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瘸着腿在森林中跋涉。已经康复到尽可能的地步，森林里的怪物也慢慢学会了若是不想变成焦炭就别靠近我。我必须承认，自己有点陷入僵局，没有什么目标。泽科拉的事业是探寻无尽之森独特的动植物群落中蕴含的谜团，但这是她的探求，不是我的。

我先前的生活目标是学习塞拉斯蒂娅送到我眼前的一切，显然现在走不通了。泽科拉说小马镇就在森林外面，就算瘸着也可以在几小时内到达。如果没记错的话，我当初上的那列火车就是要去那里，我这肯定是从上车到完成旅途之间有史以来最长的延误之一。

但是，我还是比较忧虑。我很确定搜寻我的行动都已经被叫停，毕竟过了好几周，就连对我所在位置占卜的尝试都已经停歇。也许与无尽之森本身有所关联，就连我自己的占卜术在林中都失控。讽刺地说这里是从塞拉斯蒂娅眼底下躲藏最完美的地方，而我误打误撞就踩了进来。也许谐律终究是在保佑我呢。

总之呢，在我听见有不寻常的动静之前基本上还在浪费时间跟自己探讨未来。有声音，而且不是泽科拉的。我用一道简单的幻术把自己藏在阴影中跟了上去，尽可能安静地移动。泽科拉能够完全无声、甚至不扰动树上枝叶地在林中穿行。她像个幽灵一样，而我完全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不完全是魔法，我觉得。（也可能是秘密的斑马魔法，而我永远学不到。）

反正，那匹小马没听见我接近。我决定静观其变，我们一起出发时泽科拉总是鼓励这么做，虽然我是乐于制造出大量声响并用蛮力来阐明观点的那一类。动武好玩得多。

一只小雌驹，不会超过七八岁，正大步在森林里跺着制造出很多噪音。我没有立马把她给炸了可能确实是好事。就是说，我可能是个诅咒森林里的强大魔女，住在一间扭曲的屋子，配有大锅、药剂还有······好吧，你看，我承认我自己基本上就是个女巫，但又不是那种会吃小朋友的女巫。我比较喜欢萝卜。（还有培根，但那是罪恶的放纵。）


“出来光明正大跟咱斗啊！”那小驹子喊道，眼泪从她的脸上流下来。她是橙色皮毛，长长的金黄稻草色鬃毛编成了一个松散的辫子。她头上的帽子对于小雌驹来说也实在太大，如果不是我比预想的更接近森林边缘的话，就是她不知如何走进了无尽之森这么深处还没被吃掉。

如果我不做什么的话她没过多久也得被吃掉。我叹了口气从她身后的灌木丛里走出来，我实在是不习惯对付小驹子。上一次还是在孤儿院里，我也不觉得那里头用的招式很体面。孤儿院是个艰苦的地方，你要么踩在别马身上，要么就被别马踩。我并不想欺负这孩子，所以还得好声好气地把她带出去。

我没怎么琢磨自己有多大机会，毕竟实在不懂怎么客气。

“嘿。”我说道，试着让自己声调没有起伏。她差点吓得魂不附体，转身快得帽子都从头上滚下来了。她伸蹄去抓，惊慌之下又把我给忘了。我用魔法把她和帽子一起抓住，把帽子放回她头上才松开。

“你-你是谁？”她问，一边搓着鼻涕。“咱从来没在镇上见过你。”

“我不进城。”我说。“你不该呆在这里，森林里很危险的。”

“咱知道很危险！”她叫着。“咱可以照顾自己！”

“也许吧。”我耸耸肩。我怎么知道呢，说不定可以。我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也不想要大马来跟我说我太弱小不能做事，到现在也还不喜欢别马来指挥我。“但你的父母可能会担心你······”我渐渐没了声。一提到父母，她就开始嚎啕大哭，之后又惨兮兮地抽泣。

我说错话了，显然是。我有提到过自己自己带不好小孩吗？

“咱再也没爹娘了！”她喊道，我开始担心这样会引来什么想寻猎免费午餐的东西。就算我是小马国最强的独角兽，也还是不想被伏击。有些野兽能在你反应过来之前就夺了命，如果你大意到给他们留破绽的话。

“好了，小子。抱歉。”我快步走过去把她用魔法提起来。“我不是想惹你难过。如果这么说能让你好受点的话，我也没父母而且······”我又没了声。“你猜怎么着，算了吧。我不是好榜样。”我叹口气，把她放到自己背上好轻松点。

“爹娘被木精狼给袭击了，然后······”她吸吸鼻子。“咱不能让它们就这么得逞！咱要让它们付出代价才行！”

噢真棒，现在她也要讲自己的马生故事。我真的不在乎，也不想听。只想把她带出森林，这样就不用担心她被什么东西给杀掉。我开始沿着她来时的路走，但没出多远，她从我背上跳下狂奔而去。

我翻个白眼，把她用魔法提起来。“你在干什么？”我叹口气。

“咱家奶奶说的——不要跟陌生马走，毕竟你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好马。”她对我皱着眉。“而你绝对是陌生马。”

“···嗯，她倒也没错。”我做个鬼脸。“但这片森林比一般的陌生马可危险多了。你父母肯定不想让你被吃掉，就算我这样可怕的森林女巫力所能及时都没法眼睁睁看着你去自寻短见。”我笑了笑，想缓解气氛，或者至少让她别哭了。哭泣可是万无一失地能引来鸡蛇怪之类的东西看看是有啥受伤了需要被吃掉的。

“咱不行。”那小驹子嘟囔道。“咱总得做点什么，这些木精狼总是伤害咱的家马。先是爷爷，然后是娘和爹······”

“你名字叫什么？”我大睁着眼。也许这些捕食者会聪明到远离我，也许不会。不管怎样，不警戒的话就太傻了。

“苹果杰克。”她说。“咱才不走，干掉那头木精狼之前不行。”她冲我摆了一个坚定的表情，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驹子才做得出的表情。我倒也确信自己曾对别马做过几次这种表情。

“森林里有几十头木精狼呢。”我说。“你要把它们都干掉？它们可挺强硬的。”

“咱只对付害死娘和爹的那一头。”她吸着鼻子。“大麦说它比其它的都大块，浑身白色像桦树一样。”

我畏缩一下，她说的那头我还真的知道，而我也不过是在这森林里住了几个月。木精狼有个主狼群，而那头大白狼，如泽科拉所称，是狼群头领（pack alpha）。她更大，更卑劣，还比其他狼更聪明。就连我都不想去追猎她，给相互之间留了距离，毕竟我俩都是这片森林里最可怕的怪物。

“你知道它在哪！”苹果杰克倒吸一口气。“你得告诉咱才行！”

“小子，这样不安全。”我试着给她摆出一副严肃表情。塞拉斯蒂娅对我摆过好多次，所以我很确信自己也能演得像。但没有用，苹果杰克后蹄刨得更深了，就这么回瞪着我。

“你要是不告诉咱，咱就···就···”她跺着一只蹄子。

“就怎么样？跑进全是怪物和女巫的森林里？”我哼了一声。

“咱只是···”她颤栗着，又哭起来。“咱必须···咱必须这么做。不能就这样让让那怪物逃了啊！奶奶太老，大麦又害怕这树林子！咱是家里唯一一匹能给娘和爹报仇的马了！”

我再度叹气。“我不能让你自己去。你需要成年马陪着，至少让你别把命给丢了。”

“你可不就是成年马嘛！”苹果杰克说。“你甚至知道那怪物在哪个嘎达呢，你可以带我去啊！”

“喂喂。”我挥起蹄子，从这突然冒出的热忱前退开。“我是陌生马，还记得吗？我还是个住在树林里的女巫呢！”

“咱把名字告诉你了，你叫啥呢？”

“余晖烁烁。但是先别——”她跑过来抓住我的蹄子，用力摇着。

“行了！现在咱相互认识不是陌生马了！可以带我去找那怪物吧，咱要为爹娘把它给收拾烂！”

“不可能。”我说道，摇着头。“我不···”然后她就用有史以来最伤心的眼神看我，我很确信她十步以内就能把一只雪魔给融掉了。“我不白干活的。”我补完句子，真蹩脚。“实际上···”我转过身，把鼻子仰到天上。“我是全世界最强的独角兽，雇我要花很多钱的。”

“咱只有十个比特。”苹果杰克嘟囔道。“是咱存下来的一切了。”

“之前曾有马许诺过我很多，但从来不是自己拥有的一切。”我把一只蹄子放到她头上，抚摸着她的鬃毛。“好吧，我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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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记住了，如果我叫你跑，你就跑。”我往前走着，本以为需要放慢速度，但苹果杰克轻轻松松地就跟上来了。我开始觉得不懂怎么穿梭于浓密树丛之中的小马只有我自己了。

“好的，女巫小姐。”她点点头，帽子被枝条勾中差点掉下来。我本想纠正她，但让她觉得我是个女巫可能反倒更安全。她提起我名字越少，就越不可能在镇上传开。

“我会解决那头狼。就算你很强壮，我也不想让你被头怪兽给搞残了。”我用魔法把自己的披风拉起来。“真的很难受，相信我。”她看到我全身各处的伤疤时眼睛不由得瞪直。

“你是怎么受的这些伤啊？”她看起来很惊诧，我也怪不了她。我也没见过像自己一样伤得这么惨的马，但也许原因跟住在中心城关系比较大。

“蝎尾狮。我说森林很危险的时候就信我吧。”

“你说你很强大啊！”她皱起眉。“如果你连——”

“你可别胆敢说完那句话。”我咆哮道。“那可是我从山沟里跌下来，差点淹死，折了腿，还在森林里迷路之后。以防万一如果你好奇，那蝎尾狮被我轰死之后被当成晚餐了。”那部分是撒谎，我肯定用火球把它烤熟了，但没有真的去吃。不过，提醒下这小子我该是个可怕的女巫倒没害处。

“喔。”她停下来用一只蹄子刨刨地。“不好意思，想暗示你是···”她没声了。

“没事。我用老办法来证明好了。”我傻笑着，感觉很自信。就是说，它们不过是木精狼，而我可是火术师。如果我只明白一件道理，那就是木头构成的怪兽想对付我那可完蛋。我曾经把好几只烧得尾巴着火落荒而逃，但对于没有那么多纵火天赋的小马来说很危险。

“你们女巫婆子真的都吃小孩，使黑魔法的吗？”她问，仍然跟在我屁股后面。至少她说话说不完也意味着我不用频繁回头看是不是把她落下了。

“不是。小孩会害得我肚子疼，能用火的时候黑魔法也没必要。”我睁大眼睛，注意着树上的标记。泽科拉教过我木精狼会从树上扯下树皮来修补自己的外壳，在树干上留下非常独特的印记。我停下来仔细检查一棵树，树皮被扯下了很大一块，树本身也没有腐朽或者损伤的迹象。我们方向对了，如果说有马认为‘径直走进木精狼巢穴’算是方向对，毕竟一般来说不是。

“奶奶说不应该以火攻火，因为最后只会弄出更多的火，而本来就不该点火。”苹果杰克说。

“奶奶错了。”我哼了一声。“当然应该以火攻火，所有问题都该用火攻。”

我走进一处空地，感觉寒毛都耸立起来。事情不对，太安静了。鸟儿都不唱歌了，就连无所不在的虫子和蛙鸣声都已寂静。我伸出蹄子拦住苹果杰克，四下观察着。

我没有看见任何东西当即有移动。没有抖动的灌木，没有风吹的树叶。只有树丛，底下掉落的枝干，还有——

然后我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那些‘掉落的枝干’开始自己移动，因为不是死掉的树木。那些是活着的，愤怒的，饥饿的木头，构成大型狼犬的形状，而我们像傻瓜一样被包围了。

嗯，苹果杰克像个傻瓜一样包围了。我不是傻瓜。我是火术师，对我来说，这是个目标丰富的猎场，而非埋伏区。

“它们包围咱们了！”她哀嚎道。

我翻个白眼。“是你想直接冲进他们巢穴的。你之前计划是怎么样来着？把它们给收拾烂？”

“那是咱雇下你之前的计划啦！”她抬头看着我说道。“用魔法什么的啊！”

“如你所愿。”我哼唧道。我的角随着精力集中浮现出青色的魔法。会比平时更困难，因为我还得小心别把腿上挂着的小雌驹给烧成灰。我之前有点被自己的防火属性给惯坏，时间久得我的反射神经都起变化。往自己蹄下丢火球的时候都不会怎么考虑，或者伸蹄去取滚烫的煤块，亦或者是把周围一切都点着的时候。

我追踪着空中移动的波纹，火花螺旋飞舞着寻找目标。红色的炽热微粒冲入旋转的狼群，钻进他们木制的身体，点燃发光、不肯熄灭。这不是我平时会使用的咒语，毕竟如雨点般的磷火对于任何说得出名字的敌寇来说都太过头。

木精狼们痛苦哀嚎着，在泥土中翻滚着扑灭火焰，但熄灭了几下之后白磷又会再次开始燃烧。

“这样太残忍了······”苹果杰克低语道。

“它们都不算是真的活物。”我评论。“只是像狼一样活动的魂灵罢了，我都不觉得它们真的能感觉到恐惧或者疼痛。只是装出来的，因为狼就会这样做。”

“可还是不地道啊。”苹果杰克说。“咱只是想给娘和爹报仇，不是让它们都受苦。它们里头可能有谁都没伤害过小马···”

“好吧。”我叹口气。点亮独角终结咒语，燃烧的微粒回到了被召唤之前存在的虚空中。技术上来说是召唤咒（conjuration spell，召唤物质），比起常见的祈祷效果（evocation effects，召唤能量）——算了细节不重要。如果苹果杰克是独角兽，反倒可能赞叹我的才智和技巧。

木精狼逃窜离开，惊恐地嚎叫着，背部烧得焦黑。其中几个还在微微燃烧着。

只剩下其中一匹。一头大白狼站在我们对面，带着不加掩饰的仇恨对我怒目。显然苹果杰克这次小小狩猎行动的目标并不乐见我们把它的兽群狠狠教训一通。不过，我得承认，就连我都有点被恫吓住了。它高到用后腿直立的话可以够到树顶，身上白色的枝条和树干构成围绕着一颗绿色魔力核心的骨架。

也许只是我噩梦里见到那位高大、怒目的白色公主让我感到一阵刺痛的恐惧，亦或者是我终于有了点常识。

我根本没有时间思考，这巨大的野兽就猛扑而来。我的第一本能是传送走，但正紧拥着我腿的幼驹提醒着我现在并没有那个选项。我总不能传送走，空留她被木精狼吃掉。嗯，也行，但我得真是个女巫才会这样考虑。

我组成一面魔力盾牌，一道高温和火焰组成的墙壁让巨狼犹豫而无计可施。给我挣来了几秒钟时间能组织另一道更复杂的咒语。

“尝尝这个，你这破木头！（birch，r换成t就众所周知辱骂词）”我喊道，一道道橙色的圆球从我的角上呈高弧线抛出，越过惨遭蹂躏的草地弹跳着朝头狼飞去。火球是我最喜欢的咒术，我学会了被发明出来的每一个变种。这是其中最精美的，依我谦卑而无比正确的观点来看。

我脸带微笑看着弹跳贝蒂火球制导飞往头狼。我当年初次施放这咒语时在目标寻获部分上出了点差错，搞得最后被迫边从自己的火球下逃窜边试着回想反制咒语。并不是我最骄傲的时刻。反复实践所花掉的许多个小时（以及帮忙修复炸掉的舞厅大门时反思错误加学习基础石工花掉的时间）终于有回报了。

那头狼并不知道这些是做什么用的，直到第一个火球在它脸上炸开，将嘴上獠牙般的荆棘轰掉，还将它震得后跟着地。

我不想装作这样是公平决斗。它可能是一头巨大、强硬的头狼，但也不过是一头森林怪兽，而我则是全小马国最强大的存在之一，仅次于公主和几条比较巨大的龙族。我欢快地看着木质的肌体从野兽身上被轰出来，这头狼用剩余部分重组的时候变得越来越小。

“停-停下啊！”苹果杰克喊道，扯着我的蹄关节。我真得打磨一下那里，毕竟在树林子里也没什么条件打理自己。

“我以为你想报仇呢。”我说，又射出一道高热射线切过狼腿，把那试图逃跑的家伙打翻在地。

“我——”苹果杰克咬着嘴唇，我低头看向她。“这样不对。它是头野兽不意味着咱也得这么残暴啊。”她越过火墙看向我们费力捕杀的那头猎物。“它是头动物罢了，就算不是，爹娘也不会想要咱毫无理由地伤害它。”

我循着她的视线看向那头侧躺在地的木精狼，明显因疼痛而呜咽着。现在搞得我也感觉愧疚了。

“好吧。”我叹口气。“你说得对。”我降下火墙好走过去，火系咒语并不适合安乐死。火焰既强大又危险，但同时还极度痛苦。

“有害动物消杀就是了，”苹果杰克说。“就像咱家的狗罗克珊得了狂犬病的时候。奶奶就把它放倒，尽量做得快而无痛。”

“快而无痛······”我嘟囔着，这可不是我擅长的事情啊。“退后，我不想把你也给烧伤。”苹果杰克从我身旁退下，总算是把我的腿给放开。我绕着圈接近这只受伤的怪兽，如果是一头真狼而不是魂灵驱动的一堆木头的话，倒知道办法。

我用魔法探入木精狼体内，试着寻找对策。木精狼和普通的魔法造物没有太大的区别。是个魂灵，确实，但绑定在了一副物质身体上，它构筑自身、恢复、成长的方式和失控的苏生咒（come-to-life spell）并无什么不同。

关于咒语来说，就算你不知道反制咒，还是有几种应对的方法。如果我继续用火球轰它，最终就不剩什么物质能驱动了，但那样太残忍。或者说对于一个自我复制的咒术能残忍到哪里去。

我沿着咒术的线路循去，找到一个由魔法构成而又复杂到难以拆散的结节，和这座森林一样过度生长。也许它比我想的要更接近于拥有生命，我能感到它在跳动，从无尽之森本身的背景混沌能量之中抽取魔法。

我解不开它，所以做了次一级的事。我将其撕碎，破拆魔法的回路。之前把狼烧得太虚弱以至于它无法抵抗。魔力在一阵绿色的闪光之中炸开，木头爆裂成无数破片。我用一只蹄子护住脸部，被砸了一身碎片时骂了几句非常刻薄的话。

“呃，真是一天天的都不得消停。”我叹口气，把一堆小木片从毛皮里扯出来。苹果杰克走到我身边，居然毫发无伤，真是幸运。我得花上几周才能把木屑从蹄子里弄干净了。

“结束了。”苹果杰克也叹口气。“咱以为不会这么简单的。”

“告诉过你，我是小马国最强大的独角兽。肯定简单，对我来说。你的话会被它直接生吃。”我哼唧一声。而见她没有回应我的挑逗时，我低头看向她。哦，对。这狼把她的父母给害死了，这么说估计不合适。“你还好吗？”

“咱以为这样会好受点。”苹果杰克低语道，揉着眼睛吸吸鼻子。“但也没法把咱的父母带回来了，是吗？”

“抱歉，小子。”我说着，把一只蹄子放在她的肩膀上。她倚靠着我，这样给我有伤的那条腿施加了太多压力，差点害我摔倒。

“咱想回家了。”她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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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终决定把她背出森林。她还是个小姑娘，收拾完木精狼之后，鞭策她的力量消退了。等我把她带到森林的边缘，树木开始变得稀疏的时候，她已经在我背上睡着，还抓着她那顶帽子。

我从来都不懂照顾小孩，像我之前说过的。但苹果杰克身上有什么特质让我不得不，怎么说，多关心一点。也许只是因为我和她有共同点。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父母的身世，而她大约一年前也没了父母，显然只是我大胆逃离中心城之前数个月的事。

从这里我可以看到镇上的灯光。几乎已经入夜，让我对此感觉轻松了一点。当太阳下山的时候，森林会变得危险很多，但同时我也不再感觉塞拉斯蒂娅会从天上注视着自己。我知道这样是傻傻的迷信，她也亲自告诉过我不是那样的，但就是感觉太阳没入地平线、月亮升起时我才终于能安然藏身。

“嘿。”我说着，戳起背上的小雌驹。“我们出森林了，你要是想我背你回家的话你得告诉我自己住哪才行。”

她咕哝着睁开眼，迷惘地对我眨眼了好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她用一直蹄子揉了揉睡眼然后指了个方向。“咱家农场在那边，离这儿没多远。再多走几下就到西果园子了。”

那就，不在镇上。这是好事，我感觉更安全点，但仍然不想品味进城的这个想法。不管我去哪里都会很显眼，而在这么小的一个地方新闻传播的速度很快，没多久就会有卫兵进入森林搜寻我了。

我开始朝着她指的那个方向走，点亮独角好提供些许光照。不出一分钟我们就找到条破损的栅栏，在其身后便是一排排整齐的果树，但看这过度的长势显然是有一段时间没用过。

这让我想起中心城。塞拉斯蒂娅确保我每天都会出门，而我趁机在花园里读书。那里优美、安静、一切都各就其位。这里也很像，不过精心布置的石板路被泥路给代替了。

“站那不许动。”黑暗中一匹小马说道。“你可真是个不灵光的偷果贼，这样一路提着个灯咱都能从屋里看见了！”我转身面对那沙哑、年长的声音，看到匹年迈到已经看不出实际年龄的绿色小马。你知道那种老马吧，皱纹堆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外观上就不再变化了。但她的双眼仍旧锐利，我感觉她要想的话能一蹶子把我踹回树林里头。

“我不是小偷。”我说道，把苹果杰克从背上提起举到面前。“实际上，我是来归还这个苹果的，不是来偷的。”

“苹果杰克！”那雌驹倒吸一口气。“咱都以为你又离家出走！你一整天都去哪了？！你大哥和俺都担心坏了！”

“抱歉，奶奶···”苹果杰克嘟囔道，低着头。“但咱有事必须要做，咱去处理掉那头木精狼好让它再也害不到小马了。”

我猜这就是她之前提到过的奶奶。她看着很震惊，一瞬的平反出现在她脸上，但立马又被高涨的非难给代替了。

“你整的这档子事可真是太愚蠢了，苹果杰克。”她说。“你可能会把自己害死的！失去乔纳森和你妈之后，我真受不住······”她颤抖着吸了一口气。“我真受不住再失去你呀。咱这老心脏可碎了太多次了。”

“我真对不起，奶奶。”苹果杰克说道。我把她放在地上，她走向祖母，抱着她。我把这当做自己应该离开的讯号，转身瘸着走了。我没走出多远。

“你往哪去呢你？”奶奶问道。我叹口气转回身面对她。“咱在这一片儿都没见过你。”

“我住在森林里。”我说，耸了耸肩。“除非你像这位一样喜欢经常跑进野地里危险的地方——”我对着苹果杰克点点头。“没有多少机会能见到我。”

“无尽之森到处都凶险。”奶奶说。“没有安全的地方。”

“确实。”我同意道。“反正呢，既然她安全了——”

“你得来农舍里做客！”苹果杰克插嘴进来。“咱还没有为了帮干掉木精狼这功劳付钱呢！”

“你还鼓励她了？”奶奶皱起眉。

“不这样就得放她自己去了。”我哼一声。“她可是匹倔小马。我倒尊重倔强，小马想得到想要的东西的话就得持之以恒、努力抗争。”我没提到这样行不通，例如我试图在塞拉斯蒂娅面前表现强横的时候。

“她确实是。”奶奶同意道。“既然这样，那来吧。咱没法认同她把自己津贴花在佣兵身上，但她既然做出了承诺就得贯彻到底。”

“我才不是佣兵。”我说。“我意思是，技术上来说我确实接受用钱换取我对一群狼战斗的服务，但这样并没有证明什么！”

“不就土豆跟马铃薯嘛，咱看没差。”奶奶趁着我们走向农舍时说道。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比我想象的要大很多。我以为会是一座单间木屋，但实际上则是中心城一些大宅的尺寸。我跟着她们，又在她俩进门时停下来。

近一年来我进过的屋子只有泽科拉的，就算她是我的朋友我也觉得不好意思总是缠着她。我对身旁有讨嫌的小马总是问问题时做研究有多难可深有体会，或者只是你想要安静独处的时候身处附近。我很讨厌自己是那讨嫌的小马。

她家呢，至少感觉像个实验室。（或者说女巫的茅舍，但反正我眼下基本也是个女巫了。只需要再来一把骑着到处飞的扫帚和尖顶帽。）我在那里感觉很自在，但这是一种我没有体会过的家。孤儿院感觉像是座监狱，捕食者和猎物之间的关系跟森林里是一样的，就算食物链是小马在社会意义上构成的而已。而城堡是小马工作的地方，没有什么真正的隐私，对任何马来说也不是真的家。我甚至不觉得公主自己住里头时能感觉像在家。

这里呢，这就不一样了。这是座真正的家宅，而我则是个弃子，不属于这里。我严肃考虑了要传送走，直到一只橙色的小蹄子抓住我，把我拉了进去。

“来呀，女巫小姐！别在这瞎转悠了！”我稍微对着自己笑了笑，任由她拽着我越过门槛。里面很温暖，木地板抛得十分光亮，数十年来的蹄工把粗糙之处都给磨掉了，还精心上过蜡和油免得它们腐烂。

一切闻着都像苹果。我已经好几个月没吃过，此前我在无尽之森里找到过一些颜色奇怪的之后就有了不好的经历。苹果不应该是辣的，也绝对不应该搞得你的鬃毛和尾巴变颜色。好歹泽科拉喜欢我带回去的样品，即便我们试着自己种出来的尝试没有成功。

苹果杰克带我到一间饭厅之后把我放开了，接着跑到一匹没比她大多少的小雄驹身旁拥抱了那看起来很担心的小马。我猜这是她提到过的兄长。

“奶奶，女巫小姐可以留下来吃晚饭吗？”苹果杰克对着厨房嚷道。

“等等，等等。”我挥舞着蹄子说。“我不想叨扰，该回去干···林子里的事了。”我在脑海里以蹄掩面。真能说啊，余晖。林子里的事。绝对听着像真有这么回事而不是编出来的理由。

“咱永远都不会让别马饿着肚子回家的。”奶奶说道。“都给我在桌子旁边坐下，填肚子的热饭马上就好。咱知道小苹果杰克日出犯傻到日落肯定得饿坏了。”

我听着哼了口气，还是坐下。我这会已经陷得太深了，得受一顿热饭之苦。可怕的命运啊，真的。

“你一家子都住在森林里头吗？”苹果杰克问道，在我身边坐下。

“我没有家庭。”我耸耸肩。“你很幸运，知道吗。就算你父亲母亲走了，还是有马会在乎你的。”我从来没有这么多，曾经假装过我有，但自从我发现塞拉斯蒂娅完全是愿意收养小马之后就再不这样想了。只不过要是天角兽才够格而已。

“我知道。”苹果杰克软软地说道，低头望着桌面。“娘和爹死了之后咱想逃离一切，去了大城市一段时间。可是，还是不适合我，好像在那边都不是咱自己一样。然后咱看到天空中好大一片光芒，就提醒了咱在这里的家马才最重要，好像这里才是归宿。然后咱就这样得到可爱标记了！”

“天空中大片光芒？”我扬了扬眉毛。“就像，一大片彩虹闪光？”

“你也看见了？”苹果杰克惊讶地眨着眼。

“是啊。”我哼了一声。“就在我把自己甩下桥最后弄坏这条腿之前。”我举起那条扭曲的腿。“但是，最后问题解决了。我现在自由了，再也没有什么操纵和规矩。我按自己的方式做事，我就想这样。”

苹果杰克凝视了我好一会，然后突然抱住我。“咱很抱歉你啥家马都没有，女巫小姐。”

“没事的，我没事，一切都没事。”我拍拍她的头，她将其理解为放开的信号，真是谢谢了。我还怕要用撬棍才能把她弄开呢，对于这么小一只雌驹来说她的握力可真是强。

奶奶走进房间里，苹果杰克的兄长帮她运来了一盘盘吃的。“晚餐好啦！咱有苹果肉桂面包、烤苹果、火烤苹果三明治，还有萝卜卷。”她停顿一下。“配苹果酱。”

“我注意到主题了。”我打趣道。

“你住在家苹果农场里的时候最好还是学着喜欢苹果。”奶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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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很安静，但史密斯奶奶可能是我遇到过最好的厨师。我完全不懂她是怎么做到的，但她能让各道菜之间都各有特色。有酸苹果，甜苹果，粉苹果，而她全都用在了最合适的地方。我非常惊讶——而我甚至吃过中心城最好的厨师煮的菜，这可将他们都抛得远远的。

“你要回森林里头吗？”苹果杰克问。我吃完之后在帮忙收拾，可不会让奶奶自己把活都干完。

救下这小雌驹之后还帮收拾，我得搞出场日食或者给几口水井下咒才能恢复我的女巫名声了。我已经很危险地快成为一匹善良、谦逊的小马，只不过有着广大无边的力量。好吧，那就去掉谦逊。

“毕竟我住里面啊。”我耸肩。“何况，我在里头更安全。有小马在追查我，在里面他们永远也找不到。”

“你是要躲谁？”苹果杰克问。“你把那些个木精狼都给轻易炸了，看着啥也不用怕呀。”

“有些事情比怪兽还可怕。”我嘟囔道。

“你是说，面对自己犯下的错比对着怪物独角一挥还要难吧。”奶奶边说，边擦洗着一口锅。“你看着像是那种身处法律对立面的小马。咱不会装作认同，但你救了我孙女儿的命，还帮她做了咱做不到的事。”

“我没有犯下什么真正的罪行。”我说着，停下了蹄上的活。“我只是···”我仔细思考了一下怎么说。“我犯了错，你说得对。我都不知道要是被抓住会是什么下场，也许没事，也许根本就没马在找我。但我知道生活再也回不去原样，而看着当时的结局······我配不上，就算现在再摆在我眼前也不想要了。”

“我不明白。”苹果杰克皱起眉。

“你记得你说在大城市里没有正视自己内心那种感觉吗？”我问，苹果杰克点点头。“我知道那是什么样。我花了好多年想当一匹开心的好小马，取悦某位对我来说比世界上其他一切都重要的小马。”我揉揉眼睛，有什么刺激到它们了，可能是洋葱吧。“我以为自己高兴，或者自己很特别，亦或者自己对某马来说很重要。但是，我错了，我只是一个错误而已。”

就连史密斯奶奶都停下了蹄上的活。真好，现在有听众了。

“家庭和···我曾有的那些之间是有差别的。”我说道。“你奶奶知道你犯了错，但她只是因为爱你所以担心，不想让你受伤。她永远不会把你扫地出门，她也不会像驴子那样往你额头前面吊上什么奖品，然后却永远不给。”我接着洗起盘子。居然没砸碎啥，我绝对有在进步了。上一次我（对着自己）抱怨塞拉斯蒂娅时结局是用魔法把一棵树轰得远到看不见在哪落的地，我半信半疑地认为是把它射到太阳上去了。

“嗯···就算你是女巫，还住在林子里，还是随时欢迎你来咱这边啦。”苹果杰克坚定地说道。

我对着这句话扬起眉毛。

“但你要是想吃奶奶煮的菜，你得干活才行呐。”她接着说。“咱家可有不少杂活需要干。”

“你指望无尽之森的女巫干杂活？！”我站起来，用了一点幻术魔法让光线在我身旁闪烁，袍子底下还冒出神秘的烟雾。

“你想吃奶奶烤的派的话，是这样。”苹果杰克点点头，完全没被打动。

“你这么一说确实有道理。”我承认道，让烟雾和闪光退散后坐下。我俩设法绷紧了几下表情，然后咯咯笑了起来。

回想起来，我其中一部分这会觉得比当塞拉斯蒂娅的学生曾体会过的还更要满足。那时候，我生活中一切重要的事物都有马替我解决了。能拿到食物、住所、书籍，想要的一切随叫随到，让我最终只剩下对于力量的饥渴，强大到让我自以为能让公主佩服的力量。我想让她成为自己缺失的家庭，但她从来都不是。她一直很疏远，就算对我来说。

但是在这里和苹果家一起呢，我见识到了真正的家庭应该是什么样的。不需要让彼此佩服，不需要一直争取塞拉斯蒂娅永远都不会给予的爱。

如果我还是她的学生，我现在会身处何处？锁在一座满是书籍的塔楼里，要在一系列没有尽头、毫无意义的测试中超越自己？我会乐于陪伴在公主身旁，但我永远不会满足，也永远不会是她家庭的一部分。我只希望没马再犯下成为她的学生这种错误。

作者注：

可怜的小苹果杰克，她对品格的判断力还真差。

孩子们，记得不要和陌生马踏入森林之中，就算是为你的父母报仇也不要。尤其如果这匹陌生马是位强大且缺乏道德的女巫。巫术可是无底洞啊！一开始是从帽子里变兔子，然后等你回过神来已经在使双重死灵术啦！而魔法师呢：一次都不会。

总之呢，余晖得以第一次体会真正的家庭是什么样，在中心城里她从来都没有见识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