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魔驹:夕阳之子

王都幽影Ⅳ

第 8 章
1 年前
“你太累了,佛伊泰克,应该找个时间好好休息下。”猎魔驹的朋友们总是对他这么说。
眼下,他确实得以将工作放到一边,只不过远非以他理想中的形式。毕竟,庞德.威尼斯中央法院下方的地牢肯定不是什么歇蹄的好地方。
方才被狱卒打了个半死的猎魔驹在阴湿的牢房里慢慢地恢复了意识,也正试图从翻覆波涛下捞出名为‘记忆’的沉船。
昨日中午,猎魔驹还是身负普拉克希达王室重大委托的调查员,与两名王家卫兵乔装打扮后前往皇陵。他没有去找特拉蒙——“除非是好友,否则不同学派的猎魔人之间不习惯彼此合作。”佛伊泰克后来对拜访他的历史学者这么说,“再者,我当时对蝮蛇派猎魔人不怎么信任。你懂的,毒药、刺杀之类,这就是我很长一段时间里对他们仅有的印象。”
一个家族的各方面都在反射着他们的实力,不论关乎生还是死。当年先后统治极北地区的特洛伊登与蒂森两大家族都在朗.埃塞特拥有单独的家族墓地,由他们旁系家族设立的基金会专门打理,哈登施道夫的家族墓地却只能设在议会大楼旁的阿迪奥布格公墓里。这是议会对王室的掣肘与哈登施道夫家族财政亏空问题共同作用的结果。
来到王室地下墓穴的入口,猎魔驹说服卫兵留守在外面,以免在地下被鬼魂袭击,自己只身走下石梯。
墓室里有火把提供微弱的照明,这点对猎魔人足够了,佛伊泰克.瓦萨于是收起猫眼药水。
陵墓中安葬着哈登施道夫王室自1479年入主柯维尔王位以来的三代人,从伊斯特拉德四世的下葬之处开始,王室成员的石棺基本是整齐地按离世时间排列在墓室中。猎魔驹找到夏洛特.冯.哈登施道夫的棺材,推开盖子,检查起因肺结核早逝的王太后的遗骨。
在猎魔驹看来无比明显的是,王太后枯瘪的头骨上冒着星星点点的绿色荧光。猎魔驹取下徽章,把它贴近遗骨,感受到极其微小的振动。
猎魔驹又将盖子挪开一点,发现王太后的丧服正是白色长裙,刺杀国王时用的短刀同样出现在身周的陪葬品当中。
“我带来了您兄弟的哀思。”佛伊泰克用上古语默念道,“愿您的灵魂不再受到打扰,此后获得永远的安宁。” 猎魔驹把郁金香和亲王交给他的一块阻魔金护符放入石棺。
佛伊泰克平生第一次来到此处,但并非这里的所有事物都是陌生、新奇的。猎魔驹敏锐的嗅觉探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松脂的香气。
阿尔泰厄出现的痕迹不在意料之外,重点是佛伊泰克在进来前还没有闻到过这股味道。
味道还很浓烈,猎魔驹判断云游法师离开的时间不超过十分钟。
顺着香气,佛伊泰克停在了一堵墙前面。他用蹄子摸了摸,明白这密道口开关的原理并不简单,却也说不上聪明。猎魔驹深吸一口气,阖首用独角放出一道震荡波,力度刚好吹散了在砖块之间充当粘合剂的法术。
谨慎考虑,佛伊泰克还是在进入密道前回到地上,让卫兵先去向亲王汇报。
松脂香气果然在密道里延续了下去,佛伊泰克一路追踪,也没有在这个仓促挖掘的地道里走太久。花了半分钟,猎魔驹就来到了另一头。基于方向和距离,猎魔驹猜测这里应该是在议会大楼的地下。
借助昏暗的火光,佛伊泰克看到了那惊悚的场面:成堆的炸药桶安放在地下室里,其威力足够将议院的地板炸个粉碎。如果来的不是一个头脑冷静的战士,恐怕一定会惊慌的尖叫出来。
“欢迎。”蓝袍的云游法师从其中一个炸药堆后面走出来,手中多了一把矮人用的钢斧。
“别告诉我你打算同归于尽。”猎魔驹抽出军刀,注意着法师的动作。
“用一万多比赞特的炸药换只小马?太浪费了。”阿尔泰厄举起斧头,面色狰狞地扑了过来,猎魔驹轻易地接下了这一击。
“为什么总有家伙想要挑衅一名全副武装的猎魔人?”佛伊泰克常有这样的疑问。
但事实上,阿尔泰厄似乎是在武艺方面也有所练习。他的进攻性非常强,竟逼得猎魔驹后退连连。更可怕的是,这个法师好像有用不完的体力,接连十次劈砍后,出手的速度没有丝毫减慢。如此下去,以超人体能闻名的猎魔人反而要因体力不支败下阵来。
佛伊泰克向楼梯退去,想要将决斗场逐步转向地面。云游法师看出了这个意图,不断变换着身位,限制住了猎魔驹的移动。
一直这样处于被动与坐以待毙无异,猎魔驹现在能想到的周旋蹄段只有一个;他施放昆恩法印,展开一道半透明的黄色护盾。阿尔泰厄重重地砍下去,却因为护盾的反冲击力后退了两步。利用这点间隙,佛伊泰克做出了一个对剑客来说最为耻辱的行动——掉头就跑。
于是,一个身穿袍子的长胡子中年人举着斧头追杀一只小马的滑稽场面成为了后世戏剧作者拿猎魔人与小马开涮时的常用桥段;不细看的话,倒真像个不小心放跑了牲畜的屠户正在拼命追赶。
佛伊泰克实际上不是漫无目的地乱窜。与其在慌忙逃跑中被扑杀,他也宁愿在死时留存住作为武者的名誉。
但他现在没必要送死。
猎魔驹跑过每一处火炬,用阿尔德法术吹灭它们。当看到云游法师需要用照明术来看清周围时,猎魔驹明白自己的战术奏效了。他喝下一瓶猫眼药水,世界重新变得明亮起来(1)。
云游法师的步调被迫慢了下来,动作也远没有几分钟前灵活。主动权易蹄,猎魔驹放弃了趁机脱身的念头,天知道这法师到地上后会不会对无辜者下手。
“就在这里做个了断!”佛伊泰克抱着你死我亡的决心又发起一次突袭。他格开阿尔泰厄的战斧,带有弧度的刀身没入法师心脏的位置。
“啊……啊……”阿尔泰厄发出微弱的挣扎,但眼神中没有半点生命流逝的迹象。他持战斧的那只手抽动了两下,再度举起。
“这他妈——”猎魔驹心中一惊,赶忙换笼手银剑应战,硬是与这个胸口插着军刀的云游法师搏斗数回合才划过他的小腹,将他放倒。
“呼,这是法术?但阿尔泰厄看起来只是个会些薄技的巫师……”猎魔驹收好武器,扯开尸体上的衣服检查法师心脏处的伤口。
军刀造成的创口正在向外冒血,但这样的遮盖没有让猎魔驹放过值得注意的细节。他擦去血迹,发现法师的胸口下方还有一道更小的伤口,不到一寸。猎魔驹用匕首轻轻挑开,从伤口的方向看,插入其中的利器最终会绕过肋骨,直达心脏。
仿佛是要印证猎魔驹不妙的猜想,阿尔泰厄的身体突然开始散发一阵剧烈的尸臭。再低头看,袍子下那团腐败生蛆的,已不能被叫作人身。
后面的事没必要细讲了。简而言之,听到动静的议会卫队赶过来,二话不说便给猎魔驹带上镣铐,投入监狱。
“所以那不是真正的阿尔泰厄。”猎魔驹在心中复盘着,“也许世界上从来没有存在过阿尔泰厄这号人;不论怎么说,至少可以肯定所谓的‘云游法师’只是一团被黑魔法强行制造的血肉傀儡。这具躯体的原主人是在多久前遇难的?根据当时看到的腐烂程度,起码有一个月。”
佛伊泰克无力地甩了甩前蹄,锁住他四肢的镣铐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该死,我被敌人耍得团团转,还刨不出这颗阴谋之树半点根茎来。早知道我不该掺和政治的,专心猎杀怪物哪能叫我被丢进这种地方等死?”
“猎魔人……关押……明天……”猎魔驹竖起耳朵。有人在牢房墙壁的后面说话。佛伊泰克侧过身,屏息倾听。
“另一个猎魔人呢?”声音很模糊,但佛伊泰克相信他知道此人大名。
“那条伊洛亚来的毒蛇?我们正在拷问他,看看能不能找到些惊喜,他今天不用离开审问室了。” 塞巴斯蒂安.弗莱肯在这里,猎魔驹一点也不意外。
“你真有本事明天就把他们送上绞刑架?”佛伊泰克的答案呼之欲出,而大法官替他说了出来。
“维泽勒上校——”法官轻佻且得意地说,“你不会以为公民法庭的大法官只是个敲槌子、念判词的机器吧。这么跟你说,明天上午宣判,下午处决,这些我都能安排。而且,这套流程是议会司法体系在运作,任他西吉斯蒙德是什么最高执政,也无权干涉。”
猎魔驹再次感叹阴谋团的手段狠辣;用一个死人将他引入陷阱,而本来会被轻易怀疑的内应还能大摇大摆地继续在宫廷里做侍卫。
然而对西吉斯蒙德亲王来说,应该还有一线生机。维泽勒这个离王室最近的武装力量指挥官没有直接发起政变,说明宫廷卫队中有相当一部分人没有被收买,或许更理想的情况是只有维泽勒一人没有经受住议会派的诱惑。
“那请你们速战速决,我希望猎魔人越快付出代价越好。”听动静,维泽勒说完话后是要离开了,但这时又有一人进入房间。
“没想到洛芬将军大驾光临。”弗莱肯帮猎魔驹报出了来者的身份。
“我都听说了,弗莱肯大法官,看来你想打破最短开庭时长的记录啊。”乔.冯.洛芬的声音比猎魔驹在宴会上听到的粗犷了不少。
“这两个猎魔人意图在议会制造恐怖袭击,还用巫术杀害了一名法师,我们有充足的证据。你有什么意见,将军?”
“但你没有遵照真正的司法流程,大法官。依法律,我们应该先对嫌疑人进行仔细的审讯,并且这个阶段不能有法官的介入——”
“行了,乔.洛芬,知道你年轻的时候本来打算去考法学院的。”维泽勒打断他,“可我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对的,侦讯工作按规定进行,无非就是效率高了些。”
“后来抓到的那个猎魔人呢?”
大法官的声音忽远忽近。“没那个必要,该问的都从毒蛇那里问出来了。”
“总之,我反对你们这样草率地给他们定罪!”
“乔.洛芬,这不在你的职权范围内!”维泽勒重重地向前踏了几步。
“我不懂你们在盘算什么,但身为公民,我有权保卫司法公正!”
“说得冠冕堂皇,去跟那两个杀人犯和恐怖分子讲你的司法公正去吧!”佛伊泰克听到刀剑出鞘的声音。
“论武艺,上校,你差我还远着呢。”
“怎么能随便动武呢,上校。”大法官赶快从中调解,“都是文明人,有事商量就好。来,我们去外面谈,你们在这里闹出的动静说不定猎魔人听得一清二楚。”
随着两名密谋者与闯入者的离开,只剩下牢房里的滴水声在猎魔驹耳边回荡。
猎魔驹祈祷叛徒不会马上将乔.冯.洛芬说服或除掉,他也许是两名猎魔人仅剩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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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根据原作设定,猎魔人的眼睛能够适应黑暗,然而在《巫师》中,杰洛特还是需要火把、提灯、猫眼药水等道具来看清黑暗中的事物。为写作考虑,我决定折中一下——猎魔人的确比普通人类更能适应暗处,但他们还是需要微量的光线。比如,猎魔人夜晚在室外只靠月光便可以行动自如,但在一点照明都没有的环境,像山洞内,就需要一些辅助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