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生记

绝望时代

第 31 章
1 年前
人们在一片银装素裹中以死气沉沉的姿态迎来绝望时代。
 
常生财从管道维修工的职位下岗,他会永远怀念活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光。现在他只想回家,抽完今早买的红塔山。
 
站在家门前,常生财努力调整自己的崩溃,尽量在家人面前平和的释放雷霆万钧。


常生财与妻子整理杂物。他们每拿起一件蕴含着回忆的物件,心灵就会被狠狠鞭挞一下。想当年,拥有这些奖章可谓是极高的荣誉。
 
”那个姓苏的还说我们下岗是个光荣事“。
 
”钱都不给就下了……他倒是光荣了,以后怎么办……“
 
常生财吸烟过肺,享受着舒心的火辣。“我去广场上揽活,能接一份是一份”。
 
“早在那个侏儒上来后东北就不如从前了,现在个体户还会有管子给你整吗?”
 
“那有什么办法?难道我去求着苏福让他把卷走的钱毕恭毕敬的塞我腚眼子里啊?”


第二天早晨,天不撒光,雾蒙蒙的云层压的人们喘不过气。常生财把家里最后几个肉包让给了妻儿,他带着工具箱来到人民广场准备揽活。抬头望着广场中央矗立的雕像,他惋惜着它的结局——那座雕像将在几周后拆除。
 
常生财狠下心走到雕像背面,放开嗓门大声嚎叫:“修  煤  气  管  道!~  不 收 钱!只 求 面 皮!”
 
吼了五分钟,常生财被城管以扰民为由赶出了广场。他蹲在马路边,嘴里叼根烟,望着一辆辆驶远的卡车,任由鼻涕凝固。
 
“你好,是整煤气的吗?”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常生财回头,看见一个长发及腰,身形健壮的男子。
 
“我家煤气管有问题,麻烦你来修理一下,你放心,工具、钱和面皮我那都齐”。
 
常生财盯着对方细皮嫩肉的脸蛋,不敢置信的确认了一下:“不是偷来的吧?”
 
“当然不是,我爸打过越南猴子,这些都是上面给的”。
 
常生财将烟头收入囊中,“走吧”。


刚到男子的家,对方就把钱和一大袋面皮塞给常生财。
 
“不等我干完就给,你不怕我拿着跑路啊?”
 
“害!工农阶级的素质能差到哪去?”
 
“还工农阶级……”常生财将钱塞还给男子,面皮他也没全拿。“剩下的自己留着吧,这个时候谁都难过,不要把自己的后路断了。”说罢,常生财拿起自己饱经沧桑的工具箱朝着厨房迈出稳健的步伐。
 
数道劈里啪啦过后,煤气管焕然一新。当年的常生财就是靠着这等精湛的手艺得到领导的开会表扬,也间接让他娶到一个明眸皓齿的妻子。
 
男子很是惊讶,他的手放在油腻的管道上来回抚摸,感受着余温。
 
“没事了,我撤了。”常生财刚做道别,男子叫住了他,想让他教自己修管道。
 
“我解决掉了人生中的最后一个纠葛,想学些本领好安生立命”。
 
常生财劝他:“这年头干苦力的都活不起,你要是真想安生立命,就往深圳去”。
 
“不不不……”男子连忙摆手,“我不需要钱,我就想要个本领”。
 
常生财皱眉“啧”了一声,“不切实际”。
 
男子也没再强求。常生财把腿迈出门框却又停下,他思索了一会,随后转身说道:“我答应了,到时候你吃不饱饭别怨天怨地的”。
 
男子欣喜若狂:“太谢谢你了!我叫常言胜,明天还是今早的点在人民广场见面;记住,工具、钱和面皮我这儿都齐!”
 
“我跟你同姓,名生财”。


第二天早晨,天渐亮。常生财领着学生回家。这两个男人在客厅鼓捣着各种各样的器械,常言胜很好问,常生财也很耐心。拿着工具初次上手时,常言胜非常害怕受伤,常生财又是给他科普物理又是讲解工具构造,最终成功让他放下戒备勇敢推进。
 
几日这样的教学过后,常言胜有很大进步,装管焊接的速度甚至快过了老师。


今天是常言胜的最后一课。太阳想要搔首弄姿,却被厚厚的云层遮羞。
 
常言胜在人民广场等了许久还是不见老师的身影,他闲得无聊,打算四处逛逛。
 
蹦蹦跳跳穿过窄道,路过雕像顺带敬礼,拿起头发在耳边撮,直到常言胜发现一垛正在激烈抖动的草丛。他感到好奇,于是走上前,扒开草丛一探究竟。
 
一男一女在草丛后光着下半身行龌龊之事。男人被动,女人进攻;男人欲拒还迎,女人势如破竹。
 
那女人是常生财的妻子,而她胯下的男人不是她的丈夫。
 
被捉奸的女人顾不上即将到来的欢愉,站起身穿上棉裤就要逃离。地上男人的那根被寒风吹过,他打了声巨响的喷嚏。
 
常言胜一把抓住女人凌乱的衣领,眼睛望向前方,暗含怒气的问道:“你是谁的女人?”
 
女人被寒风和恐惧包围,无法从嘴里蹦出一个字。
 
“你男人是谁?!”常言胜面朝女人开始施加怒火。
 
怒火的焚烧终是让女人颤颤巍巍的开口回答:”常…生…财……“
 
常言胜一巴掌将女人扇倒地,”你个贱批!”
 
草丛后的男人赶紧站起身,使出全力将笔直的枪收回枪套。
 
“还有你!”常言胜指向男人。那一瞬间,男人连心跳都被吓慢了半拍。
 
“你知不知道她是有家室的女人?!”
 
男人在威压下不敢撒谎:“知…知道”。
 
“知道了你还不推开她?!知道了你还欲拒还迎?!”常言胜越说越激动。
 
“我…我不能违背妇女意愿嘛……”
 
该死的恰好,常生财循着声响找到了这里。他望着倒地的妻子,而后又望向草丛后那张令他熟悉的面孔。
 
“苏福?!”


一个星期后,常言胜拎着30斤猪肉去常生财家。家门没锁,里面向外涌出刺骨的寒气。
 
常言胜先是敲门试探,屋里传来沙哑的回应:“进来”。
 
常言胜进屋,屋内的烟味呛得他直咳嗽。
 
常生财此时瘫倒在客厅中央。屋子里的状况可以用残垣断壁形容,餐桌成碎渣,茶几切成两半,地上满是烟头和烟盒,窗户失踪,冷气吹裂常生财的皮肤,给他生了许多冻疮。
 
常生财尽力直起身子,用嘶哑的嗓音向常言胜问好。他这几天都在抽烟消愁,嗓子抽哑了。
 
常言胜顶着散不去的烟味,扶起常生财坐在沙发上。“老师,这是给你的猪肉,我花钱买的,不是偷的”。
 
常生财望着言胜,眼神暗淡,充满死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打开烟盒叼起一根,随后将烟盒递到常言胜面前。过了几秒对方都没反应,常生财这才恍然大悟,收回了烟盒,并且癫狂的大笑起来。他边笑边站起身,逃脱先前的颓唐,迈进激昂。
 
“常言胜!以后,你可以向世人谈起,在世界的这个地方,有一个昏蛋,他叫常生财,他没地位,没辉煌,没钱财,没老婆;孩子不是他的,房子不是他的,唯一的亲生骨肉是冻疮;这样废物这样孬种的人,还想着给未成年抽烟!“


“祝你生日快乐!”常言胜前来探望患上疯癫外加低温症的常生财。他依旧在胡言乱语。
 
“我给你准备了个礼物。”常言胜捧起一个圆形的绿色礼物盒。“打开来看看吧”。
 
常生财猛地从病床上弹起,他将鼻子凑近常言胜,贪婪地享受着对方的体香。他注意到礼物盒,于是用牙齿咬着丝绸将结解开,再用脚踢开了盖子。
 
盒子里是一个女人头,她的眼睛被刀削成方形,鼻孔被纸钞塞满,嘴巴被鞋带死死缝住,下颚被硬物砸碎。
 
“放心吧。”常言胜凑近常生财的耳朵,“身体我沉松花江了,没人会找到的”。
 
常生财的眼神变得清澈,他的疯病在这一刻被治愈。他拿起鼻孔里塞着的纸钞,盯着上面满是慈爱的人脸走了神。
 
常言胜补充道:“我查过了,不是苏福的问题,是上面有贪官把钱私吞了;这些钱是我的,你拿着,不用还,在这儿等我把你的钱要回来”。
 
“不……”常生财拉住了常言胜的手,“谢谢,你已经做的够多了,我不知道我该怎么报答你……”
 
“我只是在帮助我的朋友又顺便除恶,算下来,我是在办私事”。
 
常生财看着他犀利的眼神,一股暖流在心田荡漾。
 
“那请你至少接受我的‘祝愿’……”
 
“啊?噢,好的……”常言胜有些害羞。
 
“我祝愿你……我祝愿你……”
 
突然,一颗子弹破碎病房玻璃打穿常生财的脑袋,血浆蹦常言胜满脸。
 
“幸福美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