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了吠城，四叶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
这不可能。
我们在平日最喜欢的店吃着早餐。店铺很小，里面没有供顾客入座的地方，能坐的地方只有挤在露台上的几张老旧铁桌。尽管头顶的天空万里无云，朝阳的光辉也映在市区成排的房子上，但我觉得一定是刚下过雨，因为我们身旁的路又暗又潮。
早班高峰期已过，游客在街上闲庭信步，逛着一家又一家小店，谈论着今天的打算。今天一定是工作日，因为大人底下没有小孩跑来跑去，也看不见他们踩水洼、吓唬小鸟的身影。
“是这样的，”四叶说到。他亮起独角，把咖啡放在面前的盘子上，“我知道我之前说过，自己还想再等会儿，但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考虑，要不我们……”
***
肩膀处传来的推搡感让我从梦中苏醒过来，这时我脑子还有点迷糊，想不起来自己在哪儿，今天是哪一天，床上怎么有个臭臭的陌生马在用嘴戳我的鬃毛。在一片黑暗中，我的记忆逐渐交织在一起——我突然睁开眼，盯起眼前粗糙的木制墙壁，试图找回自我。
记忆来得就如轮船触礁一般猛烈，这一年的旅途把我带到了这儿，一睁眼，便是陌生的房子，身后蜷着一个陌生的雄驹，我们缠绵在一起，黎明昏暗的光线照在我们的身体上，几乎看不清轮廓。
雄驹轻轻地发出了心满意足的声音，我也终于把注意力放到当下。他的名字是乔麦，一直想当个农民。他抚摸着我的臀部，蹄子一直滑到我的可爱标记那儿，有那么一瞬间我又动心了——他是个好小马，昨晚尤其如此，但现在我仍没摆脱睡梦的阴霾，如果能再多躺几分钟就好了。
他对此也心领神会，我感觉到他爬下了床，这时，睡意再次向我袭来。
***
20分钟后我的困意还是没有消去，但我的膀胱则不允许我继续待在床上了。床单上有乔麦的气味，我在吸了一大口他的味道后晃晃悠悠地下了床，进入隔壁卫生间开始洗漱。
待到我洗漱完毕，整个房子都飘着热咖啡的香气，我随着香味的指引走下楼，发现乔麦正坐在桌边小口喝着咖啡。我们四目相对，他示意我坐在桌子对面，椅子已经摆好，桌上放着一只缺了个口的绿色杯子，虽然看上去很是老旧，但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我仍能看到杯子里冒出的腾腾热气。我对他挤出一个微笑，然后坐下来双蹄捧起杯子，让暖意渗入我的骨髓。咖啡很浓，喝到嘴里有些发苦，但味道挺不错，我沉浸在咖啡之中，周围唯一的动静只有屋子里时钟滴答的声音。
也许我能喜欢上这种生活，我心里这么想着。也许我能喜欢上乔麦，然后每天早晨他煮咖啡，我就懒洋洋地再多赖几分钟床。也许我们可以每天清晨都坐在桌前，在一片寂静之中慢慢积蓄力量，迎接崭新的一天。
如果我把这个愚蠢的幻想告诉乔麦，他会怎么想呢？他会认为我是在开玩笑吗？还没等我找到足够的勇气说出口，乔麦已经喝完了咖啡。他放下杯子，站起身来在我的脸上留下了一个轻轻的吻，然后朝着大门走去。
“10分钟后就要集会了，”他说道，“到时候见，也许吧。”
“嗯嗯，也许吧。”我答道。“也许”——这是我们村子对于一切事情的答案：也许我会和你共进晚餐，也许我爱你，也许我们会再次相遇。“也许”，是一个很好的词，它意味着“安全”，意味着小马之间不会有任何的“连结”，我们称之为“生活”的炼狱用这词来作回应，真是再好不过了。
我喝完咖啡，把我们两个的杯子拿去洗了洗，接着便跟着我曾经和未来的丈夫一起出了门。
***
我赶在打铃前5分钟到了学校。
萝叶抱着一摞文件在门口等我，他的鬃毛有点乱，鼻子上架着的眼镜晃晃荡荡的，如果他的脑袋突然猛地动一下，想必眼镜一定会被甩下来。
“春野老师早上好！”他向我热情地打着招呼，但脸上的疲惫表明这份新工作的压力不小。村子里的任何高级管理类职位都是份苦活，也得不到大家的赞赏，他的工作就是其中之一——学校校长。“您教什么阶段的学生？”
“小学。”这个村子的学校只有4名老师，我每一个都当过。当老师很快乐，但也很累，我觉得这一天干下来，我晚上都不会有什么精力了，大概会倒头就睡，希望我的丈夫能体谅体谅。
“噢噢，这样。”最顶上的文件发出光芒，是他用魔法飘了起来，递给了我。“这是今天的课表，祝上课愉快！”
“也许吧，”我说道。在我和他交谈之时，已经有一大群孩子经过我们跑进教室，我跟着他们的步伐也走了进去。
***
我一走进教室，发现我曾经叫过女儿的小雌驹就坐在第一排。我对她露出了老师看学生的笑容，然后走到教室前面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同学们早上好，”我一边说一边写，“我是春野，今天我来当你们的老师。”
“早上好，春野老师！”孩子们喊道，声音不是很协调，此起彼伏的，但至少，他们比我要更加期待这新的一天，脑子也更加清醒。
“今天我们要学习除法的竖式，”我停下来看了看昨天老师留下的笔记，然后继续说道，“但首先，请每个小马把作业拿出来放到教室前面。”
这一天过得飞快，和孩子们在一起让我充满活力，仿佛仅仅站在他们身边就能恢复我流逝的青春岁月，我也常常感到自己在不知觉中就露出了笑容，和他们一起开怀大笑。没过一会儿我们就从除法讲到了世界历史，再然后就是语法和科学。今天的最后一节课讲的是光线，快下课的时候，我和他们讲了雨水形成彩虹的原理。
下课铃响了，但我真心希望能把指针倒回去，再给他们上一小时课，或者是篡改管理员明天的计划，这样我就能再当一次小学老师了。以前也有小马连续拿到过一样的工作，而且，如果按概率算的话，这种事每天都会有小马碰上，所以要是我明天再当一遍老师，估计也不会有谁反对。
我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之中，差点没注意到面前经过的孩子，“碧冬！”
碧冬曾是我的女儿，她停在门前，转过身来，看上去很是惊讶。她和她的朋友悄悄说了几句话后朝我走了过来，“春野老师，您有什么事吗？”
我一直没说话，心思沉醉在她的变化之中：上次看见她时我也是在当老师，这些日子她长大了不少。今天她梳着马尾辫，尾巴处绑了一个鲜红的蝴蝶结，和她粉色的体色也太不搭了，感觉这蝴蝶结马上就要受不了这奇怪的搭配，自行独立出去了。
“我……”我清清嗓子，说道，“不好意思，我只想问问你今天过得还好吗？”
“呃，很好呀。”她顿了一会儿，低头说道，“您呢？”
“蛮好的。”我们在村子里都这么说，毕竟，我们还能有什么其他感受呢？
“噢噢，呃……也许我们明天再见？”
“也许吧。”我说道。她转身离开，在她就快走出门时，我又叫住了她，“其实……你长得很像你爸。”
她朝我眨了眨眼，“是吗？”
不知道她的脑海里出现的是谁呢。是谁昨晚帮她盖好被子，今天早起给她做好早餐呢？我自己真的想知道吗？
“不是那个爸爸，”我说道，“抱歉耽误你这么多时间，现在你可以去和你朋友玩了。我只是……只是有时候会想到你。”
“噢。”她扭头看向教室门，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为什么呢？”
我发现我回答不了她的问题，至少我不能告诉她。过了一会儿，她便离开了。
***
回去的时候发现家里没有小马等我，根据门上贴的纸条来看，今天应该是我独居，没有丈夫，也没有孩子。
这样也挺好的，不用给全家做饭，也不用服侍那些和我兴趣不搭的陌生马。有时候我会希望能多给我一些独处的机会，但我又回想起自己和其他小马共处一室的乐趣，早上醒来便可以依偎在他们怀里，感受身体的温暖，听着他们扑通的心跳，就这样让那清晨的时间肆意流逝……这安静祥和的美好是我常常会忽视的。
我关上灯爬到了被窝里头，想着，碧冬今天住在哪所房子里呢？今天给她盖被子的会是乔麦吗？她今天的妈妈又会是谁呢？
他们告诉我们，在村子里待上几年，我们就会忘记过去的生活。我们会放下过去珍视的东西，不再被过去束缚，我们会抛下那代表着旧生活的事物，就像蛾子抛下它的茧一样。我们终将会成为这灰色队伍中的一员，再也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最后，我们会一同走进迷雾之中。
距离那个残忍的4月已经过去了7年，那晚，我背着哭哭啼啼的孩子，来到了这个地方。距离我抛下我的珍重之物已经过去了4年，那是我的连结，我的回忆，我的……碧冬。我早应该放下这些的。
但是，我的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四叶的身影，他就睡在我的身边，臂膀挽着我的身子，和我一起迈入了那温柔的梦乡。
这不可能。
我们在平日最喜欢的店吃着早餐。店铺很小，里面没有供顾客入座的地方，能坐的地方只有挤在露台上的几张老旧铁桌。尽管头顶的天空万里无云，朝阳的光辉也映在市区成排的房子上，但我觉得一定是刚下过雨，因为我们身旁的路又暗又潮。
早班高峰期已过，游客在街上闲庭信步，逛着一家又一家小店，谈论着今天的打算。今天一定是工作日，因为大人底下没有小孩跑来跑去，也看不见他们踩水洼、吓唬小鸟的身影。
“是这样的，”四叶说到。他亮起独角，把咖啡放在面前的盘子上，“我知道我之前说过，自己还想再等会儿，但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考虑，要不我们……”
***
肩膀处传来的推搡感让我从梦中苏醒过来，这时我脑子还有点迷糊，想不起来自己在哪儿，今天是哪一天，床上怎么有个臭臭的陌生马在用嘴戳我的鬃毛。在一片黑暗中，我的记忆逐渐交织在一起——我突然睁开眼，盯起眼前粗糙的木制墙壁，试图找回自我。
记忆来得就如轮船触礁一般猛烈，这一年的旅途把我带到了这儿，一睁眼，便是陌生的房子，身后蜷着一个陌生的雄驹，我们缠绵在一起，黎明昏暗的光线照在我们的身体上，几乎看不清轮廓。
雄驹轻轻地发出了心满意足的声音，我也终于把注意力放到当下。他的名字是乔麦，一直想当个农民。他抚摸着我的臀部，蹄子一直滑到我的可爱标记那儿，有那么一瞬间我又动心了——他是个好小马，昨晚尤其如此，但现在我仍没摆脱睡梦的阴霾，如果能再多躺几分钟就好了。
他对此也心领神会，我感觉到他爬下了床，这时，睡意再次向我袭来。
***
20分钟后我的困意还是没有消去，但我的膀胱则不允许我继续待在床上了。床单上有乔麦的气味，我在吸了一大口他的味道后晃晃悠悠地下了床，进入隔壁卫生间开始洗漱。
待到我洗漱完毕，整个房子都飘着热咖啡的香气，我随着香味的指引走下楼，发现乔麦正坐在桌边小口喝着咖啡。我们四目相对，他示意我坐在桌子对面，椅子已经摆好，桌上放着一只缺了个口的绿色杯子，虽然看上去很是老旧，但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我仍能看到杯子里冒出的腾腾热气。我对他挤出一个微笑，然后坐下来双蹄捧起杯子，让暖意渗入我的骨髓。咖啡很浓，喝到嘴里有些发苦，但味道挺不错，我沉浸在咖啡之中，周围唯一的动静只有屋子里时钟滴答的声音。
也许我能喜欢上这种生活，我心里这么想着。也许我能喜欢上乔麦，然后每天早晨他煮咖啡，我就懒洋洋地再多赖几分钟床。也许我们可以每天清晨都坐在桌前，在一片寂静之中慢慢积蓄力量，迎接崭新的一天。
如果我把这个愚蠢的幻想告诉乔麦，他会怎么想呢？他会认为我是在开玩笑吗？还没等我找到足够的勇气说出口，乔麦已经喝完了咖啡。他放下杯子，站起身来在我的脸上留下了一个轻轻的吻，然后朝着大门走去。
“10分钟后就要集会了，”他说道，“到时候见，也许吧。”
“嗯嗯，也许吧。”我答道。“也许”——这是我们村子对于一切事情的答案：也许我会和你共进晚餐，也许我爱你，也许我们会再次相遇。“也许”，是一个很好的词，它意味着“安全”，意味着小马之间不会有任何的“连结”，我们称之为“生活”的炼狱用这词来作回应，真是再好不过了。
我喝完咖啡，把我们两个的杯子拿去洗了洗，接着便跟着我曾经和未来的丈夫一起出了门。
***
我赶在打铃前5分钟到了学校。
萝叶抱着一摞文件在门口等我，他的鬃毛有点乱，鼻子上架着的眼镜晃晃荡荡的，如果他的脑袋突然猛地动一下，想必眼镜一定会被甩下来。
“春野老师早上好！”他向我热情地打着招呼，但脸上的疲惫表明这份新工作的压力不小。村子里的任何高级管理类职位都是份苦活，也得不到大家的赞赏，他的工作就是其中之一——学校校长。“您教什么阶段的学生？”
“小学。”这个村子的学校只有4名老师，我每一个都当过。当老师很快乐，但也很累，我觉得这一天干下来，我晚上都不会有什么精力了，大概会倒头就睡，希望我的丈夫能体谅体谅。
“噢噢，这样。”最顶上的文件发出光芒，是他用魔法飘了起来，递给了我。“这是今天的课表，祝上课愉快！”
“也许吧，”我说道。在我和他交谈之时，已经有一大群孩子经过我们跑进教室，我跟着他们的步伐也走了进去。
***
我一走进教室，发现我曾经叫过女儿的小雌驹就坐在第一排。我对她露出了老师看学生的笑容，然后走到教室前面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同学们早上好，”我一边说一边写，“我是春野，今天我来当你们的老师。”
“早上好，春野老师！”孩子们喊道，声音不是很协调，此起彼伏的，但至少，他们比我要更加期待这新的一天，脑子也更加清醒。
“今天我们要学习除法的竖式，”我停下来看了看昨天老师留下的笔记，然后继续说道，“但首先，请每个小马把作业拿出来放到教室前面。”
这一天过得飞快，和孩子们在一起让我充满活力，仿佛仅仅站在他们身边就能恢复我流逝的青春岁月，我也常常感到自己在不知觉中就露出了笑容，和他们一起开怀大笑。没过一会儿我们就从除法讲到了世界历史，再然后就是语法和科学。今天的最后一节课讲的是光线，快下课的时候，我和他们讲了雨水形成彩虹的原理。
下课铃响了，但我真心希望能把指针倒回去，再给他们上一小时课，或者是篡改管理员明天的计划，这样我就能再当一次小学老师了。以前也有小马连续拿到过一样的工作，而且，如果按概率算的话，这种事每天都会有小马碰上，所以要是我明天再当一遍老师，估计也不会有谁反对。
我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之中，差点没注意到面前经过的孩子，“碧冬！”
碧冬曾是我的女儿，她停在门前，转过身来，看上去很是惊讶。她和她的朋友悄悄说了几句话后朝我走了过来，“春野老师，您有什么事吗？”
我一直没说话，心思沉醉在她的变化之中：上次看见她时我也是在当老师，这些日子她长大了不少。今天她梳着马尾辫，尾巴处绑了一个鲜红的蝴蝶结，和她粉色的体色也太不搭了，感觉这蝴蝶结马上就要受不了这奇怪的搭配，自行独立出去了。
“我……”我清清嗓子，说道，“不好意思，我只想问问你今天过得还好吗？”
“呃，很好呀。”她顿了一会儿，低头说道，“您呢？”
“蛮好的。”我们在村子里都这么说，毕竟，我们还能有什么其他感受呢？
“噢噢，呃……也许我们明天再见？”
“也许吧。”我说道。她转身离开，在她就快走出门时，我又叫住了她，“其实……你长得很像你爸。”
她朝我眨了眨眼，“是吗？”
不知道她的脑海里出现的是谁呢。是谁昨晚帮她盖好被子，今天早起给她做好早餐呢？我自己真的想知道吗？
“不是那个爸爸，”我说道，“抱歉耽误你这么多时间，现在你可以去和你朋友玩了。我只是……只是有时候会想到你。”
“噢。”她扭头看向教室门，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为什么呢？”
我发现我回答不了她的问题，至少我不能告诉她。过了一会儿，她便离开了。
***
回去的时候发现家里没有小马等我，根据门上贴的纸条来看，今天应该是我独居，没有丈夫，也没有孩子。
这样也挺好的，不用给全家做饭，也不用服侍那些和我兴趣不搭的陌生马。有时候我会希望能多给我一些独处的机会，但我又回想起自己和其他小马共处一室的乐趣，早上醒来便可以依偎在他们怀里，感受身体的温暖，听着他们扑通的心跳，就这样让那清晨的时间肆意流逝……这安静祥和的美好是我常常会忽视的。
我关上灯爬到了被窝里头，想着，碧冬今天住在哪所房子里呢？今天给她盖被子的会是乔麦吗？她今天的妈妈又会是谁呢？
他们告诉我们，在村子里待上几年，我们就会忘记过去的生活。我们会放下过去珍视的东西，不再被过去束缚，我们会抛下那代表着旧生活的事物，就像蛾子抛下它的茧一样。我们终将会成为这灰色队伍中的一员，再也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最后，我们会一同走进迷雾之中。
距离那个残忍的4月已经过去了7年，那晚，我背着哭哭啼啼的孩子，来到了这个地方。距离我抛下我的珍重之物已经过去了4年，那是我的连结，我的回忆，我的……碧冬。我早应该放下这些的。
但是，我的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四叶的身影，他就睡在我的身边，臂膀挽着我的身子，和我一起迈入了那温柔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