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UBLv.2
海马

海底两万里

Ⅰ(2)深浅

第 4 章
6 个月前
石沉大海。
椰宝仰望着天空,向下坠落。
椰宝曾听闻,陆地上的小马不食肉。不过从小到大,椰宝也看过不少渔船。它们在近海来来往往,时有驻留。椰宝不解,那他们捕鱼是干什么的呢?
也许鱼肉在他们看来不算肉吧。
总之,椰宝对陆地上的小马没有什么好感。她的族马也一样,看到宽宽的底、白白的帆,通常都要避而远之。椰宝听得清楚,白银餐叉的话。那些海民眼里,除了钱就是海底捞,捞到什么都是他们的,是他们的就拿来换钱。他们才不关心大海呢。
不过渔网漫游还算听得懂马话。椰宝在心里头嘀咕。空气里的寒风还是让她心里发怵。陆地是实在的恐惧的,甚于深渊。
但海马是个例外。海马和鹦鹉螺小马的关系要好得多。海马和所有种族,似乎都是关系要好。在世界各族的文化里,都有海马的身影。海马就夹在两个表面里生活。那两个渔民住的地方,他们就说叫海马港。
不过海马港似乎没有海马。这就很奇怪了。
好奇怪,好怪啊。
椰宝闭上眼睛。
耳鸣,耳鸣。
有什么黑暗的东西想要把椰宝缠绕。一群小小的长条形的动物纷纷张开嘴巴,嘴里的各种牙齿以难以描述的精密姿态搅动。
穿梭,穿梭。
嘭,椰宝触底了,激起一片尘沙。扑拉扑拉,一枚扇贝飞起,转了一圈后又回到原处。只不过现在椰宝把这个地方占了,于是扇贝就歇息在椰宝身上。
椰宝睁开眼睛。
眨巴眨巴。接下来还得找家。
唉,现在怎么办呢?这……可恶啊,还得找那些烦人的陆马,不然就这里马生地不熟的,怎么也不可能摸回去。就没有海马!怎么会这样呢?
椰宝往雷云号的方向望去。直直的过去的,还有一个小点留在视野里,掺杂在雨花和气泡之中。
椰宝叹了口气,摸摸肚子,继续前行。
肚子被摸得舒服得叫了两声。扇贝一听到这个声音,立马就跑掉了。椰宝低头看看。现在已经过去好久了,追大一艘船也费力气。总之椰宝饿了,累了就要吃东西。
椰宝四下看看。凌晨的浅海亮晶晶,一股一股的荧光将大海萦绕。绿渐蓝,心凉凉。珊瑚丛底大块的石头,似乎压着什么躁动的小东西。椰宝漂漂悠悠过去,扑通扑通两声,石头后头,传来平滑肌收缩的声音。
“嘿嘿嘿嘿!”椰宝搓着蹄子挂着口水,不紧不慢地跟在声音后面。两束荧光引导着方向,指向石头背面的下方。一看,石头底下最阴暗的地方,有两个蛏洞。
“两个小家伙悄悄摸摸躲在这里头干什么呀?是不是在做什么坏坏的事吖?”椰宝咧着嘴笑,随即又思考起抓蛏子的对策。
嗯,椰宝到处看。旁边一朵珊瑚上,挂了一根断掉的鱼线,前部的鱼钩都还在。
椰宝把鱼钩在石头上捋直了,用头发缠住,向蛏洞里戳。噗叽啪,戳到了。拎出来,一个楚楚可怜的蛏子就拿出来了。椰宝把蛏子从直钩上扯下来。“愿者上钩!”椰宝咬住蛏子的一头,把它从壳里拽出来,嘎嘣嘎巴吃掉了。脆生生的,很有韧劲,有一股甜鲜味。鲜嫩多汁,清爽干脆。如法炮制,椰宝把另一位落单的蛏子也吃掉了。嘎吱嘎吱,好吃好吃。
两个蛏子当然没饱,只能当正餐前的甜点了。
椰宝继续张望。不远处有茂密的海葵,几只小丑鱼躲在海葵里,与椰宝对视。
小丑鱼很好吃。不过海葵很痛。扎蹄子扎嘴的!所以还是算了吧。
周围好像没啥东西。
算了,实在不行吃点海草吧。椰宝的牙齿就像一把剪刀,咔嚓咔嚓吃了不少。
嗝。椰宝吃饱了。海草管饱,一大团在椰宝胃里头晃荡。
唉,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椰宝抬起头,一个马向着那个方向慢慢游去。


嘭!门被踹开了。
“姐!你听说了吗?最近洛马基沿海发现了个不得了的东西!”黄毛小雄驹伸出头,对着他姐姐大喊大叫。他姐姐正趴在桌上,虚弱无力地咬着笔。理论上她应该在写作业。作业的内容是用海水制取五水硫代硫酸钠的流程方案设计。
“姐在写作业,没空和你叨叨。”淡蓝色的小马淡淡地说道,接着像一摊海泥一样馅进了桌子里。书桌上的台灯发出莹莹的光,照亮了她半透明的青金石色的杂乱的头发。书桌正对着阴雨连绵的窗户,雨水汇聚成滴并且成股流下。她的眼睛耷拉着,无神地望着窗外的乌云和模糊的大气。
“写什么作业!你没听吗?小马利亚中央教育委员会发表公告,由于小马利亚全境连续降雨,造成洪涝灾害全国停课停学!”
“真的假的?!”蓝色小马一跃而起,鼻子直接怼在她弟弟脸上,嘴角不住地上扬。她弟弟瞳孔收缩,嘴角下垂。点点头。
“哦耶!噢耶噢耶噢耶噢耶……”蓝色的小马跳起了哥特舞,眼睛里的星星爆炸,火星弹在在弟弟蹄子上,把弟弟的毛都点燃了。弟弟尖叫着跑出了姐姐的卧室。
“诶等等,”姐姐缓过神来,招呼弟弟,“你刚刚要跟我说什么?”
走出房门,经过一个放满杂物的沙发和地板,循着水声,她在卫生间看到她的弟弟在用冷水冲洗他烫伤的蹄子。
“说啥来着,刚刚你?”她说。
弟弟睥睨她一眼,冷冷地说:“我想说,洛马基海滩有报道发现了神秘生物。报纸在沙发上,你自己去看。”
“哦,好的。”姐姐瞪眼龇牙对弟弟笑了一下,接着小跑去客厅了。她拨开沙发上的旧鲸油灯、烧瓶、分液漏斗、滴定管、橡胶套、铅笔袋、硫化橡胶蹄套、花生酱罐头、番茄罐头、大姐奶昔瓶子、马哈顿自由雕像空心青铜纪念品、封面破损的《无畏天马和绿林密地》、银币、口罩、夕阳沙士玻璃瓶、电风扇页、各种废纸,最终拨云见日,看到了最新一期小马国日报。头版头条是关于最近天气的,她确定了,上面有写停课和码头封闭的事,心里乐开了花。在头版头条左下角,有一小块专栏,上面写到:


洛马基海滩发现神秘生物
四时电:凌晨时分,海马港渔民在洛马基浅海处意外捕获神秘生物。该生物有螺旋形白色贝壳,贝壳上有棕色条纹相间分布。该生物皮肤呈白色,有双蹄和鬃发,该部分形态与小马极其相似。渔民声称该生物是传说中的鹦鹉螺小马,并且在捕获后试图与其交流,出于该生物的坚持和渔民对它意愿的尊重,渔民将它放归大海。当时并没有留下任何影像,只有渔民的一面之词。但他们的话在海马港及周边地区引起轰动。目前,坎特洛特已派遣专家小组前去调查。


蓝色小马正看得起劲,大门的风铃突然响了。门开了,屋外的冷风搅动着室内温馨的气氛。
天青色的母马在寒风中喘气,气声说道:“海波!蓝矾阿姨给你带了个礼物!”
“哦,来了!”姐姐蹦蹦跳跳地过去,叼起礼物。这时,一匹姜黄色的公马也从门里进来,用后踢带上门,啪的一声,屋内又变得温馨而拥挤,只不过多了几分湿润。
“海波,作业写完了吗?”姜黄色的公马说。
“老爸,这几天放假了,我作业晚点再写。”
“半水石膏,你作业写完了吗?”他又说。
土黄色的小雄驹从洗手间走出来。“写完了。”他说。
“你看看你弟弟,老早作业就写完了。你多跟他学学,别一天天拖拖拉拉的,不拉不拉不拉不拉。”
“他才几年级啊,那点作业算什么。”海波小声嘀咕道。“哦,好的!我马上写。”她说着,走回房间,关上门。
“烧儿,爸比就知道你作业写完了。爸比给你带了小学必刷题三千五百套哦,奖励你及时完成作业。写完作业要记得及时巩固预习刷题哦。别学你姐,天天瞎搞。”闷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注:半水石膏又称烧石膏。)
“口阿!我不要这个口牙!”
“爸比定期帮你检查批改哦。”
“口瓜!不要口阿!”
海波躺在床上心情异常愉悦地听外面的动静。她弟弟才开始上学,还不知道世间的险恶。过几年他就知道作业应该什么时候写了。
啊——伸懒腰,海波在床上大字形拂动。
嘿,那个报纸上面说的什么?洛马基近海?简直就是我家!海波想。根本就没有所谓的传说中神秘生物,因为传说都是真的!传说正在成为现实——
“活的传奇!由我见证!🎶”海波弹射起来,在床板上扬蹄呐喊。床板都被她的洞见和大志所折服,用激烈的咔嚓声为海波送去光荣的鼓舞。
这个房间的一百个角落,吸收了海波的呼声。
海波现在就开始行动。海波从衣帽架上拿来探照头盔、从床底下拿来防水包、从衣柜底部拿来水下相机、从角落里拿来的一把过期十年的水力架(横扫饥饿,做回自己,专供在水下感到饥饿的小马回复元气)、从懒马沙发里面拿来的马哈顿纪念品店买来的女子水下防身匕首和水下防狼喷雾(陆马工业的奇迹,功能越多卖的越贵)、从墙上扣下来的指南针、从纸篓里拿来的防水地图和防水纸、从床头柜拿来的夜流工作室生产的高质量防水闪闪电池、从地上捡的防水笔和指甲油笔、还有一直佩戴在左前蹄的洛马基买来的X光怀表。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必不可少的那一个,在椰宝从南到北第三块、从西到东第五块地板砖下,拿出一个铅制保险箱,输入神秘的四位数密码,从里面取出一颗紫红色的璀璨的珍珠。海波的眼睛流光奕奕。
海波盯着这颗珍珠。珍珠内部传来金色的回响。
海波闭上眼睛。
沙沙沙,晴朗的海风吹拂着椰子树。放学的小马驹在海岸边蹦蹦跳跳。
“科尔维特,是这里吗?”海波停在一间破败的小木屋前,问道。
“对的,跟我后头就行。你东西都带够了吧?”红色的独角兽漫步到海波前头,红色的念力打开了潮湿的木门,吱呀——
木门下行,黑暗的楼梯。两匹小马黑暗里徐行。这里的空气污浊而咸腥,散发着腐败海鲜的恶气。直到楼梯底部,他们的视野才又亮起来。
这里是一个隐蔽的杂货店。两盏鲸油灯散发着渗蓝的苍色光芒,将略有些杂乱却还算整洁的空间照亮。周围的墙壁用一种防水的木板制成,保持房间干燥的同时还弥漫出芳香。
“老板,这是我同学。她对你的货有兴趣。”科尔维特掀开门帘,领着海波走进房间,接着站在一旁。
海波先前走了两小步。老板戴着缨红色的帽子,笑面相迎。“哦,你好啊,有什么感兴趣的吗?”
海波假装无意地四下看看,“我想——”她拖长了嗓子,眼神看住一个黑暗的展柜,“买一个有趣的小摆件,放在床头装饰。”
“那太好了,我们店里有最精美的摆设。来看这个!”老板走出柜台,走向海波看着的那个展柜。“这个——”
“那个多少钱?”海波指着老板指着的那个海桐雕刻,问道。
“五十五个金币。”老板答道。
“太贵了,不要。”海波瞟了瞟旁边的展柜,补道:“而且太老土了。”
“哦,我知道了,年轻马喜欢的东西。”老板悠悠地说道,抬头向一旁的柜子。科尔维特靠在墙角,看着海波这一场戏,若有所思。
海波一指角落里一个落灰的紫色盒子,“这个是什么?多少钱?”
老板看向那个地方,捋了捋他弯弯的胡子,接着看了看海波,说:“哦,这个是我几年前在沙滩上翻到的珍珠,洗了一下放在这里了。”他把盖子打开,给海波看看。珍珠散发出黯黯的金红色光芒。“嗯呣……介于你还是学生没什么钱,五个金币。怎么样?”他顿了一下,说,“你得和盒子一起买下来,不然我赚不到钱的。那个盒子内衬布料可好了……”
“呃,我现在手头没有金币……”科尔维特和老板把目光转向海波,海波不紧不慢地说道,“但是我有这些宝石,你看看,保真。”海波说着,把鞍包里的袋子解下,用嘴松开口子,倒在柜台上,倒出一堆花花绿绿的宝石。“你看看。”科尔维特把头伸过来,眼睛直直的。
老板带上单框眼镜,俯在柜台上。“我看看,红宝石、孔雀石、水晶,诶?这是什么?音石吗?这个是白欧泊?”老板抬头。“成色不算太差,种类还挺多。你哪搞来这么多的?”
“别问,问就是捡到的。”海波说。“你看看这么多阿够了。”
“够够够。”老板即答。科尔维特小声接话:“出发喽〜”
海波歪着头说:“两颗白欧泊,一颗音石,加上一颗黄色蓝宝石。你觉得怎么样?”咧开了嘴,露出了牙齿和天真无邪的笑容。
老板看了看科尔维特,“好吧,看在你们是同学的份上。”老板收下宝石,“要打包吗?”
“不用,我放自己包里。”海波把剩下的宝石拂回袋子里,用嘴把口绳拉紧。接过盒子,也把它塞回鞍包里。科尔维特这才发现海波的鞍包里既没有作业本也没有教科书,甚至连文具盒都没有。
“交易愉快。慢走!”老板挥挥蹄子,海波和科尔维特走出门帘,回到岸边。夕阳西下,金色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是鎏了一层金。湿润而温暖的海风再度吹拂在海波身上,她的鬃毛随风飘扬。
科尔维特头发比较硬,像一块红色的口香糖,在阳光下闪耀着树脂般的光泽。也微微颤动。
“喂,”海波招呼科尔维特,“小掮客,那老板给你多少钱噻?”
科尔维特边走边说:“他是我亲戚,帮忙拉个生意而已。”
“嗟(cěi),那他给你压岁钱不?”
“给的。”
“那你可要让他多给你塞点钱,帮他拉了这么多客马。”海波笑着说。
柔和的海风和他们柔和的话语缠绕在一起,温暖的风以他们为中心转动。
两只小马终于在岔路口分开,各回各家。海波家位于顺风方向。
海波回到家,冲进卧室,差点把她弟弟撞翻。“喂!”她弟弟叫嚷道,但海波早已把门关上。
她在地板上开辟出一块空间,对照着一本蓝皮书,用金红石和海晶石摆出法阵,法阵的几何中心摆了一个圆形金属架。海波把珍珠嵌在架子里。
海波特意拉上窗帘,随即扭过头去。
珍珠在黑暗的卧室里隐隐约约散发光芒。随着窗帘的拉上,法阵开始运转,魔力就像从空气涌出一样,吸入了珍珠内部。
海波凑近了看,用孩子般好奇而敏感的目光紧紧盯住那颗珍珠。就在她面前,珍珠驽钝的色泽消失了。珍珠内部的回响像是在在呼应外围宝石的律动。
这个过程是静的,几分钟过去了,珍珠和金红石愈来愈亮,而海晶石却黯淡下来,逐渐褪色,最终变得和普通的长石一般模样。嘭的一声,金红石炸出火星,迸发出爆裂般的光芒。爆炸声把海波吓得跳了起来,一些火星粘在了海波的皮肤上,烧了一个个黑色的焦块。
这时海波再看向珍珠,珍珠仿佛失去了边界、内外之分,恣肆地洋溢着谐律,扰动着室内的空气,不断地把它变成金色。
不过海波觉得它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亮。它趁弟弟在房间里是去卫生间把珍珠用水冲了一下。果然还是放太久了落灰了,洗一下就亮多了。
亮啊!海波睁开眼睛。
海波细细地聆听,只听见珍珠内部传来细小的魔法炸裂声。海波在等待,等待一个时机的到来。
直到别的房间里传来了雷打不动、连绵起伏的鼾声,海波才确定,时候到了。
海波给弟弟写了一封信,放在她的床上。
海波把探照灯戴在头上,水下相机环在项上,把那颗珍珠用一个特殊的盒子收起来,和其余的大多数物件一同放进防水包。
她打开窗户,跳了出去,再关上窗户。随着最后一丝热气从紧闭的窗口消失,海波浑身被雨水浸透。她蹲在窗口,散发着热气,眼神凝聚成坚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海波冲出去了。海马港的街头,出现了一个雨雾里奔跑的青少年,她被陆风推着冲向港口,就像她无数次想象中那么做的一样。
哒的一声,她的马蹄最后一次敲击在码头坚实的木地板上。
她一跃而起。
紧闭的双眼。
金红色的波浪从防水包里泛涌,一颗珍珠从中飞出,将蓝色的小马照得金光灿灿,将海水的波浪照得熠熠生辉。她在雨里悬浮。
珍珠鼓出波纹,波纹将金色的小马包裹。
金色的小马一头扎进水里。几秒后,她睁开双眼,呼吸。她摇动着尾鳍,在海里摇曳。扑通一声,一颗珍珠落在海里。在海水的折射下,珍珠的红色有些泛紫。金色的小马用柔软的蹄子拾起,将它收起来。随着盖子合上,金光也褪祛,蓝色的小海马拥抱了大海。她看了看怀表,不晚不早,十点正正好。她打开探照灯,向着目的地游去。
寂静。寂静意味着水花声、海浪声、气泡声、雨声、还有喘息声。
海水真蓝。
“我看看哈,”海波自言自语,展开地图,一边向前游,“向这边游。”
确定了方向之后,海波就慢下来了,她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生怕把什么东西漏掉。
海洋啊,深邃而黑暗,不可捉摸。
海波啊,打着灯儿在寻探。
雨水不停。
好像这里没有什么东西。海波想,也许她应该潜到海床附近看看,那里是最丰饶的地方。于是海波开始下潜。她摆动尾巴,与海流融为一体。
夜晚的海床,万物复苏。你能听到,白天被激烈的物竞声掩盖的窸窸窣窣的声响,虑食的小家伙们,把舌头都吐出来了。可不是嘛,要是鹦鹉螺小马真的出现了,肯定要待在这一块嘛。
真美啊。海波在一片珊瑚丛前的大片空旷的浮沙地上停了下来。这丛珊瑚就像盛开的菊花,心是橘色的,瓣是黄色的,这美妙的配色让海波不由得心动。她掩住嘴,咯咯直笑。掰一瓣下来,在蹄子里把玩,接着插在头上。
海波深吸一口气,或者说深吸一口水,在深深地呼出来。她往四周看看。对照指南针和地图,报道说的应该就是这块海域了。
海水扰动。
她回头看。
刚才还空旷的沙堆已经被左右挤开,沙堆下伸出一个和海波一样高,但是比海波宽三倍的分节生物。
生物安静地翻动着外骨板,缓慢地向海波移动。其实也没那么慢,一秒几米吧。它的腹部朝海波,头部两米展的扁的附肢上密密麻麻长满了长而钝的凸起,就像棘刺一样扎眼。它涡形的口器正在一伸一缩,旋转地靠近海波的头,口器中伸出一圈长刺。扰动就是它引起的。此外,它的足似乎也有抱住海波的意象。
海波的血液凝固到冰点。
“我靠!”海波大声尖叫,弹射出去,一边从包里翻出水下防狼喷雾和防身匕首。水下防狼喷雾试过了,除了自己被辣得要死,对它没有用(似乎只对哺乳动物有用)。关键时刻,海波甩出匕首,插进了生物的咽部外骨板的节缝处。匕首插入处泄出一些浅色的液体。
海波大口喘息,赶紧离那玩意远远地,怕不小心把它的汁吸进去。她不敢去取匕首,怕东西没死透,再给她嘴一口。被那种,涡轮嘴,带了一圈长刺的,来那么一下,海波觉得她的头可以分成两部分了:一部分是从面部到后脑勺投射成的柱体,另一部分是周围的一圈,形成一个环。海波真感觉那玩意没死透,因为虽然它的嘴不动了,但他的足和叶片一直在扑棱,只不过速度放缓了一点。
可,海波不能这样离开啊!要是再遇到这种,不知道是什么的鬼东西,现在连匕首也没了,那海波可真的要完蛋了。海波在脑海中想象出这样一副情景:没了姐姐的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相拥而泣、痛哭流涕,沙发上的杂物全都掉在地上,最新一期的小马国日报报道着洛马基浅海的新一桩惨案,受害者还是一个海马!海波想想就牙齿打架,不断地哆嗦。
海波突然感觉,怎么这么冷啊?
没办法呃,得想办法把匕首取回来。她观察了一会儿,感觉那个怪物似乎超虚弱了。于是海波皱着眉头闭着嘴巴,屏住呼吸,试着靠近它。她发现那个怪物似乎找不到眼睛。当她的蹄子靠近时,她能摸到海水中凝结的凝胶般的絮状体液。海波的蹄子扣住匕首了。她想了想,把匕首往下压。噗嗤,噗嗤更多的体液流了出来,那东西都要变成两截了,横倒在沙床上。可是它却动得更厉害了,叶片不仅更剧烈的颤动,甚至开始翻卷起来,尾部甚至钩到了海波的身上。
海波心脏狂跳。她用尾巴把大虫子的尾部打掉,这下怪物的下半身彻底没力气了,只有足里面还在微微涌动。
海波忽地又有一点信心了,她鼓起勇气,抽出匕首。体液凝结成絮状物将海波环绕,海波在其中艰难呼吸。不放心,有用匕首戳进了它的口器。
这不戳还不要紧,一戳,长刺反射似的刺出来,把海波的蹄子扎穿了。前边进去,后边出来,紧紧贴着胫骨的骨膜。不仅如此,一截被匕首砍断的长刺还飞出来,戳爆了海波的探照灯灯片。巨大的刺激让海波失去了反应能力,她静止在那里,大睁着眼睛,半开着嘴,嘴角抽搐个不停。
来自头顶的电流声中,海波看着那个头连通两边恐怖的附肢,随着刺的收回而倒下。
嘭的一声,砸在沙地上,溅起浮沙。
啪的一声,宣告着电流声的终结,探照灯离开了马世。黑暗笼罩海波,宣告着这次比赛的赢家。
海波用右蹄麻木地摸了摸左蹄上还有左蹄下的洞,寒水贯穿其中,海波感觉不到痛。她的脑子里嗡嗡声大作,左蹄还握着那把匕首。
她的瞳孔由于受到刺激,提前帮她适应了黑暗。
嗨,黑暗,我的老朋友。
海说。
哇的一声,海波哭出来了,突如其来的疼痛令她恐慌不已。她这时才想起来她怎么没带医疗包,她应该带一个夜流工作室生产的薇薇莱米和平部医疗急救包的,就在柜子底下的抽屉里,放在闪闪可乐瓶盖盒子的上面。可是她没有。她哭着给匕首戴上套,收进包里,接着痛苦地蜷缩在一起,不住地抽泣。
她不敢再接近海床了,尤其是现在她连灯都没有。虽然她正在逐渐适应海底的微光环境,但这并不能让她看得很清楚、让她及时发现周边的变节。
她这次出行的目的是什么?她突然想到,停止了哭泣。
她抬起了她的左臂,看着上面的伤,若有所思。怀表显示,现在是晚上十点钟左右。左臂仍然能动,只是已经虚弱无力,微微的剐蹭也让它剜骨般的疼痛,并且一直在流出血。海波不动声色地拿出防水纸简单包扎了一下。至少看上去像是做过措施了,海波的心也安了一点,虽然并没有什么用。
她看着那个怪物的尸体,若有所思。
“……”她说。
她拿起相机,闪光灯暂时照亮的海底。她对着尸体按下快门。
咔嚓,咔嚓。
现在海波是安全的了。暂时吧。
海波吸了吸鼻子,先别哭了,还有正事要干呢。
拿起指南针,继续走。
这雨怎么还在下呢?
海波怨怨地想着,咬住她的下嘴唇。
海水扰动。
海波啪的一下把头拧过来。
只是一个鲷鱼。还被海波吓跑了。
等一下,那个地方是什么?
海波背后的斜上方,一个圆圆的身影在一起一伏,朝着她的左方向游动。只有一个。
海波转过身来。她在心里评估了一下:没有尖牙、没有触手、没有钳子,整体呈安全的圆形。关键是还那么大,虽然离得比较远看上去有点儿小。
海波奋力向它靠近,像一条海鳗一样扭动。到一定距离之后,她发现那个身影也不动了,于是也停下来。
于是乎,她缓缓举起相机,颤颤巍巍地对着它。
这是什么?
咔嚓,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