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巢外的蜡烛

第十一章 归处

第 11 章
2 年前

平等镇的冬天不似别的小镇那般,她靠着山林,在日暮月到来之时最先享受到凌冽寒风的眷顾,冬天的过早到来让平等镇的生产活动在春夏秋冬的轮番往返中要争先恐后地展开、要你追我赶地结束。


因而对于平等镇而言,冬天是最能挤出时间的季节,整个冬季要从日暮月下旬一直持续到雨润月的中旬——冬至来得比别地儿早,惊蛰来得比别地儿晚。而在冬天里,只要天公作美,平等镇他们就能安排老多老多的活动在冬日的户外开展。


夜翔二十五号就踏上了回家之路,这一趟的旅途简直不要太期待——她好久没见着她的家马了,她决心要好好地陪伴在他们身边。夜翔和家马们相互交换了礼物,尽管已经不是暖炉节了,可他们依旧很尽兴。


直到了一号那天早上,正当夜翔早早起来为父母做早餐的时候,一阵门铃声打断了她的注意力。夜翔很好奇,谁会在新年一大早的来拜访,结果她开门一看,一名邮差正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他的翅膀都无力地耷拉下来。


“小姐,你的急信。”邮差将一封信交到她蹄中便径直飞走了。


“什么事这么急,暖炉节都寄信过来,让我看看是谁。”


夜翔嘟囔着,将蹄中的信翻来翻去地察看。信封上的邮戳是平等镇的隔壁镇上的邮局,鲜红色的盖章证明寄信马为了能用上最顶级的物流花了不少钱。


夜翔拆开信来,定睛一看,信纸上面只有一句话:


“汉斯快要死了。”


“哈?”夜翔双蹄颤抖着,大惊失色。


三十一号那天——


雪林里的落雪和霜冻已将虫茧渐渐覆盖住了,她浑身上下都冻得瑟瑟发抖,这对她那新生的伤口来说可极为不利,更别提她的委屈了。


“回去吧,回去吧。”虫茧在心里想着。她只不过是脑子一热就想回虫巢去罢了,老天却让她落得这么个下场,她感觉就像是被冤枉一般,饶是以前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待遇,要是能好好休息片刻就好。


就地儿躺下吧……


她心里的直觉说。


不!这里满是雪,太冷了,她要是躺下来,就得直接见阎王爷去了。还是回去平等镇去吧,回去心里说不定好受些。虫茧内心仅剩的理智终于提醒了她,可接下来便有了一个天大的难题了。


平等镇往哪走?


她与虫巢有魔法联系倒能找到虫巢方向,可平等镇是她当时逃离虫巢时误打误撞找着的,她哪知道原路在哪?来虫巢的时候她是兴高采烈,回去便是生死难料了。


想回去,只剩下了一个危险的办法了,那就是超视距传送。


直接传送回平等镇先不说有多遥远,这其中的风险不是她现在的状态所能承受的。这种超视距的极远距离传送饶是天角兽般的魔力也吃不消,而且她刚才在作战中耗费了大量魔力,并且在自己的身上拉下了重伤,现在她要是敢这么做,可能会直接把魔力耗光而死。


可是,不回去,她又能去哪儿呢?回虫巢吗?她还不想回那伤心之地。可她又真心渴望能找个地方休息下,叫内心的委屈一哄而散,而平等镇是唯一的去处。


白皑皑的雪已经开始下起来了,飘落的雪花盖住了整片林子,将一棵棵树染上了朦胧的白色,将坐立的虫后打上一片白蒙蒙的纱布。不能再等了,天气和她的内心在不断催促,她最终又失败了,败给了情感——她重新穿上她的白色独角兽伪装,决心不顾一切后果发动魔法。


就这样吧,哪有什么忧虑可言?


随着虫茧吃力地运作体内的魔法,耀眼的蓝色光芒在她的独角上闪着,光芒越来越大,最终将虫茧和她的行李一整个包裹起来,然后一并消失在茫茫的雪林里。


飘落的大雪慢慢覆盖了虫茧遗留下来的血花,几分钟后,雪林终于又与大自然合为一体,这里已经完全看不出有马来过的痕迹了。


传送前,她的脑海里闪过了田垌告别她的画面。


……


吃过午饭的老丹尼斯正在客厅的凳子上认认真真地看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聚精会神。


“哟,有客马来访了。”他笑呵呵地踱步到门前,打开了门。


一匹白色陆马正跪在丹尼斯的门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


“啥事这么急?”看见双钻的状态后,他内心隐约感到一点不安。


“乐天……咳咳……乐天派……找着了……咳咳咳……”


老丹尼斯见双钻在咳个不停,他心里比谁都急,皱着眉头问:“你,这,先缓缓,到底啥事?”


双钻缓了好几秒钟才说:“乐天派在田垌那找见了汉斯,他不省马事地躺那,不知道咋回事。”


“你们!啧!还不送去卫生站!”老丹尼斯急得直跺蹄子。


“我们已经送过去了,乐天派叫我来找你。”


“快去快去。”


“喂!你门还开着!”


老丹尼斯直接飞奔而出,跑出去了十来米才返回去锁门。


卫生站内——


“卫生员!卫生员!”老丹尼斯一跑进卫生站,他的声音便在整个屋子里立刻响彻起来。


他着急的样子让一名正在端药女护士还以为他也出了什么大事呢,立刻跑上前去问:“老乡,你有什么事吗?”


“咱们来找汉斯!”老丹尼斯郑重其事地讲。


“他在二号房,我正给他送药呢。你们跟我来吧。”护士说。


大家都生活在这狭小的镇内,谁和谁的关系咋样大多数马都知道的,所以女护士没有过问便直接带双钻他们去了汉斯的病房。


病房内的墙壁刷着惨白的油漆,四周的角落除却条凳、柜子和架子什么的几乎什么都不剩了——而且它们都离病床躲得远远的,仿佛这里没有任何与生气有关的东西,唯一的窗户在病床的左侧,那算得上是病房所有光线的来源了。乐天派正在病床旁坐着,床上躺着一匹白色独角兽。


等护士走后,老丹尼斯才小声地出口问乐天派发生了什么事。


“事情本来是这个样子的。我吃完午饭,还想到田垌上去散布的,结果我一去那就看到了汉斯,他躺那,不论我怎么叫都没反应,我就叫来了双钻帮我把汉斯送到卫生站里来。”乐天派脸上有些忧郁。


“他怎么了?”


“医生也不清楚,他说……可能……要救不活了。”乐天派强忍着自己的泪水,压低嗓子说道。


“为啥捏?”老丹尼斯一脸的不可置信。


乐天派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汉斯旁边,用一点点魔法探在她的躯体上。


就在乐天派的魔法一触碰到汉斯的时候,她身上与魔法触碰的地方掉落了一点白色皮毛,露出了淡黄色的皮肤,脱落的皮毛像是黑夜中的星星一般消散而去。


“这?”乐天派大吃一惊,他聚精会神地运转魔法,抓紧用魔法从这个缺口探进了汉斯的躯体。


丹尼斯和双钻急不可待地看着乐天派的表情,希望从他脸上得到些什么信息来。


过了几分钟,乐天派从病床前抬起头来,失神地望着他的两个朋友:“汉斯……汉斯体内的魔法在流失,要……要耗光了。”


“啊?这可咋办?”老丹尼斯蹲坐下来,看着病床上熟悉的小马。


“医生是匹陆马,他确实不能够了解情况。”乐天派开始呜咽起来,“可……可是……就算我知道……知道了情况,我也没法子……”


“他……他就要耗光魔法……死了。”


“真的没有办法吗?”双钻不甘心地再次问。


“我……我不知道怎么做。”乐天派吸溜了一下鼻子。


“这,这,这,这可咋办啊?这都脱……脱毛皮了,情况太烂了。”老丹尼斯语无伦次地自言自语,“我怎么……怎么才能知道咋救捏。”


他突兀地转过头去看乐天派,他的眼神就像看到塞拉斯提娅降临一般。


“乐天派,这个耗光魔法的马,是不是就像渴死的马,你给他一口水他指不定就能活过来了捏?那是上发条,也一样的喔。”老丹尼斯满脸期待地看着镇长助理,他的样子简直活像是溺水的马拼命地要抓住了救生圈一般。


镇长助理放下了蹄中的纸巾,他吸溜了下鼻子,呆呆地看着老丹尼斯,说道:“我也想,可……可要是能那样就好了。”


“唉啊,这……这可咋办啊?”老丹尼斯心有不甘地扫视着双钻和乐天派,二马见状都低下头去不敢直视棕色陆马的眼睛。


咋办?汉斯正一动不动地躺病床上,似乎世间万物都与他无关了。可是病房内还有两匹马在等着他,好像在等着他的最后一程。


“我……我求求,你们俩。”也许是忍不住了,他老马家双眼闪着银色的泪光,跪在地上,双蹄抱拳,带着些许哭腔地说,“你们二位官长,你们走吧,该干啥干啥。”


双钻和乐天派继续不声不响地低着头。


“双钻!你继续去视察镇民们干啥吧,他们指不定有好多工作要你指导呢。”


双钻继续愁眉苦脸地低着头。


老丹尼斯见双钻没反应,他又转头去看乐天派,希望天蓝色的独角兽能有些什么反应:


“助理先生,您就回家继续打理你的暖炉杉树吧,行吗?”


乐天派则用魔法飘着纸巾,擦着他的眼睛。


老丹尼斯着急地望着他俩,他拼尽全力地想让这病房的氛围回到像是正常屋子里的氛围,可那注定是徒劳的。这种缄默的环境直到双钻忧心忡忡地问才被打破:


“你说这些干哈呢?”


他知道老丹尼斯内心的彷徨,可是现在谁又不是这样呢?


老小马终于怒不可遏,他憋着泪花一反常态地怒吼道:


“这娃在这就是等死捏!”


他感觉到自己的失态,回头看向病床,汉斯继续躺那儿,一动不动的,就连毛发都没扇动过,就好像真是一尊毫无生气的蜡像。


“可惜咱的卫生没那个条件,这么些病它不会治。”老丹尼斯呜咽道。


病房里弥漫着丧气,没马回他的话,大家都沉默不语,好像说话就会吸走所有马的欢乐一般。老丹尼斯自顾自地讲:“我听说,塞拉斯提娅公主殿下能够起死回生,好些个小马,像她的妹妹也是她救活的。可咱的汉斯没那个福气,她不可能去那种地方,更不要提去……去找塞拉斯提娅公主了……”


老丹尼斯低下头,望向光洁的地板,同乐天派和双钻他们一样地发愣着,晌久,老丹尼斯抬头把眼中的泪花挤回眼里去。


“唉,唉,唉……我年轻的那功夫,到处工作过,我见着各种节日,各样的小马。我也与他们交好。”说到这,他抬头望向旁边的二马,“就像你们一样老友。可他们大部分都死了,死在路上,这,老了的送小的。我琢磨着,我就是来见老友去的命。你们……你们离我远些吧。”


乐天派抽泣着,用他那微红的眼睛望着老丹尼斯。


“他是哪儿的马?死了咱指不定也能记住他,不能叫外来的马白白填这烂镇的土。”


“马……马哈顿,我老乡。”乐天派回答了丹尼斯的话。


“我见过好多好多的小马,我真是怕我只能记住他的脸。”


“唉,不说这些狗屁话了。”老丹尼斯抹了一把眼泪,“你们在这也只是守灵。出去!出去!出去!去工作!留我一匹马,静静地,陪着娃,静静地。”


双钻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汉斯,他推着呜咽的乐天派走出了病房,独留丹尼斯在病房里唉声叹气。


“唉……唉……娃啊,你可叫我咋办捏。”


出到卫生站,双钻拉住了乐天派,他质问道:“你到底记不记得汉斯咋救你的?”


他依稀记得汉斯说他是用魔法救过乐天派的,可其中的细枝末节他又从来不讲。


“我真不知道。”乐天派带着哭腔回答。


望着乐天派,双钻也实在不忍心继续逼问下去了,乐天派他已经够伤心的了,再问下去也只是在他心口上来一刀而已。


“唉,那他也真……真的只能等死了。”双钻哀叹着走了。


乐天派独自站在原地哭泣,他的呜咽声把旁边的小马都吓走了。过了好几分钟,他才从伤心中提起所有的力气,回望着眼前的现实世界。


该干嘛就干嘛,有什么法子呢?


乐天派用魔法飘着纸巾,失魂落魄地朝家里走去,突然间,他像是灵光乍现一般,急忙跑去了阅览室的方向。


一号,夜翔的家里——


夜翔的弟弟一来到客厅就发现他的姐姐在收拾东西,他一脸疑惑地问:


“姐,你在干嘛?大早上的翻箱倒柜把爸妈吵醒可不行。”


夜翔动作没有一丝放缓,她头也不抬地回话:“回镇上,有急事。”


镇上?还能哪个镇?只能是他姐工作的平等镇了,可是一提起这镇子他就莫名地来气。


夜翔的弟弟忍不住笑了一下:“急事?一个荒山野岭的破镇子,能有什么急事让你这位生产队长马不停蹄地赶回去?”


夜翔依旧没有停下蹄中的动作,用她那极为平和的语气宣布了刚才的消息:


“我朋友不行了,我得回去帮他。”


“不行了?呵!别又是和别马争工分打架打伤了?”她的弟弟冷冷地问道。


夜翔听到她弟弟的话,终于停下了动作,眼神有些怒气地看着他:


“你这嘴也忒损,忒阴了。”


夜翔的挑衅貌似激起了她弟弟内心的愤怒,他无法容忍他姐姐老是在家马面前那么偏袒她那小镇,于是他心底里的愤怒一瞬间充满了他的大脑。


“你!你要知道,爸妈老是在我面前叨念着让你回来,他们不烦我都烦,所有我才写信叫你回家的!现在倒好,回来还没过完年你就回你那破烂不堪的小镇?”


“情况紧急,老弟。”夜翔心平气和地讲到。


“我看你就是心里没爸妈!”夜翔的退步让她的弟弟更加恼火,他愤怒地吼着,整间屋子都灌满了他的声音。


“他快死了。”


夜翔的语气平静到可怕,就好像她已经默认汉斯死了一样。


可她的弟弟不会理会这些,他怒吼着:“你的朋友而已,还比不上你的爸妈?”


“凡事得分个轻重缓急!”夜翔懒得理会她的弟弟,继续收拾她的东西。


“轻重缓急!你也好意思讲轻重缓急这个词!一个破烂小镇,你在那儿浪费了几年的青春了!快三年了!三年,明明可以去干别的!你知不知道我们爸在别马面前都不好意思讲起这事!”她的弟弟得寸进尺地吼着。


“三年的青春,还行吧。”


夜翔慢条斯理的声音更像是在给她的弟弟火上浇油:


“你从闪电天马学院毕业后就跟那个什么平等镇的镇长跑去建设什么平等镇去了!你要知道,你留在了闪电飞马队里,你指不定能取到多大的成就,咱爸指不定会有多自豪。”


提到这个学院,夜翔的弟弟微微喘着气,愤怒中流露出一点儿不甘。


“自豪?我看是他爱炫耀吧。我是有飞行天赋,可我更喜欢双蹄站在土里干活,那可令马踏实了。”


“对!没错!你把所有飞行教程和手册宁愿当二蹄书卖力都不卖你那什么六十条(注1)。它有什么可看的!”


夜翔似乎是放弃了和他争吵,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我一直都很烦你这般。是,你天赋好,天赋棒,天生就是个飞行员,在同龄马里你是无马可及,在学院里的学术考试和技能考试都能拿届第一。可是你却不喜欢飞行。我们小马的可爱标志就是我们的安身立命之本。”夜翔的弟弟声音中的怒火渐渐沉了下去,透露出无限的无奈,“可我也想做飞行员,带特技的那种。我从小天不亮就起来练习飞行,为了琢磨技巧我有时候一天甚至只睡四个小时。可不论我怎么练,都远远赶不上你啊,老姐。”


夜翔低着头,眼神躲闪着,脸色有些古怪,小声嘟囔道:“您一天睡四小时那是您的事,翅膀可没逼你。”


“你也知道,我那么努力,都没能赶上你在我那个年龄时创造的奇迹。你抬头,看看吧,外边的天空,我是真心喜欢。练习的那会,我常常在云端上眺望,感受什么叫‘会当凌绝顶, 一览众山小’(注2);我也常常在练习的时候想,八百里风和云,一翅动云雨绝。只要我的成功拿到了飞行的可爱标志,那才叫功夫不负有心马。结果怎么着?我只能落得个笔和放大镜组合起来的可爱标志。老姐,你说,这是为什么?”说到这儿,他的眼睛有些发红。


“为,为什么?”夜翔探头过去仰望她弟弟的脸庞。


她这样玩味的表情可并没有让她弟弟的神情缓下来。


“我最终认识到了。”她的弟弟突然变得异常大声,脸色坚毅地讲,“这就是我的命!我的可爱标志就是这样!它叫我跳不出去,也叫我飞不起来!命就是这样,所以我也从不再想飞行的事了,他们永永远远地与我无关了。然后我将我的天赋用在了研读哲学这功夫上。”


夜翔故作吃惊地望着他。


“你也一样。”他用他那无比坚定的眼神瞰着他的姐姐。


“这也能扯可爱标志上来?我只是救个朋友而已。”


“我求求你了,别老想你那烂镇了,行不行?”他的语气听起来可不像是“求”,反而更像是命令。


“马各有志,你败了,不去想它。可我那不是梦想,我已然有了可爱标志,那只不过是我的工作。我们其实都一样,为了等得了吃上口日日夜夜想的炖粉条子,我们都不遗余力地工作。可好多马没有啊,要是我们都吃不上饭,我们也只好骂骂自己的祖宗没给咱积阴德,而他们则是真真确确地见梦魇之月去了。等到他们都吃上好饭,不用为什么可爱标志发愁,你也能用点你学过的什么哲学去批判批判这可爱标志,然后再去参加没有名额限制的飞行俱乐部。”


“你不要在这儿高谈阔论!我最烦这样!”


“既然咱不侃侃而谈了,那讲点现实的。你要是见着死马了,死路边,你也要捏着鼻子走开。我只是帮我的朋友去避免这种情况罢了。”夜翔乐呵呵地看着他。


“你还是在说你的狐朋狗友。”她的弟弟的声音冷冷的,像寒风直钻入她肌肉。


“那是我兄弟!我在平等镇的老兄,我们一起工作的老兄!”夜翔也终于不再隐忍,让声音嘹亮起来。


现在客厅的气氛都很微妙,双方都处于一个神经绷紧的状态,可谁都没有率先发火。


夜翔知道这样对峙下去只会消耗大家无用的时间,于是她眼疾手快地继续收拾东西,而她的弟弟也始终一言未发,站在一旁带着怒气沉默地看着。


在这样缄默的氛围中,夜翔生怕收拾东西发出的声响都会引得她的弟弟暴怒。


直到她背上行李,打开屋门,她的弟弟才吼道:


“你要来真的?”


夜翔没有回话,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外。


她的弟弟愣在原地,痴痴地望着屋门,连时间过去多长他都没有察觉,直到天际边传来一声刺耳的破音,他才反应过来,直冲出到门口那,瞳孔里是云边白色的音爆云。


……


星辰月一号的上午十点多,平等镇卫生站的二号病房内——


三匹小马坐在病床旁,双眼都望向床上躺着的小马——那匹小马不仅脱落了大量毛发,而且全身各部位开始出现了不同的溃烂,要不是汉斯还有轻微的呼吸,众马说不定就以为他已经真的死掉了。卫生员都认为汉斯不可能救活的了,可三匹小马都心怀不甘地陪在汉斯的旁边,因为乐天派跟他们讲,只要夜翔回到汉斯旁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面对这种几近绝望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看看乐天派的话靠不靠谱了。


“夜翔能赶得上吗?”丹尼斯双蹄抱在胸前,话里满是忧虑。


乐天派回头看了一眼窗外,映入他眼帘的只有无边无际的阴云。说实在的,他内心一点儿也拿不准,可是他同另外两位又有什么区别呢?他们都一样的担忧着行将就木的汉斯,他们都一样的盼望着乐天派的方法奏效,他们都一样的渴望奇迹降临在这个病房里。如果非要让乐天派回答老丹尼斯的话,他也只会讲一句安慰众马的话罢了:


“一定能的。”


话音刚落,病房的门就发出被打开的嘶哑的声音,像是给这肃杀的病房带进一点不安分的因素。


“谁?”


众马翘首齐齐望去,他们的样子像是中心城里期望塞拉斯提娅公主降临的小马一般。然后病房门口就出现了他们期盼已久的熟悉身影——


那是来换吊瓶的护士。


众马们的内心立刻凉了大半截,可又没有办法,只能继续干等了。


他们看着护士熟练地换下吊瓶,又把新的吊瓶换上去,就好像在面对一台机器工作一般。


“祝你们的朋友好运吧。”护士留下了这么一句话便离开了病房。


纵使乐天派知道护士的话是无意的祝福,可他内心天真地觉得汉斯只要有了外马的祝福就能一定够恢复正常。


“呃,谢谢。”乐天派小声地讲。


双钻看了乐天派一眼,问道:“这事真的靠谱吗?”


“靠……靠谱吧,那天我就突然有了想法。我总是想,暮光闪闪公主不是写了本有关她友谊经历的书吗?我就去看,我总觉得里面的知识肯定能帮助我。里面除了讲友谊公主的友谊感受,还讲她们用友谊魔法干了些什么……”乐天派越讲到后边,他的声音就越小,几乎快要沉到地板里去再也听不见了。


是个正常马都能听出乐天派语气里的没把握,可老丹尼斯还是追问了一句,他内心抓狂般地觉得乐天派能讲出什么好法子来。


“她们会用来做啥子?”


“把无序等恶棍封印进石像里……”乐天派的声音轻到快要消失了。


“唉……”老丹尼斯重重地哀叹了一口气。他非常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尤其是昨天他就为此绝望过,而现如今乐天派又给他抛出了一个不怎么靠谱的方法,他很想接受他内心对乐天派的法子的抗拒,可他又是矛盾的——他又如此坚信着乐天派的法子是一定能救活汉斯的。


“砰!”


门被撞击所发出的巨大声响立刻惊起了在场三匹马的注意力,他们一齐朝门框望去——蔚蓝色的皮毛,白色的刘海,以及一双望着他们三匹小马如星星发亮的眼睛。这不是他们朝思暮想的大救星夜翔,还能够是谁呢?


三匹小马颤颤巍巍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他们望向门口的双眼里半是欢喜半是不可置信,好像他们真的看见了塞拉斯提娅公主亲临一般。


夜翔憋着通红的脸,双翅像是挂满铅块般地自然垂下,四蹄叉在门口的地板上喘着粗气,她的状态如同百米冲刺进来一样急需休息。三匹小马旋即赶上去对她嘘寒问暖。


站着休息了有两分钟,夜翔才收住翅膀,盯着她的老友们,语气不善地问:


“哪个王八羔子的写信不写明白点,搞得我满镇子四处问你们在哪儿。”


原本轰轰烈烈的气氛突然间变得有些尴尬,乐天派小心翼翼地答道:“呃……我写的。”


“算了,不管这些有的没的了。”夜翔摆了摆蹄子,她大步流星地冲到病床前,望着她那将近一个礼拜没有见面的室友。


这差别也太大了!她都快认不出来了。离别之前他不是还好好的吗?还能够像正常的小马一样同她握蹄,接受她的礼物,在镇的路口跟她告别呢,结果现在怎么浑身上下都脱落了大量的皮毛,不少部位还溃烂发脓了,活像是从战场上的死马堆里爬出来的模样,和之前离别的时候简直判若两马。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夜翔急不可耐地转头问身后的乐天派。


“我在田垌里看见汉斯躺着,才和双钻合力把他送卫生站里来。离去的这段时间,汉斯身上发生了什么,我……我真的不清楚。”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乐天派还畏缩了一下,似乎生怕夜翔下一秒就要来揍他一样。


夜翔当然不知道之前病房里发生过什么,她也不会去莫名其妙地拿乐天派出气。她只是好奇,汉斯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能让一切事情恶化到这地步了。不过,目前最要紧的还是救马先,夜翔把内心的疑惑压在了心底里。


“说说吧,你们有啥办法去救汉斯。”夜翔挥蹄示意他们坐下。


“汉斯现在快要耗光魔法了,这样下去他必死无疑。按理来说,消耗太多魔法的独角兽是能自己逐渐恢复魔法的,可汉斯目前应该是一下子消耗得太多了,所以就没能恢复了吧。我不精通独角兽魔法,我也更不懂得怎么传输我的魔法进去。所以我找了个方法,就是发动友谊魔法,将友谊魔法输进去指不定有效。”乐天派讲道。


夜翔并没有着急肯定,她问道:“你的法子是没法子了才这么想了吧。那好,咋发动?”


“我们是朋友,而且汉斯和我们也都是朋友,应该就能发动了。”


“助理先生,你的话听起来不仅不像是有底气的样子,而且你压根就不知道咋运用。我问你,你见过暮光闪闪她们发动友谊魔法吗?”夜翔追问道。


“没。”


这回答在夜翔的意料之中。可这就难办了,他们谁知道如何发动呢?


病房里顿时陷入了如默哀一般的死寂。


“算了,不要管了,反正横竖都得试一试。”乐天派打破了沉默。


夜翔心里还有些理智的:“问题在于,要是我们不小心石化了汉斯怎么办?我们不知道我们会把魔法导向何处。更何况我们也未必能发动起来。”


“莫要争,莫得再理了!汉斯等不了你们!”终于,老丹尼斯打破了这个僵局。


“好吧。”夜翔像是认命般地答着。


夜翔心里比谁都怕汉斯死了,她和她的弟弟大吵一架后赶回来,恨不得把所有好心情全透支在汉斯康复这件事上,她可不想落得个祸不单行。可眼下,已经没有马能想出更好的办法来了,既然如此,她只能接受这个孤注一掷的法子。


“来吧,打算怎么做?”


“你们都站这边来,站成一排,然后等我的魔法,然后……剩下的我来吧。”


乐天派示意他们站到一起,然后便发动了角上的魔法。浅玫瑰色的魔法开始环绕在众马身边,当魔法触碰到皮肤的时候,会有那么一股暖洋洋的感觉。


也就只有这么一股感觉了,他们站在这儿将近十分钟,除却那股别样的感觉外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这样做没有效果的话,那我们试一试蹄牵着蹄再试一次?”乐天派问。


他们还真就这么做了,并等待着乐天派用魔法发动他们之间的联系。而夜翔感觉他们四个蹄牵蹄连在一块,简直就像是托儿所里的幼驹,一股羞耻感涌上她的心头。


“好了吗?”夜翔问。


乐天派没有回答,他继续亮着角上的魔法,魔力再次在他们四马之间游走,可床上的汉斯毫无反应。乐天派熄灭了独角,然后又亮起,结果不出所料;熄灭、亮起、熄灭、亮起,他的独角像是坏掉的光管一样,循环往复了好几次,但结果与之前没有两样。在这种可怕的无言的静谧中,众马都盯着乐天派的独角,乐天派吸溜了一下鼻子,又不甘心地亮起他的独角。


“不用了。”


事情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夜翔终究不忍,她松开了牵着的蹄子,出声打断了他。


“呃……好像还是没奏效。”乐天派弱弱地说道。


“是没奏效。”夜翔用鼻子喷出一口气息来,“你尽力了,乐天派。放心,我不怪你。汉斯就这样了?”


众马齐刷刷地看着她,察觉到她语气的怪异。


“汉斯终于是要走喽。”夜翔故作轻松地大声说道。


“我弟弟,他读的巴鲁赫·斯宾诺莎。他以前老喜欢飞行了,现在么,倒不琢磨飞行了。”夜翔在病房里慢慢踱步,环视着房间里简洁的装饰,笑着说,“他说我来这也是无济于事,是的,对我的兄弟也是无济于事。”


她骤然转身盯着乐天派他们,将三马吓了一大跳,她不求甚解地望着他们:“真的无济于事吗?你们讲,叠点纸船总能补救点什么吧?叠多少?一整马车?不的话,那我们点蜡烛?放祠堂里?放多少合适?”


“多少?多少合适?”夜翔猛然提高了音量,“告诉我!”


众马后退了一步,眼里有点害怕,同时又担忧地看着这蔚蓝色的天马。


“你们知道飞鸽传书多快吗?呃?”见他们都没有马回答,夜翔继续发泄般地追问。可没马敢触怒她。


“天打雷劈的,那玩意都要休息的!它们时速最快才四十多英里!”夜翔咬牙切齿地讲,“我呢?没马统计过,也许飞行院校里的记录有,反正飞了两个多小时。”


“我不断变换音速和亚音速来飞行,翅膀都要被气流磨烂了。然后,怎么着?我赶回来,赶得这么辛苦,就是来送行的?”夜翔恶狠狠地质问道。


老丹尼斯出口安慰说:“娃啊,这个看着他这样,咱们心里都不好过。”


“对,对,对,我们都不好受。是!我和他在一块吃过饭,我们是一块工作的,我们一块在田垌猫过,吃饭用的都是同一口锅!我跟你讲!我不在乎什么妄想出来的友谊魔法,我在乎的是我的弟兄!”夜翔怒目切齿地吼道,“你还要懂得!他救了你的命!你别把他的命当劈柴烧!我也知道,我们心里都憋屈,我们是傻蛋,我们活得拧巴!可最重要的是,你骗了我们!骗了我们的寄托,我们一直都望着救活他,明知道不会的还在盼!还在盼!就盼他活过来!我们都信那虚无缥缈的东西,可那也不是路边的牛粪!我们没有公主们那么赫赫扬扬的身份,也没有公主们那么至高无上的法力,而你信她们!我们有我们的寄托,你有你的寄托!可你不能拿我们的寄托去当牛粪淋地!”夜翔怒火中烧,可语气里饱含的又是那么满满的绝望。


乐天派知道她在骂谁,他心里和夜翔一样的苦,可他什么都认了,马是他叫回来的,方法是他想的,不奏效自然也是他的责任,他又有什么可去辩驳的呢?独角兽从腰边掏出蹄帕,默默地擦掉眼角滑落的点点泪珠。


夜翔看见乐天派这样,她收敛了自己的怒气,缓缓转过身去,不愿再多施加压力给这位助理先生了,她知道她继续发泄她的苦闷只会加重乐天派的心理负担。


乐天派率先哭了出来,他原本是按捺着自己的泪水的,可这样的结果和夜翔的责怪让他再也无法吞声忍泪了,他用蹄子遮住眼睛,眼角的肌肉都扭曲起来,小声地哭泣着。


夜翔背对着他们,她心里也难受得要命,可不论怎样,结局都已然注定。


“唉——”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转过身来,重新注视着她的朋友们。


“说说点心里话吧。”她说道,然后把蹄子按在了病床上。


老丹尼斯也无法自抑自己的泪水,对于他这样上了年纪的小马,他原本已经陷入绝望了,乐天派送来了希望又把这希望给夺去,让他陷入深渊当中,他承受不了这么大的情绪波折业已不能自拔了。他用蹄臂抹了一把眼泪,讲道:“明早我去选个地儿,好娃安安生生地走,有谁去吗?”


双钻任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声答道:“我一同去吧。”


“你还是办公务吧。我去补偿他,这是我的错。”乐天派一边抽泣一边讲。


众马们不再讲话,都坐在病床旁,默默地望着他们那躺病床上的朋友,守候在他的旁边,一直等到太阳升到高空中照射着沉沉的阴云,一直等到红日西斜将万丈霞光铺在小镇的身上,一直等到了夜空中孤悬起皎洁的弯月,候着他的最后时刻,候着他的离去。


注1:就是前文提到的《农村马民公社工作条例(草案)》。


注2:这句诗来自杜甫的《望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