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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马

无尽之森的女巫(The Witch of the Everfree)

间幕1(Interlude 1)

第 12 章
2 年前
我的名字是轻羽拂尘(Feather Duster)。现在是太阳历985年,我终于要开始负责这项自从我记事起就在努力获得的工作了。

我的母亲,以及母亲的母亲,以及一整条记不得有多少代血脉的小马,全都以侍女为天职。我最早的记忆是她无比的优雅,总是充满耐心,不论遇到什么困难都镇定自若。

侍女总是被轻视,其他各类干苦活的职业也是这样。会有这种想法的家伙通常都不了解这些工作,也不会像正常小马一样了解劳动这种概念。

中心城城堡则是一生奉献所能到达的最高点。就算只是在职工队伍里就职一小段时间也足以带来下半辈子都能自由选择岗位的名望。而薪水,自然,也足以让许多侍女财政独立而富足。我很好奇要是那些贵族知道给他们送上茶水和饼干的小马经济状况比他们还好的话会是什么想法?

这并不是我在城堡度过的第一天,但确实是我脱离实习岗位的第一天,可以预想到我自然很紧张。整整一个月以来,我都在模仿其他侍女,学习办事的方法,她们用的什么流程,以及认识会一起工作的小马。这段时间是用来让我不再紧张到发抖,确保我可以融入整个团队。

我们每一位都有比较固定的职务,除了城堡里要举办大型宴会的时候。我很期待自己的新职务,作为专属侍女负责照料公主的私家学生,余晖烁烁。显然,前一位侍女(比较突然地)选择了国内另一项职位。

我的第一项职责是去唤醒这位年轻学者,看她早餐想吃什么。我很期待能结识她。她身为公主的私家学生,简直就像是在服侍皇室本身,但是作为一只幼驹我认为她应该会比较容易应付。我这辈子都没有做过错得这么离谱的假设。

我敲了敲门。

“烁烁女士,是时候起床了。”我说着,音量刚刚足以让门对面听见。

好几分钟都没有答复,不知道她是不是没听见我。

很不幸,在那个时候,我还不太了解余晖烁烁。我曾经照顾过的一些马希望被叫醒,就算是要伸蹄把他们被子扯下来也无妨,其他的则很讨厌大早上被逼起床,我马上就要知道她是哪一种了。

但是,如果要我猜的话,她大概会希望被叫醒。毕竟她是公主的学生,所以她毫无疑问会是个守时而又热心的雌驹。

“我要进来了。”我礼貌地说道,便打开门。我之前从来没有见过她或者卧室内部。我以为应该会是和城堡里的其他客房一样,或许只是书架上再多一些文书和学术书籍。

可不然,门内是个黑暗、洞穴一般的房间,地板上堆起来的书籍像是知识长成的石笋,有一些都快要堆到天花板,因为随意的叠放而摇摇欲坠。有几本已经掉了,在地板上四处散落。我还能闻到里面哪里有腐烂食物的发霉、恶心气味。

“您好?”我问道,鼻子因为这气味而皱缩起来。

我都要怀疑自己有没有找对地方了。我是不是无意间发现了城堡里什么被遗忘的角落?看上去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有侍从来打扫过。

“这里有马吗?”我问。我的翅膀刮到了其中一座书籍的高塔,纸张开始摇晃,这一摞书从前到后摇晃着,然后彻底坍塌,朝着我倾倒过来。我吱了一声,知道肯定躲不过去了。

本本丛书砸下来要埋没我,突然又在半空中停下来,被一阵青蓝的光芒包裹着。

“你在这里干什么?”一个恼火的声音质问道。我慢慢从悬浮的书本下面挪出来,它们开始飞速地重新堆叠好。一只幼驹走了过来,她的角亮着把书籍全部归位。

“您-您一定是余晖烁烁。”我硬挤出一个微笑。我还是有点惊魂未定,因为差点被纪实类书籍活埋。那小雌驹穿着件小了一号的皮夹克,边角已经磨损得比较严重,透过那乱蓬蓬的红黄鬃毛怒视着我。“我的名字叫——”

“我不在乎你叫什么,你可以称呼我为‘没叫你进来的那匹马’!”她怒斥道。“我不需要什么笨女佣不请自来地擅闯!”

“我-我只是来叫您起床的。”我说着,往后撤了一步。“如果您不希望被打扰的话我很抱歉。”

“我确实不希望!”余晖烁烁嚷道。我发现自己被举了起来。她把我丢到门廊外,我重重地砸在走廊地上。这种着陆方式,没折断哪里算是幸运了。

身后的门重重关上。

那是我第一次遇见余晖烁烁。



五年过去了,时光总是飞逝。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都还是余晖烁烁的专属侍女。一开始,只是因为我是女佣里面最新的那个。之后呢,则是因为我是唯一一个留得久到知道怎么不让她变得太暴力的。也只有我能在不让她太过气恼的前提下把房间清扫干净。

有时候吧。

“我还要用那本书呢!”余晖嚷道,朝我扔了个盘子。它有一百年旧了,是来自一个已经不复存在的国度的赠礼。盘子砸在我身后的墙上碎掉。

“我很抱歉,烁烁女士。”我边说边往后退。“您要是还需要的话我可以去城堡图书馆再取回来。”

“已经无所谓了!”余晖接着大喊。“我还不如自己来,毕竟这附近只有我自己还靠得住!你干嘛不去找韵律玩,既然大家都这么喜欢她!”

她的角亮起来,房间里的温度正急剧上升。上次她这么失控的时候,连中心城消防队都要来拜访一趟,连余晖烁烁自己都免不了被公主训诫一番。平心而论,蓝血王子大概还是最该被训的,他留下糟糕的第一印象的能力实在过于惊马。

“烁烁女士,我只是想帮忙。”我说着,恭顺地低下头。她深呼吸一番开始冷静下来,高热渐渐流失了。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她又开始徘徊起来。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已被允许离开,差不多要前往图书馆时她又转头跟我讲话。“你听说过塞拉斯蒂娅做了什么吗?”

我无言地摇摇头。

“她戏弄我好几周了!你知道我比其他什么都想要的东西是啥吗?”

我瞟了一眼桌子。卷轴和羊皮纸订成了一幅乱糟糟的拼贴画,展示着几张余晖烁烁带有翅膀的粗糙素描。还有几幅,被半埋在算数纸下面,是她站在塞拉斯蒂娅公主身旁。

“成为天角兽?”我猜道,已经知道答案了。也就是比较万无一失的猜测。

“就是啊!”余晖嚷道。“成为和她同等的存在!这样她才会开始给出我配得上的尊重!”她往墙上扔了一张凳子,木头碎裂开来。我因为这蛮力畏缩一下。“她带我到镜子前面让我看见了!我看见自己成为了公主!有翅膀,有皇冠,就像是她一样,我就——就像她一样!”她抽泣着,揉揉眼睛。

我感觉好尴尬。她从来,从来都不想被别马碰,但她看着真的很需要一个拥抱。

“烁烁女士,我很抱歉······”我话音渐弱。

“你很抱歉?”她笑起来。“可别。至少你是好心。我猜塞拉斯蒂娅喜欢你!总是服从命令,总是很礼貌,从来没失败过!”余晖嘲笑着。“我试过了。但是她只会叫我再等等,因为我还没准备好。”

“烁烁女士,我知道这不是我份内的事,但我能不能说几句?”我抬头望着她,耳朵折在脑后。

“你倒不妨说吧。”余晖嘟囔着。“反正也没法把事情搞得更糟了。”

“我不知道她给你准备有什么计划。”我开口道。“但我知道塞拉斯蒂娅公主看起来一直是那种会编织出很漫长、详尽计划的雌驹。我也从来没听说她会占别马便宜。不管她是想做什么,可能都只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她厉声道,用魔法把我举起来。“她总是这么说!我又不是小屁孩了!我是全小马国最强大的独角兽!我应该——”她低下头,在我身上的握力波动一下。“我应该有发言权啊,为什么她就是不信任我?”

身上环绕的魔法消散后我轻轻落地。余晖沉默了,只是盯着她的蹄子。我咬着嘴唇,做好准备后下了个决定。不管她这些年来有多顽劣,帮助她仍然是我的职责。

我小心翼翼地往她肩膀上放了一只蹄子。既然我还没被打飞到房间另一侧或者身上着火,显然她并不介意。

“您一整天都没吃过东西,我也知道您最近很沮丧。让我给您去弄点吃喝,取回那本书,然后能把今天的局势扭转过来。”我温和地对她微笑道。

“那本书反正也没有用了。”余晖嘟囔着。

“食物仍然会让您感觉好起来的。”我说。

“······那本书反正也就是个死胡同。”余晖继续喃喃道。“她觉得我没准备好,却还是让我从她的私马藏书里借走了。”她抬起头来。她现在都看不见我,我知道那个表情。她在洞察一切,陷入自己的思维时精力涣散。“那么必要的信息肯定在她不肯让我查阅的什么地方,而她唯一不肯让我看的地方是······”

我胃里开始出现那种熟悉的感觉了,余晖烁烁要做出什么不明智举动的感觉。“烁-烁烁女士——”

她摇摇头,我的话语将她从陷入呆滞的状态中扯了出来。我知道她这样结局肯定是会闯祸,但她让我解散了,而且在图书馆她也闯不出什么祸来。我想错了,如果当时阻止她或者试着劝劝她,或许事件的结局会不一样。

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余晖烁烁,至少我是这么以为的。



这是第一千届夏日庆典的翌日。我调整好自己的制服,看着公主书房的大门。我的状态并不适合面见她。等恐慌和暴乱停息之后,我们一直在努力把城堡清理到能体面迎接公主的地步。已经设法把各种脏乱给藏起来到能看得过去,但现在还在努力清理干净,要集中精力干上好几天才行。

卫兵来知会我塞拉斯蒂娅想见我时,我还在忙着洗刷蓝血差点拿酒把自己淹死的那地方的地板。我不知道他当时是想从桶里直接喝还是要拿来泡澡,但不管怎样最后都搞得石板地脏兮兮的。

我的膝盖仍然因为跪地而留有些许粉红色,只得敲了敲门希望公主能够理解。

“进来。”她说道,声音里有种奇特的轻快,她听起来比这些年都要更开心。我推开门,塞拉斯蒂娅正在翻阅一大堆文书,做着笔记,签署表格。她抬头看见我,羽毛笔停了下来。

“希望我没有打扰到您,公主。”我说道。“有马告知我说您要见我?”我实在忍不住感到紧张。她身高足有我两倍,无穷地明智与强大,还是小马国绝对的统治者。

“确实。”塞拉斯蒂娅说。“请坐吧。我想跟你谈谈一项特殊职务。”

“我在她桌前的软垫上坐下。她把文书放到一边专注于我。我注意到她对每匹马都这样,不论有多么位高权重亦或平凡——她谈话的时候总会把其他事情放下,让对方知道她有专心在听。”

“你是我麾下最优秀的那批侍女之一,更重要的是,你在这件事上已经有经验了。”塞拉斯蒂娅取出放在一旁的其中一张表格。“我想把你从一般职工里重新调配。”

“您想让我再当专属侍女?”我小心地问道。专属侍女和一般职工的待遇差别非常大,专门配属给身份重要的小马,需要记住他们的习惯以提前预料到他们的喜好。“是为了新的那位公主吗?我听说您在给她筹备职员。”

“不算是。”塞拉斯蒂娅说。“露娜确实需要专属职员,但我想把你分配给一匹你已经比较熟悉的小马,不过自从你上次见到她之后她已经改变了很多。”

“您这是什么意思?”我问道,觉得困惑。

“余晖烁烁。”塞拉斯蒂娅说道,我设法没让自己的下巴都惊掉。

“我以为她死了。”我惊讶地脱口而出。

“万幸没有。”塞拉斯蒂娅微笑着回答。“你以前是她的专属侍女,我想让你再次承担那个角色。她改变了很多,而我觉得比较熟悉的身边马有助于她适应。”

“当然,公主。”我说道,仍然不知道该如何做想。自从我最后见到余晖烁烁已经过了很长时间,我还记得那些日子,而且印象并不好。不像某些不太幸运的小马,我至少身上没留有灼烧的伤疤这种永久性纪念。

“只是······努力让她开心一些吧。”塞拉斯蒂娅说道。“我希望能避免自己当年犯下的那些错误。同时,如果你可以时不时跟我会面讨论一下她的需求的话那我会很感激。”

我鞠躬道。“好的,公主。”

“非常好。”塞拉斯蒂娅说。“她会住进当年的宿舍。要不你去告知她这个好消息吧?”



好消息,我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这么形容。我度过了没有被炸飞过的近十年时间,除开有一次涉及暮光闪闪的事故。而当年余晖烁烁还在时,这种事几乎每周都发生。或许是我太苛刻了——老实说,她俩出事故的次数其实差不多,只是暮光会好心到提前计划通知一下。

我转过走廊一角前往余晖的房间,发现自己遇上一条被箱子占满的走廊。

“这是什么?”我问道,怀疑是不是之前我们藏起来的杂乱物品跑到这层楼来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时机可真是非常糟糕。余晖从来不能忍受别马制造的麻烦,我要是运气不好的话现在已经着火了。

我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是烛台和壁挂。靠在另一个箱子上的是镜子。另一个箱子也差不多,装满了我们在房间里布置来营造舒适氛围的小物件。

“我要把这些东西放进储藏室。”身后有个声音说道。“搞得一团乱真是抱歉。”我转身看到一匹穿着黑色斗篷的小马。她把兜帽扯到脑后,然后我意识到这是余晖烁烁,比印象里高了几寸,身上多了伤疤和皱纹。不管她去了哪里,肯定充满磨难。

“我马上就让职员来取走,烁烁女士。”我轻轻鞠躬道。

“别鞠躬!”余晖断然道。“我不是什么······”她深呼吸一下。“我不是公主,也不想有公主那种待遇。我只是一匹普通马罢了。”

她看起来完全不像普通马,但我决定还是不要由自己来告诉她。

“不好意思,烁烁女士。”

“也别叫我烁烁女士。”余晖说。“你看,我很感激你只是想做好本职工作,你可能真的很擅长。”她停下来皱了皱眉。“等一下,你是不是当年那个······”她渐渐没了声。

“我当年是您的专属侍女,没错。”我说道,试着保持微笑。“塞拉斯蒂娅公主让我继续服侍您,毕竟我们已经彼此熟悉。”

“我就觉得你有点眼熟。”余晖嘟囔道。“我······大概应该跟你道歉。很多道歉,我小时候真的很可怕。对不起。”

“您没那么糟糕啦。”我说着,试图让嗓音平静。

“跟征服者提雷克比的话,也许吧。”她哼了口气。“我只是,要把这些不需要的东西清出去。我自己来就好。你这边有没有储藏室之类的地方可以放进去的?”

“最近的储藏室在走廊下面。”我说。城堡这样的公共建筑需要很多储藏空间。我们有好些房间摆满了大型晚宴用的桌椅,装满了暖心节前夜装饰的阁楼,还有给过时或者单纯没地方放的绘画和挂毯用的秘密画廊。

“谢谢。”余晖说着,把箱子浮到空中。能有几十箱了,她看着还毫不费力。我都忘了她比起城堡平时的访客究竟有多强大。

“我带您过去。”我走到她前面说,不想让别马挡着路。余晖走进满是置物架的房间时未加评论,只是把箱子放下后四处看了看。过了一会,她将其和剩下那些老旧、积满灰尘的纸板箱叠在一起。

“留在这里没事吧?”余晖问。

“可以的。”我说。“我们每个月会清点一次库存,重新打理储藏室。在那之前,没有更合适的地方了。”

她点点头走了出去。我紧跟在后,把门关上。

“我可以去给您弄点吃的。”我建议道。“您还喜欢杏仁黄油和香蕉三明治吗?”我们沿着走廊前行,她回头瞟了我一眼。

“就······去找点别的事做吧。”余晖说。她把她的房门打开,我看见她几乎把所有东西都清了出去,剩下空荡荡的地砖以及只有一张被子的床。没等我能再说什么,她关上门,独留我在走廊里。



“她······确实变了,殿下。”我说道。过了一个星期,而余晖烁烁离开房间的次数我用四只蹄子都数得完。

“谢谢你一直试着帮助她。”塞拉斯蒂娅说。“余晖总有难以愿意接受别马援助这个问题。”

“不只是援助。”我说。“她什么事都不肯让我做。”

“她长大了。”塞拉斯蒂娅点评道,微笑起来。“她以前都没有这么谦逊。”

“并不是谦虚。”我说。“她是在惩罚自己。每次我想去为她做点什么事,她只会说自己配不上然后不肯接受。”

“拜托了,尽力就好。”塞拉斯蒂娅说。“我想让她开心。”



我不知道要怎样让余晖开心。自从上次见到她之后她的改变是如此之大,如果她把身体和鬃毛染色的话我会轻易相信这是一匹完全不同的小马。

但我确实知道可以从何处着蹄。我去了一趟图书馆取回半打书籍,大部分都是魔法题材。她一直喜欢阅读,比喜欢小马的程度要多得多。

“余晖?”我敲门时问道。“我能进来吗?”

我用一边翅膀推开门走了进去,小心翼翼地平衡着这些书,她没有回答,就打算把书放下便走。她的房间空荡得跟个牢房一样。实在感觉有点诡异,比起以前那个满是书籍的洞穴。

“我给您带了些读物。”我说这,把书放在她的床上,毕竟完全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放。没有余晖,没有家具。我走回外面四下观察着走廊,只是为了确保我有找对地方。就连非常了解城堡的小马有时候还是会迷路,就好像没有注意的时候这些走廊有时会自己变化。

我咬着嘴唇,沿着走廊走到我知道会有卫兵站岗的地方。

“不好意思。”我说道,挥挥蹄子吸引他的注意。“你有见过烁烁女士吗?她不在房间里面。”

“余晖烁烁几个小时前离开了。”卫兵回复道。“我觉得她是要离开城堡。”

“离开城——”我眨眨眼。“你知道她会去哪里吗?”



我一边试着不要过度换气一边穿过街道。中心城并没有马哈顿或者利物堡(Liveryburg)那样真有治安不好的地区,遵纪守法的小马根本就不会接近的那种。即便如此,城里也还是有一些区域不太正经,贵族会躲避的地方。即便有塞拉斯蒂娅作靠山,小马也可能卷入麻烦之中的地方。

很不幸,余晖烁烁看来就是去了这类地点。我考虑过请卫兵跟我一起去找,但上次卫兵想监视她动向时,结局对涉事各方都不好。

我得自己来办这件事了。当然,我完全不知道要去哪,亦或者找到余晖烁烁之后怎么办。又不是说她犯法了。

我听到附近一场爆炸产生的震动,马上更改了自己心里的想法。她离开城堡并没有犯法,但城里她确实还有很多别的法律可以触犯。

我转过街角,看见一家窗户破碎的酒馆,几匹雄驹从门口逃窜。没有多少烟雾,所以整栋建筑应该没着火。暂且是。当然,我也不确定余晖烁烁真的牵扯其中——

吓得屁滚尿流吧!”一个火球在他们身后的街道上炸开。

看来她要把找到她这项任务弄得很简单了。我跑向酒馆,往里观望。桌椅被掀翻,墙壁和地板有着好几处变黑的焦痕。这些烧灼的痕迹都是从同一个位置辐射出来的,两匹套着斗篷的小马坐在吧台边。剩下的顾客已经逃离,独留下这两位。

“你不觉得这样有点过头了吗?”大的那只叹道。

“他们刚才想偷我的钱。”小的那只说着,把兜帽往后一推露出热焰般的鬃毛。余晖烁烁。

“还是力道太大了。你可能失蹄杀掉他们的。”大的那只也脱下兜帽,我惊讶地倒吸一口气。

“韵律公主?!”我震惊道。这两位各自处于对方的肉搏距离之内,但余晖烁烁还没有攻击她。或许我还有时间避免悲剧。余晖转头过看见我往里瞧着,挥了挥蹄。

“噢嘿。”余晖说。“没猜到你会过来,这地方看起来不是合你口味的那种啊。”

“你-你从房间里溜走,也没马知道你去哪了,我怕······”我话音渐弱。

“余晖!”韵律怒视着她。“你没告诉卫兵你要去哪里?”

“当然没有。”余晖哼了口气。“我又不是囚犯。何况,上一次我在的时候卫兵比较热衷于把我踢出门。”

“你真的需要告诉别马自己要去哪里才行。”韵律责备道。“要是你出事了怎么办?”

“公主轻易就能找到我,因为那时候大半个中心城都得着火了。”余晖毫不服气。“不是说你,也不是露娜。我意思是塞拉斯蒂娅。但是,你大概也能找到我。”

韵律摇了摇头。我走近一些,四下看着这间酒馆。其他马都在远远地保持距离盯着这两位。

“你们两位······一起来的?”我迷惑地问道。

“你在这里干什么?”余晖问,对我皱着眉头。“你不是应该······我不知道。有比四处追着我更重要的活可干吗?”

“这是我的工作,烁烁女士。”我叹气道。“我担心你会不会······”我又话音渐弱。

“会怎样?”余晖问。“试图夺取小马国政权?盗窃黑魔法神器来获得完美、永生的形态?”

“我本来是担心你又逃走了。”我叹道。“烁烁女士,你不能就这样消失的。你肩负责任——”

“不,我没有。”余晖打断了我。“我没有责任。我也不是女士,我只是我。”

“这听着可不像长大这些年总说她比我多十倍资格当公主的那匹小马啊。”韵律笑道。

“确实,我当年是幼驹的时候,是想当公主。”余晖耸耸肩承认。“但只是不适合我,我得撞南墙才学会这一课。但是,当女巫绝对成功了。工作时间更好,文书更少,各种福利。何况,我宁愿当强十倍的术士。我可知道你课业一直偷懒!”

“你确实负有责任。”我插嘴道,开始觉得有点恼火。“你作为塞拉斯蒂娅公主的女儿对她负有责任——”我说这话的时候她看起来显然很不舒服。“——而你对城堡里的所有小马也负有责任,因为就算你不喜欢,我们都尊敬你。新职工视你为塞拉斯蒂娅失散多年的女儿,老员工记得你曾是她忠实的学生。半个城堡都深信你到年底就会戴上皇冠了!你跟我说你想证明自己已经改变,那就得身体力行而不是·····不是就这样拒绝成为城堡日常的一部分,无聊了就去炸酒吧!”

这都是恼怒之下一股脑说出来的。韵律公主和余晖烁烁盯着我,我感觉脸上烧起来,我严重逾矩去评判份外事了。

“我······”余晖在椅子上挪动着。“对不起。”她瞟了一眼韵律,又看向我。

“道歉算是开了个好头。”韵律说。“我记得当年适应别马都以我为尊是有多困难。到现在还是不太习惯,但我知道自己必须得努力成为他们的榜样。”

“以前让他们害怕我可容易得多了。”余晖嘟囔着。

“妹啊,他们以前其实也没那么怕你。”韵律咯咯笑道,余晖怒视着她

“别叫我妹!习惯塞拉斯蒂娅已经够难受了。我现在立马禁止你这么称呼。”

我叹口气走到吧台边,在一张空的吧凳上颓然倒下。“请问我们能不能赶紧回城堡啊?上次你失踪的时候,差点闹出一场国际事件。”

余晖点点头。“韵律,你能不能——”

“这里的事情我来摆平。”韵律向她保证。余晖叹了口气便离开,踏出门外时把兜帽又拉上。整个酒吧立马恢复了生机,顾客不再因恐惧而畏缩之后谈话声便从藏身处传了出来,填满整个房间。

我站起来想跟着余晖,确保她安全返回,但一只翅膀碰了碰我的后背。

“请等一下。”韵律公主说道。

“当然,殿下。”我轻轻鞠躬,一匹小马坐着时能鞠的程度吧。韵律对我微笑一下,向酒保示意,一杯饮品因魔法而出现在我蹄中。或者这个情况下,因皇家指令。

“感谢你照顾余晖。”韵律说。“我知道她并不容易相处。她郁闷的时候,就······容易坏习惯复发。”

我向公主说话之前啜了一口送上的饮品。和皇室成员熟识并不是侍女该做的事,但这是她主动送来的杯子,拒绝的话会很无礼。“她并没有当年那么糟糕了。”我冒昧道。

“你说得对。”韵律同意道。“但现在她回到了中心城,举目所见的物件都提醒着她曾经的所作所为。而因为她没有那么坏了,她觉得愧疚。余晖并没有说出来,但她觉得有必要让自己远离当年那只恐吓贵族的小雌驹。”

“这一定就是她把原有的物件全部清理掉的原因了。”我说道。饮品开始撬开我的话匣子,大多数情况下,我绝对不会向别马透露余晖的私事。

“我都不知道她这样做了。”韵律叹了口气。“我应该猜到的。她大概是在因为什么傻乎乎的愧疚情结而惩罚自己。”

“我不太确定自己能怎么办。我试着帮助她,但她甚至都不肯让我清扫房间。”感觉好像是在承认我自己的罪过,和韵律倾诉我重新调职之后都做不成什么事。这同时是我承担过的最简单也最困难的任务——花上几个小时来找点事做。

“或许······是有一件事。”韵律慢慢说道。“如果你愿意去做的话。”



我敲了敲门。

“什么事?”余晖烁烁问道,声音有些模糊。

“我可以进去吗?”我问。“给您从图书馆带了些书。”

“大概吧。”门发起光来接着打开了。余晖坐在窗前,之前穿的斗篷扔在地上。我自顾自地捡起来叠好,也不给她机会叫我别做,和几本从城堡图书馆里借来的她应该会喜欢的书一起放到床上。

“我道歉。”我说。“我和韵律公主谈过,她指出了些自从您到来之后我一直忽视的事情。”

“不,不。”余晖叹了口气。“你一直都太友好了。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不需要。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也不想要别马担心我或者宠溺我或者——”

“您还是小雌驹那会,真的很难对付。”我打断道。“如果我过度仁慈的话我会说你当时是以其他一切事物为代价专注学习,但实际上,你当时对其他马既无礼又不屑一顾。当时这并不是一份我享受的职务,但我因为对自己的工作骄傲而坚持了下来。这算是我们的共同点。”

余晖从窗外转回头看我,显然惊讶于我会如此直白。

“我想跟你说我们之间并没有怨念。”我继续道。“不论你觉得自己对我犯了什么过错,我都原谅你。”

余晖扭开头。“这样意义重大。”她说着,声音有些颤动,但我注意到她肩上好像少了些紧张感,像是我移除了她背负的其中一部分包袱一样。“只是还剩下差不多一千匹小马需要我去修缮关系。”

“您在看什么呢?”我问道,走过去站在她身旁。窗外是花园,装点着各种雕塑。但她的视线越过这些,沿着山脉望向下方的山谷和田野。

“差不多可以从这里看到小马镇 。”余晖叹气道。“我只是······在思考。”

“思考什么?”我追问。

“没什么要紧的。”余晖说。

“告诉我吧。”我微笑道。“是抛弃了哪位可爱的男孩子吗?”

余晖听着哼了口气。“你差不多跟韵律一样糟糕!小马镇里只要是没结婚的她就想拉来跟我见见面。还有几只都已经结婚了。天琴和糖糖到现在也没法正眼看我。”

“小马镇?”我问。“我在那边有家马呢。”

“你有?”余晖转过来正视着我。

“我表亲,小呆。她的姐姐······嗯,她姐姐真的是一团糟。”我轻轻笑了一下。“小呆是城里的邮递员之一。”

“我知道她。”余晖点点头。“她······几乎跟我一样容易出事。但是,她家孩子们还是挺可爱的。我给她们上过课,妈妈是天马而学校里老师是陆马,她们真的没什么机会学习魔法背后的理论。”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她家房子会着火了。”我评价道。

“我能说什么呢?紫晶(Amethyst Star,原文Sparkler这个别名太少见了)真的有天赋。”她也笑了笑,这是她回来之后我第一次看见她露出忧郁之外的表情。

“你很想念小马镇,对吧?”我问。

“我的朋友还在那边呢。”余晖说。“我明白为什么暮光希望我回来。她想让我······试着和塞拉斯蒂娅修复感情。但很不容易,你知道吧?”她从窗边转过头看我。“我经历了很多,明白了其他小马究竟是怎么看我的,而且我不喜欢这样。我以为自己已经改变了。”

“确实。”我肯定道。“但并不意味着你需要惩罚自己。”

“我不——”余晖叹道。“我回来的时候,塞拉斯蒂娅想把一切都布置得像是以前一样。她甚至让我住在同一个房间里、用同一名侍女。”她向我示意一下。“我还是小雌驹时,这些从来都不是努力赢得的。我那时只是一个被宠坏的臭小子,丝毫不懂感激。”

我想说她当时并不是宠坏的臭小子,但那样就是说谎了,我们也都清楚。

“如果她用同样的方式在对待我,是不是就意味着我什么重要的事都没有达成?是不是意味着她觉得我并没有怎么改变,仍旧是那只小驹子?”

“或许她只是觉得你已经努力赢得了当年还是小驹子时免费给予的那些东西。”我建议道。“而你已经长成了她一直觉得你可以成为的那种姑娘。”

“或许吧。”余晖说,但她听着并不十分信服。

“还有什么我可以帮您带来的吗?”我问道,希望她能觉得自在一些。

“没有,但谢谢你带这些书过来。我不敢自己去图书馆,自从······”她没把话说完。“我挺确信图书管理员还是当年告诉塞拉斯蒂娅我闯入了黑魔法藏书区的那位。如果她不是一看见我就两秒钟之内躲起来的话我就能知道了。”

“我明白。”我说。“如果您需要什么,叫我就好。您床边这个铃铛——”

“会提醒你,我知道。”余晖说。“我还记得是什么原理。”

我鞠躬一下便礼貌地后退离开了,让她享有一点空间。对于接下来可以尝试什么我已经有个主意,只是需要和塞拉斯蒂娅公主先谈谈然后寄出几封信件。



“这些都是什么?”余晖问道。我原本在把一个盒子往她房间里推,便抬头看着她。她午餐结束的时间比我预料得要早了几分钟。“我跟你说过不想要房间里有那些东西,已经不属于现在的我了。”

“这些不是储藏室里的盒子。”

“那这些是什么?”余晖打开盒子,彩纸喷到她脸上,吓得她惊讶地啐了一口然后差不多当即将其烧成了灰。“那是派对加农炮,为什么盒子里会有派对加农炮?”

“我们谈过之后,我意识到了问题何在。”我打开她的房门把盒子推了进去。“并不是你觉得自己没有改变,而是你已经改变了,而之前的布置已经不适合你。”

她看见我有些挣扎时就把盒子取了过去,毫不费力地用魔法举了起来。等她往里一看时又差点吓得把盒子给掉了。

雕刻面具和褪色挂毯装点着墙壁,书架装满了古老和崭新的书籍,一些有上千年旧,另一些是从一家小图书馆借的。一口大釜(实在是难以运输,就算叫上了半打下班的卫兵)架在壁炉旁边。

“这些······”余晖喃喃道,走向地板上立着的一座饱经风霜的雕像。“这些都是从旧城堡里的东西。”

“我请塞拉斯蒂娅公主给你的朋友们写了信。”我解释道。“她们收拾了很多你城堡里的家具好让你在中心城这边更有家的感觉。”

她打开自己搬运的那个盒子,把开火过的派对加农炮放在一边。里面是一层又一层的蹄织毛毯,一些风格温馨而带有苹果味,另一些则是用最上佳的材料制成、绣有精巧的花纹。由填充物包裹着,带有相框的照片随着她继续深入而被取了出来。

总共有十张出头,都是余晖的朋友。我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叠好毛毯放在一边。她吸了吸鼻子、揉揉眼睛,不敢看我。

“谢谢。”她重整了一下仪态后说道。“就是说,真的好傻啊,你知道吗?她们住得也没那么远,我在这里都差不多能看见小马镇。就算火车没在运营,我可能传送几次也能到达。”

“当你觉得自己心无所属的时候感觉是会很遥远。”我说着。“我以前经常搬家。总有几样东西每次都要摆出来,缺了的话哪个地方感觉都不像在家。”

“现在看起来确实像家了。”余晖微笑着承认。“你能帮我把这些相片挂起来吗?”

“我很乐意。”我咧嘴笑道。



“她已经有在安顿了,殿下。”我说着,看来和公主的每周会面又要成为常态。当余晖还是个幼驹时大多数时候是为了确保她没在虐待我,或者没有养成新的坏习惯。

现在呢,塞拉斯蒂娅则是想确保她的前学生还能开心。

“这真是个绝妙的想法。”塞拉斯蒂娅说。“我自己本该想到的。她的朋友更了解现在的她,以及如今什么东西能让她开心。我以为把一切都布置成原样能让余晖更自在,但是······如果她还是小雌驹时那会开心的话,一开始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了。”

“青少年时很少有小马真心感到快乐的。”我说。“她当时在成长为一匹年轻姑娘,周围很多事务都在改变。她需要找寻自我,而从我看到的方面来说,她确实找到了。”

“那时候,我给她施加了好多压力。”塞拉斯蒂娅说。“你记得当时是什么样子吗,轻羽拂尘?用课题和作业鞭促她,看她的极限到底在何处。”

“您那时是在帮她成长,殿下。”

“农户也会帮作物成长,但等到收获的时节还是同样地残忍。”塞拉斯蒂娅说道,声音十分细弱。“我逼她逼得太紧,太快,因为我想看到成果。我当时确实爱她,但某种程度上来说······比起我需要她达成的任务反而变成次要了。”

“我不太明白,殿下。”我观察着她的表情,但她摇摇头。

“不重要了,事情最后解决了。或许无论我做什么最后都能解决。预言和谐律是世间很微妙的力量,但和引力一样都是必然。”她看向窗外,天际开始变成各个色调的橙与紫。“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该去履行职责了。”

“当然,殿下。谢谢您抽空。”

“不,谢谢你才对。你给予了超出自身职责的协助,我欠你一个情。如果我能鼓励妹妹也开始负起一些职责的话,或许时不时能休息片刻呢。”她叹了口气,离开房间站在阳台上。

我走了出去,明白她希望等她返回的时候我已经离开。毕竟,我也有其他职责要去完成。

作者注:

这是我给《中心城的女巫》写的头几个篇章之一,已经好几年旧了(有一些微小的调整和修正)。在一开始的草稿中,这些是间幕,都是以中心城内外配角的视角看到的,作为故事的本体,从旁观角度来看她怎么学会融入生活。

虽然我并不喜欢那个故事最终的冲突,但我确实喜欢这些间幕,所以保留作类似闪回章节来展现余晖回到中心城的早期生活,以及她面临的各种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