亚梅闵家族：雷瓦洛戈的分支，运营的兵工厂正与金雕学派展开紧密合作。讲实话，那些现今的辉煌和我的家族没什么太大的关系；我们也是雷瓦洛戈的旁系，自从我祖母分出来，一直学习凯利奥.雷瓦洛戈教授在做搜寻遇难猎魔人遗物的工作……”
说到一半，他唐突地停顿下来，头朝门撇了撇。“猎魔人大师，我当下没有闲钱，可否帮个小忙？一个口干舌燥的人可没法好好讲故事。”
猎魔驹发出一阵不耐烦的咕哝，但没有表示拒绝。“记住，这钱是为了解你的口渴，我不关心你以前究竟过得如何。”走入驿站前，他对米诺乐夫人的后代说道。
当阴云散去，塞拉斯蒂娅的馈赠重新照亮大地时，啤酒的香气伴着开门声传了出来。猎魔驹分给他一个大酒杯，飘着自己的杯子又坐回原位。
“你还是想听我继续讲的吧？”问话中不带有一点试探性。
“反正这地方够无聊了，屋里面连打昆特牌的都没有。”猎魔驹望着天空，迟迟没有动杯。
“那好，我便继续了。”男人用沙哑的嗓音说，“想必你能明白，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我，休伯特.穆尔萨从小也是对猎魔人很感兴趣。不过，我第一次亲眼见到猎魔人还是要等到十五岁。那时我二哥在外工作时雇了一名独角兽派猎魔人保护他，为表感谢，他便请对方回我们在崔托格的家作客。当时我想去牛堡主修文学，但家人要求我子承父业，为此那段时间我跟家里的关系不怎么样。你没法想象一个好奇心旺盛、喜爱诗歌和传说的孩子见到活着的猎魔人时有多么兴奋。你知道我上来就想到什么了吗？”
“米诺乐夫人和维瑟米尔？”
脸埋在杯子里的休伯特没能撑住，狠狠地呛了一口。“咳咳，天杀的，我早该料到你会搞这一出。”他捶胸顿足，“我不是变态，猎魔人！我想到的是雅斯科尔(1)和利维亚的杰洛特啊！闻名天下的吟游诗人和猎魔人的组合！”
“请原谅，只是你们的发家史太带有误导性了。”猎魔人毫无波澜的道歉倒真显得他那番话不像故意使坏。
休伯特没打算让自己被猎魔驹的玩笑困扰太久。缓过来后，便和无事发生一样继续说着：“我同样很挣扎。显而易见的是，想要跟猎魔人四处冒险，放弃的可不只是衣食无忧的生活那么简单。我私下和猎魔人说了这件事，他却对此持欢迎态度，说他有信心保护我的安全。他会在我家的宅邸外等着，直到午夜十二点。”
“我猜你还是没有离开。”佛伊泰克灌下大半杯啤酒，“这是正确的决定，不然几个星期后崔托格的报纸头条一定是你被怪物杀害的消息。”
“现在这么看是没错，连我也已经无法与热血澎湃的孩子共情了。但你也能理解的，对么？那个充满渴望的年纪，一次唾手可得的冒险机会，你又怎么能期待他一点内心的挣扎都没有呢？”休伯特有气无力地说。
“或许你的激情并不如现在回想的那般强烈。我见过太多那个年龄段的小孩，想到什么就干什么，从不三思。可你？你百般犹豫，最后还是放弃了。”佛伊泰克的视线始终没有从啤酒里的气泡上挪开。
“未在那幽黑之夜觅寻流星，悔则迟矣。”休伯特轻轻地诵出一句兰考斯的散文。
“没什么好后悔的。”猎魔驹将见底的酒杯扔在一旁，从行囊里拿出两瓶白海鸥准备继续开怀畅饮，“你不是为了爱情，不是为了正义，你放弃一切不是为了背负任何东西，那么你的冒险将毫无意义。”
“对你来说，意义是什么？必须是外界为你赋予的责任么？那么雅斯科尔陪伴着他的猎魔人朋友走遍天涯海角，难道也是有什么在逼迫他？”休伯特平静地用问句反驳道。
“说得不错，但雅斯科尔遇到杰洛特前便在社会上游历已久。没有猎魔人，他也能独立生存。而你，当年的毛头小子，就算是猎魔人也不可能像百眼巨人似的从早到晚都看着你。如果猎魔人因为某些事自顾不暇时，你能照顾好自己么？我再问，你的家人和你当时有些矛盾，但他们待你如何？像合格的家人一样抚养你，爱着你吗？你有要好的朋友吗？有爱着的女孩吗？”
休伯特的眼神此时像孩童般清澈。猎魔驹知道，他认输了。
“倘若你抛下所爱之人，践踏他们对你未来幸福的期许，这若非自私，还能是什么？你那时练出扎实的文学功底了吗？没有的话，将大半时间用在思考如何生存下去的旅途上，你又能为猎魔人作下多少诗篇？在我看来，这样就是没有意义。”
“这就是猎魔人么。”休伯特苦笑着说，“明明顶着一张如此年轻的面孔，却成熟到把我说教一顿。”
“因人而异，比如说那位不仅没制止你，还对你的出走持开放态度的独角兽派猎魔人，那样马虎的同行，我心中已有人选。不介意的话，我想知道他的大名。”
“阿达敏.汉森……不知为何，即便只有一面之缘，我到现在都没有忘掉。”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猎魔驹用蹄子蹭着泥土地，“他是大我一辈的猎魔人，喜欢独来独往，基本上没回过几次塞拉斯蒂堡。他童年时候的经历比较悲惨，所以总认为命运亏欠他，总想找一个能为他树碑立传的同伴，你的热情只是恰巧与他的愿望碰上了而已。我理解他的自私，毕竟也没人有资格要求一群从地府门前挣扎着爬回来的青年恪守‘为他人着想’的美德。我想，世界上再也不会有像狮鹫派那样严格要求学徒遵守骑士精神的猎魔人学派了。”
见休伯特没有回应，佛伊泰克又主动问道：“所以你后来呢？你的梦想实现了吗？又怎会这样心事重重地来到此地？”
“呃，请让我——”休伯特“吨吨吨”地喝光啤酒，打了个饱嗝。“后来我还是去牛堡念了文学。当时梦想的火苗还没有熄灭，我想毕业后游走四方，特别是去各地的猎魔人大本营看看。我也承认，随时跟在一个猎魔人屁股后面这个主意有点异想天开，不过成为一名纪实作家，写写猎魔人在基地里的生活，这个主意也不坏。但是你没在塞拉斯蒂堡见过我，说明一定发生了些意外……我们家被一只吸血鬼袭击了。”
猎魔驹好像在听一个无聊的冷笑话。
“不可思议，对吧。这事就是让我们碰上了……是一只伪装成商贩的卡塔卡恩。我母亲在买菜时不知怎么和他起了冲突，结果这个报复心极强的家伙就……”
“不愿回想的话，就跳过这一段吧。”佛伊泰克尽力违逆猎魔人变异对情绪表达能力的影响，做出同情的样子。
“谢谢。”休伯特边舒气边说，“后果是，我父亲遇害，母亲双腿截肢，大哥瘫痪，我和二哥因为不在家躲过一劫。受伤的家人需要照顾，二哥的工作由于比较好的薪水不能放弃，当然只有刚毕业的我去担这个责任了。被困在崔托格的我成为了一名独立小说家，赚回来的钱养家糊口够了，只是没法实现理想实在有点遗憾，我对家人的爱和责任感将它囚住了。1573年我母亲去世，90年我大哥去世，而那以前我的足迹从未踏出过崔托格尔省。”
至于雷瓦洛戈为什么没有援助，稍有了解的人便知道，自1560年起，雷瓦洛戈家族成员持续几十年的内部冲突不会让他们再有精力去接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旁系家族。
“那你现在自由了，能出来旅行，当然是好事。”
“说是旅行，其实称作‘离家出走’更合适。我出门时，没跟亲友打一声招呼，我也不打算回去了。”
“他们不感激你这么多年的付出？”猎魔驹猜道。
“什么？那倒没有。我就是想换个地方住，但短时间内不希望被他们打扰。”
“你想搬去哪？”
“离这里最近的猎魔人学派是哪一个？”
佛伊泰克不为所动。“我承认塞拉斯蒂堡是个不错的地方，但我不推荐你去。”
“理由？”休伯特不像是情愿接受反对意见的样子。
“近几年那里涌进了太多富裕移民，听说现在物价上涨的速度是坎特洛特的两点五倍。”佛伊泰克消灭了他的第三瓶白海鸥，“猎魔人总部和城市有机结合的坏处，也是大众不再那么排斥猎魔人带来的坏处。”
“都走到这里了，就算不定居，也要去看一眼吧。”休伯特明白猎魔驹的劝告只是走个过场，“话说大师你也行到这个地方，结合当下的季节，我想你是要回家过冬的，没错吧。”
“多数猎魔人学派都是这个传统。”猎魔驹赞许地看着他。
“那可再好不过了。但我没钱付今晚的房费，所以待会收拾一下就要继续上路。前面的拉茨科村距离不远，掌柜跟我说那块有便宜的旅店，希望咱们明天能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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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即中文、英文等翻译版本中的“丹德里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