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节 结束的开始：
哔哔哔，哔哔哔……一阵阵电子音将我从睡眠中清醒过来，闹钟不断闪烁的红光使我不情愿地睁开朦胧的双眼：在黑色窗帘的遮蔽下，房间内仍然一片漆黑，只有些许柔和白光从窗帘透射静来，而后我坚持着从这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因为我知道，今天有一件重要的事排在我的日程表上，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我用悬浮术将闹钟举到我面前，“六点十分，时间正好。”我讲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尽管我知道，要是在工作日，这个时间只能说让你在工作中稍微忙得过来些，不至于无法完成生产指标；不过我现在不用担心这个就是了。我挣扎地从床上下来，却一个不小心倒在了地上，我略显狼狈地挣扎着站起来，四蹄感觉到地板是冷的。
清晨的坎特洛特留存着昨夜湿冷的空气，还带着一点山间的烟云，在大街小巷流窜着。而今天的流风已经踏着最早的一缕朝阳而来，从那仍然在建的高楼的缝隙间穿过，照射在皇城塔楼那金色的尖顶一点，在白色的城墙上散射着同样朦胧的朝阳，给古老的皇城撒下金灿灿的光华。
尽管是清晨六点，辛勤的工马们就已经在那钢筋混泥土铸造而成的灰色骨架中穿搭行着，飞马在各个楼层间运转着，陆马仔细地为钢筋骨架培育着混凝土的肉体，建起翡绿的镀膜玻璃，远远地看去，就像蜜蜂和蚂蚁在巢穴的剖面中游走，又像是一个头晕目眩的迷宫。
塔吊的警示灯闪烁着红色的微光，脚手架从建筑低处不可窥见的高度搭建到很上层的位置，探照灯照亮了“蚁穴”深处，几艘庞大的载货飞艇停在山间，旋翼直升机从那远方吊来许多工字钢，飞马工马们像蜜蜂采蜜一般……远远的隐没在烟云之下；烟云之上还有无数高楼大厦，是重岩叠嶂的钢筋混凝土的山川，闪烁着瑰丽的红色警示灯，冲入山间云雾中，铁路桥梁绘制出可供交通的巨网，在山间穿梭……如此冠之以惊世巨作的宏图，称之为文明与进步。
——而实际上呢，在不为马所窥见的地方，低矮的老旧建筑用末日般的绘图与那些文明进步共同诠释了这个时代宛如科学怪人一般怪诞的宏观结构，从无数公寓楼黑洞洞的窗口中，仿佛一个个将要流出肮脏液体的囊肿；黑洞之间，那些零星的灯光才诉说着这个时代，是属于绝大多数小马生活中的只言片语，在捕风捉影中去了解生活的规律……当然这些都不会从我的口中说出来，除非，就连念想都成为一种罪孽的话。
在这个忙碌的时代，总有比思想更重要的事……可能吧，反正大家都这么说，也不会有小马真的因为你的思想责怪你，只要你合群点，因为也总是很忙，疲于奔命。我拉开窗帘，透过锈蚀的防盗纱窗，眺望古老皇城的城门——公主的巨幅画像挂在洁白的城门上面，带着她那神秘的微笑望着我，望着我们......深邃的眼神审视着一切。
似乎是在女神的注视下，她的子民们逐渐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从家里收拾了大包小包的东西，缓步走到楼梯间；我最后将家门缓缓关上，钥匙在那锁孔上转了一圈又一圈；那忠实的门锁在时间的折磨下变得迟钝，每一次转动都变得十足困难。确认把门锁好后，我把有些生锈的小钥匙放进了我的小包里。
通透式的楼梯间没有墙壁，刚出家门便是坎特洛特寒冷的山风。我眯着眼睛，俯视着老城，在我心中升起对远行的一丝迷茫；这里阻拦我和高空的只有被时光锈蚀得不成样子的绿色栏杆，烟云在山间穿梭，发冷的寒风一直灌进来。
我看着楼梯间坑坑洼洼的灰色墙壁，时代的只言片语给这面墙留下许多划痕，如同一匹饱受欺压的雌驹，而脊梁骨中的傲气却如同这钢筋混凝土铸就的240毫米承重墙一样，使她屹立不倒；时代经过的墙上，有些充满童趣，有些充满伤悲，有些充满污秽，有些充满高洁……钢筋的骨架从混凝土中显露出来，长长的电缆一捆捆的由钉子钉住，向下蔓延的铁锈流动着浸染了一部分混凝土，不论新旧，那黑色的外壳都一股脑地缠绕在墙壁上，就像楼房的血管，在各家各户间穿梭着。
我的家是老城早期修建的公寓，建在中心城以前被称为日冕教区的地方。以现在的眼光来看，各项条件差那么一点；也许是现在那些人越喜欢给市中心修新楼房了吧？甚至不惜将近郊的几座工厂平推，只留下这些老旧的居住区。我们这里的大多都是退休工马和小马驹，大部分马都跑去了沿岸三角洲务工，俗称“东漂”。
照理说，幼有所养，老有所依，可自从平等法修正案修改过后，我们这里的小马能拿到的积分越来越不够生活，同这里衰败的样子；尽管我的情况相对好些，除了救济金，账户上还有政府发放的社会抚养专项积分，算上我的特殊情况，还能再拿一笔救济，相比同龄的其他小马我已相当幸运；但在中心城，每一蹄都要跟着潮流追赶时代的城市，绝大多数小马是永远不够花销的；某些混账东西，有着优越的收入，用着上千价值的消费品，还侵吞着本该发放给更贫困小马的专项积分，只因为忍受不了生活，自认为苦难在大家之上；恶心的东西，无赖的流氓！你有这个资格么？沉醉享乐的泡沫里……还自称贫困，我看就是这么衰亡的！
你这个坏东西。
从打抱不平中脱身，我又看到一张张海报，五六张的一起贴在我们那一层的墙壁上，歪歪斜斜的，我仔细一看：“1099年国会以及地方议会选举热烈开展！请努力履行您的民主权利和义务。”原来是选举的宣传海报。
下面有一些图片和小文字，三位首相候选马，三位地方议会候选马，雌驹，无可争议地——我说真的，我一个都不认识，她们看起来都一样！一样标志的鬃毛发型，一样的标志西装，只是首相候选们更老一些，更丑一些吧。脑子里想的这句话这句话差点没把我笑出来。而在海报的最下层，几乎没人注意到的暗色背景下，有一行让人难以察觉的小字：
“上届本地方议会非表决票数占总票数的49.88%，相比昨年下降0.02％，请各位小马国公民们重视并履行民主权利……这是你应得的权利与义务……”
之后有一段文字被涂掉了。我摆出了一个极其心酸的冷笑，我想到了我第一次参加地方议会投票时的场景，那时候露娜公主还在。我回想起那飘柔的鬃毛，当时她在我们小区外的街道上激情演讲，马群犹如潮涌聚集而来；那时我坐在父亲的肩膀上，经过了整个演讲过程。具体的已记不清了，但我对她有一段话记忆犹新……
在那次月夜庆典上，她用如同银河一般沉静辽远，却又以饱含着母亲一般的慈爱的声音，对着我们每匹小马说：“......你们是基石！奉献者们，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你们为什么而奉献着……”我们为什么奉献着呢，当时的我还不理解。
也许现在的我也不理解。
那些在巨型蜂巢中周旋着的陆马和天马们，他们辛勤的汗水又继往何处？
我在下楼的阶梯上一步一步的挪动着，每一步都十足的缓慢，仿佛是这栋老房子还在留恋我，阻挠我；这栋楼里的住户都很年老，他们忠实且友好，尽管有时他们不愿接受新的东西，但，谁能怪他们呢？他们被时间抛弃了；而至如今，这里的绝大多数的房门紧闭着，窗户没有灯光，也不会再有没有小马给你应门，谁能怪他们呢，这里没有新鲜的空气，他们无力与时代搏斗。远方市中心写字楼群的霓虹灯闪烁着暧昧的光，仿佛城市在呼吸。
这些光线，就像是从富饶梦幻的马哈顿的海岸吹来粘稠湿润的海风，它在我的耳边吹着，吹着让我着迷；而现实中斑驳的墙壁却又时时刻刻提醒我的不切实际和幻想：“你想多了，这一切怎么可能属于你……”我冷漠的脸上不禁短暂流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马国旧日的永恒首都已经被抛弃了，现在这里是女神所抛弃之地，鸟不生蛋之荒山。
楼道里的灯坏了，我施了一个照明魔咒，金黄色的魔法光线把楼梯间照的亮了些。
我看见楼道走廊尽头的躺椅；我回忆起隔壁闪闪叔叔十分热衷于看报纸，并且常常在温暖的午后卧坐在躺椅上，一边绞尽脑汁思考上面的宾果游戏……他的躺椅就放在过道上，但已经破旧不堪……承重的木条断了，怎么修，也恐怕修不好了。我沉默不语紧紧的盯着那一扇扇，永远不会再打开的，仿佛面对坟冢。我想到了我的邻居们，他们在我的童年记忆中涌现而来。
我是好孩子。
过了很久，我终于到了第一层。我到了大门口，远处高大而暗淡的工业烟囱如同一具发冷的尸体隐没在坎特洛特高山的阴影下——那是坚持下来的风景。透过大铁门向外，在街区拐角的尽头，拧成一股的电线冒冒失失地从主路接到我边上的一根电线杆，点亮了灯。从电线杆旁生出的街灯还忠实照耀着，雨滴反射着灯光，在雨雾的遮挡下，街灯微微泛着橙红的光……原来在下雨呢！我才感觉到皮毛变得有些湿润。楼下的石板路破碎了，露出的泥巴地里杂草丛生，小区里一栋又一栋紧挨着的公寓楼，就像墓地里那些整齐排列的墓碑。
而这是一个时代的墓碑，树立在今天的时代，也同样昭示着这个时代的明天。如此循环，如此周旋，如此生活......周而复始......
而我只不过不走运，恰好在一个周旋最绝望的季节。
在社区警卫室值班的是一匹老天马，穿着干净的警卫制服。我跟他很熟，从小就认识他，惭愧的是，我从没问过他的名字，但他总说他出生在塞拉斯提亚公主消失的那一天；他略显浑浊的双眸也看到了我，他先是一脸困惑，当他的视线瞟到了我后面的行李，便大概就猜出有什么事了。
他用翅膀将头上戴着的大檐帽取了下来，放在桌子上，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喃喃的说着：“是该走一走啦，总是挤在这个小地方，呼吸不到中心城的上流空气，也踩不到平原踏实的芬芳土地，总是该走一走的……”我对他的话选择无视，走进小小的警卫室，里面是闷热的干燥空气让我感觉有些窒息，还有一股老马的“锈味”；我把房间的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变得有些腐朽的木桌上，向他那边移了移。那匹老马看着我，栗子色的双眼变得开始有神，他凝视着我，一时间只有开水白色的水汽和烧水壶的尖啸在冷空气里跳动，暖和的气息变得凝重一般的死寂。
“这给我做啥？”他的眼神满是不解和困惑。
“我我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可挂念的…”我顿了顿，重新缓和了自己的语气，继续道：“我知道，我父母他们的事……我毕业之前，欠了不少物业费，我基本上没拿房子什么值钱的物品，你可以尽管拿去卖掉，不知道能否通融？”
“你要去哪儿？”
“我还没决定。”
那匹老马把他的大檐帽用蹄子转着，我不知道我该把眼光投向何处，也不知道我刚刚的话语能否让他接受，迷离的眼神在房间中四处游走，犹如在大海中找不见北极星的海员一般。
我看到在他背后，由胶布条子规整地贴在墙壁上的塞拉斯提亚画像，她的微笑被年月腐蚀得泛白。过了一会，他那沉重的嗓音宛如老旧的电机开始运行一般，叹息了一声，看向我，眼中是一种复杂的赞美，那是看一个孩子的表情；他把钥匙向我那边推了一些，说出了一句话：“我收过很多钥匙，他们最终都成为了无声的坟墓，而你，还没有这个资格，这里是结束的地方。”
我一头雾水，不解地望着他，他的蹄子点了点桌面，望向窗外生活在经验里的老城；而后他转过身去，点了一支烟，一口气将它吸完：“当你有兴趣再次回来，如果这一栋栋时代的墓碑，还没有在时代侵蚀下倒塌，那么时刻欢迎你回来看看。”我被他的话说得一头雾水，十分疑惑，以为是被他拒绝了。他庄重的戴上了帽子，庄重地对着我说：“是时候迎接，过程的开始了。”
他拿走了钥匙，将它放进了保险柜，随后，他将保险柜给我看，里面还有几十串有些生锈的钥匙，“每一匹小马，都有它的归宿，而这是他们启程的地方，也许他们不能亲自回来，但总会荣归故里——而这，是我的祖国存在过的日子。”
他拉开了保险柜，里面是几枚闪耀着金光的勋章，还有一张边角磨损的照片，上面是年轻的他，还有其他的一些马，他们想在什么广场上似的，背景还有像烟囱似的巨大建筑，灰扑扑的黑白照片上，年轻的他们在笑着。“拿上照片，去北方找那上面的地方，会有小马助你一蹄的。”
随后，他又从保险柜里拿出了一大袋金币（看起来都是塞拉斯提亚时代的造物），还有那张灰扑扑的照片，都被硬生生塞到我的包里，我连忙试着将其推回去，说着这是使不得的，这太过珍贵；我与他争执，可仍然不敌他的力气，给我塞进了包里。做完这一切，他又像丧失了一切气力似的，一下子瘫坐在破了皮的沙发上，用一种颤颤巍巍的语气说道：“小孩，你的不确定才是你的生命源泉，如果一切都墨守成规，那么一切都将付之东流。有的时候，背道而行可能并不会成为一个错误，因为时代本身，也有可能向正确背行。而我的国，现在，她将会死去。”
我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我从别的马那里不明不白地收到了钱，这该如何是好……
他闭上眼睛，似乎有什么东西回到了体内。他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一种同情与希望的目光，就像太阳的光。我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直到那匹疯疯癫癫的老马似乎犯困了，向着门的方向挥动着它的蹄子，我才反应过来，该走了。“记住孩子，我们会再次相见的。”我略显紧张地走出警卫室。
过了一会，在我家园之外，我来到一处高坡之上停留——上面都是错乱的碎石，是拆迁后老工厂留下的尸骸。我抬起头来，再次看了看曾经的家，阳台是漆黑的，就和那一栋楼其它的阳台别无二致，那一栋楼也和其它的楼别无二致，都融入这黎明前的黑夜里，但我却从中看到了特别的东西，我看到了我和我的家马们，欢乐着还有微笑着的无数残影，以及在那漆黑的暮年后，衰老的身影……
你的身影，我的身影。
离开前，我在心中默念：“这是我家，这里是生我养我的地方。这里是我家……”
“和你不同的是，他们太老了。我，也太老了……”喃喃中，看门的老马，在半梦半醒中讲出一句话，“而这将是，我的祖国重生的地方。”在塞拉斯提亚永恒的注视下，小马国最后的子民酣然入梦。
清晨，游子离开了故乡。
我抱着恍惚的精神，走在湿冷的大街上，精神不知道去向何方……还有哪儿可去呢——去北方吧。我恍惚地拖着行李到了中心城火车站，购买了六点半发车的火车票，又恍惚地坐在了候车大厅。
我从遥远的地方听见了火车进站的提示广播，一匹马将大行李放在了行李车厢，随后进入了客运车厢，我看着窗外中心城的灯光：“各位乘客，您好。由中心城东部车站，开往北方工业州驰州市的快721588号标准通勤列车，将于本地时间七点出发……本次列车为非直达班次，预计经过六小时，到达林荫镇换乘站，欢迎您乘坐……”在车内暖气的作用下，我困意渐浓，甚至没有注意到发车的汽笛声，在中心城那最后的灯光中，我逐渐落入了深沉的梦中，闭上了双眼。
“夜之女神，保佑我吧。”在梦中，我抓住虚无缥缈的信仰，这也是一些为数不多的美好。说罢，我便沉浸在突如其来的睡意中去，沉静在坎特洛特郊外的早上。
哔哔哔，哔哔哔……一阵阵电子音将我从睡眠中清醒过来，闹钟不断闪烁的红光使我不情愿地睁开朦胧的双眼：在黑色窗帘的遮蔽下，房间内仍然一片漆黑，只有些许柔和白光从窗帘透射静来，而后我坚持着从这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因为我知道，今天有一件重要的事排在我的日程表上，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我用悬浮术将闹钟举到我面前，“六点十分，时间正好。”我讲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尽管我知道，要是在工作日，这个时间只能说让你在工作中稍微忙得过来些，不至于无法完成生产指标；不过我现在不用担心这个就是了。我挣扎地从床上下来，却一个不小心倒在了地上，我略显狼狈地挣扎着站起来，四蹄感觉到地板是冷的。
清晨的坎特洛特留存着昨夜湿冷的空气，还带着一点山间的烟云，在大街小巷流窜着。而今天的流风已经踏着最早的一缕朝阳而来，从那仍然在建的高楼的缝隙间穿过，照射在皇城塔楼那金色的尖顶一点，在白色的城墙上散射着同样朦胧的朝阳，给古老的皇城撒下金灿灿的光华。
尽管是清晨六点，辛勤的工马们就已经在那钢筋混泥土铸造而成的灰色骨架中穿搭行着，飞马在各个楼层间运转着，陆马仔细地为钢筋骨架培育着混凝土的肉体，建起翡绿的镀膜玻璃，远远地看去，就像蜜蜂和蚂蚁在巢穴的剖面中游走，又像是一个头晕目眩的迷宫。
塔吊的警示灯闪烁着红色的微光，脚手架从建筑低处不可窥见的高度搭建到很上层的位置，探照灯照亮了“蚁穴”深处，几艘庞大的载货飞艇停在山间，旋翼直升机从那远方吊来许多工字钢，飞马工马们像蜜蜂采蜜一般……远远的隐没在烟云之下；烟云之上还有无数高楼大厦，是重岩叠嶂的钢筋混凝土的山川，闪烁着瑰丽的红色警示灯，冲入山间云雾中，铁路桥梁绘制出可供交通的巨网，在山间穿梭……如此冠之以惊世巨作的宏图，称之为文明与进步。
——而实际上呢，在不为马所窥见的地方，低矮的老旧建筑用末日般的绘图与那些文明进步共同诠释了这个时代宛如科学怪人一般怪诞的宏观结构，从无数公寓楼黑洞洞的窗口中，仿佛一个个将要流出肮脏液体的囊肿；黑洞之间，那些零星的灯光才诉说着这个时代，是属于绝大多数小马生活中的只言片语，在捕风捉影中去了解生活的规律……当然这些都不会从我的口中说出来，除非，就连念想都成为一种罪孽的话。
在这个忙碌的时代，总有比思想更重要的事……可能吧，反正大家都这么说，也不会有小马真的因为你的思想责怪你，只要你合群点，因为也总是很忙，疲于奔命。我拉开窗帘，透过锈蚀的防盗纱窗，眺望古老皇城的城门——公主的巨幅画像挂在洁白的城门上面，带着她那神秘的微笑望着我，望着我们......深邃的眼神审视着一切。
似乎是在女神的注视下，她的子民们逐渐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从家里收拾了大包小包的东西，缓步走到楼梯间；我最后将家门缓缓关上，钥匙在那锁孔上转了一圈又一圈；那忠实的门锁在时间的折磨下变得迟钝，每一次转动都变得十足困难。确认把门锁好后，我把有些生锈的小钥匙放进了我的小包里。
通透式的楼梯间没有墙壁，刚出家门便是坎特洛特寒冷的山风。我眯着眼睛，俯视着老城，在我心中升起对远行的一丝迷茫；这里阻拦我和高空的只有被时光锈蚀得不成样子的绿色栏杆，烟云在山间穿梭，发冷的寒风一直灌进来。
我看着楼梯间坑坑洼洼的灰色墙壁，时代的只言片语给这面墙留下许多划痕，如同一匹饱受欺压的雌驹，而脊梁骨中的傲气却如同这钢筋混凝土铸就的240毫米承重墙一样，使她屹立不倒；时代经过的墙上，有些充满童趣，有些充满伤悲，有些充满污秽，有些充满高洁……钢筋的骨架从混凝土中显露出来，长长的电缆一捆捆的由钉子钉住，向下蔓延的铁锈流动着浸染了一部分混凝土，不论新旧，那黑色的外壳都一股脑地缠绕在墙壁上，就像楼房的血管，在各家各户间穿梭着。
我的家是老城早期修建的公寓，建在中心城以前被称为日冕教区的地方。以现在的眼光来看，各项条件差那么一点；也许是现在那些人越喜欢给市中心修新楼房了吧？甚至不惜将近郊的几座工厂平推，只留下这些老旧的居住区。我们这里的大多都是退休工马和小马驹，大部分马都跑去了沿岸三角洲务工，俗称“东漂”。
照理说，幼有所养，老有所依，可自从平等法修正案修改过后，我们这里的小马能拿到的积分越来越不够生活，同这里衰败的样子；尽管我的情况相对好些，除了救济金，账户上还有政府发放的社会抚养专项积分，算上我的特殊情况，还能再拿一笔救济，相比同龄的其他小马我已相当幸运；但在中心城，每一蹄都要跟着潮流追赶时代的城市，绝大多数小马是永远不够花销的；某些混账东西，有着优越的收入，用着上千价值的消费品，还侵吞着本该发放给更贫困小马的专项积分，只因为忍受不了生活，自认为苦难在大家之上；恶心的东西，无赖的流氓！你有这个资格么？沉醉享乐的泡沫里……还自称贫困，我看就是这么衰亡的！
你这个坏东西。
从打抱不平中脱身，我又看到一张张海报，五六张的一起贴在我们那一层的墙壁上，歪歪斜斜的，我仔细一看：“1099年国会以及地方议会选举热烈开展！请努力履行您的民主权利和义务。”原来是选举的宣传海报。
下面有一些图片和小文字，三位首相候选马，三位地方议会候选马，雌驹，无可争议地——我说真的，我一个都不认识，她们看起来都一样！一样标志的鬃毛发型，一样的标志西装，只是首相候选们更老一些，更丑一些吧。脑子里想的这句话这句话差点没把我笑出来。而在海报的最下层，几乎没人注意到的暗色背景下，有一行让人难以察觉的小字：
“上届本地方议会非表决票数占总票数的49.88%，相比昨年下降0.02％，请各位小马国公民们重视并履行民主权利……这是你应得的权利与义务……”
之后有一段文字被涂掉了。我摆出了一个极其心酸的冷笑，我想到了我第一次参加地方议会投票时的场景，那时候露娜公主还在。我回想起那飘柔的鬃毛，当时她在我们小区外的街道上激情演讲，马群犹如潮涌聚集而来；那时我坐在父亲的肩膀上，经过了整个演讲过程。具体的已记不清了，但我对她有一段话记忆犹新……
在那次月夜庆典上，她用如同银河一般沉静辽远，却又以饱含着母亲一般的慈爱的声音，对着我们每匹小马说：“......你们是基石！奉献者们，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你们为什么而奉献着……”我们为什么奉献着呢，当时的我还不理解。
也许现在的我也不理解。
那些在巨型蜂巢中周旋着的陆马和天马们，他们辛勤的汗水又继往何处？
我在下楼的阶梯上一步一步的挪动着，每一步都十足的缓慢，仿佛是这栋老房子还在留恋我，阻挠我；这栋楼里的住户都很年老，他们忠实且友好，尽管有时他们不愿接受新的东西，但，谁能怪他们呢？他们被时间抛弃了；而至如今，这里的绝大多数的房门紧闭着，窗户没有灯光，也不会再有没有小马给你应门，谁能怪他们呢，这里没有新鲜的空气，他们无力与时代搏斗。远方市中心写字楼群的霓虹灯闪烁着暧昧的光，仿佛城市在呼吸。
这些光线，就像是从富饶梦幻的马哈顿的海岸吹来粘稠湿润的海风，它在我的耳边吹着，吹着让我着迷；而现实中斑驳的墙壁却又时时刻刻提醒我的不切实际和幻想：“你想多了，这一切怎么可能属于你……”我冷漠的脸上不禁短暂流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马国旧日的永恒首都已经被抛弃了，现在这里是女神所抛弃之地，鸟不生蛋之荒山。
楼道里的灯坏了，我施了一个照明魔咒，金黄色的魔法光线把楼梯间照的亮了些。
我看见楼道走廊尽头的躺椅；我回忆起隔壁闪闪叔叔十分热衷于看报纸，并且常常在温暖的午后卧坐在躺椅上，一边绞尽脑汁思考上面的宾果游戏……他的躺椅就放在过道上，但已经破旧不堪……承重的木条断了，怎么修，也恐怕修不好了。我沉默不语紧紧的盯着那一扇扇，永远不会再打开的，仿佛面对坟冢。我想到了我的邻居们，他们在我的童年记忆中涌现而来。
我是好孩子。
过了很久，我终于到了第一层。我到了大门口，远处高大而暗淡的工业烟囱如同一具发冷的尸体隐没在坎特洛特高山的阴影下——那是坚持下来的风景。透过大铁门向外，在街区拐角的尽头，拧成一股的电线冒冒失失地从主路接到我边上的一根电线杆，点亮了灯。从电线杆旁生出的街灯还忠实照耀着，雨滴反射着灯光，在雨雾的遮挡下，街灯微微泛着橙红的光……原来在下雨呢！我才感觉到皮毛变得有些湿润。楼下的石板路破碎了，露出的泥巴地里杂草丛生，小区里一栋又一栋紧挨着的公寓楼，就像墓地里那些整齐排列的墓碑。
而这是一个时代的墓碑，树立在今天的时代，也同样昭示着这个时代的明天。如此循环，如此周旋，如此生活......周而复始......
而我只不过不走运，恰好在一个周旋最绝望的季节。
在社区警卫室值班的是一匹老天马，穿着干净的警卫制服。我跟他很熟，从小就认识他，惭愧的是，我从没问过他的名字，但他总说他出生在塞拉斯提亚公主消失的那一天；他略显浑浊的双眸也看到了我，他先是一脸困惑，当他的视线瞟到了我后面的行李，便大概就猜出有什么事了。
他用翅膀将头上戴着的大檐帽取了下来，放在桌子上，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喃喃的说着：“是该走一走啦，总是挤在这个小地方，呼吸不到中心城的上流空气，也踩不到平原踏实的芬芳土地，总是该走一走的……”我对他的话选择无视，走进小小的警卫室，里面是闷热的干燥空气让我感觉有些窒息，还有一股老马的“锈味”；我把房间的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变得有些腐朽的木桌上，向他那边移了移。那匹老马看着我，栗子色的双眼变得开始有神，他凝视着我，一时间只有开水白色的水汽和烧水壶的尖啸在冷空气里跳动，暖和的气息变得凝重一般的死寂。
“这给我做啥？”他的眼神满是不解和困惑。
“我我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可挂念的…”我顿了顿，重新缓和了自己的语气，继续道：“我知道，我父母他们的事……我毕业之前，欠了不少物业费，我基本上没拿房子什么值钱的物品，你可以尽管拿去卖掉，不知道能否通融？”
“你要去哪儿？”
“我还没决定。”
那匹老马把他的大檐帽用蹄子转着，我不知道我该把眼光投向何处，也不知道我刚刚的话语能否让他接受，迷离的眼神在房间中四处游走，犹如在大海中找不见北极星的海员一般。
我看到在他背后，由胶布条子规整地贴在墙壁上的塞拉斯提亚画像，她的微笑被年月腐蚀得泛白。过了一会，他那沉重的嗓音宛如老旧的电机开始运行一般，叹息了一声，看向我，眼中是一种复杂的赞美，那是看一个孩子的表情；他把钥匙向我那边推了一些，说出了一句话：“我收过很多钥匙，他们最终都成为了无声的坟墓，而你，还没有这个资格，这里是结束的地方。”
我一头雾水，不解地望着他，他的蹄子点了点桌面，望向窗外生活在经验里的老城；而后他转过身去，点了一支烟，一口气将它吸完：“当你有兴趣再次回来，如果这一栋栋时代的墓碑，还没有在时代侵蚀下倒塌，那么时刻欢迎你回来看看。”我被他的话说得一头雾水，十分疑惑，以为是被他拒绝了。他庄重的戴上了帽子，庄重地对着我说：“是时候迎接，过程的开始了。”
他拿走了钥匙，将它放进了保险柜，随后，他将保险柜给我看，里面还有几十串有些生锈的钥匙，“每一匹小马，都有它的归宿，而这是他们启程的地方，也许他们不能亲自回来，但总会荣归故里——而这，是我的祖国存在过的日子。”
他拉开了保险柜，里面是几枚闪耀着金光的勋章，还有一张边角磨损的照片，上面是年轻的他，还有其他的一些马，他们想在什么广场上似的，背景还有像烟囱似的巨大建筑，灰扑扑的黑白照片上，年轻的他们在笑着。“拿上照片，去北方找那上面的地方，会有小马助你一蹄的。”
随后，他又从保险柜里拿出了一大袋金币（看起来都是塞拉斯提亚时代的造物），还有那张灰扑扑的照片，都被硬生生塞到我的包里，我连忙试着将其推回去，说着这是使不得的，这太过珍贵；我与他争执，可仍然不敌他的力气，给我塞进了包里。做完这一切，他又像丧失了一切气力似的，一下子瘫坐在破了皮的沙发上，用一种颤颤巍巍的语气说道：“小孩，你的不确定才是你的生命源泉，如果一切都墨守成规，那么一切都将付之东流。有的时候，背道而行可能并不会成为一个错误，因为时代本身，也有可能向正确背行。而我的国，现在，她将会死去。”
我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我从别的马那里不明不白地收到了钱，这该如何是好……
他闭上眼睛，似乎有什么东西回到了体内。他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一种同情与希望的目光，就像太阳的光。我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直到那匹疯疯癫癫的老马似乎犯困了，向着门的方向挥动着它的蹄子，我才反应过来，该走了。“记住孩子，我们会再次相见的。”我略显紧张地走出警卫室。
过了一会，在我家园之外，我来到一处高坡之上停留——上面都是错乱的碎石，是拆迁后老工厂留下的尸骸。我抬起头来，再次看了看曾经的家，阳台是漆黑的，就和那一栋楼其它的阳台别无二致，那一栋楼也和其它的楼别无二致，都融入这黎明前的黑夜里，但我却从中看到了特别的东西，我看到了我和我的家马们，欢乐着还有微笑着的无数残影，以及在那漆黑的暮年后，衰老的身影……
你的身影，我的身影。
离开前，我在心中默念：“这是我家，这里是生我养我的地方。这里是我家……”
“和你不同的是，他们太老了。我，也太老了……”喃喃中，看门的老马，在半梦半醒中讲出一句话，“而这将是，我的祖国重生的地方。”在塞拉斯提亚永恒的注视下，小马国最后的子民酣然入梦。
清晨，游子离开了故乡。
我抱着恍惚的精神，走在湿冷的大街上，精神不知道去向何方……还有哪儿可去呢——去北方吧。我恍惚地拖着行李到了中心城火车站，购买了六点半发车的火车票，又恍惚地坐在了候车大厅。
我从遥远的地方听见了火车进站的提示广播，一匹马将大行李放在了行李车厢，随后进入了客运车厢，我看着窗外中心城的灯光：“各位乘客，您好。由中心城东部车站，开往北方工业州驰州市的快721588号标准通勤列车，将于本地时间七点出发……本次列车为非直达班次，预计经过六小时，到达林荫镇换乘站，欢迎您乘坐……”在车内暖气的作用下，我困意渐浓，甚至没有注意到发车的汽笛声，在中心城那最后的灯光中，我逐渐落入了深沉的梦中，闭上了双眼。
“夜之女神，保佑我吧。”在梦中，我抓住虚无缥缈的信仰，这也是一些为数不多的美好。说罢，我便沉浸在突如其来的睡意中去，沉静在坎特洛特郊外的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