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天派走了，走了有四天了，连封信也没有，虫茧倒是相信他应该到家了。
乐天派走了五天之后，隔壁镇上的邮差继续过来送报。虫茧告诉他，镇长助理先生已经走了，不必再继续送报了。不过，在无聊的时候看看乐天派订的报纸也好。
虫茧翻开报纸，上面的头条便是“列车事故，死亡一马”。有点意思，看看，嗯，嗯？事故居然发生在隔壁镇？等等，五天前的晚上？虫茧莫名其妙地开始感到脊背一阵发凉，她瞪着眼睛，细细地盯着报纸上的每一个字，直到报纸告诉了她死者的身份——
平等镇居民，乐天派。
不！不可能！不是，咋可能呢？虫茧激动得剧烈咳嗽起来。怎么会是乐天派？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好再细细地看了一遍头版的内容，上面的字还是没有发生改变。
虫茧顿时慌了神，抓着报纸急忙冲回家去，拦住夜翔，把它展现在夜翔眼前。此时夜翔正准备出发去田垌，她用翅膀一把将报纸超了过来。夜翔细细看着报纸上的头版，猛烈的震惊在她身体里激荡，她的瞳孔渐渐失神放大。
“乐……乐天……派？”夜翔满脸不可置信，“这咋会是他呢？”
“咳咳咳……是他吗？”虫茧不确定地再问一次。
“我……我真……真的没想到他会出这样的事。”夜翔缓缓将报纸放在餐桌上。
“我也没想到，他赶个火车，会被火车碾死在铁轨上。”
“唉……”夜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背着一麻袋的薯块出去了。
虫茧摇了摇头，也跟着出去了——她们都是同一个组的了，这些组内的农活也只有她俩能做了。
在施过肥料的土地上，虫茧将每块薯块整齐地放入土壤里，一边放一边想着乐天派的事。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乐天派离开平等镇的身影，那是在黑夜中飞奔的乐天派，那是归家迫切的乐天派，这一匹小马，为了回家，什么都顾不上了，那些现实生活的一切琐事都被他抛诸脑后了，只是为了能回家。
虫茧十分理解乐天派的情感，她也一样，曾经为了想回家，什么可以不管不顾，只是为了见一见虫巢。对呀！一座房子、一片荒地，一些自己司空见惯的物件，就是一块小小的地方，却是能把小马的心折磨得死去活来了。归家的情感一开始异常会有那么一阵子异常的强烈，就像洪水猛兽，势不可挡，把小马的心理防线冲垮。只是，在那之后，归家之情便会渐渐退却了，它们会隐藏在心底里，慢慢积蓄着所有的情感，直到触景生情的时候，又再次爆发。
虫茧是永远也回不了家了，她只好给自己找了第二个家，那就是平等镇。可是，她在平等镇的朋友就剩夜翔一个了，平等镇带给她家的那种感觉是越来越稀薄了，就好像夏日清晨要被太阳拂去的雾一样，开始在她心里褪去了。
我的家，到底在哪？
虫巢。
她的脑子不假思索地答道。确实是虫巢，无可辩驳，那是她唯一的家。可她接下来该咋办？该何去何从？
她不知道，虫茧感到自己像是被掷进了那名为“迷茫”的无底深渊里，在那里，她找不到未来的方向，或者说，她连未来在哪都不知道。
虫茧从土地里抬起她的脑袋，出神地望着远山，可远山也同样静静地看着她，无法告诉她该怎么办。虫茧把眼神移到夜翔身上来，而这位蔚蓝色的天马佝偻着背，吃力地弯着四蹄，用翅膀把薯块放入土壤中，再用翅膀把土壤往中央堆集，给薯块铺上一层薄薄的土壤。
虫茧不知道夜翔因乐天派的死而受到的心理打击有多深，这匹天马一整个上午都没有讲话，只是一个劲地埋头干活。她当然希望这匹天马只是在认真干活，而不是跟她一样满脑子琢磨别的事情。可虫茧知道，这些只是表象罢了，夜翔跟乐天派认识的时间要比她长得多，她的心脏更可能被这件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剜了一刀。
经过一个上午的劳累，夜翔告诉虫茧，该回家休息了。
现在没有集体了，全都在搞单干，一时间反而不适应了。虫茧试着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脑袋，可惜越是驱赶它们就越是顽固。
“队长，你去看看吧，有小马吵起来了！”一匹小马惊慌失措地跑到夜翔面前。
“我不是队长了，没有生产队了。”夜翔面无表情地答道。
“夜翔同志，你还是去看看吧，看在你是元老的份上，劝劝他们吧。”那匹小马恳求道。
夜翔没有接话，默默地点头。
小马吵架的地方是在河基上，那些围观的小马挤在这个小小的河基上，当然半个月之前这里的河基还没有这么小。
“咋回事？”夜翔过来挤入马群中央，大声质问道。
“他把田基往我这推过来了！”
“是你先推的！”
“放屁！你推在先！”
……
两匹小马在歪歪扭扭的田基上争执不休。虫茧突然想起，在虫巢里她从来不会过问也不会关心底下幻形灵们的生活，似乎只有她不关注，虫巢便从来不会爆发争端。合作社也极少有争吵，反正都是集体化的，没有私马田，又何来争吵呢？
夜翔沉默不语地盯着争执的双方，盯着他俩不断吐着脏话的嘴唇，盯着他俩狰狞而扭曲的脸。最后，他俩似乎是吵得累坏了，都怔怔地看着前生产队长，看她怎么评判谁对谁错。
夜翔也同样盯着这两匹小马的眼睛，然后淡淡地说道：“要不你们先拜拜这条河吧，让河做出公正的评判，反正是河水滋润了土地，生出庄稼来。”
这两匹小马一听，还真转身面向河流，跪倒在地，不停地磕头，嘴里还喃喃着什么“我的土地”和“我的稻谷”之类的话。
看着这俩的孬样，夜翔则是满脸怒容，飞身上去直接给每马背后来一蹄子，将他俩踢翻在土地上。
“你俩就是杂碎，就是瘪犊子玩意！”如雷霆般的愤怒从夜翔身体里不断爆发出来，“你俩比兔子他爹都精！”
看着要将站起来的二马，夜翔直接指着他们骂道：“您二位别起来，别起来了，啊。好让别马踢你俩屁股。要不是合作社没了，咱都犯不上在这看你俩嚷嚷！占点时运就得寸进尺，还想要抢田垌，还说什么我的不够种！有马死了都不得安宁，我呸！全农民的废物！”
说完，夜翔转身推开马群，头也不回便走出了田垌，留下还在地上发呆的二马。
虫茧望着离去的天马，心里很痛——她倒不是担心那些争田基的小马，而是熟悉的小马不再出现在眼前，换言之现在的平等镇已经不是去年的平等镇了。她摇头晃脑地走在田垄上，又一次试着把心中的不快抛诸脑后，拼命地想着别的东西——今天该干点什么呢？去找卫生员换药吧，反正这药吃了这么久都没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流逝，平等镇却不似虫巢，它越来越陌生了。不再有以往的集体农业了，不再有从前的互助组了，不再有以前的计划种植了，甚至连小马都没有多少熟悉的面孔了，锅碗瓢盆的敲击就如同来自大城市的车水马龙的喧闹，不再有以往的亲切感。什么都不复存在了，那些房屋的墙壁、小镇中央的大路、田垌外周的栅栏，愈来愈像围城一样让虫茧感到窒息，她好不容易才对这个小马的小镇产生的归属感，业已荡然无存了。
平等镇越来越不是她心中的平等镇了，虫茧常常只有在干活或发呆的时候会想起死马和出走的马。他们又像从前那般聚在一块，聚在一块问她过得还好吗。过得好吗？她也不知道，她与这个世界的联系除却夜翔之外似乎就仅剩通缉令上的黑色甲壳的虫后了。除此之外，她的病情倒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严重了，卫生员告诉她是肺炎。她越是郁郁寡欢，肺炎就来得越汹涌，有时就连半夜都会惊醒，然后咳嗽不止。这是做噩梦了，她又梦见虫巢了，醒来时满房间的黑暗像寒冷一样不断侵蚀着她的躯体，她觉得无助、孤独，同时又有巨大的石头堆积在自己的胸口。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她倒讲不出来，她只是发觉自己竟然是这样苟且地活着，是这样的一匹废虫，是这样的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整个外部世界都在抛弃着她，她也在抛弃着整个世界。这决不是无独有偶，她这样想到，那些旧日时代的部下不也这样吗？像舌骨，他被虫巢和小马国夹在了中间，进退不得，于是死了。大部分幻形灵都有这样的倾向，他们无外乎的唯一结局便是告别这个对他们而言早已死亡的世界。
可现在，就是这样的一个问题，也是之前她苦思冥想的一个问题，赤裸裸地摆在了她面前——何去何从。
她当然不能死，她一想起自己那离去的朋友们，她就觉得自己太亏欠他们了。不论是他们的相遇，还是他们的救命之恩；不论是他们的陪伴，还是他们的推心置腹。总结起来也就一句话，做她的朋友，他们对得起。反过来问，她对得起他们吗？
……
日高月初，早稻收成的时候。
不同于以往，这个时间对平等镇的居民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时间。上个月月末，老天不怎么给面子，在水稻收成的时期连着下了好几天的倾盆大雨，烂场雨让田垌上来不及收成的小麦发芽、霉变，就连水稻也没有逃过这样的灾难，田里的稻谷部分出现了倒伏和穗发芽的情况。
以往几年在这个时间段不会出现这样反常的降雨，似乎只有更久远的历史才有过，就算出现降雨，合作社里也能迅速安排马员进行抢收。不过，现在没有了合作社，镇子里头没办法组织大规模抢收工作，而三个月前解散合作社的时候机械农具又被出售掉了，要么是镇上比较有财力的小马（这些小马曾在镇上做过行政和管理类的工作）买下了，要么是隔壁镇子买去了，而平等镇剩下的小马又无足够的钱租用机械农具，他们只能马工抢收，而这种靠马工的抢收速度根本没法跟老天爷赛跑，最终导致的结果还是稻田、油菜花田和麦田——主要是麦田——的大规模减产。
随着减产潮的到来，镇上许多小马不得不迎来破产，他们背负着买种子的欠款，便不得不将田地转让给镇子上比较有财力的小马，然后逃离了平等镇，逃进大城市里去打工维持生计和还债。平等镇的马口减少了，这是在经历过星光离去后所引发的第一次马口减少后的第二次马口减少。还有一些小马，他们的家庭被平等镇所“禁锢”着，没法逃离，只能在转让田地之后向拥有较多田地又自己打理不过来的小马出卖自己的劳动力。
平等镇在合作社解散之后再一次完成了土地集中。虽然由于天灾引发了农作物的减产，不过在镇上的小马破产后进行的土地集中和融资手段，反而让那几家有财力的小马和镇府的收入翻了一番，将这些数据平均到平等镇现存的居民头上，再跟星光时代居民的收入比一比，也可以算是没有减产了。
至于夜翔，因为她种的是番薯，这个作物受雨天的影响没有小麦那么大，她还犯不上到破产的地步。同时，由于她之前做过生产队长，跟隔壁镇子打过交道，番薯还能卖出去而用不着全屯在家里。而镇子上别的没有种植经济作物的小马就不像她这般好运了，他们的作物没能卖出去而只能全部堆积着等着发霉，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一个结果——入不敷出的收入和即将到来的破产。
虫茧觉得，这些小马将要陷入一种如同旧日里在饿死边缘上疯狂的幻形灵的处境。
那又能如何呢？自己在旧日的虫巢里，也是将这些疯狂求生的幻形灵置之不顾的，漠视他们除却战斗之外的一切诉求，那时的自己总是单纯地幻想着只要战斗，不停地战斗，永恒地战斗，直到小马国彻底屈服，就能解决一切问题了。
这些小马，已经没有别马能帮他们了。
虫茧夜翔的家里翻出了几张唱片，令马惋惜的是没有唱片机。她多么希望能再现那场田垌上的歌社，多么希望大家再一起聚一聚，一起唱一唱歌，可惜这个想法永远是空中楼阁了。
如果，如果有什么办法，能让她的内心好受些、安心些，那就是付出自己的一份力，满足一下她朋友的遗愿了。
虫茧想起来，之前自己回家的时候，他们叫自己一路写信回来呢。由于自己回不了家，现在是不可能写信去描绘虫巢了，不过自己倒是可以回自己虚造出来的家——马哈顿，同时那也是乐天派的家，自己去一趟马哈顿，也算是替乐天派回去一趟了吧。
替他们回家，回自己虚造的家，算是完成自己曾经的誓言了，虫茧想到。
这个想法自出现便一直牢牢地居住在她的脑子里，让她一直在想，白天想，晚上想，天天想，无时无刻不在想。她这个念头越是想就越是根深蒂固，就愈发地折磨她的内心。
虫茧终于受不了了，找了个时间同夜翔谈了谈自己的想法。
“你又梦见死马了？”夜翔问。
“对，又梦见了！我常常琢磨着，要不要去给他们烧根蜡烛，要不要烧点什么东西过去。我也常常问，他们在那边过得好吗。”虫茧一本正经地跟夜翔说道，“我想还他们的马情。”
夜翔冷不丁地笑了一下：“死马的事用不着活马关心。吃番薯吧。”
“你猜猜他们在梦里跟我说了什么？”
“说了啥？”夜翔放下翅膀中的番薯，故作疑惑和好奇地问。
“咳咳咳……他们说，他们不舍得我们。可是，你不知道，他们……咳咳咳……还跟我说了，他们还跟我说了，他们知道，我们不舍得他们。”虫茧因为过于激动而剧烈咳嗽着。
“悠着点，吃番薯吧。”夜翔换回了她原先的漫不经心的样子。
“咳咳咳……你别不在意。”虫茧有些发怒，“你要听我讲，我可……咳咳咳……是虫巢的前任女王，我的话还是有分量的！”
“对，殿下，哦，不，陛下，你的话很有分量，有分量到你之前不会用这个东西来压我。”
“我知道，你对乐天派的死耿耿于怀，你别装作看不见，我啥都知道！”虫茧大声说道。
夜翔沉默无言地吃着番薯。
“听着，我没在说别的啥虚的，我只是想还债，你懂么，还债！还他们的债！”
“种番薯的钱也不是你出的，你还个啥子哦。”
“你！王八盖子的！叫夜翔的！你别在这跟我打哈哈！”虫茧怒吼道，随后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哦，这个啊，魂兮归来——”夜翔拖着极长的声调。
“你妈巴羔子！去你的魂兮归来！去你的牛鬼蛇神！我……咳咳咳……我说的，说的，是我们的同志，说的是我们的兄弟。你……咳咳咳……你去祠堂，看看，看一眼！”虫茧气得直跺蹄子，她猛然转身冲到窗边，打开窗，指着外边说，“你去看看，想想他们，再想想你的话，对得起他们吗！”
夜翔抬头，看见了虫茧眼里闪着光的泪花，然后低下头去，随后是一阵沉默。
“你说我是虫巢女王，行！”虫茧往自己脸上直抽了几个耳光，“我没脸，我没脸承认我是前女王。我不该用这种虚无缥缈的玩意来同你上压力，丹尼斯和乐天派的死，还有双钻的出走不是你的错，我不会全赖你身上的。”
眼见着夜翔毫无反应，虫茧大踏步冲到夜翔背后，冲着她的耳朵讲：“可你想想，你想要啥，你想要从他们身上得到啥？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我回不去虫巢了，我在平等镇也待不下去了。我哪都去不了，我就想要一个答案，我得要知道我能去哪。”
“我也不知道我要啥。”夜翔终于轻声道出了一句。
虫茧见状，直接跪了下来，泪流满面，她恳求道：“算我求求你了，以前的我心高气傲，从没求过别马。现在，算我求你，求你，还债吧，成不成？你不去，只会让我心里更加难受，我就越像个死马。”
夜翔转过身，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虫茧，泪水从她的双眼涌出，在蔚蓝色的脸上留下细细的泪痕。
……
次日，虫茧同夜翔出现在了隔壁镇的火车站上。
夜翔倒是只穿了件短袖，而虫茧则穿了件外套——即便是日高月，可肺炎将她折磨得太虚弱了，她也只好穿了件外套。
在夜翔的强烈要求下，虫茧来到隔壁镇之后换回了自己原本的样貌。虫茧一开始还很担忧自己会不会被警察直接拿下，而夜翔则把报纸展示给她看，告诉她说，通缉令上的虫后同蜕变之后的虫后样貌相差这么大，不会有小马认出她来的，更何况这趟“回家”的旅行意义重大，她应该用他们认识的那个原生的样子来送送他们。
她确实不用担心，幻形灵已经大规模蜕变了，她走在街上，小马们只是会看一眼，都不会有什么多余的怀疑，只是单纯的觉得这只幻形灵样子挺独特。毕竟小马们印象里的邪茧女王，还是个无恶不作的战犯，不可能蜕变呢。
不过，虫茧倒是在上路前疯狂吐槽夜翔那跟旧日星光一样的发型，希望她也能来点改变。夜翔对此的回答是——不忘初心。见夜翔这么讲，虫茧她也跟着弄了个一样的发型。
在登上火车前，夜翔在隔壁镇里找了熟马借了个相机。
要乘坐火车去马哈顿，必须要经过全国的交通枢纽——中心城，虫茧来中心城来过很多次了，唯有这一次，她的不必戴上她的面具。虫茧第一次感觉到，卸去伪装也是如此的轻松惬意，她多么希望以后也能多体会体会这种别开生面的舒适感。
当火车绕过连绵不断的山脉后，宏伟的城堡便映入眼前，整座城市和城墙都如同众星拱月般环绕着这建于山峰腰上的高耸入云的奇迹，这座城堡像一位天空之上的造物主般凝视着从山里来的来客，圣洁、肃穆、庄严，这是太阳君主的城堡。一出隧道就能把这一恢弘壮阔的景象收揽无遗，虫茧忍不住感慨：
“这是世界末日吗？”
火车在站台旁稳稳停下后，虫茧便下了车，夜翔不解，也跟着下了车。
“你不是要去马哈顿吗？咋在中心城就下火车了？”
虫茧用蹄子从衣服中掏出票来：“你看看吧，我买的就是到中心城的票，我想先在这儿看看，距我从那场世纪婚礼退场的时候算起，已经过去很久了。”
“那你不去马哈顿了？”
“去，当然去。只是我想先看看你们小马国的首都，以前我从来不会这样逛的。”
夜翔点点头，跟在虫茧后边，走入到这座古老的城市。
这座城市四处可见雕梁画栋的房屋，一股贵族的气息迎面扑来。夜翔对这些贵族风格的东西不感兴趣，只好问虫茧这座城市给她留下了什么回忆。
回忆？肯定是有的。
“看见城堡里靠近东南方的那座塔了吗？漂亮吗？”
“当然是好看的，可我欣赏不来。”夜翔答道。
“当然漂亮，我以前很喜欢它，因为从这个位置可以鸟瞰整个中心城，可以随时了解到每一条街的动向，可惜小马的城防司令部不设在那。”
“你的审美确实清奇。”夜翔打趣道。
虫茧咳嗽了一阵，继续讲道：“这座城市和我来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无非就是防护罩没了。”
“现在幻形灵威胁不存在了，当然用不上这玩意。”
虫茧带着天马在小巷子里穿梭，感受着巷子里浓郁的古朴气息。
“你来过中心城吗？”虫茧问。
“没来过，不过这种小巷确实不错。”
“我来过中心城，很多次。我印象最深刻还是最后一次来的那功夫，也正是皇家婚礼举行的那次。我还记得，我在那场婚礼里面假扮韵律公主。”
“咋失败了的？”
“对，最后失败了。”虫茧边说着，边走到一座小小的废弃喷泉旁，在边沿上躺了下来，“你可以说是暮光闪闪发现了我的身份导致入侵行动失败的。不过，我后来离开虫巢的时候便想明白了，即便那会暮光闪闪没有发现我的身份，幻形灵依旧是失败的。即便我们成功占领中心城，小马国各地的贵族和军事行政官长便会起兵进攻我们，虫巢就这么一小撮虫口，最后一定会迎来全面的失败的。”
“那阵咋就不会这么想呢？”
“你要懂得啥叫狗急跳墙，我们都是要准备成为饿死鬼的了，要时刻准备灭亡的一帮家伙了，就跟去年那些钻石狗匪帮一样，啥疯狂的行动我们都能做得出来。我们的计划很简单，就是我潜伏进去，把中心城的伪装攻破，然后放我们的军队入城，虫巢就是这样发疯般地进攻中心城的。”
夜翔觉得挺有意思，忍不住吐槽：“你们心是真的大。”
“对，很多细节我们都打理过了，可同样也有很多细节我们置之不理，就像如何击败塞拉斯蒂亚公主这事上，我们就没怎么计划过。”
“可那会的塞拉斯蒂亚还是战败了。”
“我当时不怎么慌，整个虫子都陷入了一种癫狂的状态，能不能同时战胜塞拉斯蒂亚和露娜，我压根就没多想。反正那会伪装一被揭穿，我就直接发动进攻了。当太阳君主直直地倒在我的魔法之下时，我内心其实不比你们小马镇定多少，我也一样很震惊。”
“月之公主呢？”
“你别问了，我也不知道她当时在哪。那会胜利就是来得这么突然。”虫茧继续讲道，“后来，暮光闪闪和她的朋友们就跑到街道上跟我的幻形灵士兵打起来了。据我的属下报告说，她们一行马战斗力还是相当强悍的。当然，我的士兵都分散在中心城的各处去收集爱意去了，街道和房屋将各分队隔绝开来，相当容易将他们各个击破。”
“要是你们成建制冲锋呢？她们指不定就顶不住了。”夜翔说道。
“你别提了，这种行为对军队的组织度和调度要求相当之高。可你要知道，我的士兵，他们得先是幻形灵，然后才是士兵，所以他们最主要的任务是收集爱意而不是战斗，大家都聚在一块作战了谁还去收集食物。”
“哈，要是这么干，说不定你们就会败得更快了。”夜翔笑呵呵地回了一句。
“后来你也应该能从报纸上了解，我们被韵律和她的丈夫所发动的巨型魔法给轰出了中心城。在那次入侵行动失败之后，我就在虫巢里使劲琢磨，老是想着怎么复仇，老是想着怎么把以前失去的东西拿回来，于是就有了第二次入侵计划。托星光熠熠的福，我们的第二次入侵计划失败了。”
“但是幻形灵起码解决了困扰了他们一千年之久的难题。”
“话可以这么说，可是他们却要变得跟小马一样吃实质上的食物了。像植物一样的光合作用是不存在的，我是说幻形灵。”
“新生总好过灭亡。幻形灵也能用他们的双蹄进行劳动、改造这个世界，这是件好事。并且你也蜕变了，你跟我们的报纸上宣传的形象已经完全大相径庭，不论是外表还是内在。”
“是……是么？”虫茧似乎有点儿惊讶，“我倒是不这么想。”
“你当然不知道。换作以前，你想想你会在平等镇上干些什么？要是我面前还是那个虫后，你现在还能在这儿平和地跟我散步吗？”夜翔反问。
“呃……话是这么说，只是……呃……好吧，你是对的。”虫茧有些羞赧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夜翔。
“你看，这就是我说的。”
“我很少这么想，特别是在我特别希望切割过去的情况下，我越是想逃离过去，它们就会越是不停地来折磨我。可惜，我永远也摆脱不了它们，我害怕摆在我面前的是唯一的一个选择，过去的时光也将在这个答案里边终结。”
“你能用相机拍下这地方吗？”虫茧迅速转移了话题。
夜翔点点头，从鞍包里掏出相机，对着巷子里头这座废弃的喷泉来了一张照片。
……
告别小马国的首都，虫茧买的票将她们带至乐天派的家——马哈顿。
从火车里走出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林立高楼，各式各样的大厦像蝗群一样延伸至天际。
“这里，就是大都市了么？”虫茧从没见过这样壮阔的滨海城市，好奇地四处观望。
夜翔也像个初来乍到的乡巴佬一样到处眺望：“我也很少来这样的城市。”
虫茧在车水马龙的街边闲庭信步，说实在的，大城市漂亮是漂亮，可惜就小马太多，她不喜欢这样拥挤的感觉——当然以前还严重依赖着爱意存活的时候她不会这样想。
乐天派就在这个大城市里生活着，如果一切按正常的小马生涯发展，他可能会去做话剧团或马戏团的管理马员，可是他心甘情愿被星光熠熠忽悠，来到边陲从无到有建立一个不一样的小镇。
挺好的一马，可惜，离开了。
虫茧想起来，乐天派跟她讲过的，他父亲死于霞飞路剧场的装修。虫茧不知道乐天派的家在哪，便一路问路问到了乐天派口中的剧场。
路马告诉虫茧，这个剧院将近二十年前的时候就倒闭，就是因为出了重大的装修事故，有十多名工马因此死亡或残疾，而现在这里继续荒废着。
虫茧走进剧院，里面的墙壁锈迹斑斑，整个演出的舞台被一根倒塌的承重柱一分为二，柱子下边的舞台似乎有灼烧过的痕迹，观众席上的座位很老旧，穹顶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熏黑了。
“他的父亲，就长眠于此吧。他母亲很可怜，丈夫没了，如今儿子也没了。”虫茧哀伤地惋惜道。
“这里太荒凉了，太冷清了。”夜翔从鞍包里掏出相机，“我们也算是替他看一看他的父亲吧。”
“我刚来平等镇的那会，我还想着咋欺骗你们然后把你们的爱意吸干。我来平等镇后跟你们交上朋友，因为还没有感到饥饿，便从未实施过。后来，就这样蜕变了。”
夜翔露出令马温暖的笑容，打趣道：“你说过你回平等镇后是咱们的力量救活你的。”
“不，那可不是吸食爱意。”虫茧出口否认。
二马对着剧院的外貌来了一张照片后，便离开了这座城市。
……
本来虫茧打算起身返回平等镇的，可夜翔执意要去小马镇看望一位朋友，据说以前跟她关系也不错的。
小马镇，这个虫茧在属下汇报的情报中听见过很多次的小镇，居然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与她相会。小马镇上的小马们都居住在一座座看上去温馨得不得了的小屋里，一切都显得那么阳光明媚。小镇的边上有一座用水晶雕刻出来的城堡，整个城堡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迷马的光彩，如梦似幻，这让虫茧直呼巧夺天工（她不知道这玩意是谐律精华建成的）。
夜翔一路上问着路来到了一座糕点店面前，她来到展示柜面前，敲了敲玻璃。
“来了来了！”屋子里头传出一道欢快的声音，随后走出来一匹粉色的独角兽。
“糖蓓儿，好久不见。”夜翔露出浅浅的微笑。
“啊？夜……夜翔？是你？后边这位？”糖蓓儿露出满脸惊讶。
“汉斯，你叫我汉斯就成。”虫茧也礼貌地答道。
糖蓓儿满脸的惊讶迅速转为欢喜，她打开店门，伸出欢迎的蹄势，连忙说道：“快进来，快进来。”
“我们真是阔别了好久。”夜翔一坐下来就跟糖蓓儿聊起天，“上次你什么也不讲就走了，搞得我们以为你恨透了平等镇呢。”
“哪里哪里，我怎么会恨平等镇呢？我在那里工作过的。只是我也有我自己的梦想，我想追求它，我不太愿意被困在……困住那样的地方。”
“做甜点？哈，不愧是双钻口中全天下最好的糕点师。在平等镇这个地方，呃……呃……它还没有规划出……规划出……给你做糕点的地方来，因为这不是刚需。”夜翔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着。
“不是你们的错，星光熠熠一离开平等镇，我就跟着离开了。这绝不是你们的错。”糖蓓儿连忙讲道，“话说，你怎么到小马镇来了？而且你的这位朋友……”
“来看看你，好久没见面罢了。这位幻形灵……额……”夜翔刚想解释，便被虫茧打断了。
“虫巢解放了，无聊来小马国的边境上旅游，顺便认识的。”
“哦，哦，这样啊。平等镇现在怎么样了？”糖蓓儿问。
“呃……呃……平等镇一切照常运行。你知道的，我们一直都在努力实现星光熠熠的理念呢。”
“我对星光熠熠和她的什么平等不感冒。你们还留在平等镇里做着本职工作吗？”
“呃……对……对头……还……还干着原来的活。”
“你不去寻求你的梦想吗？”糖蓓儿用蹄子指了指夜翔的可爱标志。
夜翔禁不住从衣服里抽出翅膀挠了挠脊背——这问题让她感到有些难堪，不过她还是礼貌地笑着：“也不尽然。梦想这种玩意……唉……哄小孩子玩的，无所谓的啦，对我来讲可有可无吧。”
听到这儿，虫茧心里感到一阵难受。
“嗯，我倒不这么想，你看，我已经实现我的梦想了，就是成为一名优秀的糕点师，镇上的小马们都很喜欢我的糕点呢。我觉得，有个梦想，活着才有意义。”
“呃……哈哈哈……确实，很对。”夜翔尴尬地咧了咧嘴。
糖蓓儿并没有把夜翔的话放心上，她继续问道：“双钻他们呢？他们不来吗？”
这么一句话瞬间让夜翔的心咯噔一跳，她徐徐地回答道：“他们……他们都还有得忙的呢，哪里挤得出时间陪我来呢？哈哈哈，所以就我和她来了。”
虫茧听着夜翔的回答，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拉扯着，痛楚在她心里荡漾着，像流水一样向着全身流去。她抢过了话，来了一句：“我们一天奔波下来，累坏了，有马芬的没？”
糖蓓儿露出歉意的微笑：“不好意思，现在是下午，马芬卖完了。你们要不要试一试……”
“有松饼的没？”虫茧继续追问道。
“没了，不过……”
虫茧没有理会糖蓓儿，将她打断：
“有窝窝头的没？”
“有炖粉条的没？”
“有稀豆粉的没？”
“有苹果派的没？”
“有乐天派的没？”
“有双钻的没？”
“有丹尼斯的没？”
“有……”
未等虫茧讲完，夜翔径直一个起身，用尽平生力气将她推了出去，留下一脸茫然的糖蓓儿在屋子里。
二马走到街上，夜翔怒吼道：“你想干嘛！”
虫茧看着她那啜着泪花的眼睛，泪水也从虫后的眼里涌出。
“我没想干嘛。我只是不想听你讲这些，我受得够了。”
夜翔哀叹一口气，转过头去沉默不语。
虫茧静静地走在了大街上，夜翔默默地跟着，直到他们踱步来到了镇河上的一座小桥上。
“这座桥，很漂亮。”虫茧打破了沉默。
夜翔不解：“我觉得它蛮普通的。”
“不，不是像中心城那样的漂亮。我是说，这座桥，给我的印象很像是从虫巢里边出来的，很有感觉。”虫茧边说着，边把蹄子搭在栏杆上。
夜翔打量来打量去，也不觉得这座桥跟虫巢有任何相像。
虫茧看着河水从桥底下缓缓地流淌，说道：“我是真的怀念我的家。可惜再也回不去了。”说完，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夜翔只得用蹄子轻轻摩挲她的脊背，试着让她好受些。
良久，虫茧才停止了咳嗽，她带着沙哑的声音，继续讲道：“是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但是，虫巢解放了，其实不是好事吗？”虫茧似乎是在反问自己。
夜翔搭话：“这没错，虫巢总要向前进的，你不能妄想它还在那种黑暗的时代里继续苟延残喘。只不过我们平等镇有点儿反直觉。我从来不知道平等镇同虫巢只是隔了一大片原始森林，它们是这么近，又这么远，一个在前进，一个在倒退。”
“事物总是要发展的，不断有新事物新生，又不断有旧事物灭亡。我是旧时代的遗虫了，我是跟不上时代的那种家伙了。”
“跟不上？你不是蜕变了么？”
虫茧苦涩地笑着摇了摇头：“不对，也不对。我是很怕死的，我还没有想着要死。可是我的心已经死了，我信着的和我依赖着的全没了。你也一样，跟我没什么两样。你看看糖蓓儿，她多高兴。她理解不了的，对我们这样的家伙而言，有个信着的东西，是不知道活得有多舒服。”
“是什么都没有，没有了啊。可你又有什么力气把它们争取过来呢？没了的终究是没了的，找不回来的。我也是毫无办法的。”
“不，还有一种解决方案，有，或者没有，总之，看你咋样了。”虫茧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
虫茧现在懊悔莫及，她真是痛恨自己为什么现在才发觉自己已经完全被虫巢困住了，她痛恨自己直到现在才知道舌骨讲了什么。一千年太久了，久得足够幻形灵们发展到不再是小马寄生虫的地步了，虫巢的文化、习俗、氛围、语言、制度、虫际关系……总之虫巢的一切都像一条锁链一样套在了虫茧脖颈上，叫她挣脱不得，而正是那些她日思夜想、魂牵梦绕的东西，叫她永远也不能融入小马的社会。她过往经历和习惯的一切，都业已化作一间牢笼将她困住，并掷入水中——一点一点地要将她淹死。
这些东西，这些永世不能摆脱的东西，都化作了一浪又一浪无形的波涛，无时无刻不向她袭来。而小马们管这些枷锁，叫作——乡愁。
可她意识到了又能怎样呢？她已无力改变一切了，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没有改变的可能了，她知道，答案自始至终都摆在她面前，可她现在才发现——她的结局已然注定。
“拍个照吧。拍一下这座桥。”虫茧从无垠的思绪中回到这残破不堪的现实当中来。
“写信写这座小桥吗？”夜翔拍完照，问道。
“写，回到平等镇写。我是不怕写什么的，反正是我回家的信。写完了，就烧过去吧。”
夜翔感觉到眼前的幻形灵散发着无穷的衰败感——以前就开始有了，只是现在异常强烈——她从虫茧身上察觉到无尽的哀伤，感觉到一种天塌下来的无力感。可她又能帮她的朋友做些什么有用的呢？她也同样感觉到生活上和精神上的痛楚，也是那样的无力和绝望。
“蛮好的，蛮好的。”夜翔只好这样安慰自己道。
告别这座友谊公主居住的小镇，她们便踏上了归途，回到他们的绝望世界当中。
乐天派走了五天之后，隔壁镇上的邮差继续过来送报。虫茧告诉他，镇长助理先生已经走了，不必再继续送报了。不过，在无聊的时候看看乐天派订的报纸也好。
虫茧翻开报纸，上面的头条便是“列车事故，死亡一马”。有点意思，看看，嗯，嗯？事故居然发生在隔壁镇？等等，五天前的晚上？虫茧莫名其妙地开始感到脊背一阵发凉，她瞪着眼睛，细细地盯着报纸上的每一个字，直到报纸告诉了她死者的身份——
平等镇居民，乐天派。
不！不可能！不是，咋可能呢？虫茧激动得剧烈咳嗽起来。怎么会是乐天派？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好再细细地看了一遍头版的内容，上面的字还是没有发生改变。
虫茧顿时慌了神，抓着报纸急忙冲回家去，拦住夜翔，把它展现在夜翔眼前。此时夜翔正准备出发去田垌，她用翅膀一把将报纸超了过来。夜翔细细看着报纸上的头版，猛烈的震惊在她身体里激荡，她的瞳孔渐渐失神放大。
“乐……乐天……派？”夜翔满脸不可置信，“这咋会是他呢？”
“咳咳咳……是他吗？”虫茧不确定地再问一次。
“我……我真……真的没想到他会出这样的事。”夜翔缓缓将报纸放在餐桌上。
“我也没想到，他赶个火车，会被火车碾死在铁轨上。”
“唉……”夜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背着一麻袋的薯块出去了。
虫茧摇了摇头，也跟着出去了——她们都是同一个组的了，这些组内的农活也只有她俩能做了。
在施过肥料的土地上，虫茧将每块薯块整齐地放入土壤里，一边放一边想着乐天派的事。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乐天派离开平等镇的身影，那是在黑夜中飞奔的乐天派，那是归家迫切的乐天派，这一匹小马，为了回家，什么都顾不上了，那些现实生活的一切琐事都被他抛诸脑后了，只是为了能回家。
虫茧十分理解乐天派的情感，她也一样，曾经为了想回家，什么可以不管不顾，只是为了见一见虫巢。对呀！一座房子、一片荒地，一些自己司空见惯的物件，就是一块小小的地方，却是能把小马的心折磨得死去活来了。归家的情感一开始异常会有那么一阵子异常的强烈，就像洪水猛兽，势不可挡，把小马的心理防线冲垮。只是，在那之后，归家之情便会渐渐退却了，它们会隐藏在心底里，慢慢积蓄着所有的情感，直到触景生情的时候，又再次爆发。
虫茧是永远也回不了家了，她只好给自己找了第二个家，那就是平等镇。可是，她在平等镇的朋友就剩夜翔一个了，平等镇带给她家的那种感觉是越来越稀薄了，就好像夏日清晨要被太阳拂去的雾一样，开始在她心里褪去了。
我的家，到底在哪？
虫巢。
她的脑子不假思索地答道。确实是虫巢，无可辩驳，那是她唯一的家。可她接下来该咋办？该何去何从？
她不知道，虫茧感到自己像是被掷进了那名为“迷茫”的无底深渊里，在那里，她找不到未来的方向，或者说，她连未来在哪都不知道。
虫茧从土地里抬起她的脑袋，出神地望着远山，可远山也同样静静地看着她，无法告诉她该怎么办。虫茧把眼神移到夜翔身上来，而这位蔚蓝色的天马佝偻着背，吃力地弯着四蹄，用翅膀把薯块放入土壤中，再用翅膀把土壤往中央堆集，给薯块铺上一层薄薄的土壤。
虫茧不知道夜翔因乐天派的死而受到的心理打击有多深，这匹天马一整个上午都没有讲话，只是一个劲地埋头干活。她当然希望这匹天马只是在认真干活，而不是跟她一样满脑子琢磨别的事情。可虫茧知道，这些只是表象罢了，夜翔跟乐天派认识的时间要比她长得多，她的心脏更可能被这件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剜了一刀。
经过一个上午的劳累，夜翔告诉虫茧，该回家休息了。
现在没有集体了，全都在搞单干，一时间反而不适应了。虫茧试着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脑袋，可惜越是驱赶它们就越是顽固。
“队长，你去看看吧，有小马吵起来了！”一匹小马惊慌失措地跑到夜翔面前。
“我不是队长了，没有生产队了。”夜翔面无表情地答道。
“夜翔同志，你还是去看看吧，看在你是元老的份上，劝劝他们吧。”那匹小马恳求道。
夜翔没有接话，默默地点头。
小马吵架的地方是在河基上，那些围观的小马挤在这个小小的河基上，当然半个月之前这里的河基还没有这么小。
“咋回事？”夜翔过来挤入马群中央，大声质问道。
“他把田基往我这推过来了！”
“是你先推的！”
“放屁！你推在先！”
……
两匹小马在歪歪扭扭的田基上争执不休。虫茧突然想起，在虫巢里她从来不会过问也不会关心底下幻形灵们的生活，似乎只有她不关注，虫巢便从来不会爆发争端。合作社也极少有争吵，反正都是集体化的，没有私马田，又何来争吵呢？
夜翔沉默不语地盯着争执的双方，盯着他俩不断吐着脏话的嘴唇，盯着他俩狰狞而扭曲的脸。最后，他俩似乎是吵得累坏了，都怔怔地看着前生产队长，看她怎么评判谁对谁错。
夜翔也同样盯着这两匹小马的眼睛，然后淡淡地说道：“要不你们先拜拜这条河吧，让河做出公正的评判，反正是河水滋润了土地，生出庄稼来。”
这两匹小马一听，还真转身面向河流，跪倒在地，不停地磕头，嘴里还喃喃着什么“我的土地”和“我的稻谷”之类的话。
看着这俩的孬样，夜翔则是满脸怒容，飞身上去直接给每马背后来一蹄子，将他俩踢翻在土地上。
“你俩就是杂碎，就是瘪犊子玩意！”如雷霆般的愤怒从夜翔身体里不断爆发出来，“你俩比兔子他爹都精！”
看着要将站起来的二马，夜翔直接指着他们骂道：“您二位别起来，别起来了，啊。好让别马踢你俩屁股。要不是合作社没了，咱都犯不上在这看你俩嚷嚷！占点时运就得寸进尺，还想要抢田垌，还说什么我的不够种！有马死了都不得安宁，我呸！全农民的废物！”
说完，夜翔转身推开马群，头也不回便走出了田垌，留下还在地上发呆的二马。
虫茧望着离去的天马，心里很痛——她倒不是担心那些争田基的小马，而是熟悉的小马不再出现在眼前，换言之现在的平等镇已经不是去年的平等镇了。她摇头晃脑地走在田垄上，又一次试着把心中的不快抛诸脑后，拼命地想着别的东西——今天该干点什么呢？去找卫生员换药吧，反正这药吃了这么久都没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流逝，平等镇却不似虫巢，它越来越陌生了。不再有以往的集体农业了，不再有从前的互助组了，不再有以前的计划种植了，甚至连小马都没有多少熟悉的面孔了，锅碗瓢盆的敲击就如同来自大城市的车水马龙的喧闹，不再有以往的亲切感。什么都不复存在了，那些房屋的墙壁、小镇中央的大路、田垌外周的栅栏，愈来愈像围城一样让虫茧感到窒息，她好不容易才对这个小马的小镇产生的归属感，业已荡然无存了。
平等镇越来越不是她心中的平等镇了，虫茧常常只有在干活或发呆的时候会想起死马和出走的马。他们又像从前那般聚在一块，聚在一块问她过得还好吗。过得好吗？她也不知道，她与这个世界的联系除却夜翔之外似乎就仅剩通缉令上的黑色甲壳的虫后了。除此之外，她的病情倒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严重了，卫生员告诉她是肺炎。她越是郁郁寡欢，肺炎就来得越汹涌，有时就连半夜都会惊醒，然后咳嗽不止。这是做噩梦了，她又梦见虫巢了，醒来时满房间的黑暗像寒冷一样不断侵蚀着她的躯体，她觉得无助、孤独，同时又有巨大的石头堆积在自己的胸口。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她倒讲不出来，她只是发觉自己竟然是这样苟且地活着，是这样的一匹废虫，是这样的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整个外部世界都在抛弃着她，她也在抛弃着整个世界。这决不是无独有偶，她这样想到，那些旧日时代的部下不也这样吗？像舌骨，他被虫巢和小马国夹在了中间，进退不得，于是死了。大部分幻形灵都有这样的倾向，他们无外乎的唯一结局便是告别这个对他们而言早已死亡的世界。
可现在，就是这样的一个问题，也是之前她苦思冥想的一个问题，赤裸裸地摆在了她面前——何去何从。
她当然不能死，她一想起自己那离去的朋友们，她就觉得自己太亏欠他们了。不论是他们的相遇，还是他们的救命之恩；不论是他们的陪伴，还是他们的推心置腹。总结起来也就一句话，做她的朋友，他们对得起。反过来问，她对得起他们吗？
……
日高月初，早稻收成的时候。
不同于以往，这个时间对平等镇的居民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时间。上个月月末，老天不怎么给面子，在水稻收成的时期连着下了好几天的倾盆大雨，烂场雨让田垌上来不及收成的小麦发芽、霉变，就连水稻也没有逃过这样的灾难，田里的稻谷部分出现了倒伏和穗发芽的情况。
以往几年在这个时间段不会出现这样反常的降雨，似乎只有更久远的历史才有过，就算出现降雨，合作社里也能迅速安排马员进行抢收。不过，现在没有了合作社，镇子里头没办法组织大规模抢收工作，而三个月前解散合作社的时候机械农具又被出售掉了，要么是镇上比较有财力的小马（这些小马曾在镇上做过行政和管理类的工作）买下了，要么是隔壁镇子买去了，而平等镇剩下的小马又无足够的钱租用机械农具，他们只能马工抢收，而这种靠马工的抢收速度根本没法跟老天爷赛跑，最终导致的结果还是稻田、油菜花田和麦田——主要是麦田——的大规模减产。
随着减产潮的到来，镇上许多小马不得不迎来破产，他们背负着买种子的欠款，便不得不将田地转让给镇子上比较有财力的小马，然后逃离了平等镇，逃进大城市里去打工维持生计和还债。平等镇的马口减少了，这是在经历过星光离去后所引发的第一次马口减少后的第二次马口减少。还有一些小马，他们的家庭被平等镇所“禁锢”着，没法逃离，只能在转让田地之后向拥有较多田地又自己打理不过来的小马出卖自己的劳动力。
平等镇在合作社解散之后再一次完成了土地集中。虽然由于天灾引发了农作物的减产，不过在镇上的小马破产后进行的土地集中和融资手段，反而让那几家有财力的小马和镇府的收入翻了一番，将这些数据平均到平等镇现存的居民头上，再跟星光时代居民的收入比一比，也可以算是没有减产了。
至于夜翔，因为她种的是番薯，这个作物受雨天的影响没有小麦那么大，她还犯不上到破产的地步。同时，由于她之前做过生产队长，跟隔壁镇子打过交道，番薯还能卖出去而用不着全屯在家里。而镇子上别的没有种植经济作物的小马就不像她这般好运了，他们的作物没能卖出去而只能全部堆积着等着发霉，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一个结果——入不敷出的收入和即将到来的破产。
虫茧觉得，这些小马将要陷入一种如同旧日里在饿死边缘上疯狂的幻形灵的处境。
那又能如何呢？自己在旧日的虫巢里，也是将这些疯狂求生的幻形灵置之不顾的，漠视他们除却战斗之外的一切诉求，那时的自己总是单纯地幻想着只要战斗，不停地战斗，永恒地战斗，直到小马国彻底屈服，就能解决一切问题了。
这些小马，已经没有别马能帮他们了。
虫茧夜翔的家里翻出了几张唱片，令马惋惜的是没有唱片机。她多么希望能再现那场田垌上的歌社，多么希望大家再一起聚一聚，一起唱一唱歌，可惜这个想法永远是空中楼阁了。
如果，如果有什么办法，能让她的内心好受些、安心些，那就是付出自己的一份力，满足一下她朋友的遗愿了。
虫茧想起来，之前自己回家的时候，他们叫自己一路写信回来呢。由于自己回不了家，现在是不可能写信去描绘虫巢了，不过自己倒是可以回自己虚造出来的家——马哈顿，同时那也是乐天派的家，自己去一趟马哈顿，也算是替乐天派回去一趟了吧。
替他们回家，回自己虚造的家，算是完成自己曾经的誓言了，虫茧想到。
这个想法自出现便一直牢牢地居住在她的脑子里，让她一直在想，白天想，晚上想，天天想，无时无刻不在想。她这个念头越是想就越是根深蒂固，就愈发地折磨她的内心。
虫茧终于受不了了，找了个时间同夜翔谈了谈自己的想法。
“你又梦见死马了？”夜翔问。
“对，又梦见了！我常常琢磨着，要不要去给他们烧根蜡烛，要不要烧点什么东西过去。我也常常问，他们在那边过得好吗。”虫茧一本正经地跟夜翔说道，“我想还他们的马情。”
夜翔冷不丁地笑了一下：“死马的事用不着活马关心。吃番薯吧。”
“你猜猜他们在梦里跟我说了什么？”
“说了啥？”夜翔放下翅膀中的番薯，故作疑惑和好奇地问。
“咳咳咳……他们说，他们不舍得我们。可是，你不知道，他们……咳咳咳……还跟我说了，他们还跟我说了，他们知道，我们不舍得他们。”虫茧因为过于激动而剧烈咳嗽着。
“悠着点，吃番薯吧。”夜翔换回了她原先的漫不经心的样子。
“咳咳咳……你别不在意。”虫茧有些发怒，“你要听我讲，我可……咳咳咳……是虫巢的前任女王，我的话还是有分量的！”
“对，殿下，哦，不，陛下，你的话很有分量，有分量到你之前不会用这个东西来压我。”
“我知道，你对乐天派的死耿耿于怀，你别装作看不见，我啥都知道！”虫茧大声说道。
夜翔沉默无言地吃着番薯。
“听着，我没在说别的啥虚的，我只是想还债，你懂么，还债！还他们的债！”
“种番薯的钱也不是你出的，你还个啥子哦。”
“你！王八盖子的！叫夜翔的！你别在这跟我打哈哈！”虫茧怒吼道，随后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哦，这个啊，魂兮归来——”夜翔拖着极长的声调。
“你妈巴羔子！去你的魂兮归来！去你的牛鬼蛇神！我……咳咳咳……我说的，说的，是我们的同志，说的是我们的兄弟。你……咳咳咳……你去祠堂，看看，看一眼！”虫茧气得直跺蹄子，她猛然转身冲到窗边，打开窗，指着外边说，“你去看看，想想他们，再想想你的话，对得起他们吗！”
夜翔抬头，看见了虫茧眼里闪着光的泪花，然后低下头去，随后是一阵沉默。
“你说我是虫巢女王，行！”虫茧往自己脸上直抽了几个耳光，“我没脸，我没脸承认我是前女王。我不该用这种虚无缥缈的玩意来同你上压力，丹尼斯和乐天派的死，还有双钻的出走不是你的错，我不会全赖你身上的。”
眼见着夜翔毫无反应，虫茧大踏步冲到夜翔背后，冲着她的耳朵讲：“可你想想，你想要啥，你想要从他们身上得到啥？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我回不去虫巢了，我在平等镇也待不下去了。我哪都去不了，我就想要一个答案，我得要知道我能去哪。”
“我也不知道我要啥。”夜翔终于轻声道出了一句。
虫茧见状，直接跪了下来，泪流满面，她恳求道：“算我求求你了，以前的我心高气傲，从没求过别马。现在，算我求你，求你，还债吧，成不成？你不去，只会让我心里更加难受，我就越像个死马。”
夜翔转过身，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虫茧，泪水从她的双眼涌出，在蔚蓝色的脸上留下细细的泪痕。
……
次日，虫茧同夜翔出现在了隔壁镇的火车站上。
夜翔倒是只穿了件短袖，而虫茧则穿了件外套——即便是日高月，可肺炎将她折磨得太虚弱了，她也只好穿了件外套。
在夜翔的强烈要求下，虫茧来到隔壁镇之后换回了自己原本的样貌。虫茧一开始还很担忧自己会不会被警察直接拿下，而夜翔则把报纸展示给她看，告诉她说，通缉令上的虫后同蜕变之后的虫后样貌相差这么大，不会有小马认出她来的，更何况这趟“回家”的旅行意义重大，她应该用他们认识的那个原生的样子来送送他们。
她确实不用担心，幻形灵已经大规模蜕变了，她走在街上，小马们只是会看一眼，都不会有什么多余的怀疑，只是单纯的觉得这只幻形灵样子挺独特。毕竟小马们印象里的邪茧女王，还是个无恶不作的战犯，不可能蜕变呢。
不过，虫茧倒是在上路前疯狂吐槽夜翔那跟旧日星光一样的发型，希望她也能来点改变。夜翔对此的回答是——不忘初心。见夜翔这么讲，虫茧她也跟着弄了个一样的发型。
在登上火车前，夜翔在隔壁镇里找了熟马借了个相机。
要乘坐火车去马哈顿，必须要经过全国的交通枢纽——中心城，虫茧来中心城来过很多次了，唯有这一次，她的不必戴上她的面具。虫茧第一次感觉到，卸去伪装也是如此的轻松惬意，她多么希望以后也能多体会体会这种别开生面的舒适感。
当火车绕过连绵不断的山脉后，宏伟的城堡便映入眼前，整座城市和城墙都如同众星拱月般环绕着这建于山峰腰上的高耸入云的奇迹，这座城堡像一位天空之上的造物主般凝视着从山里来的来客，圣洁、肃穆、庄严，这是太阳君主的城堡。一出隧道就能把这一恢弘壮阔的景象收揽无遗，虫茧忍不住感慨：
“这是世界末日吗？”
火车在站台旁稳稳停下后，虫茧便下了车，夜翔不解，也跟着下了车。
“你不是要去马哈顿吗？咋在中心城就下火车了？”
虫茧用蹄子从衣服中掏出票来：“你看看吧，我买的就是到中心城的票，我想先在这儿看看，距我从那场世纪婚礼退场的时候算起，已经过去很久了。”
“那你不去马哈顿了？”
“去，当然去。只是我想先看看你们小马国的首都，以前我从来不会这样逛的。”
夜翔点点头，跟在虫茧后边，走入到这座古老的城市。
这座城市四处可见雕梁画栋的房屋，一股贵族的气息迎面扑来。夜翔对这些贵族风格的东西不感兴趣，只好问虫茧这座城市给她留下了什么回忆。
回忆？肯定是有的。
“看见城堡里靠近东南方的那座塔了吗？漂亮吗？”
“当然是好看的，可我欣赏不来。”夜翔答道。
“当然漂亮，我以前很喜欢它，因为从这个位置可以鸟瞰整个中心城，可以随时了解到每一条街的动向，可惜小马的城防司令部不设在那。”
“你的审美确实清奇。”夜翔打趣道。
虫茧咳嗽了一阵，继续讲道：“这座城市和我来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无非就是防护罩没了。”
“现在幻形灵威胁不存在了，当然用不上这玩意。”
虫茧带着天马在小巷子里穿梭，感受着巷子里浓郁的古朴气息。
“你来过中心城吗？”虫茧问。
“没来过，不过这种小巷确实不错。”
“我来过中心城，很多次。我印象最深刻还是最后一次来的那功夫，也正是皇家婚礼举行的那次。我还记得，我在那场婚礼里面假扮韵律公主。”
“咋失败了的？”
“对，最后失败了。”虫茧边说着，边走到一座小小的废弃喷泉旁，在边沿上躺了下来，“你可以说是暮光闪闪发现了我的身份导致入侵行动失败的。不过，我后来离开虫巢的时候便想明白了，即便那会暮光闪闪没有发现我的身份，幻形灵依旧是失败的。即便我们成功占领中心城，小马国各地的贵族和军事行政官长便会起兵进攻我们，虫巢就这么一小撮虫口，最后一定会迎来全面的失败的。”
“那阵咋就不会这么想呢？”
“你要懂得啥叫狗急跳墙，我们都是要准备成为饿死鬼的了，要时刻准备灭亡的一帮家伙了，就跟去年那些钻石狗匪帮一样，啥疯狂的行动我们都能做得出来。我们的计划很简单，就是我潜伏进去，把中心城的伪装攻破，然后放我们的军队入城，虫巢就是这样发疯般地进攻中心城的。”
夜翔觉得挺有意思，忍不住吐槽：“你们心是真的大。”
“对，很多细节我们都打理过了，可同样也有很多细节我们置之不理，就像如何击败塞拉斯蒂亚公主这事上，我们就没怎么计划过。”
“可那会的塞拉斯蒂亚还是战败了。”
“我当时不怎么慌，整个虫子都陷入了一种癫狂的状态，能不能同时战胜塞拉斯蒂亚和露娜，我压根就没多想。反正那会伪装一被揭穿，我就直接发动进攻了。当太阳君主直直地倒在我的魔法之下时，我内心其实不比你们小马镇定多少，我也一样很震惊。”
“月之公主呢？”
“你别问了，我也不知道她当时在哪。那会胜利就是来得这么突然。”虫茧继续讲道，“后来，暮光闪闪和她的朋友们就跑到街道上跟我的幻形灵士兵打起来了。据我的属下报告说，她们一行马战斗力还是相当强悍的。当然，我的士兵都分散在中心城的各处去收集爱意去了，街道和房屋将各分队隔绝开来，相当容易将他们各个击破。”
“要是你们成建制冲锋呢？她们指不定就顶不住了。”夜翔说道。
“你别提了，这种行为对军队的组织度和调度要求相当之高。可你要知道，我的士兵，他们得先是幻形灵，然后才是士兵，所以他们最主要的任务是收集爱意而不是战斗，大家都聚在一块作战了谁还去收集食物。”
“哈，要是这么干，说不定你们就会败得更快了。”夜翔笑呵呵地回了一句。
“后来你也应该能从报纸上了解，我们被韵律和她的丈夫所发动的巨型魔法给轰出了中心城。在那次入侵行动失败之后，我就在虫巢里使劲琢磨，老是想着怎么复仇，老是想着怎么把以前失去的东西拿回来，于是就有了第二次入侵计划。托星光熠熠的福，我们的第二次入侵计划失败了。”
“但是幻形灵起码解决了困扰了他们一千年之久的难题。”
“话可以这么说，可是他们却要变得跟小马一样吃实质上的食物了。像植物一样的光合作用是不存在的，我是说幻形灵。”
“新生总好过灭亡。幻形灵也能用他们的双蹄进行劳动、改造这个世界，这是件好事。并且你也蜕变了，你跟我们的报纸上宣传的形象已经完全大相径庭，不论是外表还是内在。”
“是……是么？”虫茧似乎有点儿惊讶，“我倒是不这么想。”
“你当然不知道。换作以前，你想想你会在平等镇上干些什么？要是我面前还是那个虫后，你现在还能在这儿平和地跟我散步吗？”夜翔反问。
“呃……话是这么说，只是……呃……好吧，你是对的。”虫茧有些羞赧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夜翔。
“你看，这就是我说的。”
“我很少这么想，特别是在我特别希望切割过去的情况下，我越是想逃离过去，它们就会越是不停地来折磨我。可惜，我永远也摆脱不了它们，我害怕摆在我面前的是唯一的一个选择，过去的时光也将在这个答案里边终结。”
“你能用相机拍下这地方吗？”虫茧迅速转移了话题。
夜翔点点头，从鞍包里掏出相机，对着巷子里头这座废弃的喷泉来了一张照片。
……
告别小马国的首都，虫茧买的票将她们带至乐天派的家——马哈顿。
从火车里走出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林立高楼，各式各样的大厦像蝗群一样延伸至天际。
“这里，就是大都市了么？”虫茧从没见过这样壮阔的滨海城市，好奇地四处观望。
夜翔也像个初来乍到的乡巴佬一样到处眺望：“我也很少来这样的城市。”
虫茧在车水马龙的街边闲庭信步，说实在的，大城市漂亮是漂亮，可惜就小马太多，她不喜欢这样拥挤的感觉——当然以前还严重依赖着爱意存活的时候她不会这样想。
乐天派就在这个大城市里生活着，如果一切按正常的小马生涯发展，他可能会去做话剧团或马戏团的管理马员，可是他心甘情愿被星光熠熠忽悠，来到边陲从无到有建立一个不一样的小镇。
挺好的一马，可惜，离开了。
虫茧想起来，乐天派跟她讲过的，他父亲死于霞飞路剧场的装修。虫茧不知道乐天派的家在哪，便一路问路问到了乐天派口中的剧场。
路马告诉虫茧，这个剧院将近二十年前的时候就倒闭，就是因为出了重大的装修事故，有十多名工马因此死亡或残疾，而现在这里继续荒废着。
虫茧走进剧院，里面的墙壁锈迹斑斑，整个演出的舞台被一根倒塌的承重柱一分为二，柱子下边的舞台似乎有灼烧过的痕迹，观众席上的座位很老旧，穹顶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熏黑了。
“他的父亲，就长眠于此吧。他母亲很可怜，丈夫没了，如今儿子也没了。”虫茧哀伤地惋惜道。
“这里太荒凉了，太冷清了。”夜翔从鞍包里掏出相机，“我们也算是替他看一看他的父亲吧。”
“我刚来平等镇的那会，我还想着咋欺骗你们然后把你们的爱意吸干。我来平等镇后跟你们交上朋友，因为还没有感到饥饿，便从未实施过。后来，就这样蜕变了。”
夜翔露出令马温暖的笑容，打趣道：“你说过你回平等镇后是咱们的力量救活你的。”
“不，那可不是吸食爱意。”虫茧出口否认。
二马对着剧院的外貌来了一张照片后，便离开了这座城市。
……
本来虫茧打算起身返回平等镇的，可夜翔执意要去小马镇看望一位朋友，据说以前跟她关系也不错的。
小马镇，这个虫茧在属下汇报的情报中听见过很多次的小镇，居然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与她相会。小马镇上的小马们都居住在一座座看上去温馨得不得了的小屋里，一切都显得那么阳光明媚。小镇的边上有一座用水晶雕刻出来的城堡，整个城堡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迷马的光彩，如梦似幻，这让虫茧直呼巧夺天工（她不知道这玩意是谐律精华建成的）。
夜翔一路上问着路来到了一座糕点店面前，她来到展示柜面前，敲了敲玻璃。
“来了来了！”屋子里头传出一道欢快的声音，随后走出来一匹粉色的独角兽。
“糖蓓儿，好久不见。”夜翔露出浅浅的微笑。
“啊？夜……夜翔？是你？后边这位？”糖蓓儿露出满脸惊讶。
“汉斯，你叫我汉斯就成。”虫茧也礼貌地答道。
糖蓓儿满脸的惊讶迅速转为欢喜，她打开店门，伸出欢迎的蹄势，连忙说道：“快进来，快进来。”
“我们真是阔别了好久。”夜翔一坐下来就跟糖蓓儿聊起天，“上次你什么也不讲就走了，搞得我们以为你恨透了平等镇呢。”
“哪里哪里，我怎么会恨平等镇呢？我在那里工作过的。只是我也有我自己的梦想，我想追求它，我不太愿意被困在……困住那样的地方。”
“做甜点？哈，不愧是双钻口中全天下最好的糕点师。在平等镇这个地方，呃……呃……它还没有规划出……规划出……给你做糕点的地方来，因为这不是刚需。”夜翔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着。
“不是你们的错，星光熠熠一离开平等镇，我就跟着离开了。这绝不是你们的错。”糖蓓儿连忙讲道，“话说，你怎么到小马镇来了？而且你的这位朋友……”
“来看看你，好久没见面罢了。这位幻形灵……额……”夜翔刚想解释，便被虫茧打断了。
“虫巢解放了，无聊来小马国的边境上旅游，顺便认识的。”
“哦，哦，这样啊。平等镇现在怎么样了？”糖蓓儿问。
“呃……呃……平等镇一切照常运行。你知道的，我们一直都在努力实现星光熠熠的理念呢。”
“我对星光熠熠和她的什么平等不感冒。你们还留在平等镇里做着本职工作吗？”
“呃……对……对头……还……还干着原来的活。”
“你不去寻求你的梦想吗？”糖蓓儿用蹄子指了指夜翔的可爱标志。
夜翔禁不住从衣服里抽出翅膀挠了挠脊背——这问题让她感到有些难堪，不过她还是礼貌地笑着：“也不尽然。梦想这种玩意……唉……哄小孩子玩的，无所谓的啦，对我来讲可有可无吧。”
听到这儿，虫茧心里感到一阵难受。
“嗯，我倒不这么想，你看，我已经实现我的梦想了，就是成为一名优秀的糕点师，镇上的小马们都很喜欢我的糕点呢。我觉得，有个梦想，活着才有意义。”
“呃……哈哈哈……确实，很对。”夜翔尴尬地咧了咧嘴。
糖蓓儿并没有把夜翔的话放心上，她继续问道：“双钻他们呢？他们不来吗？”
这么一句话瞬间让夜翔的心咯噔一跳，她徐徐地回答道：“他们……他们都还有得忙的呢，哪里挤得出时间陪我来呢？哈哈哈，所以就我和她来了。”
虫茧听着夜翔的回答，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拉扯着，痛楚在她心里荡漾着，像流水一样向着全身流去。她抢过了话，来了一句：“我们一天奔波下来，累坏了，有马芬的没？”
糖蓓儿露出歉意的微笑：“不好意思，现在是下午，马芬卖完了。你们要不要试一试……”
“有松饼的没？”虫茧继续追问道。
“没了，不过……”
虫茧没有理会糖蓓儿，将她打断：
“有窝窝头的没？”
“有炖粉条的没？”
“有稀豆粉的没？”
“有苹果派的没？”
“有乐天派的没？”
“有双钻的没？”
“有丹尼斯的没？”
“有……”
未等虫茧讲完，夜翔径直一个起身，用尽平生力气将她推了出去，留下一脸茫然的糖蓓儿在屋子里。
二马走到街上，夜翔怒吼道：“你想干嘛！”
虫茧看着她那啜着泪花的眼睛，泪水也从虫后的眼里涌出。
“我没想干嘛。我只是不想听你讲这些，我受得够了。”
夜翔哀叹一口气，转过头去沉默不语。
虫茧静静地走在了大街上，夜翔默默地跟着，直到他们踱步来到了镇河上的一座小桥上。
“这座桥，很漂亮。”虫茧打破了沉默。
夜翔不解：“我觉得它蛮普通的。”
“不，不是像中心城那样的漂亮。我是说，这座桥，给我的印象很像是从虫巢里边出来的，很有感觉。”虫茧边说着，边把蹄子搭在栏杆上。
夜翔打量来打量去，也不觉得这座桥跟虫巢有任何相像。
虫茧看着河水从桥底下缓缓地流淌，说道：“我是真的怀念我的家。可惜再也回不去了。”说完，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夜翔只得用蹄子轻轻摩挲她的脊背，试着让她好受些。
良久，虫茧才停止了咳嗽，她带着沙哑的声音，继续讲道：“是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但是，虫巢解放了，其实不是好事吗？”虫茧似乎是在反问自己。
夜翔搭话：“这没错，虫巢总要向前进的，你不能妄想它还在那种黑暗的时代里继续苟延残喘。只不过我们平等镇有点儿反直觉。我从来不知道平等镇同虫巢只是隔了一大片原始森林，它们是这么近，又这么远，一个在前进，一个在倒退。”
“事物总是要发展的，不断有新事物新生，又不断有旧事物灭亡。我是旧时代的遗虫了，我是跟不上时代的那种家伙了。”
“跟不上？你不是蜕变了么？”
虫茧苦涩地笑着摇了摇头：“不对，也不对。我是很怕死的，我还没有想着要死。可是我的心已经死了，我信着的和我依赖着的全没了。你也一样，跟我没什么两样。你看看糖蓓儿，她多高兴。她理解不了的，对我们这样的家伙而言，有个信着的东西，是不知道活得有多舒服。”
“是什么都没有，没有了啊。可你又有什么力气把它们争取过来呢？没了的终究是没了的，找不回来的。我也是毫无办法的。”
“不，还有一种解决方案，有，或者没有，总之，看你咋样了。”虫茧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
虫茧现在懊悔莫及，她真是痛恨自己为什么现在才发觉自己已经完全被虫巢困住了，她痛恨自己直到现在才知道舌骨讲了什么。一千年太久了，久得足够幻形灵们发展到不再是小马寄生虫的地步了，虫巢的文化、习俗、氛围、语言、制度、虫际关系……总之虫巢的一切都像一条锁链一样套在了虫茧脖颈上，叫她挣脱不得，而正是那些她日思夜想、魂牵梦绕的东西，叫她永远也不能融入小马的社会。她过往经历和习惯的一切，都业已化作一间牢笼将她困住，并掷入水中——一点一点地要将她淹死。
这些东西，这些永世不能摆脱的东西，都化作了一浪又一浪无形的波涛，无时无刻不向她袭来。而小马们管这些枷锁，叫作——乡愁。
可她意识到了又能怎样呢？她已无力改变一切了，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没有改变的可能了，她知道，答案自始至终都摆在她面前，可她现在才发现——她的结局已然注定。
“拍个照吧。拍一下这座桥。”虫茧从无垠的思绪中回到这残破不堪的现实当中来。
“写信写这座小桥吗？”夜翔拍完照，问道。
“写，回到平等镇写。我是不怕写什么的，反正是我回家的信。写完了，就烧过去吧。”
夜翔感觉到眼前的幻形灵散发着无穷的衰败感——以前就开始有了，只是现在异常强烈——她从虫茧身上察觉到无尽的哀伤，感觉到一种天塌下来的无力感。可她又能帮她的朋友做些什么有用的呢？她也同样感觉到生活上和精神上的痛楚，也是那样的无力和绝望。
“蛮好的，蛮好的。”夜翔只好这样安慰自己道。
告别这座友谊公主居住的小镇，她们便踏上了归途，回到他们的绝望世界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