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相机吐出一沓照片。
照片被海浪的魔法笼罩。白色的网状光纹冲上相片，变得又细又密，最终像阳光下的泡沫一般消失，照片便冲洗好。金灿灿的沙滩表面上，留下了海浪的湿润的印迹。
海浪在旋转，形成漩涡，将海波环绕，海里流动着天空和太阳的颜色。
咔嚓，咔嚓——
激起一阵波涛。
海波的鳍和头发被魔法扬起，粼粼波光流动在她的身体。
海波眨了眨眼睛。海波眼睛亮亮的。她突然耳聪目明，是焕然一新的感觉。不知为何，总归是又有了力气，这就像是熬夜的加成，海波想。
除了蹄子还有点点点疼。
她往远处看去。黑影里荡漾着一双明亮的眼睛。
黑影摇摇摆摆地向她靠近。
方才被戳了这一下，海波还是心有余悸。她警觉地后退半步，查看刚刚拍下的照片。圆圆的形状，但是是黑色的。海波把头发甩到身后，抬起头。在浪花的润泽下，照片亮了不少。海波睁大眼睛看着：圆圆的壳，还有一个奇怪的小马形的头，歪着头，面朝相机的方向，两只蹄子似的东西摆在头下头。
海波心跳加速。她觉得她看见了，就是这个。于是她也向它靠近。随着她们间的距离不断缩短，海波也终于能看清这个奇怪的大家伙。心里洋溢着好奇，又有一点点发怵。
这个生灵的壳整体呈倒螺线形，壳体是白色的，缝合线是棕色的。小蹄子小脸也是白色的，蹄子上有一些棕色的斑马条纹，就像椰子壳里的椰子肉，椰子肉里还有两汪椰子水，那是她澄澈透明的眼睛，善意和惊喜在里头横冲直撞，只不知是为何。瞳孔是栗色的，在海水的荧光下微微发绿，就像椰子里的小芽。头顶还有一块很平常的珊瑚，吐着舌头。
海波感觉到自己头顶的珊瑚也开始躁动，也不知是见了亲戚还是朋友。
“你是……”海波这才反应过来，她拍拍脑袋，当然是拿右蹄，傻脑袋都变傻了，“鹦鹉螺小马吗？”
“哈，可是！就像你是一个海马。”对面用语言回答到。海波这才想到语言的问题。语言能互通，能说明很多东西，不过海波暂时不知道具体说明了什么，也没去多想。她决定做个自我介绍。
“你好啊，初次见面，我叫海波，请问您贵姓吖？”伸出一只友好的蹄子，当然是右的。
“叫我椰宝就好啦，”椰宝放松下来，用左蹄挽住海波的右蹄“本马近期不小心走丢了。你有没有听过卡尼基这个地方啊？”
“诶？”海波惊喜之余又满脸疑惑。这是什么意思？卡尼基有很多鹦鹉螺小马的意思吗？不过卡尼基是哪里？海波只好摇摇头，诚实地说：“不好意思，我不知道那是哪里。”
海波看着椰宝眼里的星星黯淡下去，连忙补上一句：“不过我可以帮你查查地图，看看那是哪里。你先别急，肯定有办法让你回去的。”椰宝听到这，微笑着点点头。
“嘿呀，我从来没有见过鹦鹉螺小马。”海波说，“卡尼基是哪呀？那里是怎样的？”
椰宝想了想，说：“那里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浅海，阳光很温暖，晒得马睡得香香的。我的族马们都生活在那里。”
“哦——”海波有些兴奋，给她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她顿时也对卡尼基心生向往。“椰宝，有机会你也带我去玩玩呗？”
“好啊！不过得等我摸回去再说了。”椰宝笑着说。她重新打量着海波，耳朵旁边别了一块非常可爱的橘黄色的珊瑚，珊瑚甚至还活着，对着椰宝头上的珊瑚吐舌头。海波背上背个小包，头上戴个小帽，像个小探险家，甚至左蹄上还有伤疤，更像了。
不对啊，怎么还在流血啊。“喂！海波，你蹄子怎么回事？”
海波咬了咬嘴唇，“别提了，刚刚那边有个三米高的虫子给我冲过来，咻的一下给我插了个孔。痛死我了。还把我灯帽给掀了。”她指了指自己的头灯，上面一个巨大的洞。正说着，海波把那一堆哐啷乱响的油皮纸取了下来，往蹄子上吐了一点口水，再把它在小隧道的两头抹匀。“好了，注意蹄子不要太用力就行了，多注意休息，多吃一些高蛋白高钙的食物。”椰宝说。海波有点恶心。椰宝的口水像胶水一样黏，敷在胳膊上凉嗖嗖的像膏药一样，不过她还是选择相信她，微微皱了皱眉头，向椰宝感激地点点头。果真，不一会儿，血开始凝固了。
“什么虫子能搞这么大一个孔？”椰宝有些好奇。
“不晓得，从来没见过。挺吓马。”
“带我看看可好？”
“行吧，我看看……”海波四下张望。海面以下一片黑，只有泠泠的风浪发出一点淡蓝色的光。“可惜了，头灯要不是坏了……”海波想。于是海波眯起眼睛。她似乎看到了几串玻璃珠一般的光泡折射出霓虹色的光晕，黯黯的，随着她的尾和鳍的摆动而甩出。顺着它们的方向，她找到了来的方向。“好像是这里。”她指向深暗处，蹄子一划，灵光四溅。“跟我来吧。”
海波往那片令她受伤的海床游，椰宝摇摇晃晃就跟在后面。怪虫的絮状粘液还沉积在附近的沙上、珊瑚上，随着海流微微的起伏。怪虫的尸体正静静地躺在沙堆上。海波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喏，就是那个鬼东西。”海波向椰宝指认。
“哇！你把它杀了！”椰宝眼睛里冒星星。
“废话，不然它就把我杀了。”
海波不想看那玩意，可椰宝似乎对它很抱有兴趣。“这是大全牙虫(Omnidens)，”椰宝说，“凶猛的伏击掠食者，平常看到它我们都要跑得远远的。”
大全牙虫？海波长脑子了。“平常？什么意思，有很多吗？”海波眉头紧皱，她从小到大就活在海边，也从来没听过大全牙虫这个词。
“嗯，还好吧，有时候会遇见……”椰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条虫子，它的甲片缝隙里还滋滋地冒着粘液，里面白色的肉质部分时不时的痉挛。“这么鲜呐。”椰宝不由得赞叹。
“嗯？什么？”海波以为她听错了。
“海波，刚刚它想要吃你，”椰宝说，“没吃成。”
“哈哈哈，差一点就给它吃饱了。”海波生硬地笑了两下。
“哦，它能让你吃两个饱的。”
“什么？”海波瞪大眼睛看椰宝。
“嘿，如果你不把它杀了，它就会杀了，那现在他没把你吃了，你为什么不把它吃了呢？”
海波下巴都要掉下来了，盯着椰宝说不出话来。海波头上的珊瑚往旁边啐了一口。
“你知道吗？”椰宝说，“越高阶的掠食者，肌肉越发达，长得越大，肉越多还越好吃。”
“什么？！？！”海波看着椰宝搓了搓兴奋的小蹄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憋了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最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吃？？？”
“我从来没吃过，太危险了，打不过它。”椰宝说，“不过我很乐意一试。你看它的肉——”它的肉还在抽抽。“多鲜活啊，多有力啊，想想有多劲道吧，多鲜甜吧。”
海波话都说不出来了。她张着嘴巴，咕嘟喝了海水一大口。“那个，大可不必了哈，谢谢你的好意。”
椰宝担心地看着海波：“你没事吧，还不太舒服吗？”
海波脑子非常之混乱啊，她想说什么小马会吃肉，又想问为什么椰宝在表达什么，千丝万缕，高速穿梭，汇出一句话：“嗯，我没事。”海波的脸上突然浮现出强大的微笑，“想吃吗？送你了，我的朋友。”
椰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双蹄掩面：“真的吗！谢谢你！我刚还还没吃饭！”
海波睁着大大的眼睛，微笑着不住地点头：“嗯，全送给你了。”伤口隐隐作痛。
椰宝向她发出诚挚的邀请：“你试试呗？毕竟是你杀的。我不会介意的。”
“不用了哦，谢谢。”海波轻声说道，她自信地微笑着，乖乖地缩在一边，又怕靠近海床再有怪物冲上来，扇动小尾巴轻轻地托在水里头。又想起什么，掏出一根水力架，向椰宝挥一挥：“我不饿哦，我有东西吃的。”
椰宝看着海波。她不知道海波抓着的奇怪的东西是什么。“哦，好吧。”她说。
于是她靠近大全牙虫。大全牙虫因为死了，刺全都吐出来收不回去了。椰宝就把它们折了丢在一边。
海波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她觉得这一切远超她的理解范畴。于是她只是用脑子来发热，看着椰宝开启她美好的一天。
椰宝敲击大全牙虫的口器，用力把周围的硬质零件敲击下来。这附近的肉非常精致细腻。椰宝试了一点，味道更不错，口感是平滑肌。
椰宝想看看附肢里面有没有肉，就像螃蟹的两个大钳子一样。折开，里头白花花的，像雪一样。
椰宝把嘴伸过去，牙齿一闭，撕拉一下子，又轻又绵的一小团就掉了下来，不费一点力气。
吧唧吧唧吧唧……椰宝吃得可香，像吃一块云朵。
她把附肢抱在怀里，嘴在里面用力地嘬，嘬得就剩下一个空壳了。同样地，另一根附肢很快就被吃光了。
海波觉得蹄子有些痒痒。她看了看脖子上带的相机，她觉得应该把这个场景拍下来。她又看了看椰宝：像一头木精狼在撕咬一包餐巾纸，纸屑飞得到处都是。于是她拿起相机，将镜头对准椰宝：咔嚓，咔嚓。这可使椰宝停下来了。椰宝的嘴边一圈都是白色的肉糜，就这么停下来，看着海波。“嗯？这是什么？”
嗡嗡嗡……相机吐出两张照片。椰宝盯着相片上的光澜，眼睛里倒映出一朵朵浪花。“哇！这个是……”
“给，”海波将其中一张递给她，“这个是照片。可以将你看到的画面记录下来。”
“哦，原来那些咔咔嚓咔嚓的声音是这玩意搞出来的。”椰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是的，相机。”
“我还以为是咔嚓大海怪呐，给我骇得，哈哈……”
噗嗤一声，海波笑出来，“什么鬼名字撒(sa)，咔嚓大海怪，怎么想得出来的？”突然海波收起了笑容。“等下，不会真的有这种东西吧？真的就叫这个名字？”
“不知道。我编的。”椰宝说。
于是又到海波笑开了花，笑得更大声了。椰宝有些好笑地摊开蹄子，“不然嘞？”看看照片，“哇，我吃相真难看。”
“那可不是你吃得香嘛。没事儿，这张送给你。不打扰你吃饭……”
“好的。”椰宝说。又开始吃。
椰宝吃相把海波都看馋了，甚至有对大全牙虫产生了一丝丝禁忌的念头。虫子肉算肉吗？不对，这能算虫子吗？好吧，不管怎么叫它。肉味甜丝丝的漂进海波的鼻子里，猩猩地像海波的洒落在海底的血。海波不知道，海波只是觉得困惑。
好吧，海波重新整理一下思绪。我想拍的拍到了，那可以回去了吧。看了一下天。黑的。不过好像有一点亮。不过也可能没有。海波不知道，于是海波悄悄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海说：“现在快要两点了。”
“哦。”海波想，那她再不回去，明日可得困死了，她还想找朋友去玩来着。先不管父母放不放她出去了，总之是时候该回去了。
“喂！”海波冲着还在细嚼慢咽的椰宝喊到，“我得回去睡觉了。您慢吃哈。这个估计能给你吃好几顿的。”她又停下来，想了想，把椰宝折下来的大全牙虫的口器给揽了回去，塞到包的侧袋里。
“哦呜，”椰宝嘴里还有东西，“别忘了帮我查一下地图。”
“哦，对哦，”海波敲脑袋，“好的！那我们下次怎么会和？”
轰鸣声。那是遥远的地方传来了雷声吧。
海波和椰宝在上升，将不尽的泡沫尽甩在了身后。嘭的一声，冲出海面，雨点迎接她。海波向后一甩头发，用蹄子把眼睛上的发缕拨开。
“瞧！”大地往海面里伸出一条长长的舌头，舌头上起了一个大泡。湿湿的。“那个灯塔，看到没？”灯塔是关着灯的，在雨水的溶解下，自下而上与夜色融为一体。“就在那附近等我，到时候，地方不大，我最多转半圈就能找到你了。”
“行。”
“哦，你小心别被发现，他们要把你抓走的。”
“好。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噷(hm̀)——周日晚上呗，咋样？哦，就是大后天这个时候。”
“可以。那就这样了。你保重哦，也别被抓去了。”椰宝双蹄抱拳作揖，欲与海波道别。
“我才不会被抓去嘞，”海波笑道，“其实我是陆马来着，变成海马的。没想到吧？别担心我啦。”
椰宝的眉头奇怪地皱了起来，挠了挠脑瓜。
海波就漂走了。
“一定别忘了哦！忘了我可找不着你了——”远远地听到这样的声音，和风的呼声夹杂在一起，像山一样通透的气息。
雨幕模糊了海和天的交界线。海是黑色的，天也是黑色的，可雨不是黑色的。一片漆黑中，雨水发出的光，足以让椰宝看到海和天的距离，足以让海波找到家的方向。
雨光雨影穿插重叠，像一张竹席一般交织在一起，海波就是被缝进了一张竹席里，S形的水波和身姿就是那一道道渗线。
海面上可是波涛汹涌。
椰宝看着。
咕噜噜，沉下了水。
椰宝思绪有些纷乱，她在一块最浅的礁石上坐了下来，望着天。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地方似乎没有很多鱼，于是来往于此的小马就很少，海域也比较清净。可惜了，下雨时，没有星空。不过这反倒让她更平静了。
椰宝想到了很久以前，似乎在她还小的时候，周围的海马来到他们的聚落时，总是带着新奇的玩意。据说，是和陆马们交易得到的。有一次，她用一片螺钿与一只靛色的海马换来了一面铜镜，铜镜上有美丽的蝴蝶和雪花纹样。刚开始，铜镜一亮，真的吓了椰宝一跳。不过她很快就被里面的自己给迷住了。眨一眨眼睛，动一动鼻孔，里头的小马会跟着她一起运动。这可把椰宝兴得不得了，翻了一圈又一圈。陆马的许多工艺品令她啧啧称奇。
但海洋小马和陆地小马之间并不是那么美好的关系。海马们游走其间，在和平时代是传递文明的信使，在混乱时期却惨遭陆地势力的波及。陆地小马们对近海的侵占，在椰宝的记忆中，也总是在发生。又时，有些伙同陆马的海马也会和他们产生冲突。有一次，椰宝无意间看到，在她长大的地方，有一片小小的海湾变成了红色。也许这只是赤潮，也许并不止于此，谁知道呢？那个时候，小马们总归认为那不是好的兆头。所幸卡尼基足够大，鹦鹉螺小马和少部分海马搬到了更远的大陆架上，从此远离的边缘的冲突。
现在她来到这里，毫无缘由地。她想起她的家马、朋友，以及她可能的对象。椰宝不由得沮丧，便揉了揉眼睛。
四下看看，海床上好多小鱼小虾。幸亏椰宝吃饱了。吃饱了的椰宝能用充分的审美的眼光来照耀它们。一对鲽鱼一上一下游去，整齐的边缘像波浪一样前后翻滚。顺着这对小伙伴，椰宝好像看到了，不远的海面下，生起一串漩涡。
椰宝又想到了之前的两位渔友。其实他们也都很尊重椰宝，但总归使得椰宝心头不畅快，看到她和他四根立着的腿，总使她有一种奇怪的异样感，他们俯视着她，她就侧着摆在地上，不能灵活地移动，却看到两个好像是被捆在茶几上的海马一样的奇怪生灵灵活地用四根茶几腿躇步跐蹈，哒哒哒于甲板之上。椰宝觉得潜在的恶意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一点是，她们是没有共同语言的。陆地和海洋的分别就像海洋和天空。处于不明原因，他们竟然能听懂对方的语言。椰宝决定以后秘密地研究一下这个可疑的共同点。
不过海波真的是很出乎预料了，椰宝这么认为，也许陆马也不是那样不讲理？只要可以沟通，世界上，也许，其实并没有那么多恶意？……
咔嚓——
咦？怎么着回来了吗，海波？东西落了？椰宝歪着头，顶着巨大的扭矩转过身去——
一根巨大的暗紫色钳子冲着椰宝而来，隐隐的金属的寒光。椰宝一个激灵向后窜了出去，还是面朝着它，视野停留在那根大钳子上。可那钳子后面是一根长的肢体，椰宝一走，它也往椰宝逼近。再一看，后头好像是一个躯干呈圆筒状的生物，尾巴像一把铲，不过最醒目的还是那双像海蜗牛一样伸开来在身体两侧的柄眼。椰宝觉得这像一个巨大的塔利(Tullimonstrum)，因为一般的塔利也就十几厘米左右的样子，这个好像几十米了都有。生物后背上还有几个符文。不过没时间给她瞎想了，因为它能把她整个塞进去的钳形口器正咔嚓咔嚓咔嚓一冲一冲地向她逼近。她看见了，钳心处有一个口。
生物开始运动了，隆隆作响，是加速的声音。椰宝吓得要死。左左右右看，找了个石缝钻了进去。几朵海葵和一个箱豚正塞在这个缝里，瞪着眼睛看着椰宝。椰宝向后蹭，把自己卡在里头，半缩在壳里头，向上打量那个巨物。
巨物把一只眼伸过来。椰宝看着。
啪。海波一巴掌把它眼睛打飞了。这一颗眼睛跟椰宝一个脸一样大。椰宝发现它眼睛还蛮硬的。
巨物把眼睛缩回去了。
巨物又把口器伸过来。
吸吸吸吸吸吸吸吸——
啵。强大的吸力把椰宝拔了出来。钳子把椰宝夹着。
咻——吸进去了，长长的隧道。这更本不是生物，这些隧道都是金属的。
哗啦一声，椰宝从另一端冲了出来。她已然在巨物之内了。
四下看看。这时椰宝听到咚的一声。
黑的。这下一点点光也没有了。
椰宝游了两下，便撞到了墙。这里空间很逼仄。往前游，是墙；往右游，是墙；往上游，还是墙。非常之逼仄啊，椰宝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墙体都是金属的，她感到地球的磁场从她体内消失了。
她叹了一口气，缩在一个角落里。
哗啦一声，从上边打开了一个口子，透出了瞎眼的亮光。椰宝只得捂住眼睛。
“喂，抓到了！”她听到上面的小马这样说。
她慢慢适应这明亮的光线：自从迷失后就再也没晒过完整的太阳。透过窗口，椰宝可以看到荧白色的天花板，她感觉这里的光冷冰冰的。
椰宝上层的甲板传来哒哒哒的声响，小马们跑来跑去，雄的雌的，说着悄悄话，像这样好长一段时间。椰宝觉得不太舒服。她借着那一点光束找寻她进来的入口，却怎么也找不到：三面的墙和底板由一条平滑的曲线光滑连接，上面没有丝毫痕迹，只有椰宝现在靠着的这面墙是方正的，但同样光滑无暇。
嘭的一声，上方突然完全打开了，是一扇机械推拉的活板门。活板门内部有一囗(wéi)铁网，周围一圈铁栏杆，三个小马趴在上面，隔水俯视椰宝。椰宝眨巴眨巴眼睛。
一个冰蓝色的母马咳了两嗓子，接过左边递来的骨架状一体式头套耳机，戴上。哔—哔—哔——启动声响起，她枫叶一般红黄渐变的头发在那一刹那激起一振波浪，宛如秋风扫过枫林。她将一个水下扬声器缒到水下来，怼到椰宝脸上。
“<上古音>初晤贵客，幸会幸会。”平稳的机械电流声中透露着一丝难掩的激动，“<上古音>吾乃吉祥鸟，语言学者，受塞拉斯提亚公主之命而来洛马基海港，察鹦鹉螺小马逸事。荣幸之至，敢问先生姓名？”
音响下方一连串活塞杆推出来一支话筒，直伸到椰宝的嘴唇上。椰宝皱了皱眉头，说：“你说啥？”
那一头一片沉默。椰宝浮到水面上，看他们在整什么幺蛾子。她看到岸上的两匹小马看着一个大屏幕。屏幕上呈现出椰宝刚刚说的话的频谱图和音高曲线，上面还标注了一大堆注释和分析频谱。方才自称吉祥鸟的小马正带着耳机坐着，凝神屏息地在键盘上调试、分析。另一位淡黄色的小马则侧着赖在栏杆上仰视这一切。几秒钟后，冰蓝色小马得出结论：“她说的是现代标准小马语。有一点点东方口音。”
“蛤？”黄色小马从栏杆上立起来，蓝色和品红色双色头发顶了起来。“不是说是古代小马语吗？”
吉祥鸟很无语：“我哪么晓得。那都讲普通话了，这一趟过来反正应该没我什么事了。你们搞你们的去吧。”说着拍了拍头套，把它摘了下来，走向栏杆处。“喂，小家伙，我叫吉祥鸟，叫啥名儿呐？”
“哦，我叫椰宝。”椰宝眨巴眨巴眼睛。“喂，你们干嘛把我抓进这里来？很粗鲁诶。”尝试沟通。
“我们不叫抓，我们是执行任务。”懒散的黄色小马突然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椰宝。
“不儿，夹心糖果你咋把她搞进来的？”吉祥鸟问，“你看她很不满的样子。”指向椰宝。椰宝看夹心糖果的眼神气冲冲的，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像一个牛蛙。“诶，不是我把你抓进来的哦，要怪就都怪她哦。”吉祥鸟不紧不慢地给椰宝解释道，随即就挨了夹心糖果一蹄子。
“怎么能怪我呢？我晓得她没有残暴的野性、尖利的牙齿、致命的毒液、超强的素质，或者别的未知的可怕的魔法能力吗？要是任务失败了目标逃跑了你一个咨询专家能负得了责吗？巴拉巴拉巴拉……”
椰宝想了一想，黄色小马的那些形容词似乎和她都不太沾边。她想得到的唯一的自己的强项就是有一个坚固而安全的外壳，可以使她在任何地方睡着。又一想，不对啊，明明自己无害得都钻进石缝里了，结果硬是被像拔萝卜一样的给拔出来的。“喂，你这样说我很不礼貌诶，我哪有那么恐怖？我是利维坦吗？还是尼莫巨兽？明明都躲起来了还非要把我刨出来？——嗷！”椰宝感觉左蹄子被刺了一下。一低头，一个紫色的长着角的陆马穿着全套潜水装置趴在她的身体下方，身后拖着一大堆啪啦啪啦响的带有针刺和导管的器械和一个大潜水罐，因为刚刚上面两位太吵了，没有休息见。绿色的念力光团提起一根针，戳在椰宝蹄子上。椰宝看着导管内部从她蹄子的那一头到另一头连接的透明袋子里逐渐变红，打了个哆嗦。
“好—了！”潜水镜里的绿色眼睛说着，从椰宝正面钻出来，把椰宝的蹄子提出水面，针拔了盖上盖，从水下飘出来一堆东西，在椰宝蹄子上又是抹又是擦。接着把一些采集到的样本飘上去。“诶，夹心糖果，帮忙接一下！”
“好的。”黄色小马说着，抱过就跑走了。
吉祥鸟扭过头去看夹心糖果，然后转回来，摆了摆蹄子，对椰宝说：“哦，我一会儿再来。我先去看看总部那里有什么反应，看一看数据和文件，嗯，然后待会儿再跟你聊一聊，好吧？到时候这里水位应该会升高一点，你就好跟我聊了。嗯，那先这样了。”也跑走了。
椰宝怒目圆瞪。她觉得她不应该抱有那么大的善意，尤其是对那个黄皮的，还有那个紫色的——正拖着气罐欲从刚刚不知道啥时候打开的水下暗道里跑走的那个。她冲过去，完全没有刹车，把紫色的小马撞倒在圆润的墙底，发出闷闷的撞击声，然后弹了起来，飞出了水面。哗啦啦的水声和啊啊啊的马鸣声混杂在一块。直到啪的一下，拍打着这狭窄的水面，击起了0分的水花，又回到了水里。这时椰宝才有些后怕，那个气罐没把她勒死。直到回头看到背后一截断了的气管在汩汩冒气，方才安了心。
“你给我过来。”椰宝稍微消了点气，把那个紫色的小马拉过来，对她说道，“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刚刚在搞什么鬼，还有为什么穿着这么奇怪的衣服。”
紫色的小马口头空气莲花，瞪着眼睛，同时泳镜在进水，蹄子指着脖子，示意自己不能呼吸了。
椰宝把她的头拎到水面上来，她大口呼吸空气，摘下泳镜，泳镜里的水从脸颊上滚落，披头散发，扑腾扑打，勉强控制自己的头在水面以上。椰宝以为这是一个女鬼，于是把她扔远一点。地方逼仄，撞到了对面的墙上。
“咳咳咳……”紫色小马眯着绿色的眼睛，委屈地看着椰宝，“我不就是抽了点血吗，用得着用这么大力吗？”
“去你马的就抽了点血。我让你抽了吗就抽？把我当陀螺呐抽一下还要给你转一圈。”
“哇，还会说脏话。我以为说普通话已经够令人惊奇了。”
“别废话，这是哪。”
“哦哦哦，咳咳咳，自我介绍一下先，”紫色小马扶着墙壁，弱弱地眨着眼睛，浅浅地语气说，“我是葡萄糖，团队的医学支持。我的工作是那个，呃，采集有效的生物样本并进行分析工作，还有就是医疗急救。我肯定不会伤害你的啦，真把你弄残了我还要急救你呢，那不是自找麻烦吗？对吧……”呼吸，叹气，眼神又明亮不少，露出一点微笑，侧着脸对着椰宝，“地方嘛，你现在是在我们组织的潜水艇里，这艘是特务潜水艇，塔利号，”还真是塔利，椰宝想，“有一些特殊的功能。嗯，你应该已经体验过了。”最后一句话有些糟糕，椰宝似乎又变得情绪激动了。“喂喂喂喂，那个，等我上去先，再慢慢跟你讲，好不好？”葡萄糖龇着牙齿，把左蹄拐起来护在头上，以防可能的椰宝的第二次冲锋时漂在的头部损伤。
椰宝镇定下来，鼻子像牛一样喷出两股气，但还是点了头。
“谢谢。”葡萄糖sua的一下钻进水里的，等她几分钟后从甲板上不知道哪边钻出来时，她的毛都已经烘干了，松松地浮在身上，丁香色的头发半遮着一边眼睛？“吁！我来啦！”她撅着屁股趴在栏杆上，咧着嘴对着椰宝，“你刚还问了我啥撒(sa)？”
“你刚刚在对我做什么？”
“抽血啊，讲过了。”
“抽我血干什么？”
“我要履行我的指责。采集生物样本并分析。哦哦，采集一次就够了，真的。我保证再也不扎你了，”说着，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塞拉斯蒂娅公主为证！”
椰宝勉强接受了这一点，“好吧，那你们抓我做什么？也是去做实验吗？”
“哦不不不……其实只是顺带做一下实验的啦，主要任务还是要把你带去坎特洛特。塞拉斯蒂娅公主有命。”
“这个塞拉斯蒂娅到底是谁？你们的宗教领袖兼政治首脑吗？”
“哦我的天哪！”一匹小马吃了一惊，“那可真是山高皇帝远啊……”给椰宝一通解释。诸如统治小马利亚数千年间：
永葆青春老不死，童心未泯吃甜食
身姿高挑一八五，法力无边广博智
“吼，其实说‘海阔渔马强’会更合适些。”椰宝评价道。“那应该和克苏鲁差不多。”
“诶！什么意思！”
“好了好了别烦了吵死了。你们几个怎么着一点都不困啊，都几点了还不睡觉。”有气无力的夹心糖果的动静，好像鼻子压在枕头上一样。
“哦，我们医生都是从来不睡觉的，尤其是我这样的全能全科急诊医生。”葡萄糖把蹄子从栏杆上拿下来，四肢站立着看着夹心糖果。
“这根本就违背生物本能！根本就没有道理。”夹心糖果说。
“其实是只要不干事就能一秒钟进入睡眠，像一只雨燕一样，无数地短小睡眠构成了我连续的一生。”葡萄糖笑着说。
“嗯？雨燕？什么语言？”吉祥鸟走过来，拍了一下咖啡机，咖啡机吐出来黑色的苦涩。“好喝的。”吉祥鸟说。然后用嘴提着满满一杯走了。
“是啊，很多分析数据的也是晨昏颠倒了……”葡萄糖说。
“我的妈诶，我要是学你们那样我啥任务也别执行了，呃呃呃啊——困死了都要。”夹心糖果说。“喂，顺带帮忙问下那个小家伙，椰宝是吧，她咋还那么精神。前现代小马的天性应该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呀，你关怀关怀下，是不是被咱的动作给刺激到了。”
“别‘咱’了，就是你一个干的，那么粗暴，好好沟通哪有那么多事呢？”葡萄糖说
“你就知道她说普通话了？还有，我那会都困死了，找了一天了都没个影儿，我可不敢为她的危险性做担保。”夹心糖果说。
“啊行行行，”葡萄糖应付道，“嗨，椰宝，你咋不困呢，这都多晚了，现在是——”看表，六点了，“春分过了吧，那都已经日出了。哇！你可真有精神，我都没夸自己有精神呢！怎么做到的？”
“六点钟睡也太早了吧？八九点睡差不多了。”
“啥？”
“我们都是昼伏夜出的。和你们好像不太一样。”
“什么？竟然是海里的夜骐？”葡萄糖迫不及待地将这个发现传达给剩下两位。不过只有吉祥鸟作出了回应，因为夹心糖果已经睡得不成马样了，吉祥鸟边走路看稿子时，潜艇突然颠了一下，灯闪了一下，吉祥鸟把自己和咖啡都摔在夹心糖果的沙发上了，使沙发旋转九十度，不过夹心糖果在地上滚了两圈，也没有醒来的迹象。
吉祥鸟叼起被咖啡浸透的稿子。“这不要紧吗？”葡萄糖问。“没事儿，这样看稿子还更精神点。”吉祥鸟答道，瞟了一眼左蹄上的蹄表，“你先下去吧，也睡个好觉，我先来。”
“行，我先把地拖了。”葡萄糖跑走了。
“感谢，”吉祥鸟说完，不紧不慢地走进椰宝的视线范围，“你这儿跟口井似的，上来点好吧？”把稿子放在一旁的桌上，小跑去控制台按了几个按钮。轰隆隆的巨响，水箱开始吸水，随着水位的上升，椰宝也匀速向上运动。水位直升高到内囗铁网的高度才停下来。椰宝回头看了一看进水的地方：是一处隐藏式的水密门门洞，控制它的开关在控制台上。看来是专门用来吸东西进来的。
“诶，小家伙——”吉祥鸟看着椰宝的身姿随水位的升高愈显高大，逐渐仰视，“哦，大家伙。好吧，我还是叫你椰宝吧。今天有点晚了，我们先简单了解一下你的情况，明天继续，好吗？”椰宝点点头。吉祥鸟也点点头，“好的。
“你是怎么来到洛马基一带的？这边的资料显示近千年以来南露娜洋没有鹦鹉螺小马活动的记录。”
“我不知道诶，睁开眼睛我就在这儿了。”椰宝挠了挠下巴。
“？”吉祥鸟富有层理的眼皮上又多了几分疑惑。
“我想我来的时候，”椰宝回忆道，“前一天晚上，我还靠在一片海绵礁(Sponge Reef)上呼呼大睡。然后我醒了，发现自己漂着，也不知道在哪，海水凉凉的。而且一直在下雨。我刚来的时候就在下，根本没停过。”
吉祥鸟似乎想到什么，叼住一支笔开始写。椰宝根本不知道吉祥鸟在干什么，因为她不认识字。
“嗯，那这样的话可以讲一讲你来自哪里吗？”吉祥鸟用舌头把笔排到一边，然后说。
椰宝又自我介绍一遍，并表达了自己的回家的愿望。当她提到“卡尼基”这个词的时候，吉祥鸟又把笔吐出来开始写。
“能描述一下你的部族吗？”
……
吉祥鸟问了很多很细的问题，椰宝都不记得了。只有这个问题，最后一个问题：“你吃什么？”
“哦，克苏鲁在上，我什么都吃！没有过敏也没有忌口，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椰宝如是说。
吉祥鸟问这个问题意在准备椰宝的伙食。他们在潜艇上带了不少吃的，比如干草和菠菜，还有一些河鲜海鲜罐头。夹心糖果还带来一袋兔子饲料。介于已经开封了，吉祥鸟便尝了一点点，味道不咋地，又干又瘪，把她的舌头都吸干了。本来他们还在纠结，沿河道从洛马基到坎特洛特，应该怎么保证目标生物不被饿死。现在看来是她多虑了，顶多吃得多一点。吉祥鸟想。她小跑去冰箱拿了一个两个苹果，给过椰宝。
嗝。椰宝吃了。
吉祥鸟退下了。她询问椰宝是否喜欢开着灯睡觉。椰宝有一颗节俭的心，婉拒了。咔，灯熄了。屋子里又剩下椰宝一个马了。
椰宝左看看右看看。黑的，但漫反射很强。因为椰宝注意到，对面开了一个舷窗，那儿展现出外面的情况：汹涌的云，翻滚的水。阴翳的云层力尽抵挡日光，终究变成了灰色。而这一切都隔在一层海平面之上。海平面以下，除了斑斓的光影和一串又一串的气泡之外，什么都没有。大概是舰位太浅了吧，椰宝想。
猛的一瞬间，椰宝似乎看到远处有一串特别猛烈的气泡，从下方往上坠，随即也融入了风云莫测的大气之中。椰宝好像看到，远远的地方，漩涡之中，有一个头。这很诡异，椰宝知道。也许是个小翻车鱼，因为晒不到太阳而沮丧，椰宝心里想，便不再去看它。
感应电流嗞嗞声。
哈欠，困了啊。沉下去，靠在底上吧。
听，海风的声音。
照片被海浪的魔法笼罩。白色的网状光纹冲上相片，变得又细又密，最终像阳光下的泡沫一般消失，照片便冲洗好。金灿灿的沙滩表面上，留下了海浪的湿润的印迹。
海浪在旋转，形成漩涡，将海波环绕，海里流动着天空和太阳的颜色。
咔嚓，咔嚓——
激起一阵波涛。
海波的鳍和头发被魔法扬起，粼粼波光流动在她的身体。
海波眨了眨眼睛。海波眼睛亮亮的。她突然耳聪目明，是焕然一新的感觉。不知为何，总归是又有了力气，这就像是熬夜的加成，海波想。
除了蹄子还有点点点疼。
她往远处看去。黑影里荡漾着一双明亮的眼睛。
黑影摇摇摆摆地向她靠近。
方才被戳了这一下，海波还是心有余悸。她警觉地后退半步，查看刚刚拍下的照片。圆圆的形状，但是是黑色的。海波把头发甩到身后，抬起头。在浪花的润泽下，照片亮了不少。海波睁大眼睛看着：圆圆的壳，还有一个奇怪的小马形的头，歪着头，面朝相机的方向，两只蹄子似的东西摆在头下头。
海波心跳加速。她觉得她看见了，就是这个。于是她也向它靠近。随着她们间的距离不断缩短，海波也终于能看清这个奇怪的大家伙。心里洋溢着好奇，又有一点点发怵。
这个生灵的壳整体呈倒螺线形，壳体是白色的，缝合线是棕色的。小蹄子小脸也是白色的，蹄子上有一些棕色的斑马条纹，就像椰子壳里的椰子肉，椰子肉里还有两汪椰子水，那是她澄澈透明的眼睛，善意和惊喜在里头横冲直撞，只不知是为何。瞳孔是栗色的，在海水的荧光下微微发绿，就像椰子里的小芽。头顶还有一块很平常的珊瑚，吐着舌头。
海波感觉到自己头顶的珊瑚也开始躁动，也不知是见了亲戚还是朋友。
“你是……”海波这才反应过来，她拍拍脑袋，当然是拿右蹄，傻脑袋都变傻了，“鹦鹉螺小马吗？”
“哈，可是！就像你是一个海马。”对面用语言回答到。海波这才想到语言的问题。语言能互通，能说明很多东西，不过海波暂时不知道具体说明了什么，也没去多想。她决定做个自我介绍。
“你好啊，初次见面，我叫海波，请问您贵姓吖？”伸出一只友好的蹄子，当然是右的。
“叫我椰宝就好啦，”椰宝放松下来，用左蹄挽住海波的右蹄“本马近期不小心走丢了。你有没有听过卡尼基这个地方啊？”
“诶？”海波惊喜之余又满脸疑惑。这是什么意思？卡尼基有很多鹦鹉螺小马的意思吗？不过卡尼基是哪里？海波只好摇摇头，诚实地说：“不好意思，我不知道那是哪里。”
海波看着椰宝眼里的星星黯淡下去，连忙补上一句：“不过我可以帮你查查地图，看看那是哪里。你先别急，肯定有办法让你回去的。”椰宝听到这，微笑着点点头。
“嘿呀，我从来没有见过鹦鹉螺小马。”海波说，“卡尼基是哪呀？那里是怎样的？”
椰宝想了想，说：“那里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浅海，阳光很温暖，晒得马睡得香香的。我的族马们都生活在那里。”
“哦——”海波有些兴奋，给她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她顿时也对卡尼基心生向往。“椰宝，有机会你也带我去玩玩呗？”
“好啊！不过得等我摸回去再说了。”椰宝笑着说。她重新打量着海波，耳朵旁边别了一块非常可爱的橘黄色的珊瑚，珊瑚甚至还活着，对着椰宝头上的珊瑚吐舌头。海波背上背个小包，头上戴个小帽，像个小探险家，甚至左蹄上还有伤疤，更像了。
不对啊，怎么还在流血啊。“喂！海波，你蹄子怎么回事？”
海波咬了咬嘴唇，“别提了，刚刚那边有个三米高的虫子给我冲过来，咻的一下给我插了个孔。痛死我了。还把我灯帽给掀了。”她指了指自己的头灯，上面一个巨大的洞。正说着，海波把那一堆哐啷乱响的油皮纸取了下来，往蹄子上吐了一点口水，再把它在小隧道的两头抹匀。“好了，注意蹄子不要太用力就行了，多注意休息，多吃一些高蛋白高钙的食物。”椰宝说。海波有点恶心。椰宝的口水像胶水一样黏，敷在胳膊上凉嗖嗖的像膏药一样，不过她还是选择相信她，微微皱了皱眉头，向椰宝感激地点点头。果真，不一会儿，血开始凝固了。
“什么虫子能搞这么大一个孔？”椰宝有些好奇。
“不晓得，从来没见过。挺吓马。”
“带我看看可好？”
“行吧，我看看……”海波四下张望。海面以下一片黑，只有泠泠的风浪发出一点淡蓝色的光。“可惜了，头灯要不是坏了……”海波想。于是海波眯起眼睛。她似乎看到了几串玻璃珠一般的光泡折射出霓虹色的光晕，黯黯的，随着她的尾和鳍的摆动而甩出。顺着它们的方向，她找到了来的方向。“好像是这里。”她指向深暗处，蹄子一划，灵光四溅。“跟我来吧。”
海波往那片令她受伤的海床游，椰宝摇摇晃晃就跟在后面。怪虫的絮状粘液还沉积在附近的沙上、珊瑚上，随着海流微微的起伏。怪虫的尸体正静静地躺在沙堆上。海波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喏，就是那个鬼东西。”海波向椰宝指认。
“哇！你把它杀了！”椰宝眼睛里冒星星。
“废话，不然它就把我杀了。”
海波不想看那玩意，可椰宝似乎对它很抱有兴趣。“这是大全牙虫(Omnidens)，”椰宝说，“凶猛的伏击掠食者，平常看到它我们都要跑得远远的。”
大全牙虫？海波长脑子了。“平常？什么意思，有很多吗？”海波眉头紧皱，她从小到大就活在海边，也从来没听过大全牙虫这个词。
“嗯，还好吧，有时候会遇见……”椰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条虫子，它的甲片缝隙里还滋滋地冒着粘液，里面白色的肉质部分时不时的痉挛。“这么鲜呐。”椰宝不由得赞叹。
“嗯？什么？”海波以为她听错了。
“海波，刚刚它想要吃你，”椰宝说，“没吃成。”
“哈哈哈，差一点就给它吃饱了。”海波生硬地笑了两下。
“哦，它能让你吃两个饱的。”
“什么？”海波瞪大眼睛看椰宝。
“嘿，如果你不把它杀了，它就会杀了，那现在他没把你吃了，你为什么不把它吃了呢？”
海波下巴都要掉下来了，盯着椰宝说不出话来。海波头上的珊瑚往旁边啐了一口。
“你知道吗？”椰宝说，“越高阶的掠食者，肌肉越发达，长得越大，肉越多还越好吃。”
“什么？！？！”海波看着椰宝搓了搓兴奋的小蹄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憋了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最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吃？？？”
“我从来没吃过，太危险了，打不过它。”椰宝说，“不过我很乐意一试。你看它的肉——”它的肉还在抽抽。“多鲜活啊，多有力啊，想想有多劲道吧，多鲜甜吧。”
海波话都说不出来了。她张着嘴巴，咕嘟喝了海水一大口。“那个，大可不必了哈，谢谢你的好意。”
椰宝担心地看着海波：“你没事吧，还不太舒服吗？”
海波脑子非常之混乱啊，她想说什么小马会吃肉，又想问为什么椰宝在表达什么，千丝万缕，高速穿梭，汇出一句话：“嗯，我没事。”海波的脸上突然浮现出强大的微笑，“想吃吗？送你了，我的朋友。”
椰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双蹄掩面：“真的吗！谢谢你！我刚还还没吃饭！”
海波睁着大大的眼睛，微笑着不住地点头：“嗯，全送给你了。”伤口隐隐作痛。
椰宝向她发出诚挚的邀请：“你试试呗？毕竟是你杀的。我不会介意的。”
“不用了哦，谢谢。”海波轻声说道，她自信地微笑着，乖乖地缩在一边，又怕靠近海床再有怪物冲上来，扇动小尾巴轻轻地托在水里头。又想起什么，掏出一根水力架，向椰宝挥一挥：“我不饿哦，我有东西吃的。”
椰宝看着海波。她不知道海波抓着的奇怪的东西是什么。“哦，好吧。”她说。
于是她靠近大全牙虫。大全牙虫因为死了，刺全都吐出来收不回去了。椰宝就把它们折了丢在一边。
海波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她觉得这一切远超她的理解范畴。于是她只是用脑子来发热，看着椰宝开启她美好的一天。
椰宝敲击大全牙虫的口器，用力把周围的硬质零件敲击下来。这附近的肉非常精致细腻。椰宝试了一点，味道更不错，口感是平滑肌。
椰宝想看看附肢里面有没有肉，就像螃蟹的两个大钳子一样。折开，里头白花花的，像雪一样。
椰宝把嘴伸过去，牙齿一闭，撕拉一下子，又轻又绵的一小团就掉了下来，不费一点力气。
吧唧吧唧吧唧……椰宝吃得可香，像吃一块云朵。
她把附肢抱在怀里，嘴在里面用力地嘬，嘬得就剩下一个空壳了。同样地，另一根附肢很快就被吃光了。
海波觉得蹄子有些痒痒。她看了看脖子上带的相机，她觉得应该把这个场景拍下来。她又看了看椰宝：像一头木精狼在撕咬一包餐巾纸，纸屑飞得到处都是。于是她拿起相机，将镜头对准椰宝：咔嚓，咔嚓。这可使椰宝停下来了。椰宝的嘴边一圈都是白色的肉糜，就这么停下来，看着海波。“嗯？这是什么？”
嗡嗡嗡……相机吐出两张照片。椰宝盯着相片上的光澜，眼睛里倒映出一朵朵浪花。“哇！这个是……”
“给，”海波将其中一张递给她，“这个是照片。可以将你看到的画面记录下来。”
“哦，原来那些咔咔嚓咔嚓的声音是这玩意搞出来的。”椰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是的，相机。”
“我还以为是咔嚓大海怪呐，给我骇得，哈哈……”
噗嗤一声，海波笑出来，“什么鬼名字撒(sa)，咔嚓大海怪，怎么想得出来的？”突然海波收起了笑容。“等下，不会真的有这种东西吧？真的就叫这个名字？”
“不知道。我编的。”椰宝说。
于是又到海波笑开了花，笑得更大声了。椰宝有些好笑地摊开蹄子，“不然嘞？”看看照片，“哇，我吃相真难看。”
“那可不是你吃得香嘛。没事儿，这张送给你。不打扰你吃饭……”
“好的。”椰宝说。又开始吃。
椰宝吃相把海波都看馋了，甚至有对大全牙虫产生了一丝丝禁忌的念头。虫子肉算肉吗？不对，这能算虫子吗？好吧，不管怎么叫它。肉味甜丝丝的漂进海波的鼻子里，猩猩地像海波的洒落在海底的血。海波不知道，海波只是觉得困惑。
好吧，海波重新整理一下思绪。我想拍的拍到了，那可以回去了吧。看了一下天。黑的。不过好像有一点亮。不过也可能没有。海波不知道，于是海波悄悄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海说：“现在快要两点了。”
“哦。”海波想，那她再不回去，明日可得困死了，她还想找朋友去玩来着。先不管父母放不放她出去了，总之是时候该回去了。
“喂！”海波冲着还在细嚼慢咽的椰宝喊到，“我得回去睡觉了。您慢吃哈。这个估计能给你吃好几顿的。”她又停下来，想了想，把椰宝折下来的大全牙虫的口器给揽了回去，塞到包的侧袋里。
“哦呜，”椰宝嘴里还有东西，“别忘了帮我查一下地图。”
“哦，对哦，”海波敲脑袋，“好的！那我们下次怎么会和？”
轰鸣声。那是遥远的地方传来了雷声吧。
海波和椰宝在上升，将不尽的泡沫尽甩在了身后。嘭的一声，冲出海面，雨点迎接她。海波向后一甩头发，用蹄子把眼睛上的发缕拨开。
“瞧！”大地往海面里伸出一条长长的舌头，舌头上起了一个大泡。湿湿的。“那个灯塔，看到没？”灯塔是关着灯的，在雨水的溶解下，自下而上与夜色融为一体。“就在那附近等我，到时候，地方不大，我最多转半圈就能找到你了。”
“行。”
“哦，你小心别被发现，他们要把你抓走的。”
“好。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噷(hm̀)——周日晚上呗，咋样？哦，就是大后天这个时候。”
“可以。那就这样了。你保重哦，也别被抓去了。”椰宝双蹄抱拳作揖，欲与海波道别。
“我才不会被抓去嘞，”海波笑道，“其实我是陆马来着，变成海马的。没想到吧？别担心我啦。”
椰宝的眉头奇怪地皱了起来，挠了挠脑瓜。
海波就漂走了。
“一定别忘了哦！忘了我可找不着你了——”远远地听到这样的声音，和风的呼声夹杂在一起，像山一样通透的气息。
雨幕模糊了海和天的交界线。海是黑色的，天也是黑色的，可雨不是黑色的。一片漆黑中，雨水发出的光，足以让椰宝看到海和天的距离，足以让海波找到家的方向。
雨光雨影穿插重叠，像一张竹席一般交织在一起，海波就是被缝进了一张竹席里，S形的水波和身姿就是那一道道渗线。
海面上可是波涛汹涌。
椰宝看着。
咕噜噜，沉下了水。
椰宝思绪有些纷乱，她在一块最浅的礁石上坐了下来，望着天。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地方似乎没有很多鱼，于是来往于此的小马就很少，海域也比较清净。可惜了，下雨时，没有星空。不过这反倒让她更平静了。
椰宝想到了很久以前，似乎在她还小的时候，周围的海马来到他们的聚落时，总是带着新奇的玩意。据说，是和陆马们交易得到的。有一次，她用一片螺钿与一只靛色的海马换来了一面铜镜，铜镜上有美丽的蝴蝶和雪花纹样。刚开始，铜镜一亮，真的吓了椰宝一跳。不过她很快就被里面的自己给迷住了。眨一眨眼睛，动一动鼻孔，里头的小马会跟着她一起运动。这可把椰宝兴得不得了，翻了一圈又一圈。陆马的许多工艺品令她啧啧称奇。
但海洋小马和陆地小马之间并不是那么美好的关系。海马们游走其间，在和平时代是传递文明的信使，在混乱时期却惨遭陆地势力的波及。陆地小马们对近海的侵占，在椰宝的记忆中，也总是在发生。又时，有些伙同陆马的海马也会和他们产生冲突。有一次，椰宝无意间看到，在她长大的地方，有一片小小的海湾变成了红色。也许这只是赤潮，也许并不止于此，谁知道呢？那个时候，小马们总归认为那不是好的兆头。所幸卡尼基足够大，鹦鹉螺小马和少部分海马搬到了更远的大陆架上，从此远离的边缘的冲突。
现在她来到这里，毫无缘由地。她想起她的家马、朋友，以及她可能的对象。椰宝不由得沮丧，便揉了揉眼睛。
四下看看，海床上好多小鱼小虾。幸亏椰宝吃饱了。吃饱了的椰宝能用充分的审美的眼光来照耀它们。一对鲽鱼一上一下游去，整齐的边缘像波浪一样前后翻滚。顺着这对小伙伴，椰宝好像看到了，不远的海面下，生起一串漩涡。
椰宝又想到了之前的两位渔友。其实他们也都很尊重椰宝，但总归使得椰宝心头不畅快，看到她和他四根立着的腿，总使她有一种奇怪的异样感，他们俯视着她，她就侧着摆在地上，不能灵活地移动，却看到两个好像是被捆在茶几上的海马一样的奇怪生灵灵活地用四根茶几腿躇步跐蹈，哒哒哒于甲板之上。椰宝觉得潜在的恶意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一点是，她们是没有共同语言的。陆地和海洋的分别就像海洋和天空。处于不明原因，他们竟然能听懂对方的语言。椰宝决定以后秘密地研究一下这个可疑的共同点。
不过海波真的是很出乎预料了，椰宝这么认为，也许陆马也不是那样不讲理？只要可以沟通，世界上，也许，其实并没有那么多恶意？……
咔嚓——
咦？怎么着回来了吗，海波？东西落了？椰宝歪着头，顶着巨大的扭矩转过身去——
一根巨大的暗紫色钳子冲着椰宝而来，隐隐的金属的寒光。椰宝一个激灵向后窜了出去，还是面朝着它，视野停留在那根大钳子上。可那钳子后面是一根长的肢体，椰宝一走，它也往椰宝逼近。再一看，后头好像是一个躯干呈圆筒状的生物，尾巴像一把铲，不过最醒目的还是那双像海蜗牛一样伸开来在身体两侧的柄眼。椰宝觉得这像一个巨大的塔利(Tullimonstrum)，因为一般的塔利也就十几厘米左右的样子，这个好像几十米了都有。生物后背上还有几个符文。不过没时间给她瞎想了，因为它能把她整个塞进去的钳形口器正咔嚓咔嚓咔嚓一冲一冲地向她逼近。她看见了，钳心处有一个口。
生物开始运动了，隆隆作响，是加速的声音。椰宝吓得要死。左左右右看，找了个石缝钻了进去。几朵海葵和一个箱豚正塞在这个缝里，瞪着眼睛看着椰宝。椰宝向后蹭，把自己卡在里头，半缩在壳里头，向上打量那个巨物。
巨物把一只眼伸过来。椰宝看着。
啪。海波一巴掌把它眼睛打飞了。这一颗眼睛跟椰宝一个脸一样大。椰宝发现它眼睛还蛮硬的。
巨物把眼睛缩回去了。
巨物又把口器伸过来。
吸吸吸吸吸吸吸吸——
啵。强大的吸力把椰宝拔了出来。钳子把椰宝夹着。
咻——吸进去了，长长的隧道。这更本不是生物，这些隧道都是金属的。
哗啦一声，椰宝从另一端冲了出来。她已然在巨物之内了。
四下看看。这时椰宝听到咚的一声。
黑的。这下一点点光也没有了。
椰宝游了两下，便撞到了墙。这里空间很逼仄。往前游，是墙；往右游，是墙；往上游，还是墙。非常之逼仄啊，椰宝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墙体都是金属的，她感到地球的磁场从她体内消失了。
她叹了一口气，缩在一个角落里。
哗啦一声，从上边打开了一个口子，透出了瞎眼的亮光。椰宝只得捂住眼睛。
“喂，抓到了！”她听到上面的小马这样说。
她慢慢适应这明亮的光线：自从迷失后就再也没晒过完整的太阳。透过窗口，椰宝可以看到荧白色的天花板，她感觉这里的光冷冰冰的。
椰宝上层的甲板传来哒哒哒的声响，小马们跑来跑去，雄的雌的，说着悄悄话，像这样好长一段时间。椰宝觉得不太舒服。她借着那一点光束找寻她进来的入口，却怎么也找不到：三面的墙和底板由一条平滑的曲线光滑连接，上面没有丝毫痕迹，只有椰宝现在靠着的这面墙是方正的，但同样光滑无暇。
嘭的一声，上方突然完全打开了，是一扇机械推拉的活板门。活板门内部有一囗(wéi)铁网，周围一圈铁栏杆，三个小马趴在上面，隔水俯视椰宝。椰宝眨巴眨巴眼睛。
一个冰蓝色的母马咳了两嗓子，接过左边递来的骨架状一体式头套耳机，戴上。哔—哔—哔——启动声响起，她枫叶一般红黄渐变的头发在那一刹那激起一振波浪，宛如秋风扫过枫林。她将一个水下扬声器缒到水下来，怼到椰宝脸上。
“<上古音>初晤贵客，幸会幸会。”平稳的机械电流声中透露着一丝难掩的激动，“<上古音>吾乃吉祥鸟，语言学者，受塞拉斯提亚公主之命而来洛马基海港，察鹦鹉螺小马逸事。荣幸之至，敢问先生姓名？”
音响下方一连串活塞杆推出来一支话筒，直伸到椰宝的嘴唇上。椰宝皱了皱眉头，说：“你说啥？”
那一头一片沉默。椰宝浮到水面上，看他们在整什么幺蛾子。她看到岸上的两匹小马看着一个大屏幕。屏幕上呈现出椰宝刚刚说的话的频谱图和音高曲线，上面还标注了一大堆注释和分析频谱。方才自称吉祥鸟的小马正带着耳机坐着，凝神屏息地在键盘上调试、分析。另一位淡黄色的小马则侧着赖在栏杆上仰视这一切。几秒钟后，冰蓝色小马得出结论：“她说的是现代标准小马语。有一点点东方口音。”
“蛤？”黄色小马从栏杆上立起来，蓝色和品红色双色头发顶了起来。“不是说是古代小马语吗？”
吉祥鸟很无语：“我哪么晓得。那都讲普通话了，这一趟过来反正应该没我什么事了。你们搞你们的去吧。”说着拍了拍头套，把它摘了下来，走向栏杆处。“喂，小家伙，我叫吉祥鸟，叫啥名儿呐？”
“哦，我叫椰宝。”椰宝眨巴眨巴眼睛。“喂，你们干嘛把我抓进这里来？很粗鲁诶。”尝试沟通。
“我们不叫抓，我们是执行任务。”懒散的黄色小马突然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椰宝。
“不儿，夹心糖果你咋把她搞进来的？”吉祥鸟问，“你看她很不满的样子。”指向椰宝。椰宝看夹心糖果的眼神气冲冲的，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像一个牛蛙。“诶，不是我把你抓进来的哦，要怪就都怪她哦。”吉祥鸟不紧不慢地给椰宝解释道，随即就挨了夹心糖果一蹄子。
“怎么能怪我呢？我晓得她没有残暴的野性、尖利的牙齿、致命的毒液、超强的素质，或者别的未知的可怕的魔法能力吗？要是任务失败了目标逃跑了你一个咨询专家能负得了责吗？巴拉巴拉巴拉……”
椰宝想了一想，黄色小马的那些形容词似乎和她都不太沾边。她想得到的唯一的自己的强项就是有一个坚固而安全的外壳，可以使她在任何地方睡着。又一想，不对啊，明明自己无害得都钻进石缝里了，结果硬是被像拔萝卜一样的给拔出来的。“喂，你这样说我很不礼貌诶，我哪有那么恐怖？我是利维坦吗？还是尼莫巨兽？明明都躲起来了还非要把我刨出来？——嗷！”椰宝感觉左蹄子被刺了一下。一低头，一个紫色的长着角的陆马穿着全套潜水装置趴在她的身体下方，身后拖着一大堆啪啦啪啦响的带有针刺和导管的器械和一个大潜水罐，因为刚刚上面两位太吵了，没有休息见。绿色的念力光团提起一根针，戳在椰宝蹄子上。椰宝看着导管内部从她蹄子的那一头到另一头连接的透明袋子里逐渐变红，打了个哆嗦。
“好—了！”潜水镜里的绿色眼睛说着，从椰宝正面钻出来，把椰宝的蹄子提出水面，针拔了盖上盖，从水下飘出来一堆东西，在椰宝蹄子上又是抹又是擦。接着把一些采集到的样本飘上去。“诶，夹心糖果，帮忙接一下！”
“好的。”黄色小马说着，抱过就跑走了。
吉祥鸟扭过头去看夹心糖果，然后转回来，摆了摆蹄子，对椰宝说：“哦，我一会儿再来。我先去看看总部那里有什么反应，看一看数据和文件，嗯，然后待会儿再跟你聊一聊，好吧？到时候这里水位应该会升高一点，你就好跟我聊了。嗯，那先这样了。”也跑走了。
椰宝怒目圆瞪。她觉得她不应该抱有那么大的善意，尤其是对那个黄皮的，还有那个紫色的——正拖着气罐欲从刚刚不知道啥时候打开的水下暗道里跑走的那个。她冲过去，完全没有刹车，把紫色的小马撞倒在圆润的墙底，发出闷闷的撞击声，然后弹了起来，飞出了水面。哗啦啦的水声和啊啊啊的马鸣声混杂在一块。直到啪的一下，拍打着这狭窄的水面，击起了0分的水花，又回到了水里。这时椰宝才有些后怕，那个气罐没把她勒死。直到回头看到背后一截断了的气管在汩汩冒气，方才安了心。
“你给我过来。”椰宝稍微消了点气，把那个紫色的小马拉过来，对她说道，“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刚刚在搞什么鬼，还有为什么穿着这么奇怪的衣服。”
紫色的小马口头空气莲花，瞪着眼睛，同时泳镜在进水，蹄子指着脖子，示意自己不能呼吸了。
椰宝把她的头拎到水面上来，她大口呼吸空气，摘下泳镜，泳镜里的水从脸颊上滚落，披头散发，扑腾扑打，勉强控制自己的头在水面以上。椰宝以为这是一个女鬼，于是把她扔远一点。地方逼仄，撞到了对面的墙上。
“咳咳咳……”紫色小马眯着绿色的眼睛，委屈地看着椰宝，“我不就是抽了点血吗，用得着用这么大力吗？”
“去你马的就抽了点血。我让你抽了吗就抽？把我当陀螺呐抽一下还要给你转一圈。”
“哇，还会说脏话。我以为说普通话已经够令人惊奇了。”
“别废话，这是哪。”
“哦哦哦，咳咳咳，自我介绍一下先，”紫色小马扶着墙壁，弱弱地眨着眼睛，浅浅地语气说，“我是葡萄糖，团队的医学支持。我的工作是那个，呃，采集有效的生物样本并进行分析工作，还有就是医疗急救。我肯定不会伤害你的啦，真把你弄残了我还要急救你呢，那不是自找麻烦吗？对吧……”呼吸，叹气，眼神又明亮不少，露出一点微笑，侧着脸对着椰宝，“地方嘛，你现在是在我们组织的潜水艇里，这艘是特务潜水艇，塔利号，”还真是塔利，椰宝想，“有一些特殊的功能。嗯，你应该已经体验过了。”最后一句话有些糟糕，椰宝似乎又变得情绪激动了。“喂喂喂喂，那个，等我上去先，再慢慢跟你讲，好不好？”葡萄糖龇着牙齿，把左蹄拐起来护在头上，以防可能的椰宝的第二次冲锋时漂在的头部损伤。
椰宝镇定下来，鼻子像牛一样喷出两股气，但还是点了头。
“谢谢。”葡萄糖sua的一下钻进水里的，等她几分钟后从甲板上不知道哪边钻出来时，她的毛都已经烘干了，松松地浮在身上，丁香色的头发半遮着一边眼睛？“吁！我来啦！”她撅着屁股趴在栏杆上，咧着嘴对着椰宝，“你刚还问了我啥撒(sa)？”
“你刚刚在对我做什么？”
“抽血啊，讲过了。”
“抽我血干什么？”
“我要履行我的指责。采集生物样本并分析。哦哦，采集一次就够了，真的。我保证再也不扎你了，”说着，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塞拉斯蒂娅公主为证！”
椰宝勉强接受了这一点，“好吧，那你们抓我做什么？也是去做实验吗？”
“哦不不不……其实只是顺带做一下实验的啦，主要任务还是要把你带去坎特洛特。塞拉斯蒂娅公主有命。”
“这个塞拉斯蒂娅到底是谁？你们的宗教领袖兼政治首脑吗？”
“哦我的天哪！”一匹小马吃了一惊，“那可真是山高皇帝远啊……”给椰宝一通解释。诸如统治小马利亚数千年间：
永葆青春老不死，童心未泯吃甜食
身姿高挑一八五，法力无边广博智
“吼，其实说‘海阔渔马强’会更合适些。”椰宝评价道。“那应该和克苏鲁差不多。”
“诶！什么意思！”
“好了好了别烦了吵死了。你们几个怎么着一点都不困啊，都几点了还不睡觉。”有气无力的夹心糖果的动静，好像鼻子压在枕头上一样。
“哦，我们医生都是从来不睡觉的，尤其是我这样的全能全科急诊医生。”葡萄糖把蹄子从栏杆上拿下来，四肢站立着看着夹心糖果。
“这根本就违背生物本能！根本就没有道理。”夹心糖果说。
“其实是只要不干事就能一秒钟进入睡眠，像一只雨燕一样，无数地短小睡眠构成了我连续的一生。”葡萄糖笑着说。
“嗯？雨燕？什么语言？”吉祥鸟走过来，拍了一下咖啡机，咖啡机吐出来黑色的苦涩。“好喝的。”吉祥鸟说。然后用嘴提着满满一杯走了。
“是啊，很多分析数据的也是晨昏颠倒了……”葡萄糖说。
“我的妈诶，我要是学你们那样我啥任务也别执行了，呃呃呃啊——困死了都要。”夹心糖果说。“喂，顺带帮忙问下那个小家伙，椰宝是吧，她咋还那么精神。前现代小马的天性应该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呀，你关怀关怀下，是不是被咱的动作给刺激到了。”
“别‘咱’了，就是你一个干的，那么粗暴，好好沟通哪有那么多事呢？”葡萄糖说
“你就知道她说普通话了？还有，我那会都困死了，找了一天了都没个影儿，我可不敢为她的危险性做担保。”夹心糖果说。
“啊行行行，”葡萄糖应付道，“嗨，椰宝，你咋不困呢，这都多晚了，现在是——”看表，六点了，“春分过了吧，那都已经日出了。哇！你可真有精神，我都没夸自己有精神呢！怎么做到的？”
“六点钟睡也太早了吧？八九点睡差不多了。”
“啥？”
“我们都是昼伏夜出的。和你们好像不太一样。”
“什么？竟然是海里的夜骐？”葡萄糖迫不及待地将这个发现传达给剩下两位。不过只有吉祥鸟作出了回应，因为夹心糖果已经睡得不成马样了，吉祥鸟边走路看稿子时，潜艇突然颠了一下，灯闪了一下，吉祥鸟把自己和咖啡都摔在夹心糖果的沙发上了，使沙发旋转九十度，不过夹心糖果在地上滚了两圈，也没有醒来的迹象。
吉祥鸟叼起被咖啡浸透的稿子。“这不要紧吗？”葡萄糖问。“没事儿，这样看稿子还更精神点。”吉祥鸟答道，瞟了一眼左蹄上的蹄表，“你先下去吧，也睡个好觉，我先来。”
“行，我先把地拖了。”葡萄糖跑走了。
“感谢，”吉祥鸟说完，不紧不慢地走进椰宝的视线范围，“你这儿跟口井似的，上来点好吧？”把稿子放在一旁的桌上，小跑去控制台按了几个按钮。轰隆隆的巨响，水箱开始吸水，随着水位的上升，椰宝也匀速向上运动。水位直升高到内囗铁网的高度才停下来。椰宝回头看了一看进水的地方：是一处隐藏式的水密门门洞，控制它的开关在控制台上。看来是专门用来吸东西进来的。
“诶，小家伙——”吉祥鸟看着椰宝的身姿随水位的升高愈显高大，逐渐仰视，“哦，大家伙。好吧，我还是叫你椰宝吧。今天有点晚了，我们先简单了解一下你的情况，明天继续，好吗？”椰宝点点头。吉祥鸟也点点头，“好的。
“你是怎么来到洛马基一带的？这边的资料显示近千年以来南露娜洋没有鹦鹉螺小马活动的记录。”
“我不知道诶，睁开眼睛我就在这儿了。”椰宝挠了挠下巴。
“？”吉祥鸟富有层理的眼皮上又多了几分疑惑。
“我想我来的时候，”椰宝回忆道，“前一天晚上，我还靠在一片海绵礁(Sponge Reef)上呼呼大睡。然后我醒了，发现自己漂着，也不知道在哪，海水凉凉的。而且一直在下雨。我刚来的时候就在下，根本没停过。”
吉祥鸟似乎想到什么，叼住一支笔开始写。椰宝根本不知道吉祥鸟在干什么，因为她不认识字。
“嗯，那这样的话可以讲一讲你来自哪里吗？”吉祥鸟用舌头把笔排到一边，然后说。
椰宝又自我介绍一遍，并表达了自己的回家的愿望。当她提到“卡尼基”这个词的时候，吉祥鸟又把笔吐出来开始写。
“能描述一下你的部族吗？”
……
吉祥鸟问了很多很细的问题，椰宝都不记得了。只有这个问题，最后一个问题：“你吃什么？”
“哦，克苏鲁在上，我什么都吃！没有过敏也没有忌口，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椰宝如是说。
吉祥鸟问这个问题意在准备椰宝的伙食。他们在潜艇上带了不少吃的，比如干草和菠菜，还有一些河鲜海鲜罐头。夹心糖果还带来一袋兔子饲料。介于已经开封了，吉祥鸟便尝了一点点，味道不咋地，又干又瘪，把她的舌头都吸干了。本来他们还在纠结，沿河道从洛马基到坎特洛特，应该怎么保证目标生物不被饿死。现在看来是她多虑了，顶多吃得多一点。吉祥鸟想。她小跑去冰箱拿了一个两个苹果，给过椰宝。
嗝。椰宝吃了。
吉祥鸟退下了。她询问椰宝是否喜欢开着灯睡觉。椰宝有一颗节俭的心，婉拒了。咔，灯熄了。屋子里又剩下椰宝一个马了。
椰宝左看看右看看。黑的，但漫反射很强。因为椰宝注意到，对面开了一个舷窗，那儿展现出外面的情况：汹涌的云，翻滚的水。阴翳的云层力尽抵挡日光，终究变成了灰色。而这一切都隔在一层海平面之上。海平面以下，除了斑斓的光影和一串又一串的气泡之外，什么都没有。大概是舰位太浅了吧，椰宝想。
猛的一瞬间，椰宝似乎看到远处有一串特别猛烈的气泡，从下方往上坠，随即也融入了风云莫测的大气之中。椰宝好像看到，远远的地方，漩涡之中，有一个头。这很诡异，椰宝知道。也许是个小翻车鱼，因为晒不到太阳而沮丧，椰宝心里想，便不再去看它。
感应电流嗞嗞声。
哈欠，困了啊。沉下去，靠在底上吧。
听，海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