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巢外的蜡烛

第十六章 归家

第 16 章
1 年前
自打回到平等镇里后,虫茧的病情便愈发严重了。
秋去冬来,虫茧已经被肺炎折磨得异常的虚弱,她知道只要自己的心病没好,她的肺炎便永远也痊愈不了——摆在她面前的是自己仅剩的时日了。
由于虫茧严重的病情,夜翔不允许她下地劳动了,每次出发都是她一匹马去田垌。虫茧很想跟着去劳动,因为虚度时日只会让她感觉自己又返回到作为寄生虫的那种时光里,可她的请求还是被夜翔拒绝了。
二季稻收过之后,雪花在秋季扫除前便纷至沓来,这意味着冬天的正式到来,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的早。可不是吗,日暮月上旬就要看见雪花飘飞了。
在这样寒冷的时日里,虫茧执意要去一趟祠堂,说是要了却自己最后的心愿,那就是祭拜一下自己的家。就像春天来的时候一样,她也同样带上了两根蜡烛。
去祠堂的山洞要走一段台阶,按往常来说,轻轻松松地走完这段台阶不成问题。可如今,台阶上堆满了积雪,寒风在山间呼啸着飞来飞去,空中飘飞的雪花已经完全把这个世界盖住了。台阶旁的青草早就在秋天的时候便完全枯萎掉了,留下了光秃秃的石块来在冬日里承受寒冷和风雪。
夜翔望着虫茧吃力地在台阶上迈步,她几次三番想去搀扶虫茧都被虫茧拒绝了。虫茧走得很慢很慢,除却夜翔唯一能陪伴她的活动着的东西就剩歇斯底里的寒风了,等到她用她颤抖的四蹄艰难地走完了这段台阶的时候,仿佛已经走过了一个世纪了。
待到进入山洞里头,飞雪已经飘不进来了,可寒冷的空气还要在她俩身上再肆虐一阵子,即便进入更深处,刺骨的寒冷也丝毫不减。
虫茧跪在祠堂摆蜡烛的台阶前,从口袋里摸出两根蜡烛,亮起独角,一道蓝光闪过,蜡烛没被点着,虫茧试着再亮起独角,蜡烛依旧毫无变化。
“我来吧。”夜翔从口袋里掏出火柴。
“不……算了……咳咳咳……还是……还是我……自己来……”虫茧有气无力地回答,她现在的身子可相当虚弱。
天气太冷了,虫茧用魔法划过很多次火花,都不能将这两根小小的蜡烛点燃,而冷空气继续在山洞口鱼贯而入,整个祠堂寂静得只听得到见风在外边的吼叫声。
不知道过了多少分钟,在虫茧的持续努力下,蜡烛终于被点着了。
她小心呵护着蹄中的蜡烛,像是呵护着世间极为珍贵的物件,颤抖着双蹄,轻轻地把它们放在滴满石蜡的台阶上。
做完这一切,虫茧犹如卸去了千钧重担,靠在洞壁上重重地喘着气,密密麻麻的汗珠布满了她的太阳穴和额头。
烛火羸弱的光芒在洞壁上闪烁跳跃着,始终照不亮整一个山洞,忽明忽暗的,好像一点点惊扰和空气的流动就能让它们彻底熄灭掉。
虫茧望着烛光,她想到了过往的时光,她想到了逝去的朋友,她想到了远在天边的虫巢,她似乎又觉得这些什么都不重要了,世间万物一切都不重要了,小马和幻形灵不存在了,山野不存在了,土地不存在了,就连祠堂都不存在了,世界里万籁俱寂,寂静得只徒留了灰暗阴沉的天空游荡在头顶——它真是如此高远,如此空灵,如此触不可及,它有着从未有过的安宁,冬日里的一切喧嚣和哀嚎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虫茧以前从没有觉得天空这样寂静过,这样广阔过,什么东西都不复存在了,真如同是一切东西的归宿一般。
不,天空也远去了,徒留着孤寂看守着空无一物的世界。
……
夜翔终于下定决心离开平等镇,回到她的家里去了。她的弟弟写过信来,告诉她,他在话剧团里找了一个专职表演飞行的演员,他也算是实现自己要成为飞行员的梦想了——是在他不擅长飞行的前提下。
挺好的,挺好的,大家都有归宿呢,她也最好回去随便找个什么工作干着,反正不与农业有关就成。在回去之前,夜翔还得完成她答应虫茧的一件事,那就是带她回家。带她回家可不容易啊,夜翔哪里知道虫巢在哪呢?而虫茧只是告诉她从平等镇出发一直往西北方向飞就成。
好吧,就这么办。夜翔带上虫茧,带上夜翔她要带走的鞍包,出发了。
为了不迷路,夜翔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一条直线飞着,过了整整一个多小时,一座立在荒地当中的孤零零的高塔便出现在地平线上。毫无疑问,那就是虫茧口中的虫巢了。
“我说,到家了!”
夜翔朝着天空大喊着,把一个小袋子从鞍包的夹缝中拿出来,她打开袋子,任凭骨灰撒满这片屹立着高塔的荒地。
几个幻形灵护卫从下边飞上来想制止夜翔,可夜翔已经做完这一切了,她一转身,一振翅,便把幻形灵们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远处的雪山静静地伫立着,翅膀底下是飞快掠过的无垠雪林。夜翔突然想起,去年虫茧是在冬天回家的,今年她也是在冬天回家的,只是这一次她可以不必再离开家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