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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马

无尽之森的女巫(The Witch of the Everfree)

间幕3(Interlude 3)

第 14 章
1 年前
我是露娜公主,变幻无常之月,或许还是小马国最弱的天角兽。

我现在的形态仍然半毁、失去了力量,就算自我从流放后回归、以及在我姐姐的学生和朋友们蹄下那场未持续多久的败仗之后已过了几个月。我的魔法甚至难以点起什么火花,双翼无法让我离地多远,还只能依靠我当年冤枉的那姐姐的善意帮助才能学习怎么适应一个我已经不再理解的世界。

一千年时光让世界以微妙的方式变得面目全非。我除了海岸线之外几乎在地图上认不出什么,盟友变成了仇敌又再度成为盟友。政权崩塌,一个个帝国来了又走,而我的知识仍然冻结于一个我们用日晷确认时间、靠刀剑而非外交来解决问题的年代。

我爱自己的姐姐,但有时候,就算是现在,我的神智已经恢复、黑暗魔力从身体内驱离的时候,我还是会希望能在决斗圈解决争端,而非没完没了却又一直讲不到重点的谈话。

“这是一年中最重要的社交聚会呀。”塞拉斯蒂娅说着,搞得好像我未曾听过一般。我不太确定她是否就是小马们使用“唠叨”这个词的原因,亦或者她反复的提醒直接定义了这词。“我希望你在我身边。你和我一样都是公主,你应该出席的。”

“汝之小女韵律,亦不会出席。”我指出。

“她在过去出席过,很多次。”塞拉斯蒂娅说。“眼下她并不在国内。作为小马国的亲善大使,她的职务包含了很多远行。她现在应当是在赞泽布里卡的国土(Zanzebrica Land)上。”

我都不知道那个国家在哪里,猜测大致位置也并无法比猜测它所在的大陆更为精确。“吾等不能出席,直到吾等的康复期结束。”我说。“吾等这般形态不适合被公众看到。”

“吾等?我可打算要去呢。”塞拉斯蒂娅说,我翻了个白眼。

“我这般形态不适合被公众看到。”我修正道。“我才不要作为汝之宽容和胜利的象征在他们面前游行。”

“露娜,你知道我想让你去不是因为这种原因。”她听起来很失望,我不得不忍住发表另一番尖锐言论的冲动。就连她在我不在的这段时光里都变了。我仍然准备着和以前的那匹雌驹争吵,而不是现在的她。她曾经渴望关注,能让她感觉到活力。我就连自己最意气风发的时候都难以忍受那样的拥挤,而如今离意气风发远得让我怀疑自己是否被流放到了比月亮还远的地方。

“我需要时间调整。”我说。“如果我现在去见他们的话会像匹幼驹一样出丑。拜托了,姐姐,不要让我求你。我现在还做不到。”

她叹了口气低下头,看来我至少拿下了些许微小的胜利。

“你就跟余晖一样固执。”她说。“她甚至都不肯跟我讨论一下。”

“吾等想躲避公众的目光有什么奇怪的吗?”我扬起眉毛问道。这一次,我确实是意味着复数的我们。“直到最近,我都还只是古老传说里的反派,而她仍然觉得自己令汝失望。我在她的梦境中见过。”

“她才不会!”塞拉斯蒂娅抗议道,耳朵往后折去。“而你也跟以前不一样了。拜托,露娜。我只是不想让你跟以前一样孤单。我想让你开心。”

“我知道,姐姐。”我说着,想让她冷静下来。“我也不愿再犯这种错。只是一切都······太新潮了,而我想留下好的第一印象。这你能理解吧,行吗?”

“好吧,露娜。”她说。“但和我告诉余晖的一样,暮光将会出席,而我知道你会喜欢······”她没把话说完,看到了我脸上愁苦的表情。我这样并不是有意的。

“等我准备好。”我复述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准备好面对那匹将我救赎的小马,因为一系列原因。

“那么,既然你不愿去庆典,你能不能帮一个小忙?为了我?”



“她把你也给说服了,嗯?”余晖问道,我在篝火前的一个枕头上趴下。这雌驹观察着我的每个动作,而我发现自己开始有点局促不安。她的眼睛在昏暗中像幽蓝的蜡烛一样发着光。

“姐姐请我与汝共度一些时光,毕竟吾等皆不同意与她一同出席庆典。”我说道,既没有认同也没有否认她暗示我被塞拉斯蒂娅骗进了这一安排的说法。我只受自己荣誉感的约束,而非区区口舌。至少这样不会在公众面前出洋相。

“真好。”余晖嘟囔着,把她面前的书翻了一页。我不太确定她如何能在低光下阅读。我可是夜之公主,而就连我都宁愿不在黑暗中阅读。

一阵尴尬的寂静落在我们之间。自从她试着杀掉我那次之后我们并没有怎么相谈过,当然那次我也试着在杀掉她。尽管我不太清楚现代对于这类事情的风俗,但我比较确信相互试图夺取性命将会让小马们彼此疏离。

我着观察她,同时又尽量表现得没有在观察她。当我还是梦魇之月时,她看起来身形要小得多,身上的疤痕和黑斗篷也没有这么令马生畏。

我总得做点什么来打破坚冰,如果我们没有至少试着相处一下那姐姐会失望的。某种程度上来说,我终归是她的姨母。我总得振作一点,想点什么睿智的话语可说,不涉及我怀疑她只是前来监视我的什么话语。一位用火焰魔法武装自己的处刑官,她甚至还带来了合适的装束,这件无比阴沉的斗篷。

“我并不惧怕汝!”我脱口而出,这可真不是我的高光时刻。

余晖放下正在阅读的书看了看我,我的脸颊烧得通红。

“那样······真好?”她困惑地说。

“而汝······也无需惧怕我。”我说着,试图恢复镇定。这样好多了。

“我不怕。”她回复道,声音很平静。我感觉自己像个幼驹,这正是我不愿意出席庆典的原因。并不只是社会礼仪上的微妙细节有了一千年的差异,而是我度过了一千年只有自己作伴的时间。就算我那时的记忆大部分都已经失去,我仍然不适应社交。我必须要在自己进一步闹出窘境之前挽救回来。

“汝在读什么?”我问。

“一本书。”余晖哼了一口气说道,我瞪了她一眼。显然她说自己并不怕我的时候没有在撒谎。她过了片刻之后心软起来,把书提起来展示封面。“是霍鹰教授(Professor Hawkwing)的书,《时间魔法简史》。有关这一二十年来高能量魔法上的一些发现,我这段时间错过了不少。”她的音量随后降到了低声嘟囔的地步。“因为我之前住在森林里。”(捏他霍金教授《时间简史》)

“那写得······好吗?”我犹豫地问道。

余晖考虑了一下答案。

“还可以啦。”她下了结论。“是写给外行而非真正的学者看的。做出了一些比较狂野的猜测,但并未包含相关的奇术数学和图表。文笔很扎实,但背后没有多少内容。我觉得如果我要真想掌握其中的理念的话需要去把他的科研论文给翻阅出来才行。”

“我明白了。”我说着,余晖仍在看着我。我真想缩起身找个地方躲藏,但不能承担这么做的后果。我总得在她面前挺起胸膛。

“为什么你刚才说不怕我?”余晖问。

“因为我不怕。”我立马说道,是不是太快了?

她站起来,我感觉自己毛骨悚然。她原来没有这么高——不对,不是这样。是我原来没有这么矮,当我还是梦魇之月的时候。我之前都没有怕过她,为何我现在感觉脊背发凉?

“你确实怕我。”她说道,语气很失望。并不是对我失望,而是对她自己。“我······我该走了。我并不是有意要吓你的,对不起。”她转身离开,蹄子搭在门上时我才发得出声音。

“等等。”我说道,喉咙很干。“我并不是要······”我扭过头,试着把持自己。“该道歉的是我,不是汝。我十分清楚被旁马恐惧是什么感受。”

“一开始,感觉还很好。”余晖轻声说道。“让你感觉自己很强大。但会变得如此孤独,只有几只小马愿意待在我身旁。”

“有时候我只是希望被关爱。”我说着,接过这个思绪。“但就是如此困难。转身与排斥汝的那些马对抗要容易多了。看见他们落荒而逃的情感宣泄消逝得实在太快。”

“我真好奇我们之中他们会更害怕哪一位。”余晖开玩笑道。“梦魇之月亦或是暗影之马。”

“我猜再过几个月我们可以去恐吓几个小城镇再问问他们的看法。”我建议道。“毕竟,姐姐确实希望我们相处。或许利物堡或者马哈顿?”

余晖哼了口气笑起来,接着坐下。“至少你还有点幽默感。我觉得你应该会赢,我大概都做不出你一半的招式。”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你还是怕我。”余晖说。“为什么?你差点把我给杀掉,我做到的不过是——”

“一匹凡马不应该能如此轻易地伤害到天角兽。”我说。“我严重地低估了你,我早该料到和我姐姐的学生对战会很危险,但仍然始料不及。现在则被谐律精华削弱,而汝的实力却又有增长。这样汝还能责怪我多加谨慎吗?”

“大概不能吧。”余晖说。“但又不是说我会毫无缘由地伤害你。我已经,不是那种小马了。”

“恐惧鲜有合理的。”我说。“你我都知道,我见过汝之噩梦,其中塞拉斯蒂娅因汝想象中她会责怪汝的事情而将汝丢进地牢,亦或是将汝流放到我的月亮上。”

“是啊,嗯······”她脸红了。“也不是说她没对别马做过那种事。”

“而汝一夜之间三次试图轰炸我。其中两次企图甚至一开始都不是冲我来的。”我扬起眉毛,她紧张地微笑一下。“汝有着用爆破武力解决汝遇到之问题的习惯,或许和我的姐姐并没有多少不同。”

“这个······确实正确。”余晖说。“你猜怎么着?”她咧嘴而笑。“我可擅长了,我比当世其他任何小马都炸过更多的自然景观。”

“确实是值得骄傲的事情。”我说。“我会敬汝一杯,如果有东西喝的话。”

“嗯,其实······”余晖思索一番,然后走到房间里其中一个书架旁,四下检查之后抽出一本平淡无奇的书。“找到了。”她走回来展示着其中几道书脊被缝合起来形成了一个隐蔽空间,这其中则是几个酒瓶。

“汝是怎么知道的?”我问道,被逗乐了。

“是个很奇怪的故事,也没那么有意思。”余晖说。“我小时候,多少有点在一位龙族大使面前留下了好印象。我觉得自己应该是同龄马中唯一一位不怕他的,他有点像是我的叔叔一样。”她深情地微笑着,自从她和小马镇的朋友分别之后这是我见过的她唯一一次真心微笑。“一位大块,爱尖叫又会把东西点着火的叔叔。”

“啊,看来你确实从他身上学会了一些事情。那这些酒瓶呢?”

“嗯,塞拉斯蒂娅后来开始习惯和他谈话时就把我带在身边。她会将政治议题解释给我听,然后我会问出些傻问题。毕竟,我那时只是幼驹。然后他也开始照做。他们要将议题反复简单化之后才能把重点传达给对方,而当双方都抛下无用的细节之后,就能发现对彼此来说真正重要的是什么了。”余晖微笑着摇摇头。“我觉得其中一次终止了某场边境战争,因为双方都意识到彼此在意的是不同的事情,也就能做到相互妥协。大使想举杯庆祝这一成就,而塞拉斯蒂娅从这里取出了一瓶酒。”

“而汝过了这么久仍旧记得?”我问。

“嗯,还是很难忘记的。你看啊,他们一点都不肯让我喝,所以下次我独处的时候,我偷溜进来试着自己喝。尝起来难喝得不得了,但我很固执又想成为大马,所以就喝了不该喝的量。”

“哎呀。”我说着,露齿微笑。

“好消息是我炸飞东西之前就昏过去了,坏消息是随后的宿醉和教训。显然强大的独角兽喝醉酒是违法的,免得他们把什么东西给点着。”

“而这,当然,是四叶贤者的过错。”我说。“她的著名事迹是过度饮酒后肆意施法,然后便需要我和姐姐共同介入。她总是告诉我们相信她就好,接着立马做出让我们后悔信任她的事情。”

“总没有那么糟糕吧。”余晖嘲讽道。

“其中有一次她认为自己站不稳的原因是整个房间旋转得太快,所以她就给城堡施放了苏生咒,让其旋转起来好‘抵消另一个方向的旋转’。汝不想知道吾等修缮城堡花园费了多少钱。”

“那还挺糟糕的。”余晖承认道。

“我向汝保证,这还远远算不上最糟糕的部分。她被一块石头绊倒后还向钻石犬宣战。等她清醒之前,她已经把他们的大使给变成了一只蝾螈。我觉得菲多勒斯(Fidoleus)始终未曾原谅我们,但最后确实好了一些。”

余晖提起酒瓶和两个杯子,放在我面前然后坐了下来。我举起酒瓶查看一番。

“这是什么?”我问。

“苹果白兰地。我觉得还是从淡一点的开始喝比较好,我不想因为在公共场合酗酒而被逮捕。”

我翻了个白眼。“不必担心。我赦免汝,谐律可知我俩都需要喝上几杯。”我抓起一个卷轴开始书写,魔法将字词烧灼到了纸上。“行了,来自一位小马国公主的一份赦免令。我觉得姐姐应该不会反对,毕竟没有什么伤害。而如果她反对,那就将一劳永逸地证明她并不视我为真正与她平等的存在。”

“愤恨和皇家赦免呀。”余晖说。“我敬此一杯。”她倒上了两份白兰地。我闻闻自己的杯子,像是发霉的苹果,葡萄,以及烈酒。余晖朝着我举起杯子,我回敬一下,杯子相碰时发出叮铃声,然后她仰头一口吞下的气势惊到了我。

我拒绝被余晖烁烁比下去。我喝下自己那杯,液体烧灼着流下喉咙时不由得龇牙咧嘴,比看起来的要烈得多。

“不错。”我说着,咳嗽起来。

“你确定你受得了?”余晖坏笑着,往她的杯子里倒上更多。我抓过酒瓶也倒上同样的量。

“距离我上次饮酒过了区区一千年而已。”我找了个借口。“需要再来上几轮才能重新适应。”

“几轮?”余晖笑了起来。“拜托,我能把你给喝倒到桌子下面去。”

“我们并没有桌子啊。”我疑惑地说道。

“我意思是我可以喝得比你还多之后仍能把持住自己。”余晖解释道,又饮干酒杯。我对着她皱起眉头,做了同样的事。

“不要低估我。”我说道,忍着咳嗽的冲动。“我可有着陆马的耐力和天马的代谢!汝喝到死也无法像我这般豪饮!”

“要来打赌吗?”余晖扬起眉毛问。

之后的事情就有些模糊了。



“这是啥?”我举着一瓶酒问。多喝了二···三······好几轮之后,缩略词就变得好说许多。现在有道理了,要讲那么长的词句实在不方便。余晖接过酒瓶,尽管喝了许多酒,她魔法的握力还是十分稳健。我们喝有···数不清了,很多。她把瓶子上的灰尘吹掉,试着看清标签。

“这是······”她皱着眉头,扯下瓶塞闻了闻。“这玩意是绿的。”

“我要试试!”我激动地说。绿色可是好颜色,估计会很健康,绿色的东西都是健康食品。她给我倒了一份,我喝下去,舔着嘴唇。

“所以,当时是什么感觉?”余晖问着,也给自己倒了一些。

“尝起来像甜瓜和芹菜,大致上吧。”我说。

“不,我意思是······”余晖考虑了一下措辞,蹄子在半空中画着圈圈。“被谐律精华打中,当时是什么感觉?”

“噢。”

“如果不想的话,也可以不跟我讲。”余晖说道,她要么会读心要么会观言察色。

“你有权了解。”终于,在沉思几刻之后我说道。现代语法也变得简单了,或许这就是适应这个奇异时代的秘诀——常日酗酒。“你知道精华的基本知识,对吧?”

“六件强力魔法神器。”她停顿一下。“嗯,更准确地说,五件强力神器以及作为焦点的第六件。”

“神器或许不是准确的说法,但我也想不到更好的形容。”我也许能想出更合适的词汇,但那是喝下最近两杯威士忌之前了。“它们是这世界自然秩序的一部分。不是创造出来的,而是寻获的。”

“魔法神器不是树上长出来的啊,公主。”

“你会惊讶的呢。”我设法微笑了一下。“但知道它们的本质对于理解其效果很重要。它们类似医疗器械,能治愈世间的不和谐。”

“听起来没有那么糟糕啊。”余晖大胆说道。

“对于世界来说?不糟。但手术刀对于癌变来说也并不仁慈。它们的效果会因对应的目标而改变。当我姐姐和我封印无序时,它将他永久性地变成了石头。而当初次作用在我身上时,我则被流放到月亮上。”

“但为什么当时没有直接疗愈你呢?”余晖指出。“就像暮光运用的那次。”

“精华的全力需要所有元素合力运作才能施展出来。姐姐当时做不到,其中三个元素比起她与我更有共鸣。我认为它们尽力了,得以将我送走。”我叹口气。“它们花了一千年才找到新的持有者,拥有足够的意志能正确运用。”

“所以流放你只是······拖延时间直到可以治疗?”余晖嘲弄道。“那可需要非常强力的占卜才能预见啊,好几百件事都可能出错呢!例如······我可能把你杀掉。”

“如果你没有削弱我,我是会杀掉你的朋友们。”我说道,酒精让舌头管不住了。“正因如此,我只余下初级幻象咒以及变形术可以使用,给了她们足够的时间齐心合作。你对于她们的胜利,以及我的落败来说至关重要。”

“感谢夸奖,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余晖指出。

“感觉像是被泼在头上的一桶冰水从噩梦中惊醒回来。”我说。“不,并不只是噩梦。其中一部分感觉很好,我强大而有力,终于成为了姐姐的对等存在。但现在感觉······转瞬即逝。我的记忆破碎,几乎忘记了一切。就连重新学习现代小马语都很困难,因为我最后的清晰记忆来自一个我被欢呼为英雄的年代,打败无序的新王。”

“抱歉。”余晖说道。“听起来还是挺凄惨的。”

“再喝一杯或许能有帮助。”我说着,将自己的杯子朝她推去。



“这是最后一瓶了。”余晖闷闷不乐道,喝了几轮之后,举起一个空瓶。

“可我们还没完事呢!”我抗议道。“我仍然无比地清影。”

“清醒。”

“我就是这么说的。”

“我也还没完事呢。”余晖说着,几乎没怎么摇晃地站起身。我也站起来,但自然要优雅得多,因为我是一位美丽而又优雅的公主还非常擅长饮酒。我靠在她身上,免得她摔倒。

“等等!”我说着,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庆典还在楼下进行呢!”

“他们肯定有酒。”余晖说着,点点头。她确实是一匹很聪明的小马,赶在我前头就弄明白了我的计划!

“我们偷偷溜进去拿上几瓶喝完就好。”我说道。还是我最聪明,这也是个好主意。

“不行!”余晖说道。“我们不能就这样出去!塞拉斯蒂娅看见我们就会猜到我们把她的酒全给喝了!”她说得有点道理,或者说两点道理。我的视线有些模糊,因为月球上的引力不一样,而我仍在适应正常的引力。

“我们需要伪装。”我说。“但要上哪去找呢?”



我经历了无数的岁月,时光久到我的生日不仅是在现行历法之前,甚至还是在成文的历史写就之前。在这所有的时间里,我都不曾在如此糟糕的宿醉中醒来过。

“谐律在上啊······”我呻吟着。“只有不朽者才能体会得到如此的痛苦······”我伸蹄碰了碰自己的角看看是不是还接在头上,毕竟我的头阵阵疼痛得说不定是已经掉了。我的双蹄发现头上有什么东西,便拔出来仔细一看。

“一盏灯罩?”我疑惑地问道,坐起来四下看看。我在城堡的大舞厅里,看上去好像有什么东西爆炸过,好多东西。蛋糕溅落在地板上,雕像都被倾倒,桌子也被打翻。身下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在挤着我。

我往下一看,有个纸板箱。我将其挪走便发现了余晖烁烁,独角兽被我突然的动作弄醒之后呻吟起来。

“呃······”我的外甥女抱怨道,慢慢眨着眼。她之前围着什么东西蜷缩着,便捡起来看了看。一瓶酒,一瓶空的酒,我们周围还散落有另外半打。“发生了什么?”

“我觉得······我们可能干了什么坏事。”我低语道。“姐姐会把我们俩都流放到月亮上的!又一次!”

“不要这么大声啊!”余晖立马回嘴,举蹄揉着太阳穴。“我觉得她搞不好已经把地狱里半数恶鬼都关在我脑袋里了,还给他们大锤好别闲着。”

“我们得赶在她注意到之前给清理干净。”我边说,边挣扎着站起来。周围的世界总算停止旋转了,但感觉好像挪移又反倒集中在了我的重要器官上。我的肠胃仿佛在试图把自己扭成一个结。

“给点把火让谐律想办法好了。”余晖在紧咬牙关之余嘟囔道。

我考虑了一番。“不行。出错的风险太大了。”

“好吧。”余晖说着,用昏昏欲睡的双眼四下观望。“我们到底了什么啊?这地方看着像灾区一样。”

“我不知道。”我说着,试图回想。我之前几个小时的记忆一片空白。我沮丧地一跺蹄,地砖在大力之下裂开了。“无月之夜啊,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们到底喝了什么鬼东西?”

“什么都喝掉了。”余晖说。“既然我们都昏过去了,就算打平吧。”

“我不在乎饮酒比赛了。”我说。“我在乎的是别让姐姐失望!”

“就咱俩这样子,我觉得她也没法再失望到哪去。”余晖嘟囔着,开始把桌子摆正。“就是说我们都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她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干了什么。”

“不对。”我说。“她不会就这样把我们留在这里。”我把一件雕塑摆回底座上。“她会把我们送回房间里,或者在旁边等着,好趁我们一醒过来就告诉我们她有多失望。”

“塞拉斯蒂娅确实喜欢做那种事。”余晖承认道。她举起一个酒碗,一条蛇随之爬出惊吓到她时尖叫起来。没等我能阻止她,一个深红的火球就在她蹄下炸开,整个城堡连地基都随之一震。

我的双眼惊恐地瞪大了。她把地板都给打碎了一部分,现出一个十步宽的大洞。希望下面的房间里没有马,现在已经被石板坍塌的碎片给覆盖。

“啊······糟了?”她转头对我微笑一下。

我无言以对。并不是因为她的力量,那并不难以复现。也不是因为她纯粹无比的鲁莽行为,以及当即动用致命武力的反应。让我无言以对的是我姐姐训练了这匹小马十年,居然还四肢健全

我叹了口气,转身离开舞厅,感觉一败涂地。

没等我走到门边门就开了,我发现自己抬头面对的是我的姐姐。她优雅,强大,万民爱戴,和我这脆弱而又尴尬的身躯完全相反。她总是如此完美。除开眼睛下的眼袋,以及她凌乱的鬃毛吧。

“早上好啊,露娜。”她打了个哈欠。“看来你也发现了这摊乱子啊——”

“是我的错!”余晖嚷道,用魔法把我推到一边。“我承担一切责任!”

“责任?”塞拉斯蒂娅歪着头问。“关于什么的?”

“关于······那些。”她对着舞厅挥挥蹄子。

“余晖,我知道你关心朋友们。”塞拉斯蒂娅又打了个哈欠。“但我没有因为庆典上发生的事怪罪她们。”她揉揉眼。“反正,我基本上是自导自演来找点乐子的。”

“我感觉我们好像错过了什么。”我对着余晖的耳朵细声说。

“我只是想来找你们而已。”塞拉斯蒂娅停顿一下看看舞厅。“这摊乱子没有我记得的那么糟糕嘛。倒是不记得地板上有个洞,但我确实提前离场了······”

“所以说······这是昨晚发生的事?”余晖趁着我们绕过她身旁时问道。姐姐走近房间,仍然因为缺乏睡眠而昏昏沉沉。

“嗯······”塞拉斯蒂娅点点头。“我回头再告诉你好了。我得再多睡几个小时,但是想在回去上床之前先把太阳升起来。”

“我们可以搞定的。”我说道。“要不你去安顿吧?”

“你确定吗?”塞拉斯蒂娅问。“太阳还是挺沉的······”

“我们没事的。”余晖说。“我会帮她一把。”

“别把学校又给砸了就是。”塞拉斯蒂娅咕哝着,差点站着昏睡过去而甩甩头。

“我不会的。”余晖说着,翻了个白眼。塞拉斯蒂娅点点头走出去,卫兵围绕在她身旁,跌跌撞撞地返回了她的寝室。

“一般她都更习惯早起。”我嘟囔着。“那昨晚对她来说肯定是漫长的一夜。”

“你真的能——”余晖开口,然后哼了口气。“我在说什么啊?你当然能升起太阳啊。塞拉斯蒂娅日月都做到了,而你和她一样强大。”

“嗯······我之前其实更着重于练习让太阳永远不再升起。”我承认道。“我不觉得自己真的有成功升起过太阳。”

“我的记录也不太好。上次我尝试的时候,我,呃,把天才独角兽学院其中一部分给扔到坎特峰的另一头去了。”我呆呆地瞪着她,她叹了口气。“对,我知道。我就是场行走的灾难。”

“这下可好。”我说道。“所以我们搞不好马上就要让小马国陷入永夜或者把太阳给引爆。”

“而且我们俩还都宿醉了。”余晖呻吟着。“还好我们可都在巅峰状态。”

我向外迈入花园。在室外并不是很有必要,但距离我上次做这种事已经过了很长时间。自我从流放中回归之后甚至都没有移动过月亮,也不怎么敢抬头看。当我想着月亮时就有太多遗忘了一半的记忆开始复苏,我犯下的过错,我伤害的小马。

“首先,我会降下月亮。”我说着,试图保持冷静,这还是简单的部分。“注意了。我会边做边解释,但没有多少时间来复习。”

“我知道不只是浮空咒而已。”余晖说。

“不是。太阳、月亮、还有星辰并不是单纯的物体。更准确地说,它们是,穿越灵界投影而来的魔法能量,看起来在我们上方但却无法用常规方法触及。甚至都不是真在上方,而是在一个无法被指引的方向,我们看见的只不过是虚影或者映射而已。”

“行吧?”余晖说着,声音有些犹豫。

“升起太阳或月亮并不是要把什么重物举上天际。而是要扭转灵界相对于世界的方向。”

“···塞拉斯蒂娅跟我说她有一次把太阳给弄掉了啊。”余晖说。

“她可是超凡脱俗地笨拙。”我嘟囔道。我开始集中起魔力,能感觉到其握住了世界那不可见的齿轮。余晖的眼睛注视着我的角,我开始向着一个无法言说但能在骨子里感觉到的方向拉扯。

有那么一下子我害怕无法将其移动,月亮抗拒着我的牵引。然后我感觉到了,就像是齿轮突然开始滑动一样,月亮突然在轨道上一抖,朝着地平线滑移。

“那道路径会送其远离小马国。”我说这,深吸一口气。和我记忆中的感觉一样,但困难许多。我的虚弱会让升起太阳这件差事无比地劳累,如果我做得到的话。

“好吧,那太阳呢?”余晖问。

“它······就在那边。”我没有指出来。“我只是需要准备一下。”

“那么我们要怎么做?我应该复刻你的咒语吗?有没有什么需要做的仪式能合并我们的法力?”余晖期待地望着我。“我真的没怎么做过有多个术士的咒语。”

“我会先试着自己来。”我说。“如果不行的话那我们只能······随机应变了。”

余晖点点头。我知道自己听起来并不是很有自信,但我确实移动了月亮,而太阳也没有那么大的差别。我只是需要正确地把握住然后逼它作动罢了,肯定不会比逼我姐姐起床要更加困难。

“这可······不像月亮那么容易啊!”我说着,难以把持握力。使出的力气足以认为它应该开始移动了,但我却感觉自己像是匹幼驹试着想把一辆满载的马车从泥地里拉出来。“月亮喜欢变化,但太阳就是个固执、傲慢又唠叨的······大火球。”

“坚持住!”余晖说着,我不太确定她要做什么,直到她的角碰上我的。并不是我指望她会做的事情,显然也不是我建议她帮忙的时候的那个意思。

“来啊,露娜!使出全力!”余晖厉声道。“不要犹豫了!”

“我已经在尽全力了!”我吼着,咬紧牙关。太阳固执地不肯升起,卡在次元壁另一头的轨道里。最糟糕的部分是我们的魔力这样连接的时候余晖能感受到我有多虚弱。

“你才没有!”余晖说着,我感觉到她在紧握着我体内的什么地方。能量洗刷过我的全身,就好像她拆毁了一座水坝。随着我都不知道自己仍然持有的魔力冲过我的脉络时能感觉到整个身体都紧绷起来。其追随着余晖的魔法,我发起光、无法阻止自己时将她往后震飞。因为咒术已经形成,魔力自然循着阻力最小的路径奔流。太阳跃入天际、进入轨道时我的闪光散去,我也向后跌倒,蹒跚着撞上其中一座雕塑。

“刚才是怎么回事?”我质问道,声音有一点嘶哑。

“你都没在努力。”余晖说着,从我那爆闪将她打飞进的喷泉里爬出来。她摇摇头把鬃毛从眼前挪开。“我总得做点什么,不然我们永远没法把······太阳······嗯···”她抬头仰视着我。

仰视。不知为何,她看起来体型变小了。一切看着都变小了。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蹄子,鬃毛颜色更深了。这是···我跑套喷泉旁,必须确认才行。

“我真不敢相信。”我低声道。我看见的是一张千年以来都没有见过的面庞。不是幼驹,不是梦魇之月。是我自己,以前的模样。

“哇。”余晖在我身后说。“可没料到会这样。”我抓住她,紧紧抱住的时候她吱了一声。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难以组织语言,一位公主不论周围发生什么事都应当体面而优雅,但我像匹幼驹一样喜极而泣。“你不知道这对我意义有多重大!”

“不是天角兽!”余晖倒吸一口气。“骨头很脆弱!”

我赶紧放开这雌驹,她向后退了一步紧张地看看我。

“那我猜这就是说我没搞坏什么?”她问。

“没有。”我笑着,抹抹眼睛。“你修好了什么,你是怎么做到的?”

“噢,嗯,我们魔法联通的时候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碍事。”她耸耸肩。“像是堆石头堵塞了溪流一样,我就奋力把它给推到崩裂。”

“来吧,我们必须得让皇姐看看!”我激动地蹦跶起来,咧着嘴笑。我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感觉如此美好是什么时候了。

“她不是在睡觉吗?”余晖快步跟在我后面问。

“我们就去叫醒她!”我宣布道。“再让侍从送上佳酿!此事值得庆祝一番!”确实,这是辉煌的一天,就连我的宿醉都在魔力新生的冲刷之下消失了。

“我们把酒全给喝了!”

“让他们再取新的来!”我笑着小步快走进屋内,感觉心里有一阵不记得有多少年没感受过的轻快。



“看来你比我还要享受啊。”塞拉斯蒂娅微笑着,我则在查看桌上摆放的各类小蛋糕和三明治,在这个时代看来算是零食。若是一千年前我们则会举行一场盛宴,或者说是稀缺配给所能支持的少许菜肴。当时并不是和平的纪元,几乎都要闹出饥荒,就连小马国也是如此。

“诺,比吾等所预料的要更甚喜庆。”我同意道,心情实在是好到无心纠正自己语法,而姐姐呢,也破天荒地允许我荒唐一番。“然则从舞厅里的损伤来看,本宫觉得汝也有故事可讲?”

“我觉得我这边的事可比不上。”塞拉斯蒂娅说。“我不过是在庆典上安排了一点点风波,有时候实在是变得太枯燥了。”

“本宫倒想听听汝是如何安排的。”我说。“吾怀疑汝当是像往常一样操弄戏法,也不和别马透露计划,直到时机已过无法阻止汝?”

“差不多是那样吧。”塞拉斯蒂娅微笑着肯定道。“你也明白我不喜欢揭示自己到底废了多大功夫来找乐子,把我的计划都解释清楚就没意思了。”

“那便如汝所愿。”我叹了口气,心情实在太好到不想去逼问姐姐了。

“我对你们都做了什么更有兴趣呢,”塞拉斯蒂娅继续说道。“我本希望你俩或许能找到一些共同语言,但却想不到你们会把城堡里的酒统统给喝光。也想不到你终于会开始变回原本的模样。”

“汝女儿的酒量刚毅到本宫只在千锤百炼的兵士身上才得以见过。”我哼了口气。“此事离谱到她说不定以后比本宫还能喝。”

“我确实也纳闷她是从哪学到的。”塞拉斯蒂娅咕哝着。“她以前在这里的时候没学过这种事啊。”

“或许她将酒精当成燃料给烧掉了。”我提议道,只是半开玩笑而已。

“那你们两个具体都做了什么?”塞拉斯蒂娅问,她的眉毛扬了起来,双眼闪烁着藏不住的欢愉。

“肯定并非汝心中所想的那样。”我回道。“吾等仅仅是相谈而已,但有些深度。吾等各自说出了自身经历的挫折,以及希望当时能不要犯的事情。就这么······倾泻而出了,应当是。与另一匹明白自己曾令他者失望过的小马相谈要容易许多。”

“你们——”

“非也,姐姐。不要说吾等从来未曾令汝失望过。吾等明白汝能跨越缺点仍深爱着吾等,但并不意味着吾等未曾犯下错误,只是有幸能在其中一些事上得到谅解。”

“全都谅解了,露娜。”塞拉斯蒂娅轻声说道。“你受的苦比我要多得多。”

“不论如何,这都已是往事,本宫也厌烦了一直被囚禁于月亮之上。可错过了一千年的时光要迎头赶上。”我微笑着,试图让自己振作一下。“总之,与汝女相谈十分有益。本宫承认,之前有在逃避她。本宫当时······害怕她的力量。”

“她只是匹幼驹而已,露娜。”塞拉斯蒂娅嗤笑道。“她永远不会伤害你的。”

“余晖烁烁哪是什么幼驹,汝可曾与她独角相交?”塞拉斯蒂娅摇摇头。“称她为幼驹······子固不知。她的魔力源泉似是熔炉一般,而非区区池水。”

“她是我所教过最强大的学生。”我的姐姐承认道。“甚至比暮光还要强大,可是······对于理论没那么感兴趣,更喜欢实操。她当年确实让我忙不过来。”她微笑着。“要是你能在她小时候见过她就好了,露娜。她就像我一样,总是奋不顾身,引出同样的爆炸事故······”

“还恕本宫冒昧,可她是不是······?”我话音渐弱,不确定怎样问出这个问题才够礼貌。

“她是什么?”塞拉斯蒂娅问道,显然没有跟上我的思路。我不好说她到底是真的困惑还是在假装。

“汝她为自己的女儿,”我直言不讳道。“她无比地强大,有一个太阳的可爱标记。还需要我继续说吗?”

“露娜,有好几百匹小马都有形状像太阳的可爱标记,强大的独角兽也有二十几位。”塞拉斯蒂娅说着。“不论是谁给予的她生命,我都像自己的骨肉一样爱着她。”

“姐姐······”我皱着眉头,并不满意这闪烁其词的回答。

“她并不是我生理学上的女儿。”塞拉斯蒂娅肯定地说道。“她希望自己是。有时候呢,我也希望她是。如果我们之间没有发生这些隔阂······嗯,如果没有发生这些隔阂,她的生活可能会完全是另一番面貌。”

“姐姐,汝依然有事情撇开没讲。”

“我确实有很多事情不会讲出来。我们之间的关系非常复杂,我做过很多自己并不引以为豪的事,也永远无颜与别马解释。”

“汝可以先开始跟本宫解释。”我说。“本宫实在太了解孤身抗下一切忧愁的沉重了。”

“我猜你确实明白。”塞拉斯蒂娅承认道。“事情始于你流放之后。有一段时间,我都害怕你再也不会回归,怕你被永久性放逐了。但是,星璇从来没有放弃过你。依靠时间,以及差点搭上他的性命之后,他得以写下你终将回归的预言。”

我歪了歪头,等着她继续。

“据星璇所述,在梦魇之月落败的第一千年纪念时,她将回归,又会被一匹出身不明的小马阻止。这匹小马伴随一阵特定的迹象降生,有着一个世代只得其一的强大魔力······”

作者注:

这一段文章我居然没有需要做出多少修订,尽管这是《中心城的女巫》里最老的章节。如果说从中有什么启发的话,那就是预言可以用多种方式来解读。

译者注:

哎,总算忙完了,论文交上去等毕业。本来想在这里完结的,后面间幕4要引入割裂比较大的新角色,但我真的暂且不想翻译第二部于是继续翻完间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