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UBLv.2
海马

海底两万里

Ⅰ大陆架

第 2 章
1 年前
椰宝睁开眼睛,发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
 
红色的、黄色的珊瑚在水下绽放。椰宝靠近珊瑚,用蹄子抚摸珊瑚坚硬的外壳。在椰宝以前生活的地方,珊瑚可不长这样,这种鹿角形状,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杯型的礁,中空,外围,颜色艳丽。她对这种珊瑚感到惊奇。
咔叭,掰下来一块。椰宝在蹄子里把玩,插在头上。
椰宝抬头看,海面上仍然在下雨。椰宝向四周看,四周都是可爱的小生物。椰宝突然感觉肚子饿了。在椰宝以前生活的地方,有好吃并且好看的小鱼,和好吃但是难逮的小虾,和好吃但是夹马的螃蟹,和好吃但是丑陋的海星,和好吃但是难剥的海胆,和不好吃但是好看的海百合。椰宝是鹦鹉螺小马。鹦鹉螺小马的对食肉的普遍态度是无关乎道德与否的,只是肉那么好吃,鲨来了鳝来了谁来吃不是吃,我们也要吃。大家都喜欢好吃的。总之,椰宝饿了。醒了就要吃东西。
椰宝四下探索。椰宝视力不太好,鹦鹉螺小马都有一点近视。不过这给了椰宝更多感受美的可能,什么,模糊产生美距离产生美什么的。反正平时鹦鹉螺小马也不太需要盯着老远的东西看。她们不怕那些虚弱无力的小鲨鱼,因为她们有壳。紧急情况下也可以躲在洞里。
椰宝撞见一片海草,她在海草里面发现一群海胆。
椰宝转过身来,背对着一只海胆,然后一压,海胆挤出了屎黄。
椰宝把海胆拿起来嘬了一口。又鲜又甜,海胆丝滑的口感令她心情愉悦。美好的一天从早餐开始。
她把海胆扒开,用舌头把海胆内部卷了一遍。然后把壳扔掉,如法炮制,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总之吃了很多,椰宝也不记得吃了几个。海胆壳堆在一起,压住了一小片海草。
同理还有海带。海带椰宝撕了一点吃,嚼吧嚼吧,嘎吱嘎吱,吃下去了。海带也很好吃。
海里没有漂荡的身影,似乎海百合这里比较少。不过椰宝也不吃那玩意。
海蜇有没有呢?椰宝想。
看起来似乎没有。
嗝。椰宝吃饱了。
好了,该干正事了。所以这里是哪?
椰宝往上看。
海浪节律地起伏着。海水从上边打进来,将粼粼波光搅成碎片。
那是连绵一网星光,薄雾般幽远的海洋的蓝,还有下海平线的荡漾的涌动的青。
抬头看,倒转过来,好像重力指向的深邃才是天的方向。
倒转过来,她在海面下漂浮。
“没法看星星了。”椰宝想。她只有看星星定位了,但这雨丝毫没有要停的迹象。
不过就体感水温盐度应该差不多。椰宝想,应该没有漂得太远。这种情况也发生过几次,有的时候浪特别有力,有的时候不小心卷入洋流,有的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睁眼就到别的地方去了。就像这次。也是睡得很沉了。
周围没有别的小马的活动痕迹……大概吧。夜深马静,椰宝眯起眼睛。
四处转转吧先。椰宝选了一个她喜欢的方向,向那里游荡。
大陆架的夜晚如此繁荣。微光荡漾,影布石上。有几条瞪眼鱼,尾部缠绕在珊瑚上,静伫着,看着椰宝从这一头游到那一头,就像椰宝看它们一样。无意间,椰宝蹭到一堆沙子,沙丘上匍匐的扇贝被惊得跳起来,呼啦呼啦地四散飞走了,有一只还撞到椰宝头上。小家伙们都没长眼睛。
椰宝把贝壳两只蹄子夹住,安置回原处,拍一拍。忽的一下,海面上传来的爆炸声,海水剧烈震荡,把椰宝和扇贝都吓了一跳,扇贝又扑扑地飞走了,扑了椰宝一脸沙子。
椰宝抬头,只见海面周围有一团巨大的黑影飞驰而过,却逐渐减速,直至停止在一处。
椰宝浮上海面。她睁大双眼。
狂风呼唤着大海,一艘渔船在海面上起伏。椰宝离漩涡远远地观望。
“我操!”一匹浅灰色的母马在甲板上跺蹄子,暴躁地向舱里面喊,“那帮天马又整什么幺蛾子?有暴风雨云为什么不清理?”
船舱里传来一个弱弱的声音:“咱这块地方太边缘了,中央派遣的天马太少了……”
“我们是海民诶,这点工作都做不好是会出马命的!一百个天马在精心调控傻逼贵族的植物园气候,把我们丢在风里雨里——”说着,一口海水灌到他的嘴里,给他呛了好大一口,咳个不停。
“……我们也不应该这么晚还在外面打鱼的。咱赶紧地回去吧,待会儿雨估摸着还要大。”蓝褐色的公马从舱内走出来,戴了一顶渔夫帽。登时雨就浸透了他的脸,帽子根本不管用。他把蹄子搭在她身上。“消消气吧网子姐,咱等天好一点了再出来,肯定能打到鱼的。你有没有听过《老马与海》的故事?”
“嚇,”母马冷笑,湿哒哒的头发黏连在脸上,“你在影射我要到六十岁才能打到鱼吗?”
两马的身影愈来愈远,声音也被水花盖过。
出于某种神秘的原因,椰宝完全能听懂两位陆马的语言。她觉得那匹母马的发型就像一个龙虾,非常抓马。可能是雨淋的缘故吧。她目送着渔船离去。她注意到船身侧边有三个字“雷云号”,不过椰宝不认识字,所以注意到和没注意都一样。
椰宝决定了,跟着这艘船走,有机会问路。或者哪怕没机会,跟一路,肯定能找到部落啊村庄啊什么的。这就是找到大部队了。也就是说,椰宝很快就能回家了!想到这儿,椰宝游泳的姿态都多了几分跳动。可她转念一想,自己从小到大,从来也没有见过这种大铁船。其光滑冷峻的质感,让椰宝怀疑,自己离家到底还有多远。
总之有方向了就好!椰宝潜到水下,跟着船的底部,听着海浪和雨水激烈的底鼓,心里愉悦并确幸高亢地歌唱,摇摇摆摆地S型扭动,像逆风而驶的帆船,前行中大声唱道:
月亮在升起
海水静幽幽
他在深空里徘徊
而我翘首以候
星星在闪烁
海风轻悠悠
他在山脉间求索
而我俯首含羞
云层在迭送
海浪不发愁
椰宝突然停住了。
“嗯呣呣(m)……”她挠了挠下巴,“下一句是什么来着?”她突然想到,好像在这种时刻不适合唱这种含情脉脉的词。而且词所描绘的幽静的意境和她周身如雷贯耳的摇滚乐声混在一起也很奇怪。
正想着,一道闪电就劈在近处,炫得椰宝眼睛发白。“妈诶!”椰宝冲了一下。这时椰宝才发现她离船已经相当近了,因为不止她一个马在大吼大叫。她很明确地听到了,上面的马在说“我操”。
椰宝又探出脑袋。
“太危险了,差一点就劈到了。下次不许这么晚出来打鱼!你啊晓得这么长一根杆子插在水里有多容易引雷?……”
“哇啊啊啊😭怎么会这样——”那个龙虾头的女士一面扶着额头,一面撑开眼睛大声哭泣,“是我发型不对把鱼都吓跑了吗?都怪我,差点把雷引过来把我们劈死……亲爱的我回去就剪头——”她突然声音停住了。接着拍了拍杆子。
海浪拍打在椰宝脸上。椰宝拿胳膊把脸上的水划掉,以便更好地听清他们的话。众所周知,在眼睛看不清的时候,耳朵往往也听不清。椰宝眨眨眼,现在椰宝听清了——
唰!一把网呼过来,把椰宝包罗住。椰宝顿时肾上腺素飙升,闭了眼一头扎进水里垂直下潜。网也开始搅动。椰宝头发被缠住了,疼得惊叫,不得不停了下来,头发的拉力把网也向下带。就是啊,鹦鹉螺留什么头发。
椰宝好不容易把头发扯开了,却眼睁睁地看着网在底部收紧。气泡在底部翻腾,椰宝看见一只落单的蝴蝶鱼也和她一同被困在网里了,四处瞎撞。椰宝选择了听天由命,都被逮住了已经,还能怎么办呢?看看网的下面,拉得贼紧,就像是之前有打到的鱼从网口里漏出来过一样。
闭上眼睛,椰宝不动了。
呃啊啊啊,提溜上去了。
嘭!甲板硬硬的,椰宝感觉壳一震,一阵的酥麻。椰宝背上硌着渔网,仰着身子立在地上,看起来非常的大。椰宝劲量不睁开眼睛,不是怕两个小马看她,而是雨打在眼睛里非常不舒服。
噗啦,张开网。蝴蝶鱼啪嗒啪嗒跳了两下,撞到了小艇的护墙。要是艇周是护栏他就蹦跶出去了,她想。
椰宝试探性地眯起半只眼睛,观察着两个高大而阴沉的身影,散发出浓烈的黑暗气息。其实就是背光。
“噢耶,瞧我说啥来着?”龙虾头的女士笑嘻嘻地掯了身旁的马一下,“是不是抓到了?瞧瞧这么大一个……螺!我操,这么大一个螺得长了五百年吧,你看我牛不牛逼?”椰宝注意到她的可爱标记是一张八边形的紫红色的网。
“这很奇怪了。”蓝褐色的小马说。他的可爱标记是一把三只餐叉。“你要怎么说服他们你打鱼打到了这个玩意?”他凑近了椰宝,眯起眼睛,“……这是……?”椰宝也把头扭过来正对着,瞪大了眼睛看他。向他眨眨眼。
“嗨?”椰宝试探性地摆摆蹄子。
“我靠它他妈会说话!”浅灰色的母马骇得一蹦起来。
不过蓝褐色的马还是很镇定的。“老姐,”她挠了挠头,“我们抓到美马鱼了。”她又瞥了一眼椰宝,椰宝也便看着他。“还穿着大的贝壳。我觉得这很好。”
“好你个头,是又怎样?现在我拿她咋办?”
“带回去呗,给伙计们看个稀奇也好,等名头传开了,有识货的就会花一百万金币买下她。那样咱就不用再受他们的冷眼了。”他咽了一口口水,接着说,“咱还可以当好马做好事,赚来的金币可以造福海马港,修建基础设施,多聘一些干活的天马,把那些赖着不干活的踢掉。我们还可以翻新咱俩的渔船和装备,可以买一艘有冷藏室、并且可以烧更多油的渔船,这样也可以延长出海时间。哦,渔船上可以配上鱼雷达,定位器,计算器,操作室的雨刮器也可以用好的,嗯呣,避雷针也可以加上,以防万一。哦对,可以专门聘一个天马在船上开云,就不用担心远洋天气恶劣了……你说呢网子姐?”
浅灰色的母马托着下巴思考,“我觉得嘛,你——呃,你——我也不知道。诶呀,总之以后那么多先别管,我说你从小到大住在海马港的,有没有见过海马呀?你看这个——”她突然来了兴致,一点也不怕了,径步走来,敲了敲椰宝的壳,当当响。“嘿,我觉得这不是海马。你有没有听过鹦鹉螺小马的传说?”
“呃,那只是个传说,吓小孩不要去海里玩的,不是吗?”
“呸,中心城的,梦魇之月的故事,咱之前也以为是传说呢。云中城还有彩虹音爆,也以为是传说,真的是传说吗?不是吧?现在我们正在目睹海马港的传说,海马港的传奇!哒哒!”做了一个展示的动作。
椰宝看看她。“什么?传说?我?真的假的?”
“对啊!嘿,”先前的紧张劲儿全没了,“你是不是鹦鹉螺小马啊?”
“是啊,怎么了?你们想对我做什么?”
“喂,我说吧?!”她骄傲地把脸扭向他,歪嘴笑,眨了眨眼。然后又把头扭回来,“小家伙叫什么名字吖?”
“我叫椰宝。”
“哦,你好椰宝,我叫渔网漫游。这是我对象,他叫白银餐叉。”
“呵呵呵……你好渔网漫游。”椰宝哈着嘴,和她丈夫也打了个招呼。“诶,那个,我想知道这里是哪?”椰宝听得他们一直提到“海马港”这个名字。
“哦,这里是洛马基浅海。这一带理论上渔业资源丰富,实际上……养育了大量渔业村镇。啧……”他咂咂嘴,接着说,“我们俩是海马港的。哦,你可能没听过小地方的名字。洛马基知道不?在洛马基北边。”
“洛马基?”
“洛马基。不知道?哦,有的翻译叫它天马维加斯。”
椰宝茫然地看着她。
“咦?怎么回事?”她若有所思。回头看白银餐叉,他在一旁望风掌舵,又转过头来对椰宝说:“你是哪边马?”
“我是卡尼基周边一带的。”
“卡尼基是哪?”渔网漫游挠挠头,尴尬地笑了笑,“是我孤陋寡闻了,确实没听过这么个地方。”
“哦,好吧……”椰宝有些失落。“这样的话……
“喂,你就准备把我一直搁在地上趴着跟我讲话吗?”椰宝说。她突然想到,原来陆马也可以这么耐雨淋。
“哦对对对,呃,”她四处看看,“那你想坐哪呢?寒舟没什么温暖又湿润的地方……”
“我是说,放我回去。”
“什么?!”渔网漫游很是诧异。“可是……”她欲言又止,最终没说出什么。她转头看了看白银餐叉。白银餐叉就像没听见似的,沉浸在风雨中,心无旁骛地驶向来时的方向。但是从他转过来的耳朵来看,他肯定是一直有在听的。
“唉,你要执意要走的话,那……”渔网漫游又回头看了一样他,他和刚才完全一样,接着眼睛看着椰宝的下方,叹了口气,说:“好吧,那你走吧,我们这其实也不好照顾你。”她又侧眼看她丈夫。
“你走吧,我帮你一把,要吗?”
她把椰宝沿着防护墙滚上去。“姐们你可真重。”她说。扑通一声,水里溅起了高高的水花,溅了她满脸,只不过她早就已经湿透了。
椰宝脸朝上。她在下沉的时候,还能听到船上的渐弱会话声:“没事儿,至少这次不是徒劳而归。那边还有一朵蝴蝶鱼呢,正新鲜还在跳……”
慢慢地,世界又趋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