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耀EkarialLv.13
麒麟

自我毁灭

乔麦

第 1 章
2 年前
今天,我从床上醒来,想当个农民。
紫色的身影在黑暗中一起一伏,那是睡在我身旁的春野。她也许会想起床和我闹一会儿吧,于是我用鼻子蹭了蹭她,但她只是咕哝着翻了个身。
啊,好吧,明天也行,不打扰她睡觉了。我起身准备迎接新的一天。
房子里没有幼驹就会格外安静。卧室也不会传来脚步声,关门声,也不会听到他们用尖锐的嗓音哭哭闹闹——有次他们昨晚忘了说今天要去春游,突然要求我给他们做一份特别的便当。屋子里充满了平静的气息,即使我现在正在厨房里抿着咖啡,我也能听到门廊里老爷钟传来的滴答声。
春野下了楼,她的鬃毛和身上的毛发还是乱糟糟的。我朝她座位上那杯热腾腾的咖啡做了个蹄势,她回以一个微笑。
我希望今天能当个农民。
“乔麦!”管理员喊到我的名字,于是我站到队伍前。我的心砰砰直跳,尽管春风凉飕飕的,汗珠仍然从我的脑门上流了下来。
一定得是农民,一定得是农民。
在广场中央,叫我名字的雌驹坐在一张木制折叠桌后面,她耳朵后边夹着一支铅笔,鬃毛看起来忙得乱糟糟的,尽管时间还很早。
我动身靠近,她便拿起一个纸质的标签,上面写有我的名字。面前的桌子上还有很长的一列名单,她又看了看我,再看了看标签,最后把目光还是放到了名单上。
我觉得她应该是第一次干这份工作。
“呃……乔麦?”我点头后她才说出下一句话,“嗯……好!你来当铁匠!”
我皱起眉头,耳朵也耷拉下来,“你确定吗?不是农民?”
她再次对起面前的名单,看向每个名字右边对应的工作,“不是,你的工作是铁匠,你知道要去哪儿吗?”
“我知道,我以前干过这个。”我转身给下一位小马让出位置,没必要给整个村子添麻烦。
 
 
***
昨天当铁匠的小马忘了把工具收好,所以,在给锻炉添火之前,我先花了一小时润洗铁锤,装满几桶清水,给风箱上油,清理掉壁炉的灰尘和模具里的铁屑。工作量不大,到了傍晚收工的时候我也会再做一遍,不会有什么怨言。
但是,这本应该是昨天那个铁匠的工作。我心里默念:要是被我发现昨天当铁匠的是谁,我立马就去向村长报告。
打铁并不困难,你只需要将铁块加热到发红,用镊子夹出来(这个一定要小心!),再用铁锤打磨成你想要的形状就行了,我觉得这些年过来,我打铁的功夫还是有了长进。
我端详着面前扭曲变形的碟形金属,看来它并没有朝我想象的方式成型,有几处边角都开裂了,如果看得再仔细点,这玩意有点像是卷了边的铁煎饼,走了样的烟灰缸。
能用就行。我把它放在柜台上,递给了面前正等着拿商品的褐色陆马,“先生,这是您要的碗。”
我们两个都盯着这铁疙瘩看了好一会儿。
“好!”他还是憋出了一句话,随后便朝柜台扔下几个硬币,带着他刚买的东西走了。
大概是每年会有那么一两次,火岩会分配到铁匠的工作,她往往会把钢铁锻造得和艺术品一样,那天打出来的犁、蹄铁还有钉子就和大师的作品一样完美。她每挥一下铁锤,铁砧就会发出歌唱般美妙的声音,这时小马们一般都会在店外围成一团,睁大眼睛欣赏这位铁匠技艺精湛的表演。
但今天,当铁匠的是我。
也许明天我就能做个农民了。
但如果不是的话,也好。
 
 
 
***
新家是村子西侧的一间小平房,屋外绵延数里的是一片看不到头的麦田。微风在麦田的空隙间穿梭,麦子的秸秆也随风摆动,发出微弱的梭梭声。我站到麦田前方,这时,我觉得自己仿佛成为了一名船长,默默注视着眼前荡漾的金色海浪。
我还记得我上次当农民时种地的景象:那还是早春时节,我拖着犁踏在荒地上,每一步都在与蹄下坚硬的土地进行较量,尽最大的力气才能把土刨开,为种子腾出地方。后面几天我腰酸背疼,但那种感觉很棒。
我沉溺在回忆的温柔乡里,尽情在脑海中享受过去的一分一秒,而现实中的微风捉弄着我的鬃毛,熟透稻谷的香气传到我的鼻子里,气味比得上顶级的香水。几个月后的现在,麦子也按照我的设计,一排排长得整整齐齐,我的天赋早在这麦田留下了痕迹,那些蹩脚的二流农夫无论怎么折腾都抹除不了。整个村子就像这麦田——有天赋的小马种下精选的种子,怀着敬意对其浇灌理想的水,最后结出的果实不一定会好看,但一定很受马喜爱。
啊,回忆够了。我叹口气,推开自家的大门,面前等着我的是一名小雄驹。我依稀辨认出他的柠檬色毛发,想了一会儿,我对他说道:
“花……花焰?”
“是花鸣,”他纠正道,然后便跑过来一把抱住了我,“欢迎回家,爸爸!妈妈正在做饭。”
我走进下一个房间,发现是个厨房,里面有个嫩绿色的雌驹正在平底锅前忙活。我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今天这还是头一次。格兰摩尔她过去曾当过我的妻子,她做的砂锅土豆饼可好吃了,我已经闻到香味了。
她走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欢迎回家……是叫……乔麦,对吗?你今天过得还好吧?”
“过得不错,”我说道,这话是真的。
 
 
 
***
晚上我本应该在我的妻子身旁睡觉的,但我现在却醒着,有时候,确实会发生这种事。
在黑暗中,我能隐约看见床头柜上矗立着的方形物体,是一个照片框。明天我会被分配到新的房子里去,唯一要带的只有这张照片了,我会把它放在床头柜上面,我会注视着它缓缓进入梦乡。
我们每个小马都允许携带一件物品,这是为了提醒我们,当初为什么要来这个村子。格兰摩尔在我身旁打着温柔的鼾声,对她来说,唯一的物品是脖子上挂着的金色吊坠,看起来像个高音谱,应该是某个小马的可爱标记。有时,如果她觉得我没在看她,她就会细细抚摸起那个吊坠。
其他马告诉我,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就不会再有保留贴身物品的想法了。有一天我会扔下这旧照片,那时,我新的一生才会真正开始。
屋外,夜空中的云朵缓慢移动,渐渐遮住了月亮,银色的光线从卧室窗户洒进来,在床上形成了一道苍白的阴影,光亮足够让我看见照片中对我微笑的小马:洁白的牙齿,暗绿的体色,还有她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在她背后,坎特洛特的城堡就像参天大树一样直冲云霄。
拜访我们村的小马常常会一脸疑惑地问起我们:这样怎么活得下去?问我们怎么能受得了这种折磨,有关自己的一切——一切——每天都在发生变化,问我们为什么没有疯掉。
这些小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苦难。他们可从来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绝望,在某天踉踉跄跄地摔出家门,耳朵再也听不见身后医生的呼喊。他们可从没把自己的妻子和尚未出生的孩子亲蹄埋在同一个地方。
他们无法理解,虚无像磁铁一样吸引着我们这些废铜烂铁。我们游荡在这无底的漩涡之中,没有目标,没有方向,但却能找到一丝安慰,他们怎能理解这种对自我的厌恶?
这些小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苦难。如果,他们也经历过了,或许就能明白我们在这里找到的慰藉,因为每个小马的身份都不复存在。在这里,我再也不会失去我的妻子、孩子、朋友,以及那个我赖以为生的家。因为,不管发生什么,总会有替代品出现在他们的位置上。在这里,我只需要当一滴汇进小溪的雨水,和其他河水混杂在一起,朝吞噬一切的漩涡默默地前进。
我喜欢这里。
 
也许……明天我就能当个农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