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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马

无尽之森的女巫(The Witch of the Everfree)

间幕4(Interlude 4)

第 15 章
1 年前
我的名字是银甲闪闪。我是皇家卫队的队长,史上被指派此职位的小马中最年轻的一位。我宁愿认为自己得到这份工作依靠的是技能和尽职奉献,但也无法否认自己的亲友中有小马国最强大的那几位小马。有时候我都担心自己坐上头把交椅只是因为我在和她的女儿约会。

“殿下,这是很严重的威胁啊。”我说着,试图保持冷静。我和她讲理感觉都讲了几个小时,试图让她听进去。

“并没有那么严重。”塞拉斯蒂娅轻描淡写道。“区区几个刺客罢了。”

“公主,我都想不到还有什么事能比对您生命的威胁更加严重。”我叹气道。“我们应当为您增派贴身卫兵,直到威胁解除为止。”

“我宁愿不要让你的士兵犯险,银甲队长。”她说着,听起来都好像是在训诫。

“他们的天职就是服侍您,殿下。如果他们不去保护您,又有谁能呢?”

塞拉斯蒂娅放下她的茶杯,沉默地盯着看了一会。我认识她的时间长到明白这并非因为我的言语不够谨慎,她是在准备像我是匹小驹子一样来讲课。

“银甲队长,你知道皇家卫兵的宗旨是什么吗?”她问。

“保护您和小马国。”我不假思索道。

“确实,但我并不需要和小马国同等的保护。”塞拉斯蒂娅点点头。“卫兵的存在是因为我不能同时身处所有地方,不论我多尽力。总是会有我无暇对战的怪兽,我救不到的小马,以及我无法修补的损伤。”

“但小马国需要您,所以我们也必须保护您才行。”我反驳。

“小马国确实需要我,或许到了不太健康的地步。卫兵存在是为了保护我,对,但这是为了将我与那些想用鸡毛蒜皮的理由来占据我精力和时间的家伙隔开。”她稍微笑了笑。“但就连他们也无法阻止你妹妹每天找到办法溜进来看我。”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从来也没有很努力地在拒绝她。”我微笑道。

“嗯,作为永生者能学到的事情之一是要懂得明智地分配时间。”塞拉斯蒂娅回道。

“我还是希望能增加您的卫兵数量。”我说。“这能威慑刺杀的企图。”

“银甲队长,如果他们派来的是训练有素的刺客,更多卫兵就意味着有更多小马可能受伤。如果他没什么训练的话,平常派驻的卫兵就绰绰有余了。更糟糕的是,像你建议的那样增派卫兵会让这里的小马不安。我希望不要因为如此无关紧要的事而惊扰他们。”她明媚地微笑着。“何况,已经有很长时间没马来试着杀我了,应该会很刺激的!”

“您不能就这样贸然让自己命悬一线啊。”我呻吟道。“您或许是永生的,但——”

没等我说完想法,整个城堡震了起来,似乎就连坎特峰本身都在颤抖。这可不是寻常现象,一阵爆冲的魔力让我的角像共振的铃铛一样作响。

“卧倒,殿下!”我大喊着,抱住公主。我承认,这完全是本能的行动,也不是很明智的本能。我们卷成一团落地,而我试图在什么看不到的危险之下保护她。

“···虽然我很欣赏你对威胁的反应时间,队长,我还是觉得韵律会更希望你去抱她。”塞拉斯蒂娅说道。我变得通红,起身远离她的速度快到我肯定有设下什么陆上速度纪录。她站起来甩甩翅膀,羽毛被弄乱了。

“抱歉,殿下。”城堡又震了一下。“还请在此等待。如果是刺杀企图的话,这里是整个城堡最安全的房间。我去调查情况,等事件解决之后立马回报。”我敬礼后没等她能够抗议就跑出了房间。我没听她接下来说了什么,因为我觉得肯定又是关于卫兵其实没有必要的话,而我也没心理准备去听。



皇家卫兵的大部分训练内容都包含无尽的演习,行军演习,作战演习,魔法演习。理应有助于卫兵不需思考就能行动,让正确的反应成为条件反射。

训练中最重要的部分是如何向着险情进发。一匹小马的自然反应是逃离危险,一般来说就是和身边小马同样的方向。情况可能快速演变为暴动和踩踏事件,但训练有素的卫兵知道如何平息马群,将他们控制住。要点则是确保自己别被卷入其中。

城堡又震了一次,我很惊讶居然没看到有马在奔逃,除非他们已经找到了其他的逃跑路线。噪音的震央似乎是其中一座舞厅,如果我对于城堡活动时间表的印象准确的话,今天那里应该有某种见面会,但我不记得是要招待谁了。

女佣在服务入口周围堵成一道路障,朝内观望又相互耳语着看到的事情。

“借过一下。”我说着,想从中穿过去。

她们无视了我。

借过一下!”我喊道,又多用了点力推。也没起作用。我早该想到的,这里许多女佣需要应付厨房雇员,而就连我麾下教官都无法像主厨那样嚷嚷。我合理地怀疑就算是塞拉斯蒂娅也不敢在他的地盘上惹他。

我干脆用魔法提起几位女佣再把她们挪到一边。稍微有点无礼,但让她们别挡在路中间或许能救她们的命。

“离我远点!”里头一个娘娘腔的声音尖叫道。我挤过最后几位女佣进入场内,眼前却看到一幅可怕的景象。蓝血王子在只剩空窗框的窗户边畏缩着,玻璃在外面散落成一大片闪闪发光的锥形。

一个孤零零的身影站在蓝血身前,披着一条黑斗篷,显然是骚乱的源头。

茶点桌着火了,外面几棵树也是如此。其余的宾客在从房间最远处的角落观望着。

小马的自然反应大概是逃离,但显然这并不适用于自视甚高又缺乏常识的上流社会。

“你好大的胆子!”披着斗篷的身影嚷道。我能感觉到魔力从她身上奔涌而出,而且听起来绝对像是个她,就算蓝血的尖叫声音调还要更高一些。“我真该把你烧成一堆灰的!”

我看见火花在这雌驹身边噼啪作响。这是强大而又湍急的魔法场的迹象,能量差距显著到其在没有形成咒术的情况下都已经开始漫溢而出。

我在震波打到蓝血之前往他周围放了一道护盾。他身后的石柱碎裂,而他尖叫起来。我甚至都可以感觉到我的护盾在轰击之下颠簸,像铃铛一样回响,实在是非常不舒服。

“到此为止!”我喊道,试着控制住局势。

那雌驹转头看着我,其他宾客也是如此。她兜帽阴影之下的面庞我看不太清楚,但她的双眼几乎是在黑暗中发着光。

“这可是毁坏财产,魔法袭击,可能还有企图谋杀的罪名。”我说着。“我要逮捕你。”

“感谢塞拉斯蒂娅!”蓝血感叹。“这疯婆子应当被丢进中心城最深的地牢里关到烂!她把我的领带给点着了!”

“你拽我屁股!”那雌驹嘶声道,眯起眼睛。“然后还敢说我是狰狞的怪物!”

“我要是早知道你有这么夸张,就婉拒阿姨的邀请了。”他扬起鼻子。

“这件事全是她的主意。”雌驹嘟囔着。“她想让我出去社交的笨主意。”她气呼呼地说。“让他们看我真面目的计划也就这么泡汤了。”

“嚯,我觉得他们已经见识到了。”蓝血反驳。“你还是当年被塞拉斯蒂娅踢出门那个被宠坏的,爱搞破坏的小鬼!”

“够了!我要来硬的把你送去月亮上才行!”她转回头看蓝血。我往他们之间摆起一道力场墙,对于隔离他们直到能将事态降级之前应当绰绰有余。我只需要把蓝血和这匹雌驹拉开然后——

那雌驹稍微摆了个姿态,然后我的力场就像纸巾一样被撕裂了。后坐力让我像是被拽着角一样向后蹒跚,自从暮光小时候决定我无权阻碍她和饼干罐团聚那次起我就再没有这样的感觉过。

我被什么东西绊倒,跌进了一张世上最柔软而温暖的沙发。

“余晖烁烁。”沙发说道,原来既是一匹小马也是皇室成员。屋内的紧张气氛立马转移,我抬头看见塞拉斯蒂娅越过我望着那匹穿着斗篷的雌驹。

她停了下来望向我们,耳朵羞耻地向后折去。

“要不我们等这烂摊子清理干净的时候去用点茶水?银甲队长,你也来吧。”



公主温和地提醒几番之后雌驹卸下了她的斗篷。我发誓以前在哪里见过她,这烈焰一般的头发和亮色的皮毛隐约地眼熟,我知道她的可爱标记在哪出现过,但想不太起来。

“对不起。”她嘟囔道,盯着眼前的茶。

“你应该向蓝血道歉,而不是我。”塞拉斯蒂娅提醒她。“你需要学会控制自己的脾气。”

“但他——!”她张开口,又制止了自己。“是的,公主。”

我看见塞拉斯蒂娅的表情里闪过什么情绪。伤心?失望?

“这本该是个机会能让贵族们看到你作为一匹小马成长了多少。”塞拉斯蒂娅说。“可现在他们只会谈论你有多缺乏自控力,处理那种情况有很多更为妥当的方式。”

“是的,公主。”余晖说着,语气一败涂地。

“我并没有对你生气,但有些失望。我知道你能做得比那要好。”塞拉斯蒂娅叹了口气又看向我。“银甲队长,虽然时机不太合适,但我想向你介绍余晖烁烁,我的女儿以及前任学生。我确信韵律跟你提起过她。”

“算不上吧,但我绝对······”我斟酌几下,思考着。“我绝对在什么时候听暮暮提起过这个名字。”

“嗯,我确实给过她几条关于召唤咒的诀窍。”余晖稍稍微笑一下。

“她放假那些时候去探望的就是你?!”我说着,慢慢意识到。

“我的小余晖可会辅导了,也让暮暮多少离开了城堡图书馆一段时间。”塞拉斯蒂娅微笑着。“别担心,队长。她非常安全。”

“可为什么韵律不告诉我?她只是说暮暮在见朋友!”

“这,嗯。”余晖脸红了。“韵律和我大概······同意保守秘密了。我宁愿忍受她,只要她不提起我,她也愿意用不要透露来换取机会跟······”她话音渐弱。“我不好说,重拾旧友这个词不对。我们一开始就没相识过,但一切压力和嫉妒消失之后,应付她就容易很多。”

“我得跟她俩好好谈谈才行。”我嘟囔着。

“或许吧。”塞拉斯蒂娅同意道。“但别太责备她们。暮光需要个朋友,而韵律想找机会远离一下中心城。另一方面来说呢,余晖。”塞拉斯蒂娅看向那烈火般的雌驹。“你确实闹出了不少损失。”

“对不起。”余晖说。“我当时没来得及考虑。”

“我们都免不了这样。”塞拉斯蒂娅说。“但我觉得应该要来点惩罚。某种能在公众场合看到的方法,这样蓝血不能抱怨说没有处置。”

“如果你想往我身上套女仆装,他在她们身边态度更差。”余晖说。

“余晖,你应当受点规训。”塞拉斯蒂娅说着,我身旁这雌驹立马萎了下去,几乎是在蜷缩。“我觉得跟皇家卫兵相处个一两天对你会有好处。银甲闪闪,我希望你能照顾她。”

“是的,公主。”余晖咕哝道。

塞拉斯蒂娅微笑起来。“队长。我明白你在林荫镇遇到一些麻烦,我认为余晖可以在那一事件上贡献些许看法。”

“殿下,我不觉得让缺乏训练的平民和皇家卫兵的特遣队一起行动是好主意。”我说着,想在不显得无礼的前提下抗议。“不论在其他方面有什么资质,卫兵花了大笔时间训练的目的是能高效地合作。我并不是在暗示她不是强大的术士或者什么的,但是······”

“我确信你能护她周全。”塞拉斯蒂娅说。“这不就是你的天赋嘛,队长。”

我敬了个礼然后内心呻吟着,我更担心怎样才能护自己周全。



我们走向卫兵营房时余晖一言未发,搞得我总是往后瞟好确保她还跟在后头。她的步态极为奇怪,略有些瘸但又特别安静,就算是踩在石板地上也一样。

“我觉得你该不会有多年的特种作战训练吧?”我开玩笑说。“如果你是什么机密组织的成员而我不用教你基本功的话那就容易得多了。”

“我在无尽之森里住了十年。”她说。“但我的老师可能会异议说我其实是跟森林了十年。”

“老师?你是说塞拉斯蒂娅?”

“泽科拉。她是一位女萨满。”余晖微笑了一下。“教过我很多熬煮魔药的知识,怎么在树林里生活,以及······一些我当时需要学会的马生课程。她是个好老师。”

“我就觉得这些金镯子看起来眼熟,”我说。“不就表示你也是萨满吗?”

“还是学徒,”余晖耸了耸肩说。“两个镯子代表我的老师认为我已经准备好自己研学了。三个则代表已经有长老认可我为全职萨满。”她正眼看了看我。“我想不到你居然认得出这些。”

“嗯,禁卫军的队长可不是光靠坐着吃玉米狗就能当上的啊。”我开玩笑道。

“韵律和暮光只是搞得你形象有点······头脑简单吧。”她耸耸肩。

“她们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你的事。”我说。“听说最多的是其它卫兵讲公主到底给我妹妹教了什么,搞得我很担心。”

“别担心,”余晖说。“我才是教会暮光那些危险咒语的家伙。”

“这···也没让我放心啊。”

“是公主教会她自控力的。”

“行。让我放心很多了。”

“我猜也是。”余晖说。“所以说,林荫镇!我对此没多少了解。”

“没几匹小马知道,毕竟不是什么旅游景点。”我打开一扇门让她先进去。兵营很匆忙,和我所熟知的一致。已经快到换班的时间,一些卫兵在准备回家或者去营房,其他的则在穿戴甲胄。

“一开始是个难民营,”我说。“很多梦魇邪教徒在叛乱之后觉得无处可去,就留在了那里。皇家卫兵也不怎么造访,所以得了坏名声被称为法外烂地。”

“那我肯定一下就混入其中了。”余晖望了望那些卫兵。我看见其中一些躲着她退避开来,就好像是要躲开危险的掠食者一样。

不对,不是好像。她确实危险,我试图阻止她施咒的时候感觉到了。退开的卫兵都是老兵,能识别出对方需要多加戒备的小马。我朝着他们鼓舞地微笑一下。

“也不是说我们从来不造访。他们大多数时候都自己处理问题,但有时会有需要我们上场的东西冒出来。”

“例如说?怪物?吸血鬼?狼马?”

“没有那么刺激。”我笑道。“反正,最近十年没有了。我都不觉得还有吸血鬼活着,除非他们因为什么魔法事故而重返阳间。”

“逗弄命运呗,何乐不为呢?”余晖嘟囔着,音量刚刚够让我听见。

“我们现在要对付的会更危险得多。”我说。“有某马在使用黑魔法,而且非常强大。卫兵里几乎没谁有过处理巫术的经验,所以追踪起来进展缓慢,本地居民也没在帮忙。”

“女巫?当真的?”余晖哼了口气。“嗯,看来我明白为什么塞拉斯蒂娅觉得我能帮忙了。毕竟,我自己就是个专业女巫。”她摇摇头。“如果她开口问的话我自己就能处理。”

“我听说你不喜欢遵守命令。”我说。

“但我确实接受朋友的请求。”她反驳。

“那塞拉斯蒂娅公主惩罚你也算是请求了?”

“我来是因为我犯了错。”余晖停下来举起一只蹄子,朝着周围示意。“我这样做不是因为遵守公主的命令,我这样做是因为此乃正道。我想让她开心,因为谐律可知我已经让她太过失望了。”

“所以她对你的看法很重要。”我说。“你尊敬她。”

“我尊敬很多小马。塞拉斯蒂娅,露娜,暮光,泽科拉······更不用说我在小马镇的朋友们。我不尊敬的是蓝血这样的小马。”

“那就是说你会去轰自己不尊敬的小马?我应该担心吗?”

“不是!我只是······”她咬起嘴唇。“这事很复杂。”

“我已经习惯聆听复杂的解释了。暮暮以前学到什么有意思的新知识时都要给我讲课。魔法理论,牙仙,夏日庆典的历史······”

“我们能不能至少离开这里?”她看着四周正在穿上盔甲的小马,其中大多数都在试着悄悄溜走,毕竟顶头上司就在房间里,还有一匹曾短暂登上最高通缉名单之马的出现。

“当然。我们去给你找身制服吧,这样看着能正式一些而不是像我们要去找的那个女巫。”我说着。军需官办公室是兵营里控制最严密的地方,虽然我们很少有机会动用,但里面为紧急情况存放有很多危险的武器。旭日枪,斩龙剑,附魔翼刃,以及更加稀奇的各类物品。

“那我的临时军衔是什么?”余晖问。“将军?少校?”

“差不多。”我说着,走向军需官的桌子。“双重连赛(Double Header),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抑制环还有一套见习护甲?”双重连赛,就像是任何优良的军需官一样,自从我有印象起就一直在这里,还知道些我们很谨慎地不会去问的供货渠道。他获得可爱标记的契机涉及一块双面都是正面的诈骗用硬币,以及跟卫兵的一场遭遇。

“抑制环?”余晖问。“你觉得我们会遇上那么大麻烦?”

“不对,是给你用的。”我说。

“你踏马给我等一下。”余晖说,带着那种炸弹计时快速归零般的语气。双重连赛看了看她,又看看我,然后耸耸肩躲到桌子后面的地上。

我真的也很希望自己能找掩护。

“是训练用的。”我解释道,后退一步然后抬起一只蹄子让她留情。其实真的只是我不想让她把什么平民给炸飞而已。“学会如何在不动用魔法的情况下处理问题很重要。在演变成争斗之前将问题降级的技能,比起知道如何弄出一个地图上看得见的弹坑要实用多了。”

“真是有够讨厌······”余晖嘟囔道。



“如果你把背带调整好的话不会这么磨来磨去的。”我们坐在马车里头时我指出。余晖几乎整段路程里都很不舒服,主要因为有些部分绑得太松,而其他地方她又因为想修正而过度调整了。

“没事。”余晖嘟囔着,逼迫自己别去整那块松散的肩甲。

“如果你发现自己掉毛了别怪啊。”我警告道。

“如果那种事发生了的话我就在你身上下咒。”她说道,而我希望是在开玩笑吧。

在我们下方,延绵的丘陵飞掠而去,悬崖和阴影构成一片迷宫。不太算得上是森林,也不太算得上是山脉,更不太算得上是有马会愿意居住的地方。曾经有过在此铺设火车轨道的尝试,但参与施工的小马发誓地形本身会在没马注意的时候变动,一夜之间出现新的山顶、谷地和陷坑。只有几处能看见高出树丛的桁架桥,而这林地全部满是荆棘也不可食用。

乘坐飞空马车到达并不算低调,但这已经是最好的选项,毕竟我俩都没有翅膀,距离也远到无法安全传送。这也能让我们的身份显得更官方一些,而我觉得如果余晖开始闯祸的话这种印象多多少少都能有帮助。

“在镇中心停靠就好。”我喊道,拉车的两匹天马点点头,轻轻地开始侧倾以开始盘旋下降。

“所以说你为什么觉得这附近有个女巫呢?”余晖问。“看起来是个不错的地方啊。”

我说不准她是不是在讽刺。林荫镇是个杂乱的地方,有着狭窄的街道和阴暗的棚屋。建筑能让马躲过连绵不断的细雨,但地面总是因为角度奇怪的影子和鹅卵石路上冒出来的迷雾而模糊不清。崖壁在高处像巨浪一样高耸着,又无法供马避雨,只是让冰冷的水流奔腾而下。

“比无尽之森要好多了,”余晖具体地讲道。“怪物应该会少一些,但既然我们在找女巫,或许也不是这么回事。”

“记得注意观察。”我警告道,马车落了地,车轮几乎立即就在湿软的地面上往下陷了一寸。“这里的本地马不太友好。他们还没捅过哪个卫兵,但我可不想让他们觉得可以把公主的女儿给捅了,我的任务是不让你惹麻烦才对。”

余晖翻了个白眼。“别吧,附近不是连一匹马都没有嘛。”

“不管你怎么认为的,出问题的话要受罪的可是我啊。”我指出来。“如果她对你的保护欲有对韵律一半强的话,你要是受伤那她肯定发配我去刷厕所,还得对着新任卫兵喊‘长官’。”

余晖哼了一声,笑起来。“她说不定会给你发个勋章,然后给个严厉警告说要小心行事。”

这话你去跟枕边细语(Pillow Talk)说吧。”我说着,帮余晖从马车上下来。地面坚实到足以支撑我们的体重,但我并不喜欢鹅卵石路旁边那些泥地的触感。“她被贬职贬到现在已经在嘶大林格勒铲雪了。”

“从来没听说过她。”余晖耸耸肩。

“她是你离开城堡后负责监视你的那一位。”

“···蓝色雌驹,黄色鬃毛?”余晖问着,步伐慢了下来。

“就是她。你把自己从火车上甩出去之后,公主对她并不是很开心。她花了好多年才得以返回中心城···然后在第一项负责监视暮光的任务中,又被甩掉了。”

余晖刨了刨湿润的地面。“那个,嗯。那个也是我的错。”

“你不妨去跟你母亲讲一下吧。”我建议道。“或许趁枕边细语在北方第二次远距离巡逻中被冻出冻疮之前还来得及。”

“我会······去跟塞拉斯蒂娅讲的。那匹小马因为我做的事受罪了。”

“也许吧。”我说。“但也别忘了那是她的工作,而她失败了。如果你发现她在跟踪,那是她的错。你设法把她甩掉的时候,那也是她的错。我不是说你不用因让她工作难办而跟她道歉,但是······”

“但这也是她的本职工作,”余晖补充道。“我明白。”

我点点头。“现在呢,我们还是去忙吧。我看过官方报告书,但我喜欢从在现场的小马口中直接听一听。如果去市政厅的话,说不定能同时找到向导也听说是什么情况。”

“你之前派过来的马呢?”余晖问。

“你记得公主说我们在这边遇到麻烦吧?其中一个麻烦是前来调查的两名卫兵凭空失踪了。他们三天没有报告。追踪咒语也不起作用,所以我们需要答案。”

“然后你也没有早点派别马过来?”余晖皱眉道。

“在缺乏情报的情况下派别的卫兵进来会导致更多卫兵失踪。”塞拉斯蒂娅和我之前就在讨论,也包括其他事务,但城堡突然被轰出了几个洞搞得我们不得不提前休会。

“真好,”余晖说。“所以说是我的错了。”

“而你现在可以补救嘛!”我咧着嘴说。“何况,我们确实需要专家协助。我本来要去大学请灰鳞(Grey Scale)教授——”

那个老顽固?!”余晖笑道。

“他负责黑魔法防御术的教学。”我指出。“他确实很有资格。”

“别吧。那个短角雄驹连个纸袋都摆脱不了!他得到这份工作只是因为上一个讲师离奇失踪了,就像之前七个一样。”

黑魔法防御术教授这个职位两个世纪以来都受诅咒,自从巫槌(Hexenhammer)没有得到终身教职并发誓要对学校复仇之后。

“或许灰鳞总算打破诅咒了,因为他工作能力差到这诅咒都不认为他算得上教师。”余晖挖苦说。“我还在学校的时候,上过几节他的课。他带了一只妖怪(Boogeypone,boogeyman的小马化)来,那东西想吓我结果被我炸掉之后他就叫我不要再来了。我怎么知道妖怪是濒危物种?”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记得提醒我不要吓到你。”我转身请她跟着我,走向市政厅,因为钟楼而算作林荫镇里最高的建筑,但反正也没有什么竞争。这里大多数建筑都只有一层楼,但很多都有宽阔的地下室。就我所知,这样更实用,毕竟这里的房屋如果地基打得不够深的话本来也会沉降,同时也有文化因素,毕竟很多居民是蝠马所以在白天喜欢呆在地下室里。

我在门上敲了一下。没等我能敲第二下,门就打开了一寸的缝隙。

“有什么可以帮你的?”里面一个声音问道。我只能认出金色的眼瞳,几乎在幽暗之中发着光。

“我们来调查近期的事件。”我说这,没有讲得太细。我喜欢谈话时先用笼统的词汇,看别马在没有提示的情况下会说多少。有时候他们会改变说辞,或者认为你谈的是完全不一样的事件。

“黑魔法师和失踪的卫兵。”那小马嘀咕道。“进来吧,在外面谈不安全。”

门开大了一些,我点点头让余晖跟上我。在里面,市政厅幽暗而阴冷,黯淡的蓝灯只能提供微不足道的照明。

“平时镇上会更热闹一些。”那匹看不清的小马说着。“但最近发生的事情之后大家都躲在屋里。”

“这也可以理解。”我说。“我们来是想处理的,你能提供的任何信息都有帮助。”我试着注视这匹在暗处踱步的小马,但很困难。

那匹小马很恼火。“一周之前,两匹小马被发现死在家里。他们的女儿仍然不见踪影。两名卫兵前来调查,然后他们也不见了。”

“你肯定知道什么别的信息。”我说着,用上更坚决的语气。“有只幼驹失踪了,我们要找到她才行。”

“他们生前是好马。”那雄驹厉声道。“如果我有那本事能找到他们孩子我会去的,但之前去的那两匹马凭空消失了,我可不想步他们后尘。去干你的活然后快走吧!”



“真是友善的夜骐,”余晖嘟囔着。“露娜回归之后他们不是应该会高兴一点吗。”

我耸耸肩,沿街走向失踪案发生的现场。

“而且这市政厅的样子你敢相信吗?”余晖问。“一堆堆比我还要老的文件,我敢说他们都是自己处理自己的问题。”

“我在里面什么都看不见,”我说。“光照实在是太暗了。”

“你没有夜视咒吗?”余晖听起来很惊讶。“我以为肯定是卫兵的标配呢。我小时候学会的,这样可以在熄灯之后接着读书。”

“等我们回去之后,或许你可以教我。”我说着。直到好久之后才意识到她居然带着抑制环时还能在我没注意到的情况下施法。“你大概知道一大堆有用的咒语。在军中混,我是没多少时间去钻研学术。”

“我很乐意。”余晖微笑道。破天荒地没带着挖苦或者掠食者的那种露齿坏笑,或许她时不时还是能当一匹正常小马的。

我倒想说走向犯罪现场的路程很宁静,但我俩都高度警戒,阴影中的任何动静以及树林里传来的声音都让我们很紧张。至少我们在互相掩护,而余晖在路上也没有把什么东西给点着火。

“我觉得就是这里了。”余晖说着,在一栋平平无奇的家宅前停下。“我都能感觉到这黑魔法。”有股烂泥般的感觉,冰冷肮脏而又压抑。

“我先进去,”我说道。“以防万一。如果我也消失了,你就负责去找我。”

“如果你消失了,我发誓会把这里都付之一炬直到找到你的遗体。”余晖起誓道,嘲弄地敬了个礼。

“也差不多。”我推开前门,沉重的木制大门一碰就摇摆着打开。不知道我们是否需要面对盗窃的问题,还是说这起案件的性质会让喜欢打探的小马避之不及。

“你说这是一周之前的事了?”余晖问着,跟着我走了进来,四下观察着。宅邸看起来除了角落里结网的蜘蛛之外未受打扰,厚厚一层尘埃落在了各式物件上头。

“我派来的卫兵失踪也已有三天了。”我确认道,独角亮起来好有点光照能办案。“灰尘里也可以看见他们的蹄印。”

“他们往楼下去的。”余晖注意到,跟着蹄印走到一个宽阔的楼梯上。下层地板很潮湿,有阵细微的铁腥味,还比楼上更要杂乱。这里显然曾经有过一场打斗。破损的桌子躺在角落里,一个书架被清空后丢到外面。最糟糕的则是棕色的污渍,泼溅得地板和墙上到处都是。

“这里就是案发现场了。”我说着,四下查看。黑魔法在这里最为浓密,怪不得小马都不敢靠近屋子。

“血液魔法,”余晖嘟囔着。“从墙上的痕迹可以看出来。是侧向流动的,朝着施术者去。当时会是站在这里······”她走去污渍最密的地方,我也能看出她的意思。就算污渍都已经干涸,我也仍可以想象出滴落而下的深红血色爬向什么黑暗的小马。

“危险吗?”我问,虽然答案看来很显而易见。

“非常。”余晖说道。“对于施术者和她周围的马来说都很危险。所有黑魔法的运作方式都是将外界资源转化成魔法能量来驱动其效果。血液魔法最为简单,是将生命能量转变为魔法能量。”她边说边查看着房间,又没有离开施法的那个地点。“大多数小马在没有训练的情况下都能做到,只要是到了绝望关头,能抽取他们自己的生命来供魔法燃烧。但他们一般都会在这个过程中死掉。”

“那这里呢?”我朝着这一团乱示意。

“将生命从其他小马身上抽出是极度的危险,违法,却太过简单。”余晖低声道。“我都不觉他们用魔法做了什么事。只是让血液魔法驱动自身然后···”她抬头看看楼梯。“他们也没有从那头离开。如果在这里还湿透的情况下跑过去,肯定会在地板上留下痕迹。”

我在余晖周围走着,搜寻着后门。“会不会是传送走的?”

她犹豫一下,独角就算带着抑制环也还能闪着光。“没有传送矩阵的踪迹。就算他们能用咒语隐藏去向,也无法隐藏曾经离开的事实,至少我们在这里实地检查的情况下不行。”

“你就算带着抑制环都能检查出来?”我问道。或者这东西坏了。

“背着沉重的鞍包并不意味着你就不能跑动了,只是会困难很多。”余晖说着,像是我问了什么蠢事一样翻白眼。

“那么只剩下一个选项···”我嘟囔着,感受到一阵穿堂风时抬起头。“其中一扇窗户是开的。”

“会很挤,但小马可以穿过去。”余晖同意道。

我后蹄立起以作查看。“窗台和玻璃内侧有血迹。“我低头查看自己在倒塌的书架上站过的地方。他们可能用书架爬了上去,然后在倒塌之前离开了。”

“我们出去找找踪迹吧。”余晖说着,朝楼梯走去。毕竟她瘸着腿,我不费吹灰之力就超了过去,打开前门发现三匹小马等着我们。

最近的小马,是一匹肥硕的陆马,身材看起来光是太用力地靠在树上就能将其压倒,斜视着我们。“看看都来了啥啊,小伙子们。又多了几只塞拉斯蒂娅的哈巴狗。”

“这是我们的地盘,”他旁边一匹蝠马嘟囔着。“可不需要你们闯进来做主。”

“还请让开。”我说着,试图保持冷静。“我们在执行公务调查,如果你们阻挠的话,我就必须逮捕你们。”

“逮捕我们?”那蝠马笑道。“我倒想看你试试。看见我后头的朋友了吗?”他朝着站在身后的独角兽点点头。“他强壮到朝你屁股上踢一蹄的话,你的标记都会变成他的蹄印。”

我的目光越过那匹陆马的肩头望过去。那独角兽眼里有种凶光,我还能看见他角上的扩张纹。我算不上专家,但也能确信那不是好事。

“强壮,是吗?”余晖问道。她绕过我身边,我都能感觉到自己的皮毛都耸立起来。

“没错。”那独角兽嘶声道。“我训练了三十年来变得比谁都强。我拼命将自己练到超越极限,这一带力量才能带来权力。滚回中心城去,我们自己处理自己的问题。”

余晖笑了起来,显然被逗乐了。

“三十年,然后你还这么弱?真是悲催啊。付出如此的努力···回报却如此微小。”她的角亮起炽烈的青光,我本能地朝后退了一步。卫兵或许是训练过要冲入危险之中,但常识却说保持一点距离会有益健康。

“你在虚张声势。”那独角兽咕哝着,望向余晖。我可以看见他额上开始冒汗。

“盯着点那只小鸟。”余晖说着,一个能量球在她的角尖上形成。

“余晖。”我警告道,不需要把这个想法说完。

“你真是无聊。”余晖叹了口气。她歪了一下头把那明亮的球体朝旁边射去,那颗球体像个肥皂泡一样轻柔地摇摆着,在一棵歪曲的死树上炸开。有一下子我以为它什么作用都没有,直到那棵树变成灰色开始瓦解,从里到外变成了灰烬。

那三个恶棍肉眼可见地变得脸色苍白,开始往后退去。

“走啊。”我坚定地说道。他们的意志终于崩溃了,落荒而逃,直接远离那棵余晖摧毁掉的树。

“这年头的小孩子啊。”余晖哼了口气。“我说得对吧?”

“你比他们都还要年轻啊。”我指出。

“作为一位专业女巫,我想要多老或者多年轻都随意。”余晖反驳,朝我吐出舌头。“这是我的众多福利之一,例如穿黑色特别好看。”

“我们还是去看看能否找到踪迹吧。”我摇摇头说道,尽量避免开始跟她争辩。

屋后是一片湿地,雨水拒绝渗入干涸的土地,将其变成了层粉末状的烂泥盖在如陶瓷般坚硬的地面上。这是那种容易出现泥土滑坡的地形,常见于几乎是沙漠但又比较复杂、一年里会出现几次洪水爆发的地段。

“那匹小马来过这里。”余晖点评道,我们接近了湿软地面上一处明显有刮蹭和蹄印的地方。

“那现在我们琢磨出他往哪去了就是。”我说着,四下观察。“根据那些卫兵最后的报告来看,追踪咒都失效了。有什么主意吗?”

“嗯,如果是你妹妹的话可能会想出什么绝妙而又不稳定的办法。”余晖说着。“例如······把追踪咒反转这样它会显示出所有那匹小马没去的方向,然后直接朝着检测矩阵里的空白方向走!”

“这听起来确实是好主意。”我说,点头认可。

“对啊,只不过我要花上一两个月才能研究出要怎么操作。”余晖哼了口气。“那种理论工作才是暮光擅长的事,我更喜欢实操的办法······”她观察着浓密的灌木丛,渐渐没了声。“这边。”

“怎么,你想出可以用的追踪咒了?”我问。“或许是检测有好几天旧的魔力光环?”

“不是,只是那边的荆棘里面有一堆断掉的枝叶,还有更多的蹄印。”她指出。“我以为这次是不使用魔法的训练。”

我瞟了一眼那堆灰色的余烬。

“好吧,或许我是用了一点点魔法,但我又没把谁炸了!”

“就称作是进步好了。”我同意道。“但有一件你没注意到的事情是蹄印有好几组。”我指向一对比较大的。“这些是被穿着盔甲的小马留下的,卫兵是往这里走了。”

“我不太确定跟着他们有去无回的方向走是不是好主意。”余晖说。

“你想要我带路吗?”我提议。

“我没问题的。”余晖说。“搞不好我应该去全职参军,然后把你的工作给偷过来。”

“这样暮光不会太高兴吧。”我说。“等我找到另外一个行业之前她得让我从她那里白拿钱了。”

“我确信像你这样资质的雄驹在体力劳动或者餐饮服务行业找到个顶级工作肯定没问题的。”

我笑了笑又看着她,但她并没有再多加讽刺,很快便忙于在街上追寻踪迹的活计,走进远处的灌木和沼泽里。看着她工作还是很有趣的,我和很多不同的卫兵协作过,而她的技巧更接近于陆马会用的那种。我甚至看见她无声低语着,仿佛是在和植物询问要往哪个方向走。

“这里。”她说着,举起一只蹄子。但也没必要,我都能感觉到了。角上来自黑魔法的压力,像是黑暗凛冬里的寒意。

“我们都还没有出城多远啊。”我说。

“已经远到足够永远迷失了。”余晖说道,小心翼翼地朝前迈步。“呆在我身后。我对血液魔法的了解足以自保,但你不懂。”

我点点头跟着她。这里的丘陵斑驳且崎岖,低矮而又扎根极深的植物在渠水于地上冲刷出的迷宫里构成一个个小岛,长长的杂草和蓟类搞得难以注意到地形中的洼地和坑洞。终于,地面变得坚实起来,让路于满是裂纹的古旧石路。这总得有好几个世纪的历史了,组成一条崎岖而又部分已经沉没的道路,引向一座塔楼的废墟。

余晖走向塔楼近处,又停下来看向一侧。

“找到失踪的卫兵了。”她嘟囔道。她将石板路边长长的杂草拨开,露出两个皱巴巴的身躯,金色的铠甲在满满一层干涸血迹之下脏污又锈蚀。

“我们要极度小心才行。”我说着,只能晚点再来哀悼了,卫兵需要雪恨才能瞑目。“这巫术强到能干掉训练有素的卫兵,我们对这鬼东西不能掉以轻心。”

“她。”余晖指正道。

“啊?”我皱起眉。

“是个女孩子。”余晖解释。“不是鬼东西。退后让我来处理就行。我······有感觉到了。”她摇摇头,仿佛是要甩掉什么杂念,然后遭到塔楼的前门,一扇木板上满是虫蚀痕迹、铰链破损得晃晃悠悠的前门。

我紧紧地跟在后头,想注意到危险的迹象。我能听到里面有什么声音,一个细微的声音。有小马在哭泣。

“那是失踪的——”我嘶声开口道,想越过余晖的身影往里看看。

“退后。”余晖又说了一次,不等我能进门就把我往旁边推去,赶在我前头走入了阴暗之中。她清了清喉咙,然后哭声就停下了。“我要进来了。我不是来伤害你的。”

“快走开!”里面一个嘶哑的声音喊道。听起来像是一匹幼驹,肯定得是镇子里那匹失踪的幼驹。

“我们是来救你的。”我说。余晖回头怒视着我,示意我不要出声。

“我不想要你救!”那幼驹喊道。“离远点!”突然有一阵红光,像是深红的迷雾般噼啪作响地穿过一切。我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扭曲了,仿佛磁铁在拉扯着我的内脏。鲜血顶上嘴唇,我咳嗽起来,立马觉得昏昏沉沉。

我跌倒在地,然后余晖的角亮了起来。疼痛消散了,但我还是感觉枯竭又虚弱。

“太惊险了。”余晖嘟囔着。“在你自己周围放一道护盾,会有点用的。”我点点头,把自己包在一个气泡形的护盾里,闭合的时候余晖向后退去。

“求你了,快走吧!”那幼驹喊道。“我不想伤到你!”

“我知道。”余晖说。“冷静下来,我是来帮你的。”

“你才不是!你只是想像其他几个一样把我拐走!走开!”又出现一阵红光。这次,我终于有足够的注意力能看到它命中余晖时是怎么回事。魔法只是在她身边嘶嘶作响,像是水浇在热煎锅上,蒸发之后飘散而去。

余晖脱下头盔,鬃毛甩开之后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如果你想让我们离开,我们就走。”余晖说着,把头盔丢到一边。“我不是来这里逮捕你或者命令你的,只是担心你可能会伤到自己。血液魔法很危险,但是······你已经知道了。”

“我不想伤害他们的。”那幼驹低声说。

“走到我能看见你的地方吧。”余晖说。“我保证不会做什么,只是想确定你没有受伤。”

黑暗之中发出了一阵走动的声响,一个瘦小的身影蹒跚着接近,从阴影之中走了出来。她很小,和我妹妹离开家时差不多大,年纪刚刚足以得到可爱标记。

“我叫余晖烁烁。”余晖又朝我示意。“那是银甲闪闪。很多小马都担心你会受伤呢。”

“我没事。”那幼驹说道,低着头。

“真的?”余晖问。“可在我看来你从窗户爬出去的时候扭到腿腕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走路是瘸着的,我注意得到。”她举起自己那条坏腿摇了摇。“你应该在恶化之前治疗一下。”

那幼驹坐下来。“只是有一点疼而已。”

“所以才不应该让它恶化。”余晖说着。“你名字叫什么?”

“露比滴滴(Ruby Drop,直接点可理解为深红血滴)。”她低声说。我感觉可以便走近了一点,朝着这小雌驹鼓气地微笑一下。余晖伸出一只蹄子,露比便举起她扭伤的那条腿。

“还不太糟,看起来有愈合了。”余晖朝着幼驹微笑道。“看起来你没有怎么好好吃饭,上次你吃过热饭是什么时候了?”

“是——是早餐的时候。然后妈妈和爸爸就——我就——”露比猛然闭上眼睛,想别哭出来。

“发生了什么?”余晖问。

“我伤到他们了。”露比细声说。“我不是有意的,妈妈在教我一道治疗咒语然后——然后我做错了。一切都变成红色,然后他们尖叫起来,我不得不——不得不跑掉!”她抬头看着余晖。“这不公平!得到可爱标记应该是好事,但却让我伤害大家!”

“治疗魔法和血液魔法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余晖嘟囔着。“一种把魔法转化为生命能量,另一种则相反。”

“我不想伤害他们的!”露比抽泣着,终究崩溃了。“但停不下来!”

“我知道。”余晖说,将幼驹拉进怀抱中。“你知道我怎么得到可爱标记的吗?”露比摇摇头,抬起脑袋看着余晖。“我当时在试着施法,然后就出了大事故,很多的火焰和噪音。很多小马受伤,我差点死掉。”余晖叹了口气。“我之后很长时间都做噩梦,甚至看见蜡烛的时候都会恐慌发作。”


“最后有好起来吗?”露比问。

“光靠自己好不起来。”余晖说。“在噩梦中我没有控制力,要在现实世界之中才能学会控制。我必须要变得有信心才行。等我知道自己不会再像那样伤害到别的小马之后,就不再会经历噩梦了。大多数时候吧。”她用蹄子抚摸着小雌驹的鬃毛。”我有个特别好的老师,但还是花了很长时间。我自己的话肯定做不到的。”

“我妈妈本来应该能教我的。”露比低语道,然后又抽泣起来。

“我们应该带她回镇上。”我悄声道。“这里不安全。”

“幼驹的本事会让你惊讶的,在野外靠她自己求生。”余晖说。“但这样绝对不好玩。”

”她可能有亲属。按年龄来看,显然只是事故而已。“我叹了口气。”一场悲剧,但仍是事故。“

“不把她丢到牢里了?”余晖坏笑道。

“司法(justice,和正义是同一个词)在于把事情做对,而不是为了惩戒。”我坚定地说道。“露比并不需要惩戒,她需要帮助。或许你可以替她向公主求情几句?她应该信你的话多过信我。”

“天才独角兽学院有合适的职工和设施。”余晖承认。“那里的教师也习惯应对魔法事故了。至少,教过我和暮光这俩学生之后会更习惯。”

“之前还有更糟糕的。”我微笑道。“暮暮班上有个小姑娘设法用烟花把礼堂给烧毁了。”

“怪不得他们需要这么多资金。”余晖哼了口气。“露比,你准备好出发没有?我保证会比呆在这里好受的。”

“我不能回镇上!”露比揉着眼睛说。“我——我会伤害别马!大家都会恨我而我都还不能控制自己的魔法!”

“我知道怎么办。”余晖说。她的角亮起来,抑制环就这么脱了下来。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这种事情任何理论上来说都不可能的。这种东西不管用什么浮空术都很难握住,设计来让佩戴者不可能自行移除。

“你怎么——”我问道。而余晖只是专横地找我挥了下蹄子,没有回答。

“现在呢,露比,会感觉有点奇怪,也会让你有点难以使用魔法,但能避免你出事故,行吗?”余晖问道。露比点了点头,余晖便把抑制环戴到了幼驹的角上,那个环自动调整了大小来适应。

“感觉好刺痛······”露比抱怨道。

“别担心。”余晖说。“只是等我们给你找到老师之前确保你安全。”

“学院里有几位很擅长治愈术的老师。”我同意道。

“她也需要学习血液魔法。”余晖说。

“但那是黑魔法啊。”对于这场谈话的方向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没事的,她需要学会。”余晖挥了下蹄子,试图再次打发我的担忧。我皱起眉,而她翻了个白眼。“你看啊,到底哪个更危险——一只训练有素的小马带着十字弓,还是没训练过的小马带着十字弓?”

“训练有素的那个。”我立马回道。

“是吗?如果你要跟他战斗的话或许更危险吧。但如果每匹小马都拿到十字弓呢?是训练过的情况下会有更多小马受伤,还是没训练过的?”

“那样就是个不同的问题了。”我说。“训练有素的小马对于他想伤害的对象来说更危险,没训练过的则对他们不想伤害的小马更危险。”

“很高兴你有同样的意见,露比不想伤害任何小马。”余晖说。“所以她需要训练。”

我叹了口气。我有种很明显的预感,不管是对是错,她可能最后都能如意。确实,给小姑娘找到导师会非常困难,毕竟黑魔法多多少少是违法的。或许灰鳞能有什么办法,如果他那职位的诅咒最后没害死他的话。

“你说得对。”更重要的是,在最终是由塞拉斯蒂娅公主定夺的时候争执并没有必要。尤其是在这吓坏的幼驹面前。

“时不时总是会对一次的嘛。”余晖嘟囔着,把露比提起来。“准备好出发了吗?”

“大概吧······”露比听起来有些犹豫,余晖只是把她放到我的背上。

“别担心。一切都会······”余晖犹豫一下。“会好转的。你可能要多加练习,而且可能不简单,也可能花上一段时间,但会好转的。”

我朝着露比微笑一下想给她鼓气,接着便跟在余晖身后,注意让自己的步伐平稳这样这小雌驹不会掉下去。这事我很擅长,当年我妹妹忙着看书无暇走路时背过她很多次。

我们刚一踏出塔楼,一道铅笔般细长的紫色魔法霹雳便噼啪作响着打在我脑袋旁边的石墙上,差点击中露比。我赶紧展开一道护盾以保护自己和露比,下一击随即带着十字弓一样的力道打过来,让我的法术像个铃铛一样作响。我根本无法阻止第三发攻击,余晖的头被命中脸部的魔法打得一下扭了回去。

“哈!现在没那么好笑了,是吧?”镇上那三个恶棍从藏身的灌木丛里走了出来。

“这小子要跟我们走。?”大块的陆马嚷道。

“把她放下来撒腿跑吧,不然就跟你爱显摆的朋友一样待遇!”那蝠马冷笑道。

“额,为什么她还没倒地?”陆马嘀咕说,转身看着他后面那干瘦的独角兽。

“我不知道我应该要倒地啊。”余晖说着,慢慢转身看向那独角兽。她脸颊上被霹雳打中的地方有一处小小的焦痕。

“这是障眼法罢了!”独角兽嚷道。“抓住她!”

陆马和蝠马跑向余晖,我没法同时保护露比又救下他们。

“闭上眼睛。”我告诉背上的小雌驹。

“为什么?“她问。没等我回答,朝着余晖冲锋的那两匹小马就被她的魔法一下子抛向空中,蝠马的翅膀上突然冒出什么东西时他尖叫起来。

“因为我觉得这次她真的很生气了。”我说。

她歪过头,魔法抓着的那两匹小马就开始相互对撞。“你比起寻常独角兽来说可能是挺厉害。”她说着,怒视那匹打了她的独角兽。那两匹被余晖的魔法抓着的小马开始被挤压时惊慌地大叫起来,像是身边包有个球体在越变越小。

余晖让那个球弹跳着,在地上像是玩玩具一样盘起球来。里头的两匹小马又叫又嚎,总的来说对这样的安排并不开心。

“可我并不寻常。”余晖解释道,好像这还不够明显一样。“老实说,你可是几里之内最弱的独角兽了。就连露比都比你强,她还只是刚拿到标记的幼驹。”

“我才不弱!”那独角兽暴怒之下嘴角都要冒泡了。“你都不知道我的本事!”

“给我看啊。”余晖耸了耸肩说。她把那包着小马的球丢掉,让他们扎进一颗老橄榄树上,在枝叶之间像两颗超大号又满是淤青和脑震荡的水果一样挂着。

我不太确定嘲讽一匹显然已经很不稳定又有足够的能力伤害他者的小马到底有什么高明的,可能需要警告一下。

可我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警告他不要嘲讽余晖烁烁。

“你以为你比我强吗?”那独角兽冷笑道,一阵暗色的辉光围绕在他的角上。他的眼角开始溢出烟雾。“我见识过你力量的极限在哪里,我才刚刚开始呢!”

“帝国黑魔法,嗯?”她歪过头。“那可真是老派,好奇你从哪学到的。”

“等你死掉之后有的是时间琢磨。”那独角兽嘶声道。我感到一阵可怕的寒意冲刷而过,即便面前隔着一道护盾。感觉好像一场雨下了起来,一场由雪泥组成让我当即感觉无比肮脏的雨。独角兽的蹄边开始长出水晶,噼啪作响地折射生长到齐膝高。

一道黑暗能量构成的霹雳扭曲着射向余晖,旋转着穿过空中。我没看见她能有机会展开任何防御,随后就伴着震耳欲聋的金属碎裂声命中了。一阵尘云在我们周围构成漩涡,挤压着我的护盾,蒙蔽了视线。

随着它消散开来,我听到那匹独角兽在笑。

“你看上去有点凌乱啊。”那独角兽啼笑道,听起来很自满。

一阵暴风吹散了余晖周围的尘埃漩涡。她的半边盔甲耷拉着,一块肩甲碎掉了,胸甲因为断掉的绑带而尴尬地悬着。她翻了个白眼把盔甲扯下来,丢到一边。

“行吧,嗯,外观也不代表一切。”她用蹄子捋过鬃毛,抚平几缕乱发。

“你要为了对黑桃和拳师犯的事付出代价。”那独角兽自信地说。“我比你强得多。”

“你······真这么想的?”余晖看起来很失望。“黑魔法都不算数,毕竟你用的都不是自己的力量。你真觉得我以为这很了不起?”

他坏笑着,准备施放什么大号又致命的法术。一个暗影组成的球型,苍紫色的光围绕着他的角尖。

“行吧,感觉无聊了。”余晖说着,然后在一阵闪光之中消失了,传送到另一头独角兽旁边便放出一道震击,打碎了他蹄边生长的水晶,让他飞进一丛满是荆棘的灌木里。

那雄驹挣扎起来时像幼儿一样哭喊着,想挣脱出来但被荆棘扎进皮肤里。

“他要在里头待上一阵子了。”余晖说。“那有谁想去吃午餐吗?要能吃个干草堡我都愿意开杀戒了。”



“······救援队花了差不多六个小时砍树才把那雄驹给救出来。”我说着,与此同时塞拉斯蒂娅公主皱着眉头在翻阅我的报告书。“另外两只要接受一两个月的牵引治疗了,不过应该可以完全康复。”

“我明白了。”塞拉斯蒂娅公主说,将报告书放在桌上。“那露比滴滴怎么办?我注意到你并没有在报告中做出任何正式的建议。”

“我···觉得不应该是由我来出建议。”我说。“我知道余晖——”

“我在问你的看法,不是余晖的。”公主打断了我。“你的意见比起她更为公正,在这个案子上来说。”

“余晖说到底是正确的,露比滴滴需要训练。”我短暂地停顿之后说着。“我并不想看到教授幼驹黑魔法,亦或者说对任何马教黑魔法。可她若不能学会如何控制自己的力量,她余生就都要戴着个抑制环了。”

塞拉斯蒂娅用一支羽毛笔在桌子上点了几下,然后开始书写,没看着羊皮纸便有草书写在纸页上。

“你并不认为这幼驹需要因所作所为而受到惩罚?”

“恕我直言,对她来说只是一场事故。”我说。“而且她还得背负着这份重担活下去,对任何马来说都够悲伤的了。”

塞拉斯蒂娅停下笔微笑着。“很好,我很欣慰你能同意。我会赦免她对黑魔法的使用,并将她安排到天才独角兽学院的特殊教育项目中。”

“我可否做个建议?”我咳嗽一下。“等她完成足够的训练之前,她不应该接触普通的学生。”

“她也需要时间来适应新的环境,一些熟面孔可能会有帮助······”塞拉斯蒂娅微笑道。我认识那种微笑,是她能实行计划了很久的事时会有的微笑,别马只不过是一头扎了进去,给她机会能展现出她是有多高明。

“您想要余晖去教她。”我脱口而出,没等她揭示自己的计划,她看上去很惊讶。“她教过暮光,也已经认识露比。”

“不止于此,她也比中心城任何小马都对于黑魔法更有了解。”塞拉斯蒂娅说。“嗯,比不上我妹妹和我,但我希望她永远也不用以我们那种方式见识到。”

我不太确定这要如何接话,便只是保持沉默着立正。塞拉斯蒂娅沉浸在思绪之中几刻之后才看向我。

“你对她有什么看法,银甲队长?”

“指露比,还是余晖?”我问道,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二者都有。”

“露比让我想起暮暮若是在入学考试出了差错之后会是什么样子。她看上去是个好孩子,而她做的事会惊扰她一辈子。”

我平复了一下内心之后才继续。我对于露比的看法并没有我对公主女儿的看法重要,我也清楚。

“余晖则······很危险。”我终于说道。“我从来没见过有谁身上有那么多魔力。更糟糕的是,她运用起来并不在乎后果。她对那些雄驹做的事并没有必要。她完全可以击晕他们之后将其逮捕而不造成伤害,可她是在玩弄他们。她差点害死他们,因为她像是猫在对待老鼠一样。我想说她没有同理心,但对于露比她却······嗯,却像一匹体面马。”

“她确实是体面马。”塞拉斯蒂娅说,但显然她的语气也同样有些忧虑。“她有朋友,她有在弥补自己作为幼驹时的所作所为。”

“可是,她差点杀死几匹小马。如果她真在卫兵队里,那种滥用武力是完全不可接受的。她需要有更多同理心才行。”我停顿一下。“话虽如此,在紧要关头,我想不出有谁能比她更让我信赖。她足智多谋,无比聪慧,还极有天分。”我摇摇头。“至少,我自然是不想跟她对打。”

“谢谢你,银甲队长。”塞拉斯蒂娅公主说。“你在艰难的条件之下出色完成了任务。”她说话的方式显然在说我可以解散了。我转身离开,又在门边停下来回头看看。

“她真的很尊敬您,您知道吗。”我说道。塞拉斯蒂娅从书页上抬起头,表情无法解读。“我不太清楚你们之间出了什么事,但她几乎能豁出一切来得到您的认可。我不需要韵律也能看出余晖很爱您。”

塞拉斯蒂娅公主微笑一下,但却也含有什么忧愁的意味。“谢谢你,银甲队长。”

作者注:

喔唷。这可真遥遥领先是最长的间幕章节了,而我列表上还剩一章。银甲闪闪之前都没有什么机会和余晖互动,但这章估计能补偿错过的时间了。

帝国黑魔法当然就是黑晶用的那种黑魔法。至于不毛之地的随便一匹独角兽是怎么学到基础的我就留给读者当作练习了。实质上就是从地里面抽取出力量,就像一个吸血鬼从世界中吸取生命精华。

下一周,我们将看到余晖究竟会不会摔死!她可能并不会,因为那样章节就很短了,但我确实会尽力颠覆读者的期待。

译者注:

好啦,论文写完一个月之后终归是完工了,学校那边也GPA 3.6高分毕业。第二部暂且不打算翻译,毕竟原作者到现在也没上线我拿不到授权,而且要忙的事实在太多所以先就此宣布完结吧。至于我哥······还是时好时坏地在斗嘴,难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