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arkdropLv.9
海马

天琴登入

天琴登出

第 1 章
2 年前
这是明媚之地,这是欢乐之地,这里点缀着阳光和鸣禽,像友善的拥抱一样温暖,像芳邻的笑容一般亲切。而今,那里只剩下了一个孤独的小镇,在死寂之中等候着永远不会再度奏响的旋律。
在这个不起眼的小镇前方,是一块写着“小马镇”的牌子。这个名字下方是一个显示着“0”的居民数量计数器。默默地,坚定地,这个简洁而圆润的数字被忠实地铭记在面板上方。
直到此时此刻。
这一刻本该万众期待,但实际上却没有什么特别的征兆,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计数器只是机械地从“0”跳到了“1”而已。
薄荷绿色的蹄子轻盈如羽,优雅地落在了富有弹性的草地上。站稳之后,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叹息,紧接着戛然而止,化作温柔的呢喃。
她的目光扫过眼前的乡野,面部绷紧,毫无表情。明亮的琥珀色眸子映出远处金色的茅草屋顶和缓缓飘扬的横幅,还有一排排翠绿的树木。花岗岩山脉构成了遥远的外围,地平线上悬挂着白雪皑皑的山峰和缕缕的云彩。永远散发着光和热的太阳漂浮在空中,照亮了这个令人难以忘怀的天堂中每一个多彩的轮廓。
这天堂令人难以忘怀,同时也空无一物——除了她。
天琴心弦站在原地,一直在凝望着,凝望着。在她凄凉的沉默中,始终凝望着,仿佛她原本就一直站在那里。有一刻,她也有些愚蠢地想冲着美丽的乡村空间大声呼喊出自己的问题。然而,镇前标志牌上的居民数量计数器吸引了她的视线:更准确地说,只有一个数字。代表了她的存在,只代表了她自己。
所以,随着耳朵垂落,目光下降,天琴选择继续保持沉默……并且,大步向前,迈进了那遥远而战栗的昨日世界。
在重游故地之前,天琴本来还以为如同迷宫般模糊的回忆会让她步履蹒跚。但实际上,她却诧异地发现,在充满犹豫的一步步之中,这里就像是她远离家园的另一个家。另一个无法忘记的空间,通过鲜灵活跃的几何图形,化为了易于唤醒的回忆。她曾经在这里生活,在这里欢笑,在这里哭泣,在这里逝去,一遍又一遍,直到无数次。此刻,她完全沉浸在对周围所有一切的美好熟悉感中,任凭步伐引领她穿过小镇的深处,就像多年未曾游泳的小马在儿童泳池里一样也可以舒舒服服地飘着一样。
而且,真的是很多很多年了……
天琴看到了一根路灯柱,表面的黄铜装饰在一次奇怪的邮递事故中被毁坏了,那还发生在一个暖心节前夜。这让她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右方,然后……
天琴走过一排排露天市场的摊位和帐篷,摆满了光洁的各种商品和刚刚采摘的鲜花,扑鼻的清香让她不由得抬起了头……
天琴望着头顶,那里有一座古老的风车,叶轮正在轻轻地旋转。那半透明的叶片比小马镇里任何其他的风车都要高,它们慵懒地在天空中摇摆,这使得天琴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她知道,如果自己往右转的话,绕过两棵橡树,就会……
她终于到了镇中心。市政厅大楼庄严地矗立在正中,两侧是涓涓细流的喷泉,装饰着艾奎斯陲亚的旗帜。来到这里的旅途宛如清风,从头到尾不过五十秒钟,又漫长得如同五万次轮回。呼吸中的颤抖细不可闻,所有的生机仿佛都回到了这里。
小马镇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镇子,小小的,不起眼的小镇子。天琴就在这里。她嗅着青草的气味儿,感受着阳光的照耀,聆听着来自无尽之森边缘那些看不见的野兽的声音。
所有这一切,能沉浸在其中的,只有她自己。她的微笑慢慢淡去。这不是最后一次。就这一点,天琴实在是再明白不过了。
天琴转过身来,感受着这个朴素小镇的宏伟之处。然后她发现了一些东西,顿时皱起了眉头……或者该说厌恶的鬼脸。
就在小镇北部边缘紧邻的山丘上,那里是一座精美的异物,就像一颗丑陋肿瘤一样的建筑,被无情地直接砸进了连接着平静湖面的瀑布之中。那高耸的尖塔粉刷着矫揉造作的难看色彩,它和周围所有的自然地形都冲突,完全格格不入。甚至现在,依然在用那些可怕的阳台、窗户和拱门肆意玷污着周围的美景。然后,当天琴继续转身的时候,只觉得更加恶心了。她看到了那城堡未抛光的尖顶,像是一柄水晶的三叉戟从地狱之类的地方钻出来撕裂了天空。某种程度上,那东西简直就像一堆装饰华丽违背重力法则的屎山,惹得战栗的小马内心泛起一阵阵抱怨的冲动,只想赶紧找个办法把它彻底冲掉。
稍稍移开了视线,天琴发现自己习惯性地把目光转向了市政厅正门前的一片地面。她轻快地走过去,很快就到了一组非常显眼的奇特悬浮球体前。她舔舔嘴唇,把蹄子伸进了其中一个球体的深处,开始逆时针旋转。无声的色彩变幻之中,山顶上的建筑消失了,整座山又回到了清爽的瀑布和美丽的绿色之中。
天琴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朝镇中最高的建筑物望去,继续逆时针旋转球体。
接下来的几秒钟内,城堡也消失了,临近高原处的水坝也是如此。一座办公楼不翼而飞,还有一座礼堂……还有其他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天琴并不介意忘掉它们的存在。
球体继续旋转,很快就调整到了天琴能够接受的地步。周围的小镇环绕着她,平凡,朴素,纯真,快乐。一如将它恢复如初的这只小马。
天琴的微笑回来了,她决定不去太过在意现实。此刻,她只想沉浸在这满怀着往日温馨的环境中,啜饮这尘封已久的美妙回味。在那为了挚爱而举办的游行和庆典中,在聚集一堂欣赏浮夸魔术师精彩表演的群众中。在仲夏之夜的清朗歌喉中,暴风雨包围的睡衣派对中,在星座熊于深夜袭来的恐慌,还有退治之后的狂欢中,在贪食精灵和混沌之王肆虐的怪诞离奇中,在每一节友谊课程分享的教训和欢笑中,在挚友扬蹄飞奔时飘舞的缤纷鬃毛中。
她尽情沉醉,饱饮这一切。然而,于此期间,无法抑制的空虚再一次涌上了她的心头。这份空虚,因所有那些往日辉煌的缺失而煎熬,但也因那些辉煌往事而生。
她转过身来,凝望着,突然醒悟到自己孑然一身。这片空空如也的地方,仿佛正在朝她咆哮。美丽,熟悉,寂静,雕琢出了一片冰冷至极的天地,无声的狂澜如子弹一般向她呼啸而来。
并非一直如此,情况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的?变得与她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不一样的呢?已经很难记起来了。那还是她头一次感觉到自己真的很应该去成为什么样的小马,选择什么样的生活的时候了。在这里迎接她的魔力是如此美妙,如此舒缓,如此……神奇,以至于天琴立刻就接受了它,就仿佛一个俏皮的外号,一种神圣的宗教,一种精神上的狂热。她是如此虔诚地改变了自己的信仰,以至于完全没有意识到……它根本没有未来。
当然了,除非这正好就是她来到这里的原因。一个孤独的灵魂在炼狱中苦苦追寻,却发现天堂令她更加痛苦。
现在,这颗心脏已经不再跳动了。当她大步走过它蜿蜒的动脉时,默默地承受着每一记的鞭笞和烙印。走过餐厅,她看到精心烹制的美食无人享用。贴在砖墙上的华丽海报无马观赏,更是无马问津。名牌,门牌,挂在每一栋房子上。但再也没有谁去关心它们,也没有谁还留在里面。
多么奇怪啊,街头巷尾,这里曾经也车水马龙。小马们曾经在这些房子里熙来攘往,互相拜访,停下来和亲朋芳邻一同欢笑。更奇怪的是,天琴曾经觉得……这样的热闹,这样的活动,才是再正常不过的。她曾经认为一切都不会迎来尽头,这就是她最大的罪过。
如鲠在喉,天琴默默地咒骂着,她一直都害怕这一刻。无可避免的失落。心中的空洞已经永远化为了虚无,容不下希望,也没有快乐的余地。生活中那些其他的糟糕色彩,她早就已经熟悉了,但它们却一路跟着她到了这里……满怀着深不可测的悲哀与恐惧,没有救赎。
但这并不表示她不能去尝试。向右一个急转弯,天琴一路穿过小巷和长廊,直到眼前的小镇绽放出另一片绿草茵茵的空地,在那中心,是又一片美丽风景。瞬间的喜悦令天琴惊呼出声。当时她在镇中心操作的时候可没看到它再冒出来,但现在,她很欣慰地看到它浮现在眼前。古老的树枝庄重地伸向天空,披着碧绿的叶子,挂着新鲜的蜂巢。在那树冠的最高点,还有一架装饰用的望远镜。
她一路走向门口,没有敲门——虽然曾经她也很乐意敲响那扇门。
在金橡树图书馆里,熟悉的芳香扑面而来。古老的书籍,橡树的树干,打扫扬起的浅浅灰尘,来自坎特拉山的鲜花,独角兽的角抛光剂,甚至还有一点龙火的硫磺辛辣味儿,虽然有些青涩,还富有魔力气息。
天琴懒洋洋地绕着图书馆底层的木头装饰底座踱了一圈,孤独的马蹄声仿佛在奏响小夜曲。这地方比她回忆中要小得多了——简朴,舒适,就像大家心目中它应该的样子。真是很难相信,在那个夏至日庆典下午,足足半个小镇的小马都被邀请来此,并且挤在这里面。那时候小马镇还没像后来那样复杂荒唐,甚至根本没在地图上被标出来过。还没等天琴反应过来,所有的一切就被火焰,爆炸,还有一大堆的彩虹光束所覆盖了。这座图书馆一直都太舒适了,太美观了,以至于它只可能是梦想成真的产物。考虑到某只小马专门把它打造成了自己的家,由此,天琴毫不意外,她会成为整个世界最重要的角色,重要到……天琴就算关心或者在乎,也无关紧要。
离开了金橡树,天琴漫游到了小镇的东部边缘,立刻,旋转木马一样的神奇建筑就吸引了她。迈进房间,扑面而来的是芬芳的花香。她真希望自己能沉浸在伴随花香的欢笑中。她还记得那个夸张而高贵的声音——可能是个贵族,也可能是个吸血鬼什么的,所有的宝石,亮片,流苏,都因为那位美艳的店主身上挥洒出的活力而闪耀。这里曾经制作过那么多的礼服、衣裙、帽子,大家曾经表现得如此慷慨……只是在接下来的几年之后这慷慨也慢慢地干涸了。时间似乎是所有一切当中最珍贵的礼物,天琴不禁犹豫了,要用哪些宝贵而珍稀的须臾之刻,来对抗一直被浪费的纯粹永恒呢?
这思绪一直萦绕在她向小镇西南方跋涉的途中,翡翠般的土地在造型诙谐的山丘上稳步展开,直到广阔的苹果园谦逊地呈现在她面前。这里也是如此空荡,除了那些数不清的苹果,红红的苹果,美味的苹果,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永远挂在一眼望不到边的苹果树上。抱着好奇心,天琴四处闲逛着,直到她在一座红色农仓前发现了再次发现了那些漂浮的球体。她伸出蹄子,扭动着,望着苹果从树上消失,重新出现在堆叠的木桶里。再次旋转一圈之后,苹果汁压榨器前出现了一长串的帐篷。再次调整之后,农场大门的横幅上出现了“苹果家族聚会”的字样。
天琴悠然叹息,一直试着模仿那来自过去的歌声,渐渐地,她来到了无尽之森的边缘。在那里,坐落在潺潺小溪旁边的,是一座朴素的小屋。那位独居在此的少女,她的歌喉曾经令这里充满魔力,那位满怀爱心的守护者曾经为无数的小动物提供了食物和庇护。而今,动物们全都不在了,歌声也消散已久。这让天琴甚至都开始为自己对她的模仿感到有些内疚。
云,一朵朵,飘在小马的头顶上。天琴抬起头来,欣赏着那精心雕琢的云柱。她还记得在小马镇上空,那充满挑战的天空中,无尽的蓝色曾经闪耀过更多的色彩。她能回忆起那满怀骄傲的彩虹光束,还有那可爱的战斗宣言。不止一次,把她自午后的小憩中唤醒。有时候,那满怀着忠诚心的喧闹也能接受,天空被清理的时间比原计划要晚得多。但是,那时候,从来都不会沉闷无聊。整个天空都会充满打破音障的雷鸣。而现在,天琴只想离开这里,越远越好。她一时间想着,天马们还会不会找得到值得展翅腾飞的理由,还有,这篇无边无际的天空尽头会不会也和她现在回归此地的理由一样空虚。
然而——完全孤独的天琴继续跋涉,直到她走入了一片甜美无比,但同时又充满苦涩饥饿的区域。进门的时候,门铃的响声吓了她一跳,但——事实证明——方糖小屋的里面,就和外面一样寂静幽空,正如城镇里的其他地方。柜台玻璃下,蛋糕、馅饼和饼干看起来依旧新鲜美味。家具比天琴记忆中的还要明亮,连一粒灰尘都没有。这个地方在现在和过去一样美味可口。
那么,为什么天琴在这个地方无法释怀地笑出来呢?
答案几乎不用想都知道,吸引小马们来到这里的从来不是这个地方提供的食物,而是提供食物的小马。那种纯粹而无拘无束的快乐简直具有传染性,城里的每一个灵魂都曾来到这里,体验那源源不断的疯狂能量。越热闹越开心,而那份疯狂在拥挤的人群中得以稀释。生日派对、宝宝洗礼,甚至是皇家订婚庆典——它们都在这里找到了归宿。天琴的心也是如此。
一颗心……天琴从未孤独拥有的心。即使是现在,在这个满怀着愤懑的十年末尾,所有的神圣都不复存在之时,她依然能感受到那颗曾经为止歌唱的心,感觉到那怦然心跳的微弱回响……那是曾经为她们双方洗礼的心跳,在甜美的韵律中,这心跳却显得格外痛楚,仿佛某种刻骨的剧毒,比所有外面那些巨大而荒芜的悲凉之物都更加毒辣。那些悲凉之物驱赶着她来到了这里,就在此时,就在此地,让她挣扎着,不知是想哭泣,还是怒吼。
然而,也是此时此地,她的思绪无法逃离那个身影……逃离她的蓝眼睛,逃离她柔软的刘海。逃离那些往日的回忆,逃离她们曾经一同歌唱,一同起舞,一同欢笑,一同哀愁,一同争吵的日子。忘不掉的是混乱的一天是如何因为她才显得平静而正常,忘不掉的是无聊的对话是如何因为她才增加了别出心裁的趣味。忘不掉的是这小镇如何因为她才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名称,或者一个数字,忘不掉她是怎样一直包容天琴的怪癖,包容天琴的花招,包容天琴的焦虑,而最重要的……包容……天琴。
她们从来都不喜欢占据聚光灯的焦点。她们从来都不是行动的先锋,她们从未挺身而出,自告奋勇地参加这个滑稽小镇上的疯狂冒险。但是,就在那里——隐藏在深处,被轻柔地忽视在背景中的——她们给这个地方带来的不仅仅是原则、情节和友情课程。她们带来了友情本身应充填其中的容器,甚至更多。
但遗憾的是,这一切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天琴深深地恐惧着,恐惧着她从那段生活中所带走的只是些许片段,而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却有整盘未曾吃完甚至未曾问津的佳肴。她一直有意无意地拖延着,她一直固执地相信所有的一切会更加天长地久,而非简简单单就化为泡影,她一直在心中怀着这种无法言喻的恐惧。现在,这种恐惧正沉重而厚实地压在她越来越薄弱的存在之上。
并非她缺乏远见,从未预见到这种结果。她的内心深处——愚蠢至极的那部分,甚至刻意地塑造出了一个虚假的形象,以愤世嫉俗的面目来抑制自己在那段疯狂时光中所享受到的纯粹快乐——她们共同的快乐。所谓梦想,最糟糕的是什么呢?它们诞生于希望,但只会在死亡之际才真正显现。而所有的小马死亡之时,都孑然一身,形影相吊。
曾经,有那么一个瞬间……在那个重要的瞬间……天琴曾经分享过那个梦想。即使今天她听不到那些笑声,她仍然能想象它们的存在。也许正是这种记忆使得死亡显得如此漫长。
而现在,终于,外界的沉闷现实,和内心的虚伪迷雾彻底等同了。怀旧已经走到了尽头,往昔的回忆和衡量已经干涸,几乎没有什么留下的理由了。天琴心弦离开了方糖小屋……打算彻底离开小马镇。
她重新踏过自己的蹄印,一两个经久不衰的经典段子偶然浮现在脑中,拨动着几根纤细而陈旧的心弦,牵动着她嘴角的边缘。但也仅此而已了。与钻石猎犬的偶遇,沉睡巨龙呼出的烟云,迎春大扫除唤醒小动物的任务,还有那歌声……天呐,歌,到处都是歌。
最终,天琴抵达了自己最初到来时的位置。跃起是自然的事,坠落则更是如此。但在做出最终决定之前,或许是为了缅怀旧日时光,她转身,最后一次瞥了一眼小镇的标志牌。就在那一刻,旧日的时光忽然复活了,令摇摇欲坠的她自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喘息。


欢迎来到小马镇
居民数量:2


天琴的眼睛睁得像两轮圆月,她疯狂地左顾右盼,寻找着周围的蛛丝马迹。她像一只追逐尾巴的狗狗一样转着圈,呼吸愈发急促。所有的一切都那么空,而且越来越空。因此她撒开蹄子跑上了小路,道路,街道。速度越来越快。她的四蹄飞扬,踢起了尘土,飘落下来洒在空空如也的地面上,只有鬃毛和尾部飞扬在空中的天琴狂奔过一处又一处的街头巷尾,然后-
她猛地一个刹车,停住了。她颤抖着,凝视着。
山顶上的那个身影……就在方糖小屋和市政厅中间的半路上的身影,上半截的那两个小点儿……那是耳朵吗?看起来像是耳朵,下面那两个明亮的蓝色斑点也像眼睛。明亮,圆润,如天空般湛蓝。还有那头蓝紫相间的鬃毛,那条一动不动的尾巴。一动也不动,仿佛留声机坏掉的唱针。
天琴的嘴张开了,但是却发不出声音。时机早已流逝,太早了,太晚了,除她之外,只有一片空虚。那真的是她吗,和她一样的色泽……但是……陌生,静止,毫无思绪。就好像她们最后一次交谈的话语……根本称不上什么交谈可言。她想要尖叫,她想要道歉,她想要-
迈向前方,她确实做到了。然而就在那一刻,就和之前和之后想象中的所有时刻一样……
眨眼间,那个形象已经消失不见。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天琴心弦的尖叫声细不可闻。她猛地向前冲去,气喘吁吁,绝望地冲上了那座小山。
这里空无一马。
惊慌失措之下,天琴绕着市政厅跑了一整圈,然后又是一圈。
谁也不在这里。
现在,她喘着粗气,在方糖小屋里冲进冲出,她把脸贴在金橡树图书馆的彩绘玻璃窗上。她跑遍了沿途的每一家商店,每一家餐馆,还有邮局。
没有。
天琴心弦,完全是孤独的。
她几乎上不来气儿,一时间,她想再狂奔到苹果园去看看,但是内心更深处的直觉告诉她:该回到小镇的入口处去。在那里,浑身被汗水和难以置信的情绪所淹没,她直勾勾地瞪着小镇入口处的牌子:


欢迎来到小马镇
居民数量:1


天琴深吸一口气。她咬紧牙关。来回踱步,时而停下,愤怒地颤抖,瞪着那个牌子,又看了一遍。


欢迎来到小马镇
居民数量:1


她沿着小镇的边缘行走,直到走到树林的边缘。她凝视着每一条小径,每一条道路,每一个路口。当她回来的时候——甚至探索了每一处角落和缝隙,心中依然抱着一种徒劳的希望,努力不去看那个牌子。只希望,再回头看到它的时候,上面的数字会有所不同。




天琴颓然瘫坐在地,紧紧抱住自己。努力克制住涌上全身的那股无边的寒冷和颤抖。
那只是她的想象吗?
那个数字?
那个形象?
那眼睛的颜色?
雌驹叹息着。
如果,这一直都是她的想象,该怎么办呢?
她……她自己……她们……?
记忆的衡量标准又是什么呢?是距离吗?还是相似程度?
她再一次叹息。
所有一切,都只是在冰冷回忆镜头下消散的抽象云朵,哪怕只是呼吸,都会影响到眼前所观察到的一切,直到最后,只能永远航行在自己永不磨灭幻想的狂风暴雨中。
天琴心弦孤独地站着。毕竟,这才是她习惯的生活。唯一参透的真相——虽然漠不关心,却又无比致命的是,她只能责怪自己。
特别是所有这一切,都是她所一直能预料的,期盼的,甚至是渴望的。哪怕是时间和空间都有界限所在,那么为什么友谊或者爱情就没有呢?那些字眼,不过是一吐之快的短暂词汇……或者,至少可以说,是一闪而逝的灵光。她很明白,她经历过。
但……现在呢?
她孤独地站在小镇的入口。离开是如此简单,归来也这么容易。永远的斜坡,不变的自然,那个开关始终停留在“关闭”的位置。
然而,天琴心弦却回到了市政厅。
她走向那些漂浮的光球,特意把蹄子伸进了其中之一,顺时针扭动。天空随之变化。阴天,下雨,风暴,下雪。
随着几次调整,小马镇上空变成了一片璀璨的星夜。
天琴心弦把蹄子插进另一个漂浮的旋钮。她驱散了云层,让星座更加明亮。然后——在最后一次调整后——她召唤了一场流星雨。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却又很快地深深吸了口气,平息了那波情绪,调整着心中的航帆。
她向高处攀登,步伐坚定而缓慢。孤独地,沿着街道蜿蜒而上,穿过河堤,渐渐爬上小镇的边缘。在那里,她靠近天穹,几乎触碰到夜晚的怀抱。
在她的心中,天琴的这次朝圣之旅并不孤独。亲朋好友在她身边并行,父子、母女、一群一群的朋友结伴而行,咯咯笑着,携带着毯子、椅子、装满食物的野餐篮子。
只是一晚,只是一瞬,但是对天琴而言,这远比其他时刻更加共鸣。那平静的展开,那低调的快乐,更适合于享受夜晚的观众。那是在天穹的浩瀚奇观之下轻声细语的幸福。柔和的紫色天幕如静默的画布般在头顶展开,无数金和银的星星划过,亲吻着那宏伟的发光天体。
攀登这座小山,拥抱所有的情感,是一种苦劳。但天琴这一次选择了承担那充满非凡品味的情感重量,
她没有去想那些她曾犯下的错误,那些无意的、尴尬的失误。这些失误将许多友谊推到了崩溃的边缘,让她再也无法维系它们,而这也让她倍感痛苦。
她没有去想那些她违背的承诺,以及那些朋友们为了容忍她的自私、傲慢和固执而承受的压力。
她没有去想圈子日益无趣的分裂,以及邻居如何变成了仇敌,亲朋如何变成了叛徒。
她也没有去想那些低俗的笑料和扭曲的欲望,以及某些受众如何宣称它们破坏了自己从未真正纯洁的生活方式。
她没有想过她过去生活中的黯淡,也没有想过之后生活将变得更加黯淡的状态。
相反,当天琴心弦爬上那座山丘,站在无数流星的光辉半影中时,她想起的是那些曾被它们照亮的笑脸,那些充满喜悦和惊奇的眼睛,那些充满欢笑和音乐的耳朵,那些充满欢声笑语和爱的嘴巴,想起了……身为一只小马有多么甜蜜、美好、轻松和愉快。
只有当她想起了这远比其他记忆更清晰、更有意义的瞬间,她才允许自己哭泣。
也就是在那一刻,她同样想起了……在自己漫长又短暂,几乎没有意义和价值的生活之中,曾经也有这么一个时刻,她是无比重要的。她笑了,他们也笑了。而这一刻——无论对自己,还是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美好了。
星星继续划过天空,既没有坠落也没有升起。它们只是闪耀着,在无尽的夜里留下几道持久的光芒,越来越慢。直到最后一道光流淌在那梦幻领域前的一块标志上……
照亮了一个孤独而完美的“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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