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舌把茶壶放到炉子上，她的客马坐在桌旁。透过墨镜，她的眼睛盯着那张已经过时的奥伦尼亚地图，接着转向毒舌。

“你觉得还有多久？” 糖果漫不经心地问她，仿佛她们只是在随便唠嗑。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来应对入侵？别跟我说你没考虑过这个。”

“两三年左右吧。”毒舌立马回应道。 “幻形灵靠突袭速胜了奥伦尼亚，但我们的体量太大了，这招行不通。而想要对付我们，他们就需要时间来消化占领地的资源、总结经验教训、继续扩张军队，以及通过奥伦尼亚向我们这里派渗透者”

“通过温蹄华吗……”糖果嘟囔着，然后摇了摇头。“没事，你接着说。”

“到五六月份的时候，等北方的道路不再泥泞，他们就会发动全面进攻。他们肯定希望在暖炉节前攻占坎特洛特，不给我们还蹄的机会。要实现这点，他们现在就得多花些时间做准备，才能保证计划完美无缺地执行。”

糖果靠在椅子上，嘴角扬起微笑。 “我听闻有些坎特洛特小马说，幻形灵已经吃得太撑，跟那群鹿再折腾一会就要偃旗息鼓了。”

毒舌轻哼一声。 “那帮家伙都是群白痴。幻形灵可不是只想要奥伦尼亚屈服，他们想统治一切。你看过他们写的那些东西了吗？”

“比你看过的还多。”糖果耸了耸肩。

“那你一定知道我们有两条前路，”毒舌故作镇静地说道，掩盖着内心的激动情绪。 “从现在起，小马里亚可以选择整军备战，以铁蹄回击敌人。如果不这样做，糖果小姐，你现在就可以开始教我幻形灵语了。”

“嘿，我之前听别的小马说你很好交际，看来是真的。”糖果摘下墨镜，与毒舌四目相对。 “小马们可不像你那坦克的小设计图，测量校准之后就可以投产了。你想要跑到大街上，叫大家参军训练。你要怎么向他们阐明情况？凭什么鼓动他们按你说的做？你想着跑到工厂那边，让他们把活塞生产线改成生产步枪的。怎么改？他们需要设计图、制造设备、原材料还有能养活他们的买主来照你说的做。这样草率行动，好结局是无事发生大家照常过日子，坏结局就是整个国家因为你陷入恐慌。”

糖果举起一只蹄子，阻止毒舌打断她。 “听我说完。最重要的是，备战需要时间。 尤其是当政府里有一半小马觉得这样纯属浪费，而另一半认为给军队的预算增加个百分之二就可以高枕无忧时。你我都知道战争即将来临。高层里有几位小马会和我们站在一起，但剩下的还是得想办法说服。当得到了资金支持后，我们还必须想办法真的让那些造活塞的工厂改产枪炮。政治交涉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仅靠盲动也不可能成功。我们正将天平朝我们有利的一边压下去，但这是个漫长的过程，而我们也找不到加速的办法。”

“你听上去已经像个只会东拉西扯的政客了”毒舌冷笑着说。 “你的借口已经够多了，现在要的是实干。”

糖果干笑一声。 “让一个奉行和平主义的国家开始备战并不容易，小毒，但容我举例说明：如果你觉得小马里亚在政治上的表现很糟糕，至少你应该看到军队都做了什么样的努力。有些奥伦尼亚士兵在战败后流亡过来，正被我们雇来帮忙训练部队，教他们怎么用新式步枪、火炮、飞机还有坦克。我们还在尝试用新的战术思想和学说来使军队脱胎换骨。目前在接受这些训练的部队为数不多，但他们以后就能作为教导单位将这些新事物普及到全军。”

茶壶发出尖锐的鸣叫。毒舌把它拿起来，但没有倒茶。这只雌驹的笑容很是让她恼火。

“如果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因为改革实际上进行得并不顺利。”

毒舌看向她的客人。她依旧保持着笑容，但现在毒舌看到了那笑容背后潜藏着的担忧情绪。

“那些努力遇到了重重阻碍。”糖果说道，“但我们别无选择。我们得艰难地克服自己长期养成的自满情绪，对抗千年以来第一个无法仅靠几道咒语就能击破的敌人。 也许我们会在竭尽全力后得胜，也可能亡羊补牢为时已晚。你见过有小马在比赛中战胜一只比他提早五年开始训练的对手吗？”

她的嘴角微微卷起。 “不管怎么说，我想把造坦克的工作交给你。”

“我绝对是耳朵出毛病了。”

“你没听错。”

“你这玩笑开得真烂。”毒舌说道。

“随你怎么理解，但我是认真的。”

“我要怎么帮你们造？”

“用蹄子搓出来。” 糖果紧接着挥了挥她的前蹄表示她在开玩笑。 “肯定是在工厂里造啦，小傻瓜。我们已经开启了一个原型测试项目，现正在购置各种乱七八糟的材料。你来主导工程，克服障碍，最后给我们一台从坎特洛特到天马维加斯都可以量产的玩意。”

至少在毒舌看来，她的回应当是在对方预料之中的。 “你肯定知道我从没开过工厂，也没有参过军，对吧？”

“军队的事情很好解决，”糖果说着，和毒舌一样早忘了喝茶的事。 “我们会授予你军官衔，这能让事情顺利许多。至于你有没有运营工厂的经验，这也不是问题。会有一名经理被指派前来协助你，我想你很快就能学会的。”

毒舌还想说些什么，但又被制止了。 “你拿得出主意，小毒，还明事理。目前这些比什么都可贵。”

当毒舌在苹果鲁萨下了火车时，她已经读了二十本有关她新工作的书。

这个地方曾是家拖拉机工厂，所以制造履带和组装发动机的设备一应俱全——尽管它们急需更新换代。不过至少工厂本身还很新；它位于小马里亚南部，那里的土地很便宜，而且能从当地的农民中寻到一大批求职者。

这其中的大部分过程与承办马运会没什么不同。无论是建造体育场还是制造机枪，工马们都需要咖啡和燕麦，而满足这些又需要解决供应商、物资运输和预算的问题。 少有的区别在于她采购的是钢铁而非赛旗，同皇室派来的预算管理员而不是企业代表争执不休，开除和替换的不是无能的办公室职员而是捣乱的工马。投入、产出、采购、规划——这与准备马运会根本没区别。

除了最后一步。举办马运会就像是指挥一支管弦乐队，毒舌要努力让一支庞大的团队朝一个方向努力。结果是每只小马都会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而不只是她的单打独斗。然而在这里，钢材要按照她的指令精确切割，履带得按照她指定的宽度制作，而焊工和机师们也无法自行决定怎么进行组装。

每犯一个错误都等同于宣告末日的临近。如果一切都进展得不够顺利，这些错误的累积就将害死小马里亚。

一股莫名的恐惧笼罩在她心头。毒舌试图忽略它，尽管这家工厂里发生的所有事确实都要由她担责。一名总经理让一切按部就班地运行着，而两名坎特洛特来的工程师检查了她设计图上标写的尺寸是否合适。他们也尝试过设计坦克，向她推销的成果就是将两座炮塔和一门迫击炮一股脑地塞到一辆战车上。她没有浪费时间去把他们发散的思维扳回正轨：他们的目标是制造出刚好能击败幻形灵装甲部队的坦克，多余的部件是越少越好，这样才能保证产量

在这里取得的成功能带来不亚于圆满举办一次马运会的自豪感。坦克底盘、炮塔，还有整个首台原型车完成的时刻都令她身心愉悦。最终的成品将采用焊接的方法组装，并且会在车体前部装上一挺机枪。此前，这些方案还只是停留在她的设计图上，经过数月的不懈努力才变为了现实。

在二次测试中，她亲自坐进坦克，被发出腥臭味的钢铁包围，随着它一起摇晃，感受着坦克炮向练习靶倾泻怒火。 当原型车在试验场进行爬坡测试时，它剧烈地颠簸着，发出震撼的隆隆声。那天，这支团队的贡献只能被暂且雪藏，就像她脸上一直保持的矜持。 她遵照专业的流程向坎特洛特发去电文，回报则是小马里亚军队中少有的拥有坦克战经验的军官之一。

“灵光小梅”这个名字对毒舌来说并不熟悉，然而她的眼神向后者阐明了她的身份。身材瘦长、右眼带着伤疤的独角兽与毒舌简单寒暄了几句。灵光试图克制住她对毒舌这只外行小马的轻蔑却不幸失败，而毒舌数次以拿她的曾用名“狂风暗影”作为回击。带着似乎要伴随她们一生的敌意，灵光自己开着原型车又做了一次测试。

她回来时脸上挂着的笑容……并不是很友好。

“你那坦克设计得就是坨屎，小毒。”

她只接受那名S.M.I.L.E特工这么称呼她。 “你应该叫我毒舌小姐。”

“不，我想我该称你为‘毒舌上校’”灵光回应道。 “你已经是只军马了，得习惯部队里的行事风格；项目到这个阶段早就不是让你在笔记本上随意发挥的涂画游戏了。你那臭脾气早晚会害死其他小马。”

“这我明白得很，”毒舌针锋相对地说。 “用不着你来教育我。”

“喔，听着就跟咱俩之间有仇似的。你不会参加过风暴战争吧？”

“没有。只是作为一个爱国者，我对小马里亚的备战工作是恨铁不成钢。”

“我也有同感，真是知音难觅啊。”

灵光递过来一份蓝图，上面有很多用红笔做的标注。 “首先，你这椅子是木制的？我希望那玩意不是最终方案。”

毒舌扬起一根眉毛。 “小梅小姐，难道那东西让你坐得屁股疼？”

“叫我小梅上校。而且没错，很不舒服。小马们可能会在里面呆上数小时、数日、甚至数周，你得给他们配上安全带和究极无敌舒服的座垫。”

“难不成还要给他们备好枕头和被褥？” 毒舌差点就脱口而出了，不过她的远见压制了这些嘲弄：提供舒适的驾驶空间不是没有意义的宠惯。它能让乘员在不休息的情况下运作更久，并且休息得更高效。他们不需要冒着生命危险跑到坦克外边放松身心。这能让他们以更佳的状态去面对战斗。不错，给座椅加上皮革和羊毛制成的衬垫会增加坦克的成本，但这点额外的代价可以忽略不计。

矛盾的是，某些看似多余的配件确实在效率的提升当中占有一席之地。

灵光继续数落道：“引擎太小了，我感觉我们好像花了几个世纪才完成爬坡测试。苹果鲁萨的地形对坦克还算友好，但你可以试试让它在温蹄华那边的泥地和积雪里行驶。还有，你给没给坦克设计悬挂装置？那玩意一开起来就晃得跟个醉鬼在滑冰似的。”

“已经没有足够的空间装更大的引擎了。”毒舌答道。

“因为这车体什么地方都是倾斜的！你根本没地方搁东西，乘员甚至得把炮弹贮在椅子下面。你为啥就这么讨厌直角？”

“这就是物理，上校小姐。没准你该多读些书？想想看，你要是直击一块木板，它肯定会断开，但如果你踢中它的时候带有一定角度，你的蹄子就会滑开。这样设计就是为了保护乘员。”

“但你还需要足够的弹药来让坦克快速输出火力，还得有足够强力的引擎让它能抵达射击位置。”

毒舌感觉自负正在使她的矜持崩溃，以至于她的话语中都夹杂着这股傲气。 “对对对，它一点毛病都不能有，那坦克炮还得大的能从这里直接把邪茧女王炸个稀巴烂哩。”

“嗯，它确实需要一门口径更大的火炮。”

“不，不可能，长官小姐。我们此前在这些地方已经做了很久的研究，浪费的时间都够我们环游斑马里加了。我们不可能在不继续压缩车内空间的前提下安装更大的火炮，而车长必须要有足够的空间来高效地完成任务，更别提我们还要找地方安放观瞄设备。”

灵光耸耸肩。 “打得再准，炮弹老是被弹开也无济于事啊。”

“就算炮弹跟谷仓一样大，只要打不中对方就毫无意义。”

“行吧，行吧。” 灵光一边傻笑一边抬起前蹄。 “我只是从使用者的角度考虑问题，而拍板的设计师还得是你。不过你只说我们不该装更大的坦克炮，意思就是说你承认我在其它地方的批评有理喽？”

“给我出去。”

灵光没有任何怨言地离开了。门在毒舌身后关上，但她还是能通过那朝向走廊打开的窗户听到灵光对自己的评价。

“我喜欢那位小姐，”灵光若有所思地说， “她对自己的想法很是坚持。”

毒舌并不关心对她的赞美之词。她坐下来，仔细思考这次争执，发现灵光的的担忧基本上都合情合理。

显然，不论是执着于她那建立于纯理论上的设计，还是把批评当成是针对她个驹的攻击并因此大动肝火都是件很蠢的事，她得从中吸取教训。

想要改变她的设计……说实话有点费劲。毒舌向来以最完美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但她这次也意识到武器设计不是那种能追求十全十美的工作。

她用笔在灵光标记过的蓝图上简单修改了几下。车体侧面和后方都改成了垂直的形状，这样就能有更多空间留给弹药、引擎以及悬挂。坦克防护力的减弱无疑会造成更多小马的死亡，而她只能努力引导自己不去往那方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