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还拉车么。”
乔吓了一跳，那低沉的声音从离他左耳极近的地方传过来，他却完全没有察觉到身边有东西靠近。那声音简直来自他自己的暗影。
他向声音的方向转过头，看到了一张带伤疤的脸。
“我想去东郊。”对方的口音很特别，因为过于陌生，导致哪怕只听到过一次都会觉得印象深刻，乔对这口音有印象。
乔看清了来者，一只毛色灰白的独角兽——属于这平民禁魔国家中地位最低下的种族。他的脸颊有一道看上去有些时日的勾状伤疤，右耳的耳尖还有个豁口，而左眼蒙着的黑布绷带最是显眼。
“上来吧。”乔点点头，那种熟悉的感觉促使他不断地打量琢磨这位乘客。
是谁呢？他好像认识。这眼罩，这伤疤，这熟悉的陌生口音。啊！是那个新来的流浪汉，说是那身伤，还有独眼，都是在战场上害的，可他却失忆了，失忆得厉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于是大家都叫他“老兵”。
这是乔早该想起来的事，若不是沉溺于苦恼之中，乔肯定一眼就认出他了——虽然他们不认识，但他知道有老兵这么个新流浪汉——当初他们是一起逃进城的，和别的难民一起。
老乔将车把顶在胸前，以不太快的速度前进了。
同今天他已做过很多次的那样，他一面走着，一面回头看向他的乘客。
虽然叫他老兵，但他看上去并不老，至少，没有老乔那么老。大家这么叫他，只是因为他的伤疤，以及那传说背负了过多杀业才会导致的、比其他小马都小一圈的灰蓝色独眼的瞳仁，会让你不由得猜测眼前的这匹小马会是久经沙场的残酷刽子手。
即使他已失忆，可他长得如此凶恶，他那与想象中的帝国军完全一致的恐怖模样也使得小马们平素不敢招惹他。
老兵的那件又薄又破的漆黑斗篷，不知穿了多久。他坐在车上，身子瑟缩在斗篷里，于是身材本就短小精悍的他显得更小了。
总之，见到不那么生的面孔，让老乔不那么难受了。但是，他不仅感觉到了自己活着，还感觉到了自己是作为一匹小马活着……苦恼啊，它想倾诉自己。
“那个…”他又一次挤出了笑脸，他总露出这样的笑脸，是希望这表情能让别人听他多说几句话。
老兵有点困惑地扬起眉毛，问道：“什么事。”
“我的女儿，死了。”老车夫带着干瘪的，苦涩的笑脸，再次说出了那令他心碎的事。
老兵的脸凝滞了一下，他眨了眨仅剩的右眼，问道：“是什么时候。”
“他们说，死很久了，可我最近才相信他们说的是真的……”
居高临下坐在车座上的老兵，声音有些颤抖，似乎是从刚刚开始，他身子就一直在车上打颤，看来他被冻得不行，毕竟穿得那样单薄……
“真遗憾…请节哀，不过……他们是？”
让他节哀啊。也许是出于礼貌的场面话，可仅仅是这样简单的，怀有关切的话语，竟是老乔头一回听到。
乔的脸也凝滞了，他的嘴唇也一点点颤抖着——滔天的温暖与苦涩一并在他的胸中翻滚，他只觉得鼻头发酸。他感觉脸上有了几道暖流，暖流沿着脸颊向下，将他脸上的残雪稍稍润洗去，这才让他意识到自己在哭，哭得涕泪交零。
老兵闭上了右眼，过了一阵，又睁开了一些，看着乔。
“就是那些当兵的…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他们说，我女儿死在了T城，好几个月了。”
“T城……”对方低吟道。
“好像是很远的地方，我的女儿死在了那里，尸首也找不回来啦…”
乘客的脑袋向前凑近了一些，身体仍是颤抖着缩起，他说：“你女儿…也加入了帝国军吗？”
老汉点点头，又摇摇头：“她是个医生，哪里会打仗呢？但是军队需要医生，就把她拉了去，她什么也不晓得，只知道有很多伤员需要救治，就去了，我也什么都不懂，只想支持她，让她去了嘛……这就是我把女儿害死了嘛……”
车上的老兵牙齿直打架，从他体内呼出来的尚且温暖的气，在寒冷中凝成了白白的雾，旋即绝望地被冽风掳走去。
蒙着泪眼，乔抹了一把鼻涕，继续道：“他们说她死了，我一直不相信，追问了好多回。可是今天早上，他们给我发了钱！能让他们发钱，那他们肯定是认真的了——我的女儿死了呀。”
“凡事有万一。他们未必见过你女儿。”
“是这道理，可是小兄弟呀，有件事他们说过很多回，听说你以前也是帝国军的，也许会有印象——革命军见人就杀，他们屠了T城呀！”
一瞬间，车上的动静消了下去——老兵不再抖了，连牙齿也不再打架了，他似乎花了极大的力气，强行克制自己身体的战栗。
他那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是么…可那些从T城治好了伤，给释放回来的战俘呢？”
“啊？我不懂呀，我没听说过这回事咧…”老乔慢慢地边走边说着。
“哦……”老兵像是陷入凝思，半眯着眼沉默了。
现在的乔终于不再需要盼望路边黑影施舍给他以倾听，也不再被粗暴地催促着赶路了。他向老兵泣诉过衷肠，积淤在胸中的苦痛与眼中的泪终于得以释放，精神也轻松了些。或许是为了和老兵多说说话，他一从逐渐变清晰的记忆里搜寻到些什么，便赶忙向他的乘客分享：
“啊！不过当初我去军队办事处找那些军爷的时候，其中有一次听他们说过T城的情况。”
“喔，您还记得吗？”
车夫点头：“是嘞，他们说，T城战役确定是无人生还，那些自称从T城回来的帝国军，全是逃兵叛徒和奸细，他们把叛徒们逮来集中处死呀！可是，就算是逃兵，也怪不得他们吧…毕竟革命军是那样恐怖，那可是屠城哩！听说，他们饿了还要吃小马的！唉，我什么都不懂，但是我感觉，从那里逃回来也不算什么罪过……”
说话间，乔看到老兵的表情骤变——他仅有的那只眼睛瞪得快要裂开，面部的肌肉将皮肤拧住绷紧，仿佛鼻头上有着一个死命攥出的漩涡。他又开始颤抖了，那只可怕的缩瞳独眼，闪着如箭芒般凌厉的杀意。
老乔相信，那是足以让所有生物都感到恐怖的神情。可是怪，乔不觉得自己有被吓到。
他不确定老兵为什么生气，是因为出于身为帝国军战士的忠诚而对“叛徒”们心生憎恨吗？或者，他也对帝国军处死逃兵的做法感觉到不平了吗？
他不想自己和乘客的谈话陷入不愉快，于是岔开话题道：
“他们在逃兵名单里没有找到我女儿的名字，于是给了我一点钱，说‘带着钱走人，你女儿早就被那伙疯子杀了！’然后拿出几张纸要我盖蹄印，叫我以后不许再来。”
老兵闭上眼睛靠向车座，又深又沉地吐纳几回，那张紧凑的脸终于不那么死死绷着了。
“你女儿，叫什么呢？”
叫什么呢……
一瞬间，那令乔魂牵梦萦半生的名字，连同想象中女儿可爱的脸庞一同在他心中浮现了。
秋恩。生自秋天，是秋的恩赐，村里读过书的知识分子收了半两碎银，送给她这样一个名字，乔和妻子都觉得这名字美极了。
老乔痴痴地用极小的声音呢喃道：“她叫秋恩…”
那声音小到刚走嘴里出来，就几乎要被风声掩盖。
“秋恩…是么？”
“是呀，秋恩，我的女儿……”
乔的乘客要去东郊，那里相当远，如今，他们已离开城区进入郊区，眼看那些屋楼宅院的影子在飕飕寒风中向后方远去。
真冷，也许今天是整个特雷斯一年下来最冷的一天了。
看了眼又一次缩回座位的角落里开始发抖的老兵，乔在心里如是想到。
失去了城区里街边楼房本就微不足道的庇护，他们如今需要忍受着四面八方袭来的冷气，向着越来越冷的地方前进。
天色是昏沉的，昏沉到雪的颜色都黑白难辨。实际上，太阳已彻底落山了，而月亮的光芒尚不足以穿透层层的浓云迷雾，更不忍刺破空中漫天的飞雪。
乔勉强能够在黑暗中看到一点躲过云雾和雪花之后留下的可悲月光，这已经足够他找准方向了——毕竟刚升起的月亮就在东边。
真冷，把他送到以后，就必须得回去了。
脸上的泪痕被飕飕的凛风吹干，因不再麻木而感觉到疼痛的乔在心里如是想到。
“你冷么。”
声音打着颤从身后传来。
“我没事。”乔回过头，“倒是你啊，一定很冷吧，披着一块布当衣裳。”
他看到老兵甚至闭着眼睛，该不会要昏过去了吧…说不定对方突然搭话，就是想要保持清醒。
乔抹开泪痕，摘下了帽子。一下子，毡帽为他积蓄在头顶的少许温暖立刻被风雪夺走。
“你拿去戴吧。”说着，他把帽子丢向乘客。
是不是应该说清楚些呢？乔是想把帽子借给老兵路上戴着，可自己说出的话却好像是要把帽子赠予的意思。这时再去说清楚？又似乎不太好……可他并不想让满怀欣喜的对方失落。
犹豫间，车夫感觉到头顶压下来一阵厚厚沉沉的温热，很熟悉——是他的毡帽，现在又戴回到他头上了，帽子上积着的雪还被清了个干净。
很难想象他的乘客是以什么样的姿势在后座把帽子戴回来的，他好奇地回过头，只见老兵的身子仍在角落里发抖，但已睁开了独眼，面色平静地看着他。
“你…”
“谢谢，我扛得住。”
“这是怎么做到的？”乔指了指自己的帽子。
像是被问到了本想极力回避的问题，老兵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呼出的气形成了小团白雾。
“我用了魔法。请为我保密。”
在特雷斯，学习和使用魔法都是重罪。
乔四下张望，黝黯的饕风虐雪中，看不见任何除他们之外的小马，还好，没被别的小马看见。
“好吧。”
他自觉地没多问——在他的认知里，只知道魔法是极危险极可怕的东西。小的时候，他的独角兽发小因为无意中不由自主地用出了魔法，当天便被抓捕去了除魔改造营……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她。
说不定，老兵是在当兵的时候学习的魔法呢。
“啊，对了，还没告诉我你要去东郊的哪儿呢！”
“卫士河的那座小石桥。”
乔有些惊讶：“卫士河……有点远呀……”
“我会付足报酬的。”老兵看向一旁，过了一会又补充道：“我在这下车也没问题。”
“还是送你去吧！叫你走回去怕是要冻死在路上！”
看着如筛糠般发抖的乘客，乔也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今天，怎么会这样冷呢？
在心中如是想到的乔，竟然也开始为寒冷感到后怕。
乔吓了一跳，那低沉的声音从离他左耳极近的地方传过来，他却完全没有察觉到身边有东西靠近。那声音简直来自他自己的暗影。
他向声音的方向转过头，看到了一张带伤疤的脸。
“我想去东郊。”对方的口音很特别，因为过于陌生，导致哪怕只听到过一次都会觉得印象深刻，乔对这口音有印象。
乔看清了来者，一只毛色灰白的独角兽——属于这平民禁魔国家中地位最低下的种族。他的脸颊有一道看上去有些时日的勾状伤疤，右耳的耳尖还有个豁口，而左眼蒙着的黑布绷带最是显眼。
“上来吧。”乔点点头，那种熟悉的感觉促使他不断地打量琢磨这位乘客。
是谁呢？他好像认识。这眼罩，这伤疤，这熟悉的陌生口音。啊！是那个新来的流浪汉，说是那身伤，还有独眼，都是在战场上害的，可他却失忆了，失忆得厉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于是大家都叫他“老兵”。
这是乔早该想起来的事，若不是沉溺于苦恼之中，乔肯定一眼就认出他了——虽然他们不认识，但他知道有老兵这么个新流浪汉——当初他们是一起逃进城的，和别的难民一起。
老乔将车把顶在胸前，以不太快的速度前进了。
同今天他已做过很多次的那样，他一面走着，一面回头看向他的乘客。
虽然叫他老兵，但他看上去并不老，至少，没有老乔那么老。大家这么叫他，只是因为他的伤疤，以及那传说背负了过多杀业才会导致的、比其他小马都小一圈的灰蓝色独眼的瞳仁，会让你不由得猜测眼前的这匹小马会是久经沙场的残酷刽子手。
即使他已失忆，可他长得如此凶恶，他那与想象中的帝国军完全一致的恐怖模样也使得小马们平素不敢招惹他。
老兵的那件又薄又破的漆黑斗篷，不知穿了多久。他坐在车上，身子瑟缩在斗篷里，于是身材本就短小精悍的他显得更小了。
总之，见到不那么生的面孔，让老乔不那么难受了。但是，他不仅感觉到了自己活着，还感觉到了自己是作为一匹小马活着……苦恼啊，它想倾诉自己。
“那个…”他又一次挤出了笑脸，他总露出这样的笑脸，是希望这表情能让别人听他多说几句话。
老兵有点困惑地扬起眉毛，问道：“什么事。”
“我的女儿，死了。”老车夫带着干瘪的，苦涩的笑脸，再次说出了那令他心碎的事。
老兵的脸凝滞了一下，他眨了眨仅剩的右眼，问道：“是什么时候。”
“他们说，死很久了，可我最近才相信他们说的是真的……”
居高临下坐在车座上的老兵，声音有些颤抖，似乎是从刚刚开始，他身子就一直在车上打颤，看来他被冻得不行，毕竟穿得那样单薄……
“真遗憾…请节哀，不过……他们是？”
让他节哀啊。也许是出于礼貌的场面话，可仅仅是这样简单的，怀有关切的话语，竟是老乔头一回听到。
乔的脸也凝滞了，他的嘴唇也一点点颤抖着——滔天的温暖与苦涩一并在他的胸中翻滚，他只觉得鼻头发酸。他感觉脸上有了几道暖流，暖流沿着脸颊向下，将他脸上的残雪稍稍润洗去，这才让他意识到自己在哭，哭得涕泪交零。
老兵闭上了右眼，过了一阵，又睁开了一些，看着乔。
“就是那些当兵的…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他们说，我女儿死在了T城，好几个月了。”
“T城……”对方低吟道。
“好像是很远的地方，我的女儿死在了那里，尸首也找不回来啦…”
乘客的脑袋向前凑近了一些，身体仍是颤抖着缩起，他说：“你女儿…也加入了帝国军吗？”
老汉点点头，又摇摇头：“她是个医生，哪里会打仗呢？但是军队需要医生，就把她拉了去，她什么也不晓得，只知道有很多伤员需要救治，就去了，我也什么都不懂，只想支持她，让她去了嘛……这就是我把女儿害死了嘛……”
车上的老兵牙齿直打架，从他体内呼出来的尚且温暖的气，在寒冷中凝成了白白的雾，旋即绝望地被冽风掳走去。
蒙着泪眼，乔抹了一把鼻涕，继续道：“他们说她死了，我一直不相信，追问了好多回。可是今天早上，他们给我发了钱！能让他们发钱，那他们肯定是认真的了——我的女儿死了呀。”
“凡事有万一。他们未必见过你女儿。”
“是这道理，可是小兄弟呀，有件事他们说过很多回，听说你以前也是帝国军的，也许会有印象——革命军见人就杀，他们屠了T城呀！”
一瞬间，车上的动静消了下去——老兵不再抖了，连牙齿也不再打架了，他似乎花了极大的力气，强行克制自己身体的战栗。
他那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是么…可那些从T城治好了伤，给释放回来的战俘呢？”
“啊？我不懂呀，我没听说过这回事咧…”老乔慢慢地边走边说着。
“哦……”老兵像是陷入凝思，半眯着眼沉默了。
现在的乔终于不再需要盼望路边黑影施舍给他以倾听，也不再被粗暴地催促着赶路了。他向老兵泣诉过衷肠，积淤在胸中的苦痛与眼中的泪终于得以释放，精神也轻松了些。或许是为了和老兵多说说话，他一从逐渐变清晰的记忆里搜寻到些什么，便赶忙向他的乘客分享：
“啊！不过当初我去军队办事处找那些军爷的时候，其中有一次听他们说过T城的情况。”
“喔，您还记得吗？”
车夫点头：“是嘞，他们说，T城战役确定是无人生还，那些自称从T城回来的帝国军，全是逃兵叛徒和奸细，他们把叛徒们逮来集中处死呀！可是，就算是逃兵，也怪不得他们吧…毕竟革命军是那样恐怖，那可是屠城哩！听说，他们饿了还要吃小马的！唉，我什么都不懂，但是我感觉，从那里逃回来也不算什么罪过……”
说话间，乔看到老兵的表情骤变——他仅有的那只眼睛瞪得快要裂开，面部的肌肉将皮肤拧住绷紧，仿佛鼻头上有着一个死命攥出的漩涡。他又开始颤抖了，那只可怕的缩瞳独眼，闪着如箭芒般凌厉的杀意。
老乔相信，那是足以让所有生物都感到恐怖的神情。可是怪，乔不觉得自己有被吓到。
他不确定老兵为什么生气，是因为出于身为帝国军战士的忠诚而对“叛徒”们心生憎恨吗？或者，他也对帝国军处死逃兵的做法感觉到不平了吗？
他不想自己和乘客的谈话陷入不愉快，于是岔开话题道：
“他们在逃兵名单里没有找到我女儿的名字，于是给了我一点钱，说‘带着钱走人，你女儿早就被那伙疯子杀了！’然后拿出几张纸要我盖蹄印，叫我以后不许再来。”
老兵闭上眼睛靠向车座，又深又沉地吐纳几回，那张紧凑的脸终于不那么死死绷着了。
“你女儿，叫什么呢？”
叫什么呢……
一瞬间，那令乔魂牵梦萦半生的名字，连同想象中女儿可爱的脸庞一同在他心中浮现了。
秋恩。生自秋天，是秋的恩赐，村里读过书的知识分子收了半两碎银，送给她这样一个名字，乔和妻子都觉得这名字美极了。
老乔痴痴地用极小的声音呢喃道：“她叫秋恩…”
那声音小到刚走嘴里出来，就几乎要被风声掩盖。
“秋恩…是么？”
“是呀，秋恩，我的女儿……”
乔的乘客要去东郊，那里相当远，如今，他们已离开城区进入郊区，眼看那些屋楼宅院的影子在飕飕寒风中向后方远去。
真冷，也许今天是整个特雷斯一年下来最冷的一天了。
看了眼又一次缩回座位的角落里开始发抖的老兵，乔在心里如是想到。
失去了城区里街边楼房本就微不足道的庇护，他们如今需要忍受着四面八方袭来的冷气，向着越来越冷的地方前进。
天色是昏沉的，昏沉到雪的颜色都黑白难辨。实际上，太阳已彻底落山了，而月亮的光芒尚不足以穿透层层的浓云迷雾，更不忍刺破空中漫天的飞雪。
乔勉强能够在黑暗中看到一点躲过云雾和雪花之后留下的可悲月光，这已经足够他找准方向了——毕竟刚升起的月亮就在东边。
真冷，把他送到以后，就必须得回去了。
脸上的泪痕被飕飕的凛风吹干，因不再麻木而感觉到疼痛的乔在心里如是想到。
“你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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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事。”乔回过头，“倒是你啊，一定很冷吧，披着一块布当衣裳。”
他看到老兵甚至闭着眼睛，该不会要昏过去了吧…说不定对方突然搭话，就是想要保持清醒。
乔抹开泪痕，摘下了帽子。一下子，毡帽为他积蓄在头顶的少许温暖立刻被风雪夺走。
“你拿去戴吧。”说着，他把帽子丢向乘客。
是不是应该说清楚些呢？乔是想把帽子借给老兵路上戴着，可自己说出的话却好像是要把帽子赠予的意思。这时再去说清楚？又似乎不太好……可他并不想让满怀欣喜的对方失落。
犹豫间，车夫感觉到头顶压下来一阵厚厚沉沉的温热，很熟悉——是他的毡帽，现在又戴回到他头上了，帽子上积着的雪还被清了个干净。
很难想象他的乘客是以什么样的姿势在后座把帽子戴回来的，他好奇地回过头，只见老兵的身子仍在角落里发抖，但已睁开了独眼，面色平静地看着他。
“你…”
“谢谢，我扛得住。”
“这是怎么做到的？”乔指了指自己的帽子。
像是被问到了本想极力回避的问题，老兵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呼出的气形成了小团白雾。
“我用了魔法。请为我保密。”
在特雷斯，学习和使用魔法都是重罪。
乔四下张望，黝黯的饕风虐雪中，看不见任何除他们之外的小马，还好，没被别的小马看见。
“好吧。”
他自觉地没多问——在他的认知里，只知道魔法是极危险极可怕的东西。小的时候，他的独角兽发小因为无意中不由自主地用出了魔法，当天便被抓捕去了除魔改造营……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她。
说不定，老兵是在当兵的时候学习的魔法呢。
“啊，对了，还没告诉我你要去东郊的哪儿呢！”
“卫士河的那座小石桥。”
乔有些惊讶：“卫士河……有点远呀……”
“我会付足报酬的。”老兵看向一旁，过了一会又补充道：“我在这下车也没问题。”
“还是送你去吧！叫你走回去怕是要冻死在路上！”
看着如筛糠般发抖的乘客，乔也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今天，怎么会这样冷呢？
在心中如是想到的乔，竟然也开始为寒冷感到后怕。