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巢外的蜡烛

第十章 重返虫巢

第 10 章
2 年前

次日,虫茧站在小镇的大路边上,被几匹马团团围住了——她的朋友们都在路旁跟她道别,说是道别,虫茧觉得他们内心更多的是不舍,不然怎么会迟迟不放马?


双钻握着虫茧的蹄子,惋惜地说:“要是糖蓓儿还在,我们一定要先用纸杯蛋糕饱餐一顿再让你回家。她的甜点老甜了,我很怀念她的甜点。”


“哎呀!只可惜我没缘见到你口中的那位最优秀的甜点师。”


“哈,星光在的那会,你指不定就只能吃像淋过胆汁一样的马芬和松饼了。我敢说,大列巴都比那俩玩意好吃。”夜翔在一旁打趣道。


“比那难吃的东西我也不是没吃过,只是时间过去得太久了,久到我都忘了我吃的是啥了。”虫茧也乐呵呵地说道。


“你确定你能吃下那些玩意?它们可比生啃树皮这道佳肴还难吃。”夜翔故意露出“我不信”的样子来。


“什么?”虫茧越来越掩饰不住脸上的笑意了,“你怎么敢质疑?你忘了你亲口讲过的,乐天派可是穿着衬衫带着领带在星光的镇会议上捧那玩意啃,啃了七八个。”


“你们……不是……怎么提……提这事……事情它本来不是这个样子的啦。”乐天派有点难堪了。


“哈哈哈!”除了乐天派之外的众马都笑了起来,他们嘴里呼出的气息在冷气中显形又消弭,转瞬即逝。


他们很少在乐天派的黑历史上开团,不过今天是暖炉节嘛,而且是告别一个好朋友,告别一个不知何时归来的好朋友——这是虫茧讲的,她说这次回去大概率会一直待马哈顿的家里了。


“那会……我只是在履行星光给我的任务罢了,因为星光镇长要我去向全体居民证明那玩意是正常食物,是全体居民的日后正餐。”乐天派一本正经地讲道。


“哈哈哈哈哈!”这下,就剩老丹尼斯和乐天派没有这么大笑了,其他三位都异常失态地笑着,而丹尼斯依旧挂着如以往般的慈祥的微笑。


三马渐渐停了下来,夜翔看着乐天派讲道:“你不要那么认真嘛。这下我知道你的可爱标志是咋回事了。”


“我……我说过我没做过马戏和派对的。”乐天派依旧不改他的不苟言笑的表情,及其认真地回答。


这下,本来已经不笑的三马笑得更欢了。


“得了,得了。”直到老丹尼斯讲话笑声才渐渐停息下去,“还有什么要紧的就赶紧讲吧。你们可别耽误汉斯的火车。”


其实,不用赶火车的,虫茧在内心嘀咕。


夜翔立刻一改脸上的笑容,神色严肃无比,她从翅膀下的鞍包掏出一本挂历,将它小心翼翼地递到虫茧跟前:“我给你这个,挂历。我专门挑上面详细标有节日的版本。你老是不过节日的。”


虫茧亮起独角,用蓝色魔法接过这本挂历,将它端端正正地放进自己的鞍包里。


夜翔瞥了一眼虫茧的鞍包,好奇而又忧心地问:“你带了一个星期的干粮?你还要去别的什么地方吗?”


“哈,我希望我吃我从平等镇带回去的食物的时候能想起这座小镇来。”虫茧很敷衍地找了个理由糊弄过去,不过由于她回答之迅速,现场也不会有小马生出过多疑心来。


“还有,现在你应该很久没见家马了,回去多跟家马待待吧,你在外面流浪了这么久,你们应该都很挂念的。遇到啥子困难,不要强撑,写点信跟我们这些老友讲讲,不要觉得我们是乡下马就啥子都不会,我们指不定能给你出出主意咧。”老丹尼斯一直都没有别马那般开玩笑,他郑重其事地叮嘱道。


“老组长,你就别只忧着我了。那些四月份就要种的二季稻,你还得要再找个马来引水呢。”


“引水这事,我一匹马就管够了。”老丹尼斯胸有成竹地向虫茧保证。


虫茧听后,拍了拍丹尼斯的肩头,环视了一遍她的朋友们,然后转身向镇外走去。


真心地说,她可老想多延长刚才那几秒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或者说自己回到虫巢变回以前的样子后,不清楚还会不会记得他们呢。


想到这,虫茧停下了蹄子,她慢慢地转头望向小镇。


四匹小马还搁那跟新郎盼新娘般地站着,都担忧又不舍地望着他们的朋友汉斯。


他们也真是的,为什么要站那儿呢,搞得我都不好意思走了。


心里虽然这样想着,但是虫茧的蹄子业已缓缓迈开,朝着她的朋友们信步而去。


“你们怎么不回去?外面挺冷的。”虫茧站在他们面前,扫视着他们的双眼,故作平静地问。


夜翔默默地向虫茧伸出了她的右蹄,而虫茧盯着夜翔的脸庞——这匹蓝色天马脸上满是不舍。不只是她,还有双钻,以及乐天派和丹尼斯,他们脸上都差不多一样——都一样的眷恋,都一样的忧虑,都一样的不舍。


虫茧分别与他们握蹄,有那么一刻她恨不得自己多生几双前蹄来,让她好好感受他们蹄子的温度。


“保重!”


“多加保重!”


“一路顺风!”


“一路写信回来!”


会的,我会写信回来的。


与朋友们依依不舍地辞别后,虫茧踏上了回乡之途。


田野在冬日的寒冷下依旧了无生气,白雪完全覆在了田垌的表面,只留下一些光秃秃的果树和破旧的栅栏,那些在虫茧到来平等镇之时惊艳她的田野,她日日夜夜地往返的田野,她为之倾诉的田野,如今却要以这般方式送她吗?


“太冷了,果树会枯死吗?栅栏破了,他们会修吗?我好像有见着他们在田垌劳动了,我要寄什么回来给他们吗?要不烧蜡烛?点蜡烛的话,那放多少根合适?”


虫茧走到田垌的边缘,驻足静静地望着这座小镇——一座于她而言意义远胜于中心城的边陲小镇,即便她自己词穷说不出什么意义来——这么一个小镇,披着白雪在群山里默默无闻地看着自己,真的好美,果不其然是群山的宠儿,如果我就这样看着她,好似又告别了一个老友,不是吗?


虫茧苦涩地笑了笑,从地上抓起一把雪,往自己脸上直接糊了上去。那些雪的冰冻瞬间侵入了汉斯的白色皮毛,在她的皮肉里打转,令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样一冷,自己原先心中的所有温热和紧张便渐渐褪去了,好像这么做自己就能狠下心来告别一样。


“再见了,平等镇。”虫茧依依不舍地回望着小镇,随后如同她大败离开虫巢那般,一头扎进了树林里,朝着虫巢的方向走去。不过现在树林这么稀疏,连灌木和野草都没多少,几乎全被白雪覆盖了,倒是和她的皮毛很相衬。


每一只幻形灵都能与虫巢产生联系,这种联系能够让他们在茫茫原野上,在静谧的林子里,在小马的城镇里,瞬间辨认出虫巢的方向。这种与生俱来的联系,是每一只幻形灵的归属,也是将整个幻形灵维系成一个群体的必不可少的纽带。


蓝火在林子中闪耀后,虫茧褪去了她的白色伪装,露出了她淡黄色的甲壳——像是阳光洒在沙土上的颜色。虫茧叹息地撩拨了下她的蓝色头发,然后又是一阵蓝火闪过,她穿回了她的黑色甲壳。


“这样就顺眼多了。”


她清楚的很,她的归处是哪儿,她必须要重新找回她在以前的角色扮演了。如果她要找到她的遗老们,她就不能不以这副样子示马。


虫茧用魔法隐去了她的独角,戴回了罗宋帽,顺便将大衣裹紧了些。


稀疏的树木抵挡不了多少寒风,一切只能依靠自己身上的衣物御寒。要是放以前,虫茧还有王座的时候,王座的魔法能够环绕虫巢创造一个温暖的区域。


不过,平等镇房子的火炕也很不错。


蹄子踩进积雪里又拔出来,每一步提起来的刹那都仿佛灌满了铅般沉重,远不如她来平等镇时的跋山涉水来得轻松。


一天下来,即便是啃了几块炒面,身体也实在是吃不消。虫茧很想飞,可惜想要飞起来就得脱衣服,脱衣服没多久就得要冻得瑟瑟发抖,还不如好好裹着军大衣走在雪地上。


眼看着太阳业已落下,虫茧便停了下来,紧紧靠着一颗树休憩。


晚餐吃的大列巴又硬又干,虫茧不得不从地上抓了一蹄子雪放嘴里——


“嘶——”


雪块放嘴里的那股酸爽感让她立刻嘶吼起来。可惜她没带多少水,只能用雪和着大列巴吃。


难吃的晚餐下肚后,她终于是能够休息了——


虫茧在周围布置了个魔法警报后,便在树底下躺了下来。远处的夜空中飘着一点点的极光,像是水中的泡沫一般游着,从虫茧离开平等镇的方向一路延伸到了虫巢那边的方向,像是将两地连着一起的天桥。


不知道小马们会怎么看待极光呢?她问了自己一个百般无聊的问题后,便渐渐进入了梦乡。


她梦到了自己乘在出发去往马哈顿的列车。


列车一路经过了小马国大大小小的城镇,她每到一处地方,都极为认真地写下了一封信,并配上了当地的名片和邮票,寄回那遥远的边陲小镇。


亲爱的,我会一路写信回来。


她真的做到了这个誓言。


她的兴奋在列车抵达马哈顿的火车站的时候戛然而止了。她下车的时候,站台上除了七个身影外空无一马,唯有星光和谐律们站在站台上,阴沉冷酷地盯着她。


不怕,自己有伪装的,我只是一名平平无奇的白色独角兽而已。


“邪茧女王,你可真大胆啊,光天化日之下硬闯小马国的城市?”友谊公主淡漠无情地开口道。


虫茧吃了一惊,她正好奇暮光闪闪是怎么看穿自己的伪装的,结果低头一看,惊讶地发现自己的伪装不知何时褪去了,映入眼帘的只有熟悉又陌生的黑色甲壳。


“你他妈的玩我?”虫茧腾空而起,将芯子探出口,朝暮光闪闪嘶吼着。


“你终将消失!”暮光义正言辞地喊道。


“嘶——消失?我只是坐个列车来马哈顿,就要和你们打上一场?”虫茧暴怒地吼。


“我们是决不会接受你的!而且你永远,永远也无法渗透进小马国了!”暮光和她的朋友们异口同声地大喊。


然后,在虫茧愤怒而又惊恐的瞳孔中,暮光闪闪和她的朋友们蹄牵蹄,被奇特的魔法缓缓抬到空中,她们的双眼迸发出耀眼的白光,白光最终遮盖住了虫茧眼里的整个世界。


“我不想死啊!”


虫茧在她那无力的惨叫中被白光像是擦去油迹般给灭亡了。


“啊——”


虫茧瞬间惊醒,大声惊叫着,那种死亡的恐惧太真实了,醒来的刹那她都差点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虚幻。


虫茧靠着树躺着,大口喘气,大口呼气,那种直面至高无上的力量而无力地死去的恐惧在她心头久久未散去。


又做这种奇奇怪怪的梦,而且还是噩梦。


不过,虫茧倒很坚信噩梦不会成真,毕竟她没事跑去小马国腹地和滨海干嘛?那可是众公主和谐律的地盘,孤身一马地去那儿就是寻死罢了。


她不知道现在几点了,露娜的宠儿还孤悬在夜空上,可她还哪有心思睡觉呢?


继续躺着还不如快马加鞭继续走,争取早点到虫巢——虫茧拾掇下了自己的衣衫和鞍包,起身朝着黑暗走去,顺便收回了魔法。


夜晚的雪林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黑暗,极光和月亮的光线穿过干枯的枝丫投射在雪地上,隐隐约约照出一点路来。


虫茧走着,任凭蹄子沾满雪泥,她不敢望向树林中的黑暗,她知道她在害怕,不是害怕黑暗,也不是怕像蝎尾狮这样的猛兽,只是她的心里有一股没由来的悸动,一直萦绕着、尖叫着,警告她不要再继续走了。


自己带有什么能克服这个恐惧的玩意呢?干粮、军衣、罗宋帽?他们都不能带自己离开恐惧,也不能帮自己抵御恐惧。自己好像真的什么都没带,什么都没做好准备,就脑子一热乎,就出发去虫巢了——天知道虫巢有什么情况会等着自己呢?好歹计划下啊!计划自己去虫巢要预防什么情况都好啊!


除非是自己刚降生,不然怎么做事都跟满脑瓜子掏浆糊一样乱糟糟的,要是放以前,自己也不会这么鲁莽过,再不济起码有打算才做事而不是头脑一发热就上蹄。唉,一定是最近几个月的生活将她的理性给慢慢消磨掉了。


既已上路,那也不能怨天尤马了,自己种出来的苦果自己吞。


这几天,虫茧的恐惧感开始附加上更为强烈的紧张感,这种剧烈的紧张感甚至在她啃大列巴的时候折磨她的肠胃,让她宁愿暂时饿肚子也不去啃大列巴了。这种紧张感更多的是对即将到来的面对虫巢的恐惧,只要她离虫巢每近一步,她就越恐惧、越担忧——即便她自己也不清楚这种担忧是什么。


直到她在夜晚做梦,梦见她的遗老因为发现了她的蜕变而不再效忠于她——她又沦落为孤家寡马流浪在小马国的社会里。


没办法,她又开始设想自己如何隐藏自己的蜕变,特别是自己在摄食方面的巨大变化。最后的办法又是了无结果,不仅如此,这种执念又将她引入了一场新的疯狂的思绪中——


她梦见自己被召唤到一个幽暗的洞穴中,与她一同被召唤的还有一个长牛角的半人马、一匹年幼的飞马、一匹擅长黑暗魔法的独角兽。


召唤他们的是一只老山羊,他气趾高昂地像个长者一般在台上自吹自擂,即便虫茧她表示自己从没听过什么名叫格罗迦的老山羊。


是的,从没听过,梦中的自己也这么表示,可她自己便臣服在了老格罗迦的蹄下——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没多久她伙同另外那叫和煦光流的小飞马和那叫提雷克的半人马用老山羊的铃铛偷袭了老格罗迦并大闹了小马国一番。关键是,他们一行大闹杀死了不少小马、狮鹫、鹰马,还有幻形灵。


虫茧承认自己是邪恶的,可这不代表她会毫无理由地去杀戮,在她的理念中,她的邪恶是一种必要之邪恶——杀戮是为了生存空间,不应该为了杀戮而杀戮。如果在大家乐意的范围内夺取生存空间,她是很乐意进行和平斗争的。


问题就在梦里,如果自己在梦中的所见所闻反射到现实中,天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她首先想到的便是自己新结交的那些个朋友。她之前是虫巢女王,在虫巢都是以最高领袖自居,好像真的没有什么朋友。出逃的那会碍于处境,自己便委身在这个小马的小镇里,没想还真的交到了几个朋友。但是如果因为自己到处行凶,把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友谊丢失掉了咋办?把自己的朋友杀害了咋办?


但是……自己是要回到虫巢的,如果因为一些小马朋友就不回归虫巢了,不回到自己的王座上了,这不是令马哄堂大笑吗?


不然自己来到平等镇之时日思夜想的反攻大计,这不是白费脑子吗?


不然自己在平等镇的开头那两个月茶不思饭不想的思索,这不是自己白折磨自己吗?


“喀嚓……”


蹄下忽然传来的细微声响将虫茧从这几天的思绪中唤醒。


“这是?”


虫茧用魔法拨开自己蹄旁的积雪,看到自己的蹄子踩断了一根指骨。


虫茧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用魔法点亮自己的独角,幽幽的蓝光照亮了这破败不堪的方寸之地——她看见了一座山洞,以及山洞旁边的巨大骸骨,看样子是一头蝎尾狮的骸骨。


蝎尾狮的肋骨上还搭着一些像破布一般的皮,没有动物再去啃咬,它们已经风干很久了,兴许是皮变成了干皮革一样的东西了。周遭的雪已经将骸骨埋了大半,大体上已经完全不见当时的战斗痕迹了。


“诚然,这不也是时过境迁吗?”虫茧微微一笑,从地上用魔法飘起这根指骨,将它轻轻地放进自己的鞍包里,“没怎么体会到时间已经过去五个多月了。”


“算了,时候也不早了,剩下半天不到的路程,先休息。”


虫茧靠着山洞趴下,抬头望着皎洁的月牙。


“有它陪伴,像是在房间里那般,月光从窗子照进来,打在床上。”


躺下后,虫茧仿佛又看见了她自己高傲地端坐在王座上,下面的幻形灵前肢跪着,匍匐在冰冷的地板上,齐声高喊:


“女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回到了虫巢了,也算是了结了自己的心愿了,不是吗?


……


太阳从群山而起,将它那杯水车薪的温暖泼向马间。在苹果鲁萨这种偏南方的地方还好,一年当中下雪的日子不多,可在平等镇这种位置居北的小镇,它们一年下雪的日子差不多跟水晶城一样,那冬日的这点惨淡的阳光确实是可有可无。


虫茧兴致勃勃地启程出发,嘴里还嚼着早餐的窝窝头。


一棵棵树在虫茧迈动的蹄子中川流而去。说也奇怪,现在自己眼看着就要到家了,可内心已不再如之前那般彷徨和忐忑,颇有一种拨开云雾见天日的欣喜感。


“到了,到了,就要到了。”虫茧在心里几近疯狂地念着。


回家的焦虑越来越强烈,树林也越来越稀疏,直到虫茧望见一座自己烂若披掌的高塔,那是——


虫巢!


日久不见的虫巢!


心心念念的虫巢!


历尽千辛方得归家,想想吧,自己遭受的那些苦难,自己的任劳任怨,自己的风餐露宿,这一切,终将是值得的!


虫茧兴奋到差点就要喊叫出来,可她仅剩的理性还是将她的冲动强压在了心底里,毕竟虫巢周围有不少卫兵,那些卫兵未必是她的遗老,在自己找的遗老之前,最好不要打草惊蛇。


虫茧闪过蓝火,将自己伪装成了一匹小马,在虫巢周围悄悄移动着,并用魔法感知卫兵的位置。


灌木没有了,草丛也没有了,虫茧只能躲在树木背后,时不时探头侦查。


虫巢的领地还是如千年以来的一样荒芜,好似大自然也不愿与这个种族做过多交集一般,有意识地用隔离带将虫巢的高塔围了起来。


“你是谁?”


一道气息靠近了,虫茧倒不慌不忙地转身,这个时候她要是慌了,那么幻形灵卫兵一定会把她当小偷抓了的。


“你是卫兵吗?”虫茧明知故问。


“是的,先生。”靠近的幻形灵卫兵严肃地说道,“我的编号是幺三幺。你来这儿做什么?”


“幺三幺号卫兵先生,你好。”虫茧摆出了她信蹄占来的假笑,并伸出了她的右蹄,“我能觐见你们的国王索拉克斯吗?”


卫兵迟疑地看了一眼这匹小马伸出来的蹄子,然后摆摆蹄子拒绝了:“我们的国王外出去小马国,有外交事务在身。现在是法瑞克斯队长在履行摄政王的职务。”


如果虫茧她没记错的话,法瑞克斯貌似是最受幻形灵旧日思想影响的一匹幻形灵,是在她的预选遗老范围之内。这不,天助我也吗?


“那能劳烦您让我见一见你们的队长吗?”虫茧忍住了心中的狂躁,礼貌地问道。


“好的,你在这里稍作等待。”幻形灵卫兵答应了她的小小请求。


望着幻形灵卫兵渐去的身影,虫茧得意地狂笑起来,这下,自己离成功又近了一步了,她的忍辱负重、她对虫巢的思念,终于要在这一刻化作现实的回报。


归来!她说过的,她终将要归来的,这可是她的虫巢!


虫茧止住笑容,焦急地在原地走来走去,心脏也在焦躁不安中跳动着。


怎么还不来?怎么这么久?是有什么要务缠身吗?


虫茧一直紧盯着虫巢的方向,蹄下踱步的声音一直敲击着她的内心,仿佛要将她推如炽火中烤一般,直到她远远看见一行幻形灵向她走来。


来了!


终于来了!


虫茧再也忍不住了,迫不及待地撒开蹄子朝来马那边狂奔。


三名卫兵跟在一个高大的幻形灵身后,法瑞克斯?那……那是法瑞克斯吗?


虫茧猝然地停下蹄步,不敢置信地望着来者。


那真的是法瑞克斯吗?不是,他蜕变了?他怎么会蜕变呢?他怎么可能会蜕变呢?


虫茧感觉自己心中的烈火被一盆水直接给浇灭了。可她不甘心,她不甘心现实就是这样,也许还有别的突破口,一定还有别的突破口,好让自己重返虫巢的!一定会有的!


“是你要找我吗?”这名披着长袍的幻形灵问道,他身着墨绿色的甲壳、长着一对其他普通幻形灵所没有的红色双角。


“是的,是的。我……我是一名记者,我想采访下你的蜕变旅程。”虫茧呵呵地笑着,用笑容掩饰她内心的不安。


“那你应该提前预约才对,并去记者招待会上,而不是冒冒失失地出现在这。”法瑞克斯神色严肃。


“现在主编要求来得唐突,放心,我以后一定预约,那你能回答我的问题吗?”虫茧继续小心翼翼地问。


法瑞克斯点了点头,娓娓道来:“我之前不久还是旧日幻形灵呢,但是我的弟弟索拉克斯让我想明白了新时代的意义,我们新时代的意义是无与伦比的,是过去的旧时代所不能比较的。当然了,我的蜕变还有暮光闪闪公主她们的帮助。”


“那你怎么看待你的前任女王呢?”虫茧一字一顿地问道,在“前任”二字上咬得很重。


法瑞克斯倒是笃定泰山,他知道记者们老是喜欢问这种刁难马的问题:“邪茧女王曾在旧时光中的残暴统治带给了我们无尽的黑暗,同时她又把战火燃到了小马的和平国土上。所以我蜕变了,因为我和大多数爱好和平的小马一样,对她嗤之以鼻。明年的年中,我们会与小马利亚一同举行‘反幻形灵军国主义胜利一周年’的庆典。”


……


虫茧听后沉默不语,内心的愤怒在嘶吼、在旋转、在冲击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如果邪茧女王知道你这么看她会怎么样呢?”虫茧眯着眼睛,咬牙切齿地问。


“她大概率会暴怒并发誓要消灭我们吧。”法瑞克斯心有疑惑,但继续以平静的面容看着这位记者。


“哦,对,对,对。你说的都很正确,邪茧女王确实会暴怒,确实要……”虫茧她再也不能遮掩自己的愤怒了,怒火瞬间在她的脑中炸开,“消灭你!”


在法瑞克斯惊恐的目光中,眼前的记者被蓝火包围,然后渐渐露出了法瑞克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高挑身影——黑色的甲壳,深绿色的长发和瞳色、满是孔洞的蹄子,以及亮着蓝光的魔法独角。


“好个忠献的队长,你看看我是谁?”虫茧像蛇一般伸出芯子狂暴地嘶吼着。


“邪茧女王!该死的!没想到你光天化日之下就闯进了虫巢领地。”法瑞克斯一改脸上的惊恐,镇定地示意身后的卫兵跟他后退,然后随身掏出一块石头。


“法瑞克斯!嘶——”虫茧没有着急跟上去,继续同法瑞克斯对峙着,“你知道吗!这在过去,你是要犯叛国罪的!”


法瑞克斯凶狠地回话:“你也知道是过去了!”


“行!你是忠于现在,因为你背叛了过往!你背叛了我!”虫茧一个激动,扑腾翅膀跃到了半空中。


“我从来就没有什么背叛,我一直忠于虫巢!”法瑞克斯斩钉截铁地喊。


“放什么狗屁!你难道忘了,你在入伍的时候的誓言了吗?当时所有在场宣誓的卫兵都有宣誓的,我还一直记得宣誓词!”说罢,虫茧还自顾自地背诵起了宣誓词,“我在王座面前做此神圣的宣誓:我将无条件服从虫巢和虫民的领袖、武装部队最高统帅,我们的女王。作为一名勇敢的士兵,愿意在任何时候为此誓言不惜牺牲生命,我向最高统帅同时也是虫巢领袖的女王陛下宣誓忠诚及勇气,我发誓服从女王以及指挥官的命令一直到死亡!”


法瑞克斯心平气和地等待虫茧女王朗诵完宣誓词,方才开口道:“我是曾经讲过这段宣誓词,我也确实曾经效忠于你,这些我都认。可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虫茧已经按耐不住了,“就是你刚才讲的那些什么黑暗时代吗?哼?我真不敢相信你居然就这样信了小马们的说辞!”


“我真心觉得他们说的是对的。”


“放你娘的狗屁!”虫茧喊出脏话后持续输出,“暮光闪闪和星光熠熠他妈的有什么魔力让你放下了几十年的信仰?!”


“因为你的所作所为都是错的!”法瑞克斯不甘示弱。


“错?这就是你放弃原本信仰的理由?好笑!你数数看!我所做的哪一件事,哪一件事不是为了我们的虫巢!哪一件!现在倒好,你他妈的一改口,说自己是忠于虫巢,而不是忠于女王,就把我踢出幻形灵之列了!把我踢出虫巢子民之列了!好大的口气!”


法瑞克斯的耳膜都快要被虫茧的嘶吼扯破了,他哀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然后抬着头,望着虫茧,讲道:“因为暮光公主她们是友谊的化身,星光将她们的友谊理念带来了这里,我们才拥有现在的美好时光!而你,你的时代的的确确是黑暗不堪的!幻形灵群众不要你了,是大家的决意,你只不过是想将你的意志强加于我们身上的自私虫而已!”


“王八盖子的!张口就来!”虫茧再也不能忍受法瑞克斯的羞辱了,那个小兔崽子,全都是他逼我的,就算他死,也是死有余辜!


虫茧忍受着寒风的凌冽,双眼紧盯着卫兵队长,颤抖着将衣服和行李放在一旁。而法瑞克斯则握紧着蹄中的石头,警惕地看着这位前女王,生怕她突然发难。


她确实要发难,在她放好东西的刹那,虫茧便振动着翅膀飞到空中,同时亮起独角。


“法瑞克斯!”虫茧嘶吼着,酝酿起一道魔法朝幻形灵卫兵队长发射而去。


法瑞克斯不敢怠慢,他熟练地运用蹄中的石头——那不是普通的石头,这块石头上刻有魔法的纹路——金色的魔法纹路在石头上亮起,他的面前升起了一道圣洁的金色屏障。


蓝色的魔法光弹一头撞上了金色屏障,然后被硬生生地弹开了,就像是轻型脱壳穿甲弹经过远距离飞行撞上倾斜装甲一样跳开了。


这?


虫茧有些微微吃惊,不过这还在她的意料之中。


虫茧继续亮起她的独角,然后一口气向法瑞克斯连续发射了数十颗魔法光弹,而且它们都朝着金色屏障上的同一位点飞去!


“砰……”


“砰……”


“砰……”


……


魔法光弹撞击在屏障上并跳开的声音很清脆,可它又实实在在地提溜着在场每一只幻形灵的心,毫不夸张地说,在场的每一位心脏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当最后一发蓝色光弹撞击在金色屏障上并跳开后,在场的幻形灵除了虫茧外都松了一口气。


这?不是,这什么玩意啊!不会装甲疲劳的吗?


“他妈的!这么搞是吧!别怪我来阴的!”虫茧阴沉地笑着,这笑容让在场的法瑞克斯和他的卫兵们都不寒而栗。


蓝色的魔法在虫后的独角上亮起,然后又是一发魔法光弹飞向法瑞克斯。魔法光弹在即将撞上屏障的那瞬间诡异地拐了个弯,从没有屏障防护的一侧朝幻形灵卫兵们发动攻击。


幻形灵卫兵们立刻双蹄包住头,朝地面趴下去——


可没等他们趴下去,又一道屏障升了起来,将那发魔法光弹半途截下。


“当”的一声,魔法光弹跳开了。


众幻形灵卫兵们欢呼雀跃,可我们的幻形灵女王就气急败坏了,她无能狂怒地吼道:


“去你妈的!这什么怪屏障!这都能防下?”


“这可是塞拉斯提娅公主送给我们的国礼,也是最为强大的一件法器,它的屏障你休想击穿!”法瑞克斯的语气充满了自豪。


“塞拉斯提娅?嘶——”虫茧挑衅地朝法瑞克斯嘶吼着,“真是好友谊呀。你是不是又要感慨点什么国之关系、国之情谊,赞叹一下至高无上的太阳君主,只是因为她一点可笑的庇护?王八盖子的,我就不信这个邪,我还击不穿这玩意了?”


虫茧阴森森地看着法瑞克斯,慢慢从天空中降下,她的双蹄踩在坚硬的泥土上。虫茧四蹄岔开,伏下身子,用独角瞄准了法瑞克斯——她要来大的了!


“太阳君主不可能永远庇护你的!”虫茧边吼着,边点亮了独角。蓝色的魔法在她的独角上旋转,闪耀,光芒一点一点地变大,直到光芒完全将法瑞克斯和卫兵们的视野盖住了。


法瑞克斯头一次感受到了那种普通小马直面天角兽的全力一击的恐惧感和无力感,这种恐惧感深深刻入他的基因里,恐惧感控制住他的腿,让他无法迈动分毫。


“我说过,塞拉斯提娅不可能永远庇护你的!哈哈哈哈哈!”虫茧歇斯底里地狂笑着,将蕴含着能够毁天灭地的恐怖魔法朝四蹄僵硬的众幻形灵卫兵发射过去。


这魔法的颜色像星空和大海般那般湛蓝、那般美丽、那般深邃,可无马会否认它的威力。这便是虫后的全力一击。


“轰”的一声,蓝色魔法撞上了金色屏障,这个法瑞克斯无比信赖的屏障只在虫茧的魔法面前坚持了一秒钟,便分崩离析化作点点金光散去。


一秒钟,足够了——足够训练有素的队长和卫兵们抱头趴地上了。


魔法几乎是擦着法瑞克斯的头皮飞了过去——


“呼,好险……”一名幻形灵卫兵想到。


可法瑞克斯却惊恐至极,因为他意识到,那可怕的魔法朝他身后的方向飞去了,而那个方向,是虫巢的方向!


虫巢里还有大量的幻形灵群众啊!


身经百战的虫后的反应速度可比法瑞克斯快多了,在魔法击穿屏障的瞬间她便意识到了大事不妙,瞬间用念力将魔法调转方向,继续朝法瑞克斯飞去。


法瑞克斯回头看着那魔法突兀地掉头,又朝他飞来。


“这下是死定了。”幻形灵卫兵队长心想到。


“完蛋!”同时心里惶恐的还有我们的幻形灵女王,她在魔法近到咫尺的时候才意识到——她计算错位置了,在那种紧急状态下大脑飞速运转,出点误差很正常,可她控制的是毁天灭地的魔法,出一点差错都会产生不可逆转的结果。


虫茧下意识朝左边扑去,“我不想死……”是她自己内心最后的一句话了。


“嘶”的一声,很轻柔,很细微,细到在场的幻形灵都几乎快要听不见了——魔法穿过了虫茧身体的右胸,又朝树林飞去,直到那玩意撞倒了好几棵树才爆炸开来,这威力十足的爆炸声即便是百里之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还没有死……我还没有死……”虫茧半躺在雪地上,喃喃道。她感觉不到她的右胸了,唯一的异样便是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从胸膛和嘴角流下。她用蹄子一抹嘴巴,然后看见蹄子染上了鲜红的血液。


法瑞克斯望着这一幕,他微微颤抖着,蹄子向前迈动了半步。


“嘶——”警惕性极高的虫茧低声嘶鸣着,并再次亮起独角,朝法瑞克斯发射了一发光弹。可魔法光弹撞上了再次启动的金色屏障,被拦截了下来。


法瑞克斯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冷漠了,他将石头握紧在蹄掌中:“邪茧女王!你被驱逐了!”


“被驱逐?王八盖子的!咳……”虫茧叫骂道,然后是一口热血被咳出,洒在了冰冷的雪地上。


“没错!我现在代表虫巢,以虫巢领袖的身份,将你永远从虫巢里驱逐出去,你永远不能回来!”法瑞克斯正言厉色地宣布道。


永远不能回来?


“什么……”虫茧来不及重新思考了,法瑞克斯蹄中的石头再次亮起金色纹路,然后金色的光芒迸发出来,像是有怪力一般,将虫茧推向了树林里去。


虫茧像是被掷出的抹布一样被金光推至空中然后又摔向地面,幸亏地面都覆盖了积雪,不然这一摔足以摔断她的肋骨了。


虫茧在雪地里翻滚了好几个回合才停下,她侧躺在雪地里,一动也不动,任由自己身体的温热徐徐流失在寒冷的环境中。在听到真正的驱逐宣言后,她死的心都有了,这一切,真的是如云烟般渺茫啊……


直到那名代号幺三幺的卫兵将她带来的行李和衣服放置在旁边,她的眼珠子才转动起来,身体挣扎着,像是全身都被压住一般、与周遭世界搏斗一般,在颤抖中起身了。


起身的虫茧双眼涣散无神地看着虫巢,以及早已消失不见的法瑞克斯和卫兵们。


高塔是如此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她被驱逐的消息很快会传遍虫巢,幻形灵们也会欢天喜地地庆祝他们战胜旧日女王的胜利。到那时,不仅是虫巢,小马们也会再次报道这件事,这件丰功伟绩、这件足以载入幻形灵历史的里程碑,虫巢会为此张灯结彩,水晶城会为此锣鼓喧天,中心城的一众公主更是喜笑颜开——这样,只有一个不思进取的旧日幻形灵会闷闷不乐,不是吗?


好吧,那就这样吧。虫茧从未想过她能如此之快地接受事实,好似驱逐的不是她一样。她艰难地穿上衣服,吃力地背上鞍包,带上罗宋帽,朝着她来的方向慢慢走去。


血腥味混合着雪花的冰冷气味飘散开来,飘入虫茧的鼻子中。虫茧回头看着开在白雪上的点点红花,它们是那样触目惊心,那么不堪入目。虫茧低着头,她没由来地笑了。


哈哈哈!真是好笑,一个身经百战的家伙竟然忘记了要处理伤口,而且还是受重伤的伤口,这简直不要太好笑了,哈哈哈!虫茧慢慢脱下了军大衣,看见胸前被浸得透红的衣服,她将毛衣、衬衣尽数脱下——它们都被染成了红色——她的甲壳露出了猩红恐怖的伤口。


好在魔法只是穿透了她的身体,而不是在她的体内爆炸,不然小命不保,好一个谨慎的幻形灵啊!


虫茧发笑着,她用魔法缓缓治愈着伤口的表皮,好止住血。而至于里边深处的伤口她就不会治愈了。


等蓝色魔法从黑色甲壳上褪去,虫茧又穿回了她的衣服,并用魔法飘起一旁的帽子——她望着帽子,自嘲道:


“哈,一个想回家的蠢货,回家和别马打了一顿,自己还输啦。真是愚蠢啊,哪有怎么愚笨的家伙?要是在虫巢里出现这种家伙,我一定要把她当做反面案例,领导大家好好嘲笑她!哈哈哈哈!”


虫茧无力地坐在雪地上,她那放肆的笑声在树林中回荡着,几分钟后,这笑声才慢慢止住。


虫茧双蹄捧着帽子,她低头看着,无言地看着——帽子上皮毛的纹路越来越模糊了,直到她的双眼几乎要被白色铺满了整个视野,视线才突然清晰起来,然后看见有水珠滴落在帽顶上。


她知道那是什么,不过她内心与生俱来的、作为前幻形灵女王的骄傲想要阻止她接下来的行为,可是那些冲动已经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她真的累了,疲倦了、不知所措,那些骄傲又有什么用呢?又有什么意义呢?既然这般,那就任由情感在自己的胸膛里激荡吧,因为她真的好累啊,真的好想休息片刻啊。


一丝若有若无的抽泣声,有气无力地游荡在树林中,游荡在这片了无生机的雪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